于是,吴淞口外成箱成包的鸦片,犹仍络绎不绝,源源而来。层出不穷的抢土事件,也在照常的进行不辍。
以抢土、硬吃,渐渐的改为收取保护费,大八股党的八位英雄好汉,他们的名单是沉杏山、杨再田、鲍海筹、郭海珊、余炳文、谢葆生、戴步祥,他们的根据地在英租界,由于腰缠万贯,有了身家,锐气消减,迥异当年。他们同样的从紊乱中产生了组织,自暴力的手段而渐趋温和,他们开始另一种稳妥可靠不冒风险的敛财方法,或前或后,纷纷投効上海的两大缉私机构:水警营与缉私营,以及英租界的巡捕房,仗着他们的多金善「贾」,上下交「讙」,很快的洊升到高级职位,甚至有担任这两个「肥」营的营长者。
如此这般,大八股党将水陆两途,英租界里的查缉烟土大权抓到了手里,于是他们予取予求,大发利市,化暗为明,广向鸦片烟业者,土行老板,大量收取其所谓之保护费。——潮州帮的大老板们欢天喜地,自愿奉献,他们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太平,再也不会发生令人心惊胆跳而又肉疼的「抢土」事件了。
大八股党和土商们不把法租界的朋友看在眼里,毋宁是合理而自然的事情。首先,法租界统共只有一千多亩地方,地小,人少,所能使出的力量有限。其次,鸦片商和土行,多半开设在英租界,相反的,法租界没有码头,罕见土栈,他们认为偶而有些法界朋友抢个几包土,发笔小财,和他们成千论百,大来大往比起来,无异是癣疥小疾,渺不足道。当初他们的构想,收了土商的保护费以后,法租界那边,只要打个招呼,分几份俸禄,也就够了。
持此论调最力的,是英租界巡捕房里的探目沉杏山,沉杏山是崇明人,他患有神经质失眠症,身体不好,每每无精打彩,对于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当时他仗恃平时办案,和黄金荣颇有来往,心想法界方面只要他跟黄老板打个招呼,凭黄老板闲话一句,天大的事都可以解决。
但是他不曾想到,利之所趋,关系饭碗问题,黄老板和沈杏山交情再好,叵耐他手下还有一批龙争虎鬪的脚色,凡事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了主的。自从大八股党转为地上,收保护费,包接包运。利用水警营、缉私营、英捕房的三重力量,烟土一到吴淞口外公海,便明目张胆,沿途顺利无阻的向英租界运送,这么一来,以「抢土」为生,靠「抢土」发财的各路朋友,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因为他们的财路几已全部断绝。
时间是在民国七年的冬天,杜月笙在黄老板和桂生姐跟前,正是扶摇直上,炙手可热。面临这么重大的事件,老板和桂生姐,少不了要问计于他。
招兵买马下手硬抢
杜月笙左思右想,实在是无法可施。大八股党财多势大,何况他们又勾串了水警营、缉私营和英捕房,还有拥资千万的大小土商,如今羽翼已丰,合纵连横,加速长成了一只大鹏鸟,却教燕雀般的「黄公馆」如何抗争?以卵击石,寡不敌众,因此他首先否决了众家弟兄义愤填膺的人之策。
两天后,他把他业已成熟的构想,一五一十的说给老板和老板娘听「这个道理我是从三国志上看得来的:不能力敌,唯有智取。沉杏山他们如今财势浩大,足以控制一切,我们只好由他们做。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太显威风了,正面火并办不到,暗底下不妨尽量的叫他们头疼,这样才可以使他们看重我们的力量。他们收了土商的保护费,拍胸脯,立包票,保证不会再有抢土的事情,对不起,我们偏生要抢!不管抢得到抢不到,我们都要抢给他们看!」
当时,桂生姐拊掌称快,极力赞同。却是黄金荣老成持重,他担心的说:
「现在他们运土都有军队保护了,硬抢,恐怕不大容易啊!」
初生之犊不畏虎,杜月笙目光闪闪,傲然的一挺胸说:
「军队也是血肉之躯,我倒要找几个狠脚色来跟他们拼拼看!」
壮哉斯言,这便是小八股党产生的契机。
杜月笙说做就做,他开始招兵买马,建立亡命之徒的组织,利用他脑子里的一本活页人事资料卡,他先选定了四位目前正在旣潦倒而又狼狈,穷不聊生,却又艺高人胆大的小朋友。
第一位是顾嘉棠,擅拳术,方头大耳,个子不高,但却身胚结棍,胳臂壮,拳头粗,有霹雳火、猛张飞的火爆性格,幼时在上海北新泾莳花植木,因而有个「小花园」的绰号。他是「男儿由来轻七尺」一型的侠义人物。
第二位是高鑫宝,球僮出身,个子高,骨头硬,外国人在网球场上打球,他便跑来跑去的捡拾,经年累月,训练出一口无师自通的英语,和眼明手快,反应敏捷的本能,他后来做过西崽(餐馆侍役),发迹之后居然荣膺「大英总会」干事。高鑫宝皮肤白皙,平时言行举止略微沾点洋气,论头脑灵活和临机应变,在小八股党中不作第二人想。
第三位叶绰山,人称「花旗阿柄」,阿柄是他的小名,「花旗」,在上海人的心目中意指美国,因为美国的星条旗看来似乎花纹颇多。叶绰山的枪法在杜月笙一生结交的朋友里允为第一,他可以在一个小房间里,无论何时由别人拋一枚铜板飞向天花板去,隔着羊毛围巾大衣皮领,西服绑紧,而迅若鹰隼的从胁下掏出枪来,一弹击中犹未来得及坠落的铜板。他那「花旗阿炳」的绰号,指的是他曾在美国领事馆开过汽车。
第四位,大名鼎鼎的芮庆荣,腰阔膀粗,富于膂力,他先世世居上海曹家渡,以打铁为营生,他的性情也很急躁,大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拼命三郎之风。
顾、高、叶、芮四位,被杜月笙邀来参加同生死,共财香的勾当,恰值他们穷途末路,三餐不继,正在鸡鸣狗盗,无所不为的时候,突然之间朶云天降,被法租界同孚里的杜月笙,派人前来延揽,当时他们心中的兴奋与欢喜,比杜月笙初入黄公馆,还要更胜几分。
尤其杜月笙,他对待朋友,心诚意坚表里如一,在顾嘉棠这般人面前,他无须乎搭什么架子,摆什么派头,一见面便亲亲热热,不分彼此,食则同席,出则同行,他待人接物完全出乎眞心,因而使人心悦诚服,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跑。这四位小兄弟当时的心情,就像水浒传上阮小七遇见了托搭天王晁盖:「罢罢罢!这腔热血只卖给识货的!」
四个人一天到晚和杜月笙出入与共,但是眞办起事来还嫌不够用,他继续物色人才;不久又被他找到了另四位:杨启棠、黄家丰、姚志生、侯泉根,他们都是卖气力的工人出身,有胆有识,有志气,平时眼看着江湖中人生活奢侈,出手阔绰,那一股气派尤其令人艳羡不置,久而久之:「彼犹人也」的意念跃然心头,成天盼望能有一试身手的机会,杜月笙派人把他们招来,一见面便大把的塞钞票,在他们的心目中,杜月笙早就是大亨了,如今他们能和「亨」字号人物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简直的以为自家一觔斗跌到青云里了。
于是,杜月笙建立了他的核心部队,后来上海人带三分敬慕,七分畏惧的喊他们为「小八股党」,小八股党人人身怀绝技,一身是胆,最难得的是他们八个人一条心,——跟牢杜月笙走,出生入死,流血拼命,只等杜月笙的一句闲话,因此杜月笙指挥起小八股党来,一呼八诺,如手使臂。
杜月笙严格的训练他自己,和他的小八股党,他们每次出动都有一贯作业方式:精密的调查,妥善的布置,猛如鹰隼的动作,疾似狡兔的撤离。他们要以神出鬼没的行动,迎头痛击大八股党的垄断烟土财香。
军师角色文武兼资
黄金荣和桂生姐,十分惊异而好奇,他们注视杜月笙所从事的准备工作,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令人不能置信的事情,他们一向认为杜月笙文质彬彬,甚至有点弱不禁风,他分明是一个筹思谋策,运筹帷幄的军师角色,他们再也不曾想到,杜月笙会在极短时期以内,建立了他剽悍凶猛的小型快速部队。鸦片走私入口,早已更改了方式,诚如黄金荣所顾虑的:「如今抢起土来只怕很不容易。」资金雄厚的土商们,以每艘十万银元的代价;包租远洋轮船,从波斯口岸,直接运送烟土到上海。以当时的轮船速率,行程要在两个月以上,轮船运送的烟土数量,动辄以千百吨计。船只抵达吴淞口外的公海,岸上早已获得了电报,于是由大八股党运用军警力量,武装实弹,严密保护。小轮舢板,排列成队,驶往公海接驳,船上岸畔,换了便衣的武装军警林立,然后列队而行的烟船,经高昌庙、龙华而进入英租界,沿途的情形,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八个字以形容,差可比拟。
拦路抢土,便衣军警可以开枪格杀勿论,但是杜月笙亲自率领的小八股党,便在这种情形之下,不时出动,趁月黑风高,或雨雪载途,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窥伺到一个空隙,立刻一涌而上,抢到一包两包,掉头就跑,——由于运土途径,水陆兼程,路程相当的长,卽使有大量的人手,大八股党也是防不胜防。就这样,大八股党算是被小八股党吃瘪了,他们收取了土商钜额的保护费,夸下了海口,施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其结果呢?烟土还是不断的被「抢」。
抢到了土以后,小八股党关防严密,别出心裁。他们将抢来的土,首先辗转运送到三马路潮州会馆。潮州会馆房屋幽深,地点偏僻,尤其会馆后进是一排排阴风凄凄,鬼影幢幢的「殡房」。殡房里有排列成行的棺材,有的存置客死异乡,停候家属扶柩还乡的潮州人士,有的其中空空如也,那是做好事的潮州籍人,买来存放在那里,以备偶有路毙,或无力殡葬者时,抬出去作为施拾用的。
杜月笙和小八股党,看中了潮州会馆这个地点,和殡房里的那些空棺材,买通了会馆管事。深夜里,抢到了土,便运来一一放在空棺材里,然后,等待有利的时机,再化整为零一小块一小块的取回去,命人分别发卖
发动小八股党抢土的初期,用意在给大八股党当头棒喝,「天下的饭不是一个人吃的」,「光棍不断财路」,他们不能凭仗势力,断了大家的生机。可是,他们一开「抢」,居然得心应手,渐渐的大有斩获。潮州会馆的空棺材毕竟有限,那里存放得了那许多呢?与此同时,法租界本身有几家土行,愤于大八股党保护下的土商,任意操纵价格,他们消息灵通,知道杜月笙手里有土,于是他们推举代表,向杜月笙交涉,希望能从他这边得到货色的供应。
杜月笙灵机一动,先跑去找桂生姐商量:
「我们手里有货色,法租界也有很大的销场,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来开一丬土行呢?
桂生姐一想,办法倒是不错,只不过,她摇摇头,苦笑着说:
「这件事体,恐怕老板不会答应。」
「为什么呢?」杜月笙困惑不解的问:「人家做得,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再说,卖土的事情我们早就在做了。与其偷偷摸摸的卖,反不如堂而皇之,开丬土行。」
「这里面大有出入,」桂生姐解释给他听:「暗里的事没有人敢拆穿,做到明路上来,立刻就会有闲言闲语。老板忌讳的就是这个。」
「那么——」杜月笙沉吟俄顷说:「我们就不要老板出面好了。」
桂生姐笑了笑说:
「最好,你们先去做起来,暂时不要让老板晓得。」
杜月笙一听,大喜过望,天大的一桩发财生意,桂生姐就这么轻飘飘的答应了。不但答应,她还担起暂时瞒着老板的干系,他很佩服桂生姐,像她这样,才眞叫:「拳头上立得起人,胳臂上跑得起马!」
那头,桂生姐开门见山的在问:
「你要多少本钱?」
「我想,」杜月笙吐露心事:「要末不开,要开就要开得象样点。买幢房子,装修装修再多预备些将来办货的本钱,有两三万块钱,加上自己手里的货色,我们可以开丬土公司。」
「很对。」桂生姐立表同意,但是她又进一步的提出:「旣然是开公司,做生意,一切都要照规矩。公司要找那些人入伙,各人负担多少股本呢?」
「人呢,当然是越少越好。」杜月笙试探的说:「不管老板知不知情,他都要算一股,其余的呢,桂生姐妳自家一股,我一股,金廷荪一股。这样一共是四股,每股五千元,一总两万元的股本。」
桂生姐蔼然的笑笑,她决断的说:
「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来,我跟老板只好算一股。你一股,金廷荪一股。三一三十我们一个人出一万元,总共是三万块钱」
金廷荪,浙江宁波人,精明强干,善于居积,他家世居南阳桥,上海人称之为金老公馆。金廷荪进黄公馆,比杜月笙还早。极获黄老板的信任。金廷荪和杜月笙,同为黄老板身边的心腹大将,不过,自从有了小八股党,杜月笙开始表现他「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文武兼资的本领,而金廷荪始终是个文脚色,书生辈,他心思灵巧,臆则必中,算盘打得旣精且狠,他是黄公馆出身唯一的「理财家」,论外貌他也像个生意人。他的嗜好跟黄老板一样,喜欢游艺事业,不过他比黄老板更进一步,他爱和平剧演员接近,当年北方来的脚儿,多半借住金老公馆,戏剧界人尊称他三爷而不名,有事请他帮忙,绝对闲话一句。他自己能哼几段,有个儿子金元声,以孱弱的体质,俨然武生名票,与赵培鑫、孙兰亭、汪其俊、吴江枫且有五虎将之称。基于这一层关系,黄老板做过六十大寿退休前后,他所创办的各大戏院如黄金大戏院、大舞台、老共舞台、共舞台等,全部交给金廷荪续予经营。
金廷荪是个孝子,他母亲夏天打麻将,儿子媳妇要侍候在旁边打扇,因此他也敬老,口口声声喊黄老板「爷叔」。后来黄老板退休,他不论怎样忙碌,每天必定去看望一趟,他是黄老板打「铜旗」的常搭子之一。
不但在黄老板面前份量极够,而且,金廷荪和杜月笙也非常要好。因此,桂生姐、杜月笙商议合组烟土公司,两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提出了金廷荪。
三万大洋公司开张
桂生姐做事,向来是一刮两响,痛快干脆,三言两语商议停当,她顿时打开保险箱,取了一万块钱的钱庄庄票,交到杜月笙的手上。
这时,杜月笙并不曾立刻告辞,他望着手上的庄票,脸上的神情带点忸怩——
桂生姐一眼料科,问他:
「阿是你的股本凑不出?」
杜月笙点了点头。
「差多少?」
还是没有开口。
回转身,桂生姐又打开保险箱,再点一万块的庄票递给杜月笙,她说
「算是我借给你的,几时有钱几时还,不要利息。」
道声谢,杜月笙立刻告辞下楼。
再跑到混堂里,找到了金廷荪,两兄弟在洋盆房间隔张茶几,嘁嘁喳喳的一阵密议。金廷荪大为兴奋,当卽应允参加,约摸花了两个钟头,一切的章程和做法,已经商量出结果。
「公司叫什么名字呢?」最后,金廷荪提出了这一问
想了想,杜月笙说:
「三鑫。」
「三鑫?」
「一二三的三,三只金字的鑫。」杜月笙微微而笑:「老板的名字里面有只金,你的尊姓也是金,我杜月笙虽然没有金,但是托你们的福,也算一金吧!」
这是古今中外,空前绝后的——三鑫公司的由来。成立以后,它的经营方式是最奇特的,盈利数字是最惊人的,往后若干年内,上海人提起它时,犹仍不胜艳羡与敬畏,他们觉得「三鑫公司」不足以表现它的规模宏大与威风凛凛,于是他们称它「大公司」,而由于「大公司」三字形容逼眞,终于喧宾夺主,人们渐渐的忘记了这间公司的原名。
三鑫公司最初设在法租界维祥里,写字间和仓库连在一起,从弄堂口起有一道道的铁栅栏,日以继夜,安南巡捕分批守卫。由于黄老板旣不知情,又不能出面,公司董事长由杜月笙出任,金廷荪则任总经理。
有了规模宏大的三鑫公司,法租界的烟土,零售批发,全部集中于一家,外面摆的场面虽然好看,但是和英租界上的风光,相形之下,未免如小巫之见大巫。当年最有名气的潮州帮大烟土行,开设于英租界棋盘街麦家园一带的郭煜记郑洽记、李伟记,以及本帮人士所设的广茂和等,每个月的营业数额,不晓得要比三鑫大多少倍。三鑫一直在想打开局面拓展营业,但是他们始终冲不过大八股党把定了的那道关口。
不久以后,黄老板听到了风声,杜月笙、金廷荪瞒牢他大干起来了,他声色不动,回家去问桂生姐。桂生姐坦然承认,这是杜金的主张,加上她自家的支持。黄老板纵然觉得不妥,却是无话可说。他心想,这就叫做「米已成饭,木已成舟」,他再反对也是枉然。下楼后他再把杜月笙、金廷荪寻来问,两只生早已料到有此一着,笑迷迷的呈上账簿。黄老板扫一眼盈利数字,他着实吃了一吓,两个小兄弟居然做出这么好的成绩,那就——他更加应该效法金人三缄其口了。
老板面前过了明路,杜月笙和金廷荪便不时的前来请示、求教,要求帮忙,无论从那一方面讲,黄老板都不能装聋作哑,置之不闻不问。渐渐的他也参预起大公司的事了,老马识途,经验闳富,又有捕房总探目的金字招牌可照,他一步步登上大公司幕后董事长的宝座。
于是杜月笙、金廷荪开始在他耳边絮聒,——大八股党仗势欺人,手条子太辣,将一只价值连城的乌金饭碗牢牢抱紧不放,像他们这么卖命、努力,其结果也只能啃啃人家金元宝的边,吃吃人家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剩菜残羹,普天下不平之事,孰过于此?
「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大公司在法租界,至少是睥睨群雄,财源茂盛的。杜月笙收入日丰,场面渐大,洋钱银子如潮水般的涌来。杜月笙不曾忘记他儿时的茕独无依,以及少年时期的饥寒交迫,他了解金钱的价值及其为用,但是他决不做守财奴。如果我们说杜月笙是近代中国最会赚钱的人,实不为过,然而这个说法必须作一注脚,他同时也是有史以来最能用钱的人,——在这里我们必需说「用,而不是「花」。
化钱手笔全国第一
少年时期穷得身无分文,尤乏一枝之栖,看见脑满肠肥,珠光宝气的阔人,几几乎就要伸出手去乞讨。杜月笙在濒临死亡边缘旣不曾抢过,也不曾讨过,那是与生俱来的「骨气」和「志气」拦阻了他,他不但不讨不抢,反而瑟瑟发抖,咬紧牙关的立下誓愿,他曾经说:
「将来我有了钱,凡是遇到穷人,都要加以接济。」
本着这样的心愿,杜月笙在大公司成立初期,稍微有了点钱的时候,他便开始「挥金如土」,用钱。
从民国七年起,杜月笙每年夏天必定出资购买大量的施德芝「痧药水」,雷允上「行军散」,亲自或派员运回浦东高桥故乡,比户散发,并且叮咛乡里父老诸姑,兄弟姊妹,在炎炎夏日要注意卫生,严防时疫的传染,以免重演当年疫疠大作的惨况。
冬天呢,他每年购办棉衣,赠发高桥故乡的贫民。
他一次斥资七千银元,重建高桥沙港的观音堂,儿时,那曾经是他坐在檐前晒太阳取暖的地方。他一口气建造了高桥乡间的二十三座石桥。
尝有人说,那些发了不义之财的人,每每赒济贫寒,修桥补路,或者建造寺庵,诵经礼佛,藉以消灭他内心的负疚。但是杜月笙绝对不然,因为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之下,他并没有分辨财香何者为义,何者为不义的能力;同时,但凡知道杜月笙的人都一致公认,他以仁粟义浆,博施四方,纯粹基于内心良知良能的驱使,他以为自已是其所属的社会的产儿,因此,他的收获亦必公诸于社会,道理简单明了,如斯而已。
另一方面,在大公司里他担任对外代表人,所有的对外交涉,一概由他主持,大公司发的是什么财,上海的三尺童子都耳熟能详,于是垂涎者有之,艳羡者有之,嫉妬者有之,觊觎者有之……………一鼎禁脔,芳香四溢,谁不想染指一尝,大快朵颐?怎么样能把这许多人的欲壑填得平,情绪捺得下,那是社会哲学中最艰深奥妙的一门,目挥手送,心照不宣一个错失或疏忽,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坍了。」那楼坍的起因是梁?是柱?是基石?是墙垣?倘若没有日常检查的工夫,必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其结果是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依旧免不了一着差,全盘垮!
杜月笙不曾受过高深的教育,尤其缺乏企业经营的训练,他怎能做好这一家奇特诡秘,八方瞩目的大公司「公共关系」工作?事实证明杜月笙在这一方面的成就,并非由于他灵活的头脑,玲珑的手腕,他所凭恃的,唯有一个「诚」字,心智专固,眞挚笃实,于是他乃「持此诚实,以答谴咎。」有司得他贿赂,不以为这钱沾满罪恶,拿得烫手,朋友淘受他接济,决不会想到此一赠与出于同情,发自怜悯。由于授者的心情光明磊落,眞诚自然,乃能使受者无所愧作,泰然自若。
杜月笙将大公司的钞票,飞向四面八方,他却并不一定对人有所求,他何以光明磊落,眞诚自然?因为他仅祇单纯的想着一件事:「有饭大家吃。」
凡是在大公司里拿钱的,在他们圈子里特地尊称为:「吃俸禄。」盖以俸禄者,官员之酬劳也。
賷发俸禄,是杜月笙「挥金如土」大手笔的另一划,「吃俸禄」的人士,上自达官巨宦,下至鸡鸣狗盗,以类项分,其中又包括:一、高高在上的有力人物,二、衙门机关的相关部门,三、新闻界,四、帮会首脑,五、各路朋友,六、可能铤而走险者,七、旧日友好,八、其它。
除了送钱到家,日常的交际酬酢,当然在所难免,凡有这种场合,一定是杜董事长亲自出面。成功后的杜月笙,经常感慨的说:
「人有三碗难吃的面(谐音面):情面、体面和场面。」尽管他曾有大澈大悟的感慨,事实上,终他一生,他始终挣不脱吃这三碗面的苦恼。应酬场合上的杜月笙,一掷万金,当伊呒介事,他必欲出人头地,决不肯做「小儿科」、
「小吊码子」,研究他的心理,多半有点「补偿」的潜意识作用,他出身寒微,乃欲故示阔绰。这跟拿破仑之由于自己身材矮小,遂而雄图大略,企图征服世界的心情,并无二致。
应酬场合,无非是吃喝嫖赌,藉以互通声气,连络感情,吃喝与赌,固弗论矣,以「嫖」而言,当年杜月笙在会乐里长三堂子里的出手,竟然被那些吃开口饭的朋友,编了道情和曲子,当着他面前大唱特唱,藉此讨一笔丰厚的赏赐。
大公司赚头多,吃俸禄的更多,场面大,日常开销更大一年三节结账,三大股东只落得账面上数字的好看,分配盈余,所得无几。黄杜金正在踌躇,诚所谓「好运道来了,城墙都挡不住。」一次大好良机,忽自天外飞来。
一括二响两记耳光
民国八年,一月初,申报纸上登得有:万国禁烟会议,将于一月十七日在上海举行
杜月笙和金廷荪,连日忙于收集「路透社」的马路新闻,等到他们有了充份的资料,于是两兄弟一淘去见黄老板。
先由金廷荪发言:归纳他们所得的消息,箭头指向一点:万国禁烟会议在上海举行以后,英租界碍于国际观瞻,必将宣布禁烟,潮帮开设的各大土行,旣然存身不住,自须迁地为良。至于他们可能搬到什么地方去呢?金廷荪说:唯有法租界。因为法国人只要铜钿,对于烟土猖獗,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潮帮大土行统统搬到法界来,法工部局唯有欢迎之不暇。大公司如想发大财,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接下来,杜月笙向老板分析说:眼前的障碍只有一桩,那就是大土商依赖大八股党已久,他们可能会听从大八股党的主张,因此争取这最大财源的唯一快捷方式是请大八股党做个顺水人情,把对潮州帮土行的保护权,转让给法租界的三鑫公司。
这件事情实在太大了,连老成持重,见多识广的黄金荣,禁不住要倒抽一口冷气,他迟疑不决的问:
「他们怎么会肯呢?」
金廷荪突如其来的问一句:
「大英捕房的沉杏山,不是爷叔的要好朋友吗?」
「嗯。」黄金荣点点头:「蛮要好格。」
「爷叔请他吃顿饭。」金廷荪怂慂着:「不妨跟他商量商量看。」
想了想,黄金荣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承认,这是一个可乘之机。最近以来,沉杏山由于在大英捕房当包打听的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已成为大八股党的核心人物,将英租界的土行保护权移转到法界,只要他肯答应。事情等于成功了一半。
「好嘛。」黄老板终于点了头:「明天晚上,请沉杏山到四马路倚虹楼吃饭。」
杜月笙和金廷荪欣喜万分,连声喏喏,别转身便去写帖子,派专差,送到英租界的沉公馆。
倚虹楼,老上海都读成「奇虹楼」,座落四马路会乐里口,用的是中国师傅,烧的是西洋大菜,地点算是在英租界。民初文人墨客,都很喜欢光顾。黄老板选这个地点请沉杏山,一方面因为地属英界沉杏山的势力范围区,另一方面也取其高贵大方,幽静文雅,沉杏山可以不必有所顾虑。
当晚,倚虹楼上,特别开好的房间,沉杏山单刀赴会。黄金荣所带的陪客,有他左右八只生里之四,黄老板视同心腹的哼哈二将,杜月笙与金廷荪,以及胳臂粗,拳头壮,专司冲锋陷阵,惯充保镳打手的顾掌生和马祥生。
这一般朋友经常聚会,因此沉杏山不疑有他,坐下来谈笑风生,嘻嘻哈哈。酒过三巡,杜月笙向金廷荪拋一个眼色,于是由他首先发难,开口说了话
「听说英租界要禁烟,大小土行不是搬家便是关门,要搬,自然该到法租界来。英界各位朋友,吃牢这炷财香也该够了。三百年风水轮流转,阿可以把那个保护的差使,挑挑我们来做。」
金廷荪说这几句话的时侯,黄金荣闭目养神,像煞老僧入定,杜月笙目光烱烱,马祥生、顾掌生虎视眈眈,六道目光盯住沉杏山,脸色都是严肃紧张。沉杏山这才恍然大悟,今天并非老友叙阔。他是来赴鸿门宴的。
应付之计,他决定先推:
「英国人禁烟,不过说说罢了,这是应付公事,当不了眞的。」
金廷荪钉牢他再问一句:
「假使眞要实行了呢?」
沉杏山懒沓沓的说:
「那就到时侯再说好了。」
顾掌生直淌淌的揷进来: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沉杏山扬起脸,瞟了顾掌生一眼,鼻子里哼两声,搭出前辈的架子,神情倔傲的说: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要你们猴急个什么?」
这句话,满有点自家人的意味,若在平时,决不嫌重,然而此时此景,未免多了些份量。顾掌生、马祥生一听,立刻勃然色变,杜月笙和金廷荪也皱起了眉头,房间里,一时颇有剑拔弩张之概。黄老板这时候还不准备决裂,他一睁眼睛开口说
「杏山,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找今天单请你来商议,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英租界禁烟势在必行,几家大土行都在作搬场的打算。俗话说得好,肥水不落外人田,我们是自家弟兄,你们肯早点把保护权让过来,我派人给那些土行寻房子,至于将来怎么样拆账,全好商量。我晓得你们打出来这个局面不容易,顶好不要胡里胡涂的收了场。」
黄金荣是好意,唯恐场面火爆,沉杏山下不了台,特地把话说得旣婉转又诚恳,但是沉杏山听了,反以为黄金荣力道不足,因而态度软弱,剎时间他想起许多旧恨前嫌。小八股党不卖他们的账,拼了性命来硬抢,叫大八股党在土商面前坍台;还有,小八股党抢来的土,居然公开开设大公司来发卖使大八股党和土商联合操纵上海土价的局面始终摆不平,这些事以前他碍着黄金荣的面子,容忍不发,如今双方都已经正面谈判了,他免不了要发发牢骚,讽刺黄金荣几句:
「金荣哥,」他声声冷笑的说:「你的手段我眞佩服,你吃捕房的饭,做的是没有本钱的买卖,手下又有这许多三头六臂的人物,你何必要我们让出什么保护权呢,鸦片进口就在吴淞口,干脆点,你喊人搭了兵舰,统统去接过来罢!」
这就叫做揭疮疤了,沉杏山也不想想,他自己也是吃捕房饭,干的是那个勾当?他阴恻恻的说了这一大段,不但杜月笙他们赫然震怒,连黄老板都气得脸色铁青,发了他平生仅有的大脾气。——他虎的站起来,伸出巨灵掌,对牢沉杏山,左右开弓,一刮二响,甩了他两记耳光。
沈杏山眼前金星直爆,吓呆了,马祥生顾掌生一见老板动了手,张脉偾兴,怒发冲冠,两个人霍然立起,一左一右作势要向沉杏山扑过去。沉杏山晓得这两位小弟兄的性子,惊慌失措,骇极大呼:
「不要动手,有话好讲!」
杜月笙和金廷荪相视一笑,老板光了火,两巴掌便叫沉杏山服贴了,这是他们始料不及的意外收获。
沉杏山也是黄浦滩上很有名气的人物,他出道很早,和黄金荣的交情极够,大八股党当道的时候,他威镇八方,气焰很高,后来英租界果然开始禁烟,大小土行,纷纷迁入法租界,小八股党取大八股党而代之,沉杏山仗着他和黄金荣的老交情,又拨转头来在大公司这边捱一脚,照样的有财香过手,体面风光,只是气派稍逊当年而已。老上海尝谓沉杏山吃了耳光便走楣运,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尤其黄金荣这个人,心慈面软,向来不做斩尽杀绝的事,自他掌掴沉杏山以后,看见沉杏山那么样的恭敬服贴,他便时刻耿耿于怀,觉得愧对老友,后来,他甚至特意和沉杏山结为儿女亲家,他的二儿子黄源焘,娶了沉杏山的四小姐,其实沈四小姐比黄二少爷还要大两岁。
张啸林来为虎添翼
就在杜月笙、金廷荪磨拳擦掌,兴致勃勃,准备大干特干的时候,锦上添花,如虎加翼,从杭州来了一位好帮手,那便是日后成为沪上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
张啸林,杭州人,身材高大,相貌清奇,他原是杭州机房出身,有人说是闯了祸,有人说是他在杭州因为码头「小」,施展不开,总而言之,他是在杭州存身不住,跑到上海来的。经过沈敖奇的介绍,到同孚里来拜访黄金荣、杜月笙等人,由于他目高于顶,傲气凌人,一语不合,破口大骂,一般人跟他合不来,唯独杜月笙慧眼识英雄,几度接谈,立刻引为生平知己,从此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成为极亲密的好搭挡。
杜月笙是怎样看中张啸林的?说起来这就是他有眼力的地方。头一桩,因为张啸林会说普通话,对于官场交际应酬,有他自己摸出来的一套,用不着搭架子,看起来都蛮有派头。第二点,张啸林是杭州人,而民国六年以后,民国十三年齐卢战争之前,上海属于浙江军阀的势力范围圈,北洋第三镇出身的卢永祥,由淞沪护军使升任浙江督军,继任的护军使何丰林是他的心腹大将,何丰林以下的军警头目,俞叶封也是籍隶浙江。杜月笙听张啸林谈浙军将领的来龙去脉,历历如数家珍,凡此都表示张啸林纵然跟何、卢等人并无渊源,但若请他去联络交结,必定是个适当的人选。
由刀光剑影,卡车手枪的抢土,到成立三鑫公司,独占法租界的烟土市场,接着又风云际会,英租界宣告禁烟,黄老板一时动怒,两记耳光打来了大八股党的保护权,这时候的黄、杜、金,早已牢牢的掌握了上海烟土事业,展望「前程」,一片金山银海,瑞气千条。但是,他们还有一重关口,无限隐忧,自吴淞口到高昌庙、龙华而入租界,这一条路,都是淞沪镇守使衙门的天下,水警营、缉私营、警察厅,乃至各级队伍,侦骑密布,虎视眈眈,这个关键如果不能打通,运输方面说不定还要走「水里拋、顺江流」的老路,危险万分之外,尤且经常损失不赀,严重影响成本。
于是杜月笙忽发奇想,要来一次「一杠通天」的惊人之笔,他的疯狂构想和雄浑魄力时至今日言来犹足令人咋舌。大八股党凭什么囊括上海鸦片走私事业?他们的方法是夤缘投入水警、缉私两营,然后再利用同袍关系上下交「征」利,不分撞见菩萨或小鬼,出事的时候便于打点。如今杜月笙的做法却要比他们疯十倍,狂十倍,高十倍,狠十倍!他干干脆脆,请张啸林去交际连络,打通关节,他们的这一把香要直接烧上阎王殿,他们要和俞叶封,甚至何丰林攀交情,谈谈生意经,有「土」斯有财,有饭大家吃,只要条件相当,何妨彼此合作?从此以后,鸦片烟士进上海,接驳护运,化暗为明,「军警一体保护,沿途严禁骚扰。」
当年的军阀,大多数以鸦片烟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们长袖善舞,经验比杜月笙尤为闳富,利害所在,一眼便可洞察,在租界上经营鸦片,有百利而无一弊,何丰林、俞叶封何尝不垂涎这股财香,只因为地位悬殊,关系搭不上,因而才有水陆查缉,雷厉风行。当张啸林领了杜月笙的交际费,腰缠万金,恣意挥霍,打着满口杭谚,自下而上,由外而内,一步步的向俞叶封、何丰林进攻时,何俞二位却是早已虚席以待了。
于是乎张啸林神通广大,继帮会与租界势力结合以后,又促成军阀、租界帮会凝为一体,三方一拍卽合。利之所趋,人情味浓厚无比,首先是:桂生姐的一位妹妹,过继给何丰林的老太太做干女儿。隔不多久张啸林和俞叶封又成了儿女亲家。
这一下,局面豁然开朗,大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杜月笙踌躇满志,一帆风顺,英租界里吸鸦片烟的人仍然还有,但是各大土行全都搬到了法租界,大公司每年收取的保护费,为数至少在一百万银元以上,除此以外,大公司本身也是一个大土行,它足以操纵控制货色的进出,价格的涨落。中国有史以来,除了邓通得汉文帝的宠幸,赐蜀严道铜山准予自铸邓氏钱,恐怕再也没有大公司这种予取予求,一本万利的好生意。白花花的银洋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杜月笙的用钱,从此成为中华民国第一大手笔,他左手进,右手出,动作迅速,谈笑自若。杜月笙的组织能力是惊人的,自淞沪镇守使何丰林以次,各级衙门,每一位个人,按照盈余数字,分派好「红利」、「俸禄」标准,一年三节,届期结账,于是达官贵人,地痞流氓,巡捕军警,散兵游勇,人人都有好处,时刻都有保障,社会秩序,渐趋安定,新兴建筑,风起云涌,瘾君子们一榻横陈,喷云吐雾,还不知道他们对于繁荣经济,建设上海,在一吸一喷间大有贡献呢
墨林投効总管材料
在大公司内部里,黄金荣稳坐江山,指挥若定,金廷荪总揽业务,综窍度支,杜月笙和张啸林负责外务,交际联络,上下相融,小八股党如今已换下短打,着起长衫,各自在大公司里担任职务。从早到晚,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忙着赚,忙着花。
杜月笙通常要到九十点钟起身,匆匆梳洗,便赶着到大公司去转一转,自此,他开始无时或休的见客、拜客、饭局和赌局,有时深夜两三点钟回家,有时爽性澈夜在外留连。
杜月笙的姑母万老太太,在乡下听说他大发达了,老太太不辞跋涉,又跑了一趟法租界,她找到杜月笙,开口便说:
「现在你有了这么大的场面,可以挑挑穷亲眷了。墨林在十六铺做铜匠,工钱少,生活苦,你帮个忙,把他安揷到大公司去,也好多赚两钱,将来成家立业。」
杜月笙考虑了一下,说是:
「你叫他到我这里来,先在我家里打打杂,大公司那边,我会给他挂个名。」
于是万老太太亲口去把万墨林叫了来。
杜月笙一看万墨林,这孩子十九岁了,头大,体硕,衣着朴素,在上海住了靠十年,还是乡下孩子的老实相。他心想,要使他成为一个贴身的跟班,恐怕还得经过一番磨练,他沉吟半晌,说声:
「你跟我来。」
万墨林诚恐诚惶,跟杜月笙上了褛,一间卧室,布置得重帘垂幔,美轮美奂,靠里墙一张贵妃榻,榻上躺一位瘦瘦的少奶奶,正在一榻横陈,喷云吐雾
「他叫万墨林。」杜月笙把万墨林带到榻前,介绍给沉月仙说:「是我高桥乡下的亲眷,我唤他来服侍你。」
沉月仙说:很好。因为原先替她烧烟泡的华巧生,经常都有外务,跑来跑去,时刻寻不着人,她正需要一个听使唤的小囝
万墨林心里在踌躇,应该怎样称呼呢?照说,他母亲是杜月笙的姑母,他和杜月笙是表兄弟,但是,他早已「亲上加亲」,跟杜月笙堂兄的女儿订了亲,这样,杜月笙又成了他的叔岳父,想了一会,他终于开口喊了沉月仙一声
「婶娘。」
对杜月笙呢,他用通常小辈对尊长的称呼:
「爷叔。」
杜月笙留下了万墨林,下楼去送走了他姑母。万老太太很开心的回乡下去了,杜月笙录用万墨林,他很看重自家的老面子。
万墨林事事留心,学习进度很快,不久,他便烧得一手好烟泡,服侍婶娘吃鸦片,很讨沉月仙的欢喜。有一次,沉月仙要试试他是否诚实可靠,她叫万墨林去拎开水,卸把一张四明银行的五元钞票,暗暗的放在楼梯口,移时万墨林拎了一壸开水回来还没进门,便猛可的一声喊:
「这张五块头是谁的呀?」
万墨林中气足,嗓门高,哇哩哇啦一叫,反把沉月仙吓了一跳,她忍不住的笑起来,说是:
「好了好了,拾起来还给我吧!」
从此,沈月仙常在杜月笙面前,称赞万墨林老实、规矩,万墨林也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渐渐得到杜月笙的信任,由跟班升到杜公馆的总管。
黄金荣一家搬到钧培里,同孚里的八家逐渐星散。杜月笙和顾掌生迁入金福里,分住衖内第一和最后一家同是两上两下的衖堂房子,不过顾掌生家的天井大,杜月笙家的房间较宽。杜家的隔壁邻居姓黄,黄先生死得早,他的儿女一直都由杜月笙负担学费。黄家算是遇上了好邻居。
金福里的房子,要比同孚里大了一倍,勉强足敷杜月笙当时的排场,这整条衖堂,都是黄老板新置的产业,买下来做出租房子收租钱的。但是杜月笙和顾掌生占了四幢,他们每月只出四五块钱的房租,无非跟老板意思意思而已。
其它大公司和赌档上的朋友,如金廷荪、马祥生、范恒德、戴老二等,以及由杜月笙帮忙在大公司吃了「俸禄」的老朋友袁珊宝,还有冒险犯难,出生入死,终于人人腰缠多金,纷纷立业成家的小八股党,全都住在附近的宝昌、福昌、贞吉、生吉、元声、紫阳各里,这一带地区便是上海人惯称的八仙桥。衖堂房子,望衡对宇,平时往来走动,非常方便。因此使他们的情谊,份外密切。
交游广阔皆大好佬自从张啸林参与了他们的集团,大公司的触须,开始向官场和军界发展,民十前后,全国各地的军阀、政要,但凡有个局面的,莫不在上海设有代表,或办事处。由于租界及上海市特殊地位的形成,在南北对峙,各省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上海成为颇形微妙的政治中心。和议在上海进行,政治家或政客在此发表对于国事的意见,政治和军事的秘密交易,情报的搜集和交换,军饷政费的筹措,搜购军火,运销鸦片,下野政客军阀作避难所,乃至于各个地方货物之出口及采办,秘密性质的观光游历,眷属家人的侨寓,少爷小姐的入学出洋——那些代表们办理着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事务,他们必须耳目灵活,手腕敏捷,始能完成那许多复杂纷歧的工作。倘若他们能够接交当地有力人士,凡事都会方便得多。杜月笙和张啸林看准了他们的这种需要,尽可能的和他们接近、结交。于是,藉由这许多代表为媒介,他们逐渐打进了政治与军事的高阶层,全国各地的政要和军阀,都和他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深厚的友谊,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的名字,开始在各地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