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派驻上海的代表,大都和他们的上司有着较深的关系,他们任务特殊,于是经济来源也旺盛,可以尽情挥霍,无须担心报销问题。在上海闻人如杜月笙、张啸林面前,他们特别的要表现得阔绰大方,相反的,杜张自许为黄浦滩上的大亨,手面又怎可示弱?于是每逢他们交际应酬,吃喝玩乐,那种奢侈豪爽的作风,堪称惊人,往后影响广远的「海派作风」,杜月笙和张啸林以次诸人可谓为「始作俑者」。
北洋政府,革命党人,四川军阀,东北大帅,纷纷的和法捕房的总探目黄金荣,以及他的朋友杜月笙、张啸林等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法捕房的总探目,充其量不过等于时今一个刑警队长,他的职务仅祇是侦防弹丸之地的罪案,但是他和他的朋友如果有了喜庆之事,总统、执政、内阁总理、督军、省长、护军使、镇守使,………全国各地的军政长官,都会派专差来道贺,或题匾、或赠与,或致送重礼,这不是任何国之大老,或者亿万富翁所能办到的。在民国有史以来最纷扰复杂的政局下,他们竟以卑微的职位,或竟是个白丁,而能获得这么多的荣宠,与折节下交的私谊,更为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一大奇迹。
民国十二年六月十三日,北政府总统黎元洪,由于内忧外患,交相煎逼,直系军警声势汹汹的上总统府索饷,并且雇用游民组织「公民团」,逼他退位,离北京。直系大将王怀庆,干脆派兵「请」他上火车,于是这位开国伟人,黎大总统再也无法恋栈了,他仓皇出京,先赴天津,几经努力复位,不获枪杆支持,他遂黯然南下,堂堂大总统要到黄金荣家里去作客。
先是,杜月笙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买了一幢精致幽美,花木宜人的小洋房,得到黎元洪派驻上海代表的秘密通知,黄杜张一商量,觉得杜美路适合这位退职的总统小住,杜月笙雇了工人去修茸一新,并且置备了全套的家俱。
黎元洪抵达上海,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以次各人都去迎接,当天由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目作东,备了丰盛的酒席,为黎大总统夫妇洗尘,杜张当然也在座奉陪,黎大总统曾经特地向杜月笙敬过酒,因为他知道杜月笙是黄老板的灵魂,不仅如此,他今后在上海的安金,全部掌握在杜月笙的手里。因为,黄金荣招待黎元洪确够诚意,他对法捕房里多年相从的巡捕还不放心,这一次,他又动用了杜月笙这支小型快速骠悍部队,情商杜月笙亲自率领他的小八股党,轮流分班,为黎大总统保驾。
黎元洪到负责照料顾嘉棠、高鑫宝、叶绰山、芮庆荣、侯泉根、黄家丰、杨启棠、姚志生,这八位朋友经过一番奋鬪,追随杜月笙身后,如今,早已鲤鱼跳龙门,有钱有势,大非吴下阿蒙了。他们从杜月笙那里学来仗义输财,广交志友的全套本领,小八股党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成千上万的徒众。这些人大都散居上海及其近郊,只消一声令下,立可组成大军,用杜月笙来保黎大总统的镳,不仅极够面子,而且实力强劲,万无一失。
黎元洪是和他的夫人相偕南来的,他送给黄金荣一份礼物,确很名贵,但是不登大雅,同时也毫无用处。原来那是一套精美的鸦片烟具,连同花盘,全部纯银镶钻。黄金荣拿在手里把玩再四,赞不绝口,那一年黄老板五十七岁,他还在吃法捕房的公事饭,并不会抽大烟。他那口越吸瘾头越大的大烟,是他在寿登花甲,告老退休以后,方始弄来消遣白相的。
杜月笙对于保护黎大总统的工作,十分认眞而尽心,他每天尽量抽出时间,守在杜美路,他和黎元洪夫妇同进同出,并起并坐,当时,黄老板私心爱慕的一个人,名坤伶露兰春正在老共舞台献艺,这位早期的坤伶,风靡了整个上海。黎元洪夫妇客中无聊,于是黄老板恭请他们二位去听一次戏。
为黎元洪夫妇那次在公众场合露面,杜月笙率领他的小八股党,所做的防范和戒备工作,的确是非常周密而澈底。那一天,他们身上都带了手鎗,黎元洪夫妇所坐的包厢,前后左右,更布满了他们的自家人。
在表面上,黎元洪夫妇进老共舞台是轻装简从,全场爆满的老共舞台,好几百观众全神专注于台上露兰春的投手举足,轻歌曼舞,谁都不知道他们今天是如此的幸运,正和黎大总统同处一厅,而黎大总统曾在上海与民同乐,可能时至今日犹为一项秘密
杜月笙看看一切布置得很好,黎元洪夫妇都在聚精会神的听戏,他吁了一口气,信步走到楼下去休息一会。才到门口,他便碰到了老共舞台把门的阿大,他是黄公馆的老佣人,一向忠心耿耿,老共舞台开张,黄老板挑了他这样一个美差
「杜先生,」阿大迎上来愁眉苦脸的说:「这桩事情眞是太稀奇了。」
杜月笙眼睛望着他,一面揩汗一面问
「什么事情?」
「方才你们陪那两位贵客进门,」阿大凑近他,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还不到两分钟,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大串狐狸,彷佛受了惊吓,从戏馆里一溜烟的跑出来」
「瞎三话四,」杜月笙耸肩笑笑:「城里面那儿来的狐狸。」
「千眞万确的啊,」阿大撞屈般的喊起来,然后,左右一看,又在悄声的说:「我起先被牠们吓一大跳,连忙跑出大门去追。我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一串狐狸,跑到斜对面那丬当铺里去了。」
「那么,」杜月笙还在跟他开顽笑:「你就呀该追进当铺里去。」
「当铺老早打了烊,」阿大一本正经的说:「我亲眼看到,牠们一只只的往当铺门上扑,扑一下,就不见了一只」
听他说得那么活灵活现,杜月笙回念一想,阿大是个老实人,连黄老板都夸赞过他,从来不打诳,不说一个字的废话。他有什么理由要向自己编这一套鬼话呢
「阿大,」他柔声镇抚他说:「我看你是太辛苦了,一时看花了眼睛。」
「绝对不是。」阿大断然否认,并且提出反质:「那里有接连两次都看花了眼睛的?」
「不管怎样,」杜月笙累了一天,稍微有点不耐烦的说:
「这种事情你就摆在自己心上好了,用不着说给别人听。」
「我只说给你听,杜先生,」阿大眞诚流露,十分恳挚:「杜先生,你是老板跟老板娘最看重的人。眞是的,在老板老板娘面前,我这个话还不敢说呢。杜先生,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共舞台设得有狐仙祠?」
「这个——,我不知道。」
「老共舞台生意好,都是靠狐仙的法力。」
「啊?」
「如今狐仙统统跑掉,依我看,老共舞台的旺气也就跟着跑了。」「信不信由你,杜先生,」阿大叹口气,忽然又想了起来问:「刚才你带来听戏的贵客是那一位?」
「你听了不要吓坏啊!」杜月笙笑嘻嘻的回答,然后附在阿大的耳边,悄声的告诉他,来者正是大总统黎元洪,和他的夫人。
「这下糟了!」不曾想到,白发苍苍的阿大,竟会跌足叹息,他十分怅惘的说:「大总统是天上的星宿呀,星宿怎么可以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呢?难怪黎大总统一来,我们供的狐仙就要赶紧逃跑,而牠们这么跑掉,杜先生,你看么,老共舞台的生意一定不灵了。」
当时,杜月笙只觉得阿大戆得可笑,但是往后事实的演变,却又使他将信将疑,相当费解。
露兰春首创男女同台合演,在当时眞是红透了半丬天,然而黎大总统夫妇与民同乐不久以后,先则黄老板临老入花丛,甘围阃命,将露兰春纳宠专房,竟然闹得和红颜知己,糟糠之妻桂生姐离婚,然后佳人爱上少年郎,使黄老板陪了夫人又折妾,从此心懒意灰,不问世事,黄老板像晨星晓月,冉冉隐去,而老共舞台的营业,也自那夜以后直线下降,一蹶不振。黄老板心烦意乱,一筹莫展的当儿,曾经发过狠,将它拆过之后再翻造。
黎元洪夫妇,在杜月笙的杜美路住宅驻跸三个月,然后乘轮北返,行前曾向杜月笙再三致谢,说他是最好客、最周到的居停主人。黎大总统走后,他留给杜月笙一个不可磨减的印象,那便是狐仙确实有灵。因此,当他营建华格皋路住宅时,他特地在大厅后面,专辟一座狐仙祠,并且雇用一名宁波老佣人,负责祭供酒扫,晨昏三炷香,逐日奉献茶菓。而杜月笙自己则是不管怎样忙法,每个月的阴历初二和十六,必定正心诚意,供以酒馔,亲自上香磕头。
华格皋路杜公馆狐仙之灵验,曾有许多令人汗毛凛凛的传说,那位宁波老佣除了服侍狐仙,一无事情可做,有时候他不免懒怠,或者是想揩油寻外快,中饱了狐仙的好茶叶或鲜果品,或者径以白开水代高梁酒,杜月笙固然毫不知情,旁人也不会去过问。可是宁波老佣人却是难逃罪谴,他每一亵渎必会被狐仙附身,自掴耳光,满地乱滚,频频的以陌生声嗓,呵斥他自己的罪过,人狐之间,便这么时常的纠缠不清。
鸦片财香有人揷手
大公司业务一帆风顺,进展神速。然而到了十二三年之交,突然发生了严重的问题,原来长江口,中间含了一座崇明岛,岛北是长江北汊,岛南又因隔个横沙小岛,分为北水道和南水道,这两条路,轮船都可以出入。往先,运鸦片的轮船由南水道驶入吴淞口,再从高昌庙起岸,循公路运到上海。但是,自从三鑫公司独占了上海的市场,潮州帮退居附庸,业务每况愈下。他们之间的一部份人又汇合了黄浦滩上另一股力量全力另辟运土新途径,企图东山再起,进而与三鑫公司抗衡。他们几经周折,选定了长江北岸的启东、海门一带,作为驳运的站驿。
民初苏北,设了三位镇守使,海州白宝山、淮海马玉仁、通海张仁奎。启东、海门以至南通,都是通海镇守使张仁奎的辖境。
张仁奎号镜湖,山东滕县人,武功精娴,在清军飞虎营徐宝山部从低级军官一直当到统带(卽今之团长),辛亥光复徐宝山参加革命,所部改为民军第卅八师,张镜湖升第七十六旅旅长,其后接任师长,并前后当了十六年的通海镇守使。他是清帮大字辈的前人,陈世昌的老头子,自山东、苏北、以至上海、长江沿岸,他的潜势力之大,民初硕果仅存的十几位大字辈中,无人可望其项背。
张镜湖的镇守使衙门设在南通,他本人则在上海海格路建有一幢巨宅,他有一个「仁社」,门弟子中多的是达官巨贾,高级军官。通海镇守使虽然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可是自张氏本人,和他的参谋长冯汝麟,副官长王凤楼以次,都和国民党有所联络。
谋与三鑫公司对抗的那一帮人,在海门启东一带,和张镜湖的地方干部搭上了关系,他们终于开辟了鸦片新「航线」,也雇外轮专运驶入长江北汊,然后用小船接驳,深入苏北,转运各地。
首先是三鑫公司业务大受影响,继则民国十三年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督军卢永祥打起仗来,上海虽然幸免于战争的洗礼,可是卢永祥和何丰林兵败,卢永祥东走日本,转赴大连天津,何丰林和卢永祥的儿子,民初四大公子之一的卢筱嘉,双双避难到杜月笙杜美路二十六号的那幢小洋房。
齐燮元麾下的第一员大将,后来自封五省联帅的孙传芳,民国十三年十月十六日抵达上海,收降卢永祥、何丰林的部队,同日任命前海州镇守使白宝山为上海防守总司令,办理善后及收抚事宜。
面临这样一次巨变,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手足无措;大上海重归江苏人的天下;一朝天子一朝臣,三鑫公司靠山尽失;孙传芳、白宝山那一批新贵,卽使有心高攀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眼看着黑货的来源立将全部断绝,兵慌马乱之中,原先堂而皇之走的那条老路线,如今怎敢再走。
以前因为有恃无恐,笃定泰山,货到立卽发售,从不考虑库存的问题,现在一经战乱,瘾君子们罗掘一空,上海大小土行,更进一步面临鸦片断档的恐慌
贩运鸦片生意陷于停顿,除了黄老板底子厚,平时花用不多,金廷荪开销小有点储蓄,杜月笙、张啸林以及小八股党顾嘉棠等人,很快的就捉襟见肘,囊中金尽。早先财源茂盛,洋钱银子如潮水般的涌来,他们抱着「辛苦赚钱痛快用」,「小数不在乎,大数横竖横」的心理,挥霍成性,撑足场面,左手来右手去,应了个俗谚:「积钱针挑土,用钱水流沙」,竟是一文存余也没有,其中杜月笙甚至还背了一身的债,杜月笙个人的化销不如张啸林他们大说起来他还不算怎么挥霍,可是他的善门大开,对于任何人的要求,从不开口拒绝,这一点形成了一个无底洞,他施医施药施棺材,修桥筑路,年年打发数以万计的上海乞丐,还有孤苦贫弱发给折子,按月到杜公馆拿钱,凡此种种,卽令有了沉宝三的聚宝盆也不够用。
场面撑起来了,手面阔绰惯了,一旦进项断掉,两手空空,这些人的焦急慌乱,窘态百出,自属想当然耳,因此,那一年将近过年的时候,大家日处愁城,束手无策,张啸林穷疯了,硬逼他的太太,那位绰号茄力克老四的,把头上手上,所有的首饰拿出来当掉,然而杯水车薪,过不了几天他又唉声叹气,遶室彷徨。
小八股党到处借不到钱,有一天他们得到消息,听说国会议员手里面居然有「货」,于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去找到了陆冲鹏。
陆冲鹏先生,江苏海门人,逊清秀才,光绪戊戌废除科举,他便就读于苏州法律专科学校,以迄卒业。陆氏是海门世家,在吴淞口北,膏沃之地,拥有良田千百顷,他家的佃户,
多达数千户之众,名门后裔,翩翩年少,在黄浦滩上执业律师,大有名声。民国初年,他是上海选出的国会议员,隶众议院,和皖系的段祺瑞、李恩浩等人,甚为接近。
「陆老板,帮帮忙,我们眞叫是过年白相相的赌本都没有了。」
「可以。」陆冲鹏爽气的说:「你们要用多少钱呢?数目不太大,让我去想想办法。」
「数目不大。」愿嘉棠连忙说:「不过,我们不要借钱,我们要借土。」
「借土?」陆冲鹏惊了一惊,天大的秘密怎会被他们知道,但是当时他声色不动,说是:「你们一定要借,我去跟朋友商量商量看。」
小八股党也很落槛,他们并没有追问:究竟那位朋友现在还有土?
「办得到的话,」还是顾嘉棠代表大家发言:「我们借个二十箱好 ?」
「十箱。」陆冲鹏轻松的笑笑:「多了我就很为难了。」
「好,十箱就十箱!」
八个人借到了十箱土,抬回家里,商量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报告一下杜月笙
杜月笙正在家里伤透脑筋,一听说小兄弟们问陆冲鹏借到了十箱土,他惊诧得眼睛都睁大了,顿时十分困惑的问:
「陆冲鹏又不是做土生意的,他那里来十箱大土借给你们?」
顾嘉棠忙说:
「他是跟朋友那里匀来的。」
「不可能。」杜月笙断然的说:「土都要断档了,没有人会匀十箱土给别人。」
「那么,」叶绰山说:「土是他自己的。」
「一定是他自己的。」杜月笙彷佛想起了什么,他的一对眼睛,又在闪闪的发光,唇边微微的牵动,似笑非笑,他讷讷自语的说:「不但是他的,而且他那边的数量还不少,这个道理很明白,他如果没有两百箱,他就不会借给你们十箱。」
这一次,杜月笙又是料事如神,不过,准确性稍微差了些,陆冲鹏手里的土,不止两百箱,他竟拥有一千箱之多。
北洋军阀卖土发饷
杜月笙心知个中必有缘故,他当机立断,马上派人去调查,短短期间,便被他查出北洋政府的一大内幕。
民国十二年六月,直系军阀撵走了黎元洪,组成「摄政内阁」,同年十月五日,曹锟以重贿当选总统,十三年十月廿六日,直奉两系军阀在榆关鏖战正酣,直系大将冯玉祥乘机倒戈.自古北口迅速回师北京,发动北京政变,于是曹锟重蹈黎元洪命运,卽被推翻,且遭幽禁。廿七日,段祺瑞被「推举」为国民军大元师,掌握政权。
十一月廿四日,段祺瑞就任「临时执政」,任命各部总长,以林建章长海军,李思浩长财政,并兼盐务署督办。
李思浩在民国元年,还是盐务署的一名科长,不久升任厅长,民五便以财政次长兼任盐务署长,且曾代理财政总长,民国十三年他又度出长财政,仍兼盐务,此人之飞黄腾达,扶摇直上,完全是受知于段祺瑞的缘故。
段祺瑞重行执政,李思浩再做冯妇,他们所面临的一大难关,便是军费庞大,外债纷杂,财政陷于极度困难。海军方面,积欠薪饷为数颇伙,将士强索,闹得海军总司令杜锡珪无法应付,他爽性辞职,留在上海「养疴」,而把堂堂总司令一职,让给杨树庄。
因此,段祺瑞和李思浩,在山穷水尽,罗掘俱空之余,千方百计,想给海军筹付欠饷,终于他们获得日本财阀三井的暗中协助,由日人中泽松男出面,每个月打出一张日人窃踞下的「大连政府」护照,向波斯采购红土五百箱,由波斯运往上海销售,资金由中泽松男垫付(实际上是三井公司拿的钱),贩运鸦片所获的利润,则交由段祺瑞李思浩拨付海军欠饷。
段祺瑞和李思浩闻讯大喜,但是他们必须要在上海找一个可靠而又有办法的自家人,亦卽所谓「安福系」人士作为这桩极机密买卖的总代理。他们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将这项重要任务交给陆冲鹏,原因是:一、陆冲鹏是安福系支持当选的国会议员。二、民国九年夏天的直皖战争,直系曹锟、吴佩孚战胜皖系段祺瑞军,段祺瑞下野,有许多安福系的政客军要南下上海,陆冲鹏曾予庇护招待,住在他的家里,段李将这项美差给他,多少有些酬庸的意味。三、陆冲鹏和上海的若干烟土商很熟,因为,循长江北汊经由启东海门径运苏北的鸦片,有时候要假道陆冲鹏家靠近海滨江畔的那几千亩田地。四、陆冲鹏本身是大地主,有身家,信用可靠。
这便是陆冲鹏为什么会牵入鸦片买卖的由来,他是因为公谊私交,被段李临时拉差。
杜月笙所获的情报,迅速而又精确,他调查到,陆冲鹏接奉这项密令以后,便和广茂和土行签订一纸合约,由陆冲鹏代表段祺瑞临时政府签字盖章,双方约定陆冲鹏负责运送「货物」至广茂和土行,而广茂和则见货付款,不得宕延。
波斯红土照样由波斯运往吴淞口外的公海,不过,自公海外轮上接驳则采取「全副武装」,「霸王硬上弓」式,由亟待发放欠饷的海军兵舰负责运送,送上海,送苏北,悉听尊便,因为卽使孙传芳、白宝山再狠,他们也惹不起海军。
第一批货,红土五百箱运到外海,陆冲鹏早已接获密码电报,他事先去通知广茂和土行,卽时准备现款接货。他这一去,才晓得自己上了大当,广茂和的老板居然是空心大老倌,他推诿一时筹不出这么许多现款,言下之意,彷佛卽令放弃这笔大生意,实在也是无可奈何
陆冲鹏为这意外的变卦急得团团转,货色就要到了,买主突然逃跑,叫他把这许多鸦片往那里搬?他左思右想毫无办法,只好,——暂且把五百箱红土搬到他的田庄,他的田庄面积辽阔,以前也曾被人利用,作为存鸦片的秘密仓库。另一方面,陆家的佃农有好几千户,平时为了防范盗匪,和散兵游勇的骚扰,他们买了很多枪械,佃户中的丁壮,全都受过训练,万一有人强行来抢,他们还可以竭力抵抗。更重要的一点,是陆冲鹏和通海镇守使衙门,上上下下的人都很熟,攀起交情来还是自家人。因为民国十年那一次,陆冲鹏从家乡出来,路过南通,通海镇守使张仁奎(镜湖)张老太爷,便曾派人向他示意,张老太爷很想收他一份帖子,这个意思就是说:清帮大字辈的张老太爷要开香堂,收陆冲鹏为门徒。
陆冲鹏欣然遵办,他拜张老太爷为师,比韩复榘他们更早。
张仁奎的大弟子吴昆山,当时翩翩浊世,颇富胆识,任职第卅八师某部营长,却经常在上海海格路张公馆,侍候张老太爷,同时,他也是张老太爷的驻沪代表,而不论老太爷是否在上海。陆冲鹏旣然向是张老太爷的爱徒,他跟吴昆山相当的熟,他很想透过吴昆山的一关,向老头子请求,让他将每月五百箱大土运赴苏北去卖。
小八股党无意之间听说陆冲鹏有土,而且登门向他借到十箱的时候,张老太爷己经答应了陆冲鹏假道,陆冲鹏的大问题将获解决,那正是岁聿云暮,腊鼓频催时分,田庄上存了两个月的滞销烟土,为数共达一千箱
杜月笙把陆冲鹏的底牌,摸了个清清楚楚,他精神抖擞,内心兴奋,首先,他去拜访通商银行的老板傅筱庵,商借两万块钱。傅筱庵是逊清邮传部尚书盛宫保盛宣怀的旧属,为人也很四海,只要杜月笙一开口,旣无抵押,又不需保证,他当卽照借不误
借到了这两万元,他请张啸林莫再愁眉苦脸,好好打点精神去办事,尽速结交孙传芳部下的新贵,孙传芳先受知于吴佩孚,经吴一手提拔,当过长江上游总司令、闽粤边防督办,和浙闽边防督办,过去杜月笙、张啸林和他的驻沪代表,也曾有过交情,再加上吴佩孚、张宗昌驻沪代表的居间介绍,几度酬酢往还,孙总部里的几位高级官员,又和杜月笙、张啸林称兄道弟,亲亲热热。杜月笙晓得这一着棋下得差不多了,他让张啸林去和那班人花天酒地,自己抽出身来,另有要公待理。一声帮忙借五百箱
眞正应了当年倚虹楼上,金廷荪说的那句开场白:「三百年风水轮流转」,起初持上海鸦片市场,不把法租界各位朋友看在眼里的大八股党,自从黄金荣两记耳光打到手「保护权」,小八股党崛起,三鑫公司掌握大权,包占上海鸦片市场,大八股党就反过来在三鑫公司,和黄、杜、金公馆行走了,他们有人在吃俸禄,有人经常调头寸。俗话说:「吃人口软,拿人手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卽令年纪轻得多的杜月笙「有事拜托」,他们也莫不奉命唯谨,跑得非常热心。
于是有那么一天,外边正在下雪,陆冲鹏的老朋友,英捕房探目沉杏山,突然跑到陆冲鹏在上海的家里,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商。
完全是杜月笙所授的计,沉杏山一看到陆冲鹏,便开门见山的说
「大公司最近断了来路,黄浦滩上鸦片烟缺得要造反,杜月笙想请你买个交情,你那票货色与其统统运到苏北,何不拨一部份出来,也好让法租界的朋友救救急。」
陆冲鹏一听,心知这事很难办,他怕白白损失了一批烟土,又不愿得罪杜月笙,以及他的小八股党。沈杏山的一席话已经罩住了他,他有大批的烟土,对方老早摸清楚,卽使想赖,也赖不掉,于是他皱起眉头反问:
「现在还能运土到法租界吗?」
沉杏山立刻极有把握的回答:
「为什么不能。」
陆冲鹏心想:你眞是事不关己不操心,看你现在说得这么轻松,我那批土运到法租界,万一在路上被没收,被抢掉,或者竟会被吃掉,这个千斤重担,到时侯叫谁去挑?
沉杏山见他踌躇,又添加了一句:
「你放心,价钱一定照算。」
迫不得已,陆冲鹏只好掉一记枪花,先推脱一阵,于是他说
「好,我会尽力促成这件事。杏山兄,你晓得我向来不做土生意的,这票土幕后还有其人,我总尽量把杜先生的意思传到便是。」
「那么,」沉杏山果然就深信不疑了,「我什么时候来听回音呢?」
陆冲鹏想了一想才说:
「一个星期以后。」
沈杏山欣然回去告诉杜月笙,杜月笙深沉的笑笑,向沉杏山道了辛苦。
第二天,山东督军张宗昌派驻上海的代表,跟杜月笙、张啸林很要好的一位单先生,居然也在陆冲鹏的家里出现,他一见面就嚷嚷的说:
「老杜想跟你匀几百箱土,应应市面上的急,你旣然有,这个顺水人情为什么不做?难道你怕老杜拿了你的货色不给钱吗?」
陆冲鹏是当过律师的,他很擅于言词,当时,他旣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定定的望看单先生说:
「依你的意思,我应该拨一票土给杜先生?」
「上苏北,到上海,还不是一样的卖嘛。」单先生豪爽的说:「你拨五百箱土给老杜,下了船,由他自己负责运,出了差错,我替老杜担保。」
有这一句话,和昨天沉杏山放过来的旧交情,陆冲鹏放了心,他决定照办,当时便亢爽的说:「好,我就拨五百箱土给杜先生,不过,交货日期要等到一礼拜以后。」
「为什么?」单先生错愕的问:「老杜不是说你手里有现货吗?」
「现货都在江那边。」陆冲鹏笑笑:「而且前些时已经接洽好了买主,这两天便要启运,你去回复杜先生,只管放心,下一票土总共五百箱,我已经接到轮船上由西贡发来的电报,一个礼拜之内准到。」
「好,我们就这么说。」单先生兴冲冲的告辞离去。
在这一个礼拜之内,陆冲鹏几度和杜月笙直接接触,黄浦滩江山已改,人物全非,运土轮船驶入吴淞口,这一路上应该怎样运送?每一个细节都得从详研究陆冲鹏在这几天里和杜月笙交往密切,他很佩服他,因为他实事求是,不管自己有什度弱点,都决不「顾全大局」「不计小节」的欺瞒朋友。
民国十三年,旧历大年夜的前三天,运送鸦片的远洋外轮,准时抵达吴淞口外,大轮船在公海上拋锚,和以前两次一样,陆冲鹏搭楚谦军舰,驶往公海接驳鸦片。楚谦舰的杨舰长,是海军总司令杨树庄的介弟。
舰船相并,停俥时随着浪涛颠簸摇晃,陆冲鹏由兵舰登上轮船,和押运的日本人办好手续,签了字,他斜倚船栏,看那一箱箱的烟土由商船抬上兵舰。
五百箱鸦片烟转到楚谦舰,陆冲鹏请杨舰长回航,按照事先订定的计划,楚谦舰载运五百箱烟土,驶赴高昌庙。
无星无月,黯黯沉沉,一阵朔风扑面,陆冲鹏蓦地惊觉,自己肩头,担子何等重大?于是他先下舰,到高昌庙拨一个电话给杜月笙;他先报告他说:
「杜先生,我已经到高昌庙了。」
「很好。」
「我想先下一百箱货,试试看路上有没有风险,倘若能够平安渡过,那么,我们明天再继续运。」「不必,要卸就一起卸。」杜月笙毅然决然:「我马上打电话给宋希勤,请他宣布自高昌庙到枫林桥,全部戒严,让你的货色运过来。」
「宋希勤?」陆冲鹏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宋是孙传芳的心腹,如今已是黄浦滩上红得发紫的头号人物,听杜月笙的口气,就像宋希勤亦已成为他的麾下,跟小八股党一样,对杜月笙的话唯命是从。陆冲鹏在迟疑不决,杜月笙却老大不耐烦的在电话那头催了:
「陆先生,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全部货色,你尽快的下,我们戒严到两点钟为止。」
陆冲鹏看看表,再问:
「我要不要跟货色一道来?」
「不必,你最好一个人先到法租界」
「法租界那里?」
「维祥里。」
维祥里,就是大公司的所在地,陆冲鹏明白杜月笙的意思了,他指挥楚谦兵舰卸货,岸上自有杜月笙派来的人迎接。陆冲鹏孑然一身,空空两手,坐一辆汽车,风驰电掣,向法租界疾驶而去。
老杜运烟宣布戒严
一路上,车灯照耀,公路两旁人影幢幢,陆冲鹏惊羡不置,杜月笙确实有苗头,试看这一路荷枪实弹的官兵,不正是孙传芳最精锐的手枪旅段团吗
车抵枫林桥,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陆冲鹏从车里又看到杜月笙、顾嘉棠、高鑫宝……他和他的小八股党,深宵不眠,亲来接货,连杜月笙的裤腰带上都别了手枪。
就这样,军警戒严,草木不惊,五百箱鸦片烟,终于首尾相衔的运入法租界,维祥里,三鑫公司。陆冲鹏先生那夜担着极大的风险,杜月笙和他的小八股党来不及照拂他,他一进法租界便直扑维祥里。陆冲鹏在三鑫公司一直等到那五百箱鸦片烟土全部运达。
有这五百箱鸦片烟到手,法租界的朋友全都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契机,它不但帮助杜月笙等人渡过那个穷愁不堪的旧历年,而且,更适时的给上海瘾君子解除了黑粮断绝的危险,三鑫公司的信誉,以及杜月笙的金字招牌,都由这一项买卖大为增光。尤有甚者。杜月笙从此和苏北的一些人物,有了接触往来,对于他的事业帮助不少。
宋希勤为什么会听杜月笙的,一方面由于他们是老交情,孙传芳还不曾占据上海以前,他便是孙的驻沪办事处处长,张啸林和他很要好,杜张不分家,宋希勤和杜月笙当然有往还。另一方面呢,孙传芳是何等精明厉害的人,他对东南半壁上的这一座金矿——上海垂涎已久了,他心里明白:上海有那几股最旺的财源,鸦片贩运是其中之一,与其物色人选,另组班底,何不继承卢永祥、何丰林的余绪,重拾旧欢,安享财香?军阀与军阀之间唯有在利害冲突中始有敌意,一旦胜负分明,未尝不可保全友情,何丰林和卢筱嘉兵败以后,曾经受过杜月笙短期的庇护,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大利在前,孙传芳也不得不伸出手来和杜月笙一握,不惜宣布戒严,帮忙杜月笙运土,便是双方合作前的一次秋波。
五百箱土一转手间便卖光了,大公司获利甚丰,陆冲鹏那边,很快的便收到了应收价款,他放了心,对杜月笙的为人更加钦敬,这是一位可以结交,可以共事的好朋友。不久,李思浩到了上海,杜月笙张啸林便由陆冲鹏介绍,双方杯酒言欢,往来频繁,后来陆冲鹏和李思浩同赴北京,回上海的时侯,他带来两张北京政府财政部的委任状,聘任杜月笙、张啸林为财政部参议。杜张敬谨收下,但是平时并不轻易示人,因此这便成了一项秘密,时至今日,犹然罕有人知:杜月笙在民国十四年便做官了。醉心革命结交党人公元一九○八,陈英士自东京回国,建立革命机关于法租界平济利路德福里一号。与此同时,张静江由巴黎归来,和前浙江盐运使蒋孟苹合伙,在法租界福建路四○八号开设通济公司,表面上做买卖古董的生意,实际亦为策划革命的大本营。除此之外,民元前后,革命党设于法租界的机关和重要人物住宅,先后还有国父的莫利爱路二十九号和环龙路四十四号寓所,陈英士的蒲石路新民里十三号,今总统蒋公的贝勒路三百六十九号沪寓。此外,新桥街宝康里曾经是陈英士的机关,八仙桥文元坊住过于右任和陈英士,霞飞路渔阳里尤且成为
二次讨袁时的淞沪司令长官总部。湖北来的革命党人如居正、何成浚和孙武,都曾在菜市路菜市场亭子间里搭过地铺。
革命党人以法租界为工作基地,和巡捕房里的人物,免不了要经常打交道。捕房中人如黄金荣、曹振声,都是富有爱国思想,钦敬并且赞助革命党人的,但是他们吃的是外国公事饭,必须谨守本身的立场。他们知道法国人应付革命党人的问题,和他们同样是左右为难;一方面必须敷衍当权的中国政府,如满清朝廷,和袁世凯的「大总统府」,另一方面,自他们政府以至个人,一概希望中国革命早日成功。
在这种矛盾的心情,和尶尬的处境下,黄金荣当时所决定的方针,是尽可能避免跟革命党人公开来往,但如遇有重大事件,或特殊紧急情况,则又不惜挺身而出,尽心尽力,务期对于革命党人有所贡献。同时,自法国驻沪总领事以次,如公董局、警务处与巡捕房,一致有个默契,尽量拒绝满清和袁世凯政府不利于革命党人的要求。他们定了个不成文法,公然告诉革命党人:只要不藏军火,当可加以保护。
就在法大自鸣钟捕房里,黄金荣的学生,同时也是他手下的一名督察,鲁锦臣便是革命党同盟会的会员。杜月笙和鲁锦臣很要好,鲁锦臣也觉得这个小伙子颇有可取之处。当他和黄老板同在法大马路聚宝楼上吃茶,一面会晤大小三光码子,亦卽替包打听们通风报信,勾当公事的朋友。闲来无事,他也曾讲些革命党的宗旨和事迹给杜月笙听。
和杜月笙同时成为鲁锦臣忠实听众的,还有绰号「老天宫复生」的徐复生。徐复生入黄门远比杜月笙早,黄金荣在苏州开老天宫戏院,徐复生便在一家茶馆跑堂,那一年法公董局大二头脑游苏州,在刘正康家里慧眼赏识黄金荣,拉他到法捕房当一号巡捕,黄金荣将条件开过去,法国头脑表示接受,刘正康要通知黄老板,便到茶馆先告诉了徐复生。为自己的先生欢喜,徐复生围裙都来不及脱,匆匆跑去找到正在推牌九的「先生」,黄金荣也是兴奋莫名,赢到手的钱都来不及收,丢下骰子就跟徐复生往刘家跑。
黄金荣进了法捕房,老天宫交给徐复生经营,歇不了多久徐复生奉师命将戏馆关掉,回到上海为老板効力,他这个人肚皮里多些墨水,于是在黄公馆跟杜月笙比较接近。两兄弟从鲁锦臣那边听来些国民革命的皮相之谈,在同孚里俨然成了专家。鲁锦臣的启发产生了两重作用:其一,使他们对于革命党,有了热心与好奇的心理,自然而然的愿意和革命党人亲近。其二,黄老板不便露面,而必须和革命党人有所联系,或者是要解决他们的问题,跑腿传话,每每总是派遣徐复生和杜月笙。
起先他们所接触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协助的事项,也无非排难解纷,向导保护,或则代办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情。但是,革命党人有时候受到清军的搜捕,清廷豢养密探的迫害,仅以身免的跑到法租界来,他们衣食两缺,无地容身,难免需要少数的接济,渡过眼面前的难关。杜月笙和徐复生不便去向黄老板讨,往往只有自己掏腰包。每逢有这种报効的机会,杜月笙不但悉索敝赋,而且极其心甘情愿。
那时候杜月笙偶而会去说书场,或者听朋友淘讲些「梁山义气」「瓦岗威风」之类的英雄侠义故事,他的智识范围除了现实生活,便不出于「三国」、
「水浒」、
「说唐」、
「七侠五义」等等说部的小圈子。他崇拜英雄豪杰,英雄豪杰在他的心目之中,比起满清皇帝、法国总统还要伟大得多。现在他深信那些革命党人,尤较古代的英雄豪杰更加了不起,他能替这样的大好佬跑腿当差,其本身便足以使他受宠若惊。苦恼的还是自家收入太少,时间有限,力道实在不足。辛亥那年的某一天,他接受一项相当重大的嘱托,这项重大嘱托使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另一方面,也叫他焦急忧愁,辗转难眠。
伪装炸弹吓煞老板
湖北的一批革命党人,他们那个团体的暗号叫「汉声」,「汉声」同志有五六个人秘密过沪,必须卽日乘船赶回武汉。问题在于他们方才逃过清军的逻捕,行李衣物全失,他们缺乏旅费,付不出旅馆房钱,甚至连吃一顿饭的钱都凑不出来。
是他们自动来找杜月笙的-另一位曾经得过杜月笙帮忙的汉声同志,偶然之间告诉他们:过上海时倘若发生困难,同孚里黄公馆里住着的那位杜月笙,同情革命,热诚慷慨,──不妨去找找他看。
这批革命党人折节下交,慨然委以重任,而且杜月笙这三个字居然也在英雄豪杰辈中口耳相传,怎么能不使杜月笙兴奋若狂?他当时倾其所有,请那些「汉声」同志饱食一餐,住进栈房,然后他一口允诺,明天可以把必须的旅费筹到,让「汉声」诸公早日成行,以免躭搁了军国大事。
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夜,这笔旅费需要好几百块钱,叫他这抱抱枱脚,吃份俸禄,一个月只拿三十只洋的小伙计从何筹措呢?黄老板那里只怕此路不通,邀会借贷自知没有这么大的周转能力,想动桂生姐私房钱的脑筋,──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连忙自己告诫自己说
「这是万万动不得的。」
桂生姐衣着永远平凡朴素,平底鞋,竹布短衫裤,清汤挂面女学生式直头发,谁能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矮小女人,竟会是上海「白相人阿嫂的祖宗」,法租界的「老正娘娘」,精明强干,远胜须眉,而且当时便已是拥资巨万的一大富婆。
她私人所拥有的钱统统瞒着黄老板,她有大笔的私房钱,有恃无恐的到处放利钱。经手往来,一概信托杜月笙。而杜月笙也能受人之命,忠人之事,不论输得多么急,逼得如何紧,他从不动用桂生姐一分一厘钱
那一夜他竟转念头转到这上面来了,由此可知,他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焦灼。
第二天一早跑到了大马路上,方始灵机一动,给他想出了这么一条行险徼幸的办法,他忙不迭的跑去小客栈,和那几位「汉声」同志,交头接耳,细细商量。
实在是处境过于险恶,军情急如星火,而且,杜月笙一再强调他们所将攫得的是─「不义之财」,「汉声」同志无可奈何,唯有勉予同意。当天夜里,杜月笙吃俸禄的那只赌枱,正值「夜局」最热闹的辰光,珠光宝气,长袍马褂,场里进来一泼泼沪上富贾,北里娇娃;赌老板笑口常开,到处逡巡,今晚又有大笔的洋钱可进。他一眼看见杜月笙,像煞有介事的也在执行抱枱脚任务,记得他是「老正娘娘」桂生姐跟前的红人,赌老板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
不一会儿,从大门外又走进来五六个面容严肃,神情紧张的大汉,他们像是瘾头极大的烟客,不约而同的,一个人手里拿一只香烟罐赌老板盯望着他们,心里不觉起了怀疑。这一帮人来得相当蹊跷,他们并不像是来赌钱的客人,分明是一道来的,进门后便立刻分散五六个人各赴一张赌桌,他们所站立的地点,在赌场里分布得相当平均。
正自惊疑不定,一眼瞥见杜月笙在暗暗的出动了,他若无其事的,分别在那帮人身边转两转。于是,他急气败坏的跑到自己身边来。
暗地里一拉赌老板的衣袖,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赌场右边的写字间
「怎么样?」赌老板先开口问。「是啥个路道的朋友?」
「他们是革命党,」杜月笙压低了声音说:「这件事情很不好办。」
赌老板想象中的革命党,是冲锋陷阵,三头六臂一型的人物。因此当他一听这三个字立刻便吓得脸孔发白,目瞪口呆。
「他们跑来做什么?」
「破坏,」新名词从杜月笙嘴里脱口而出:「他们手里的香烟罐,是炸弹。」
炸弹?轰然一响,血肉横飞,认眞爆炸起来,那还了得?赌老板吓丧了,他满头大汗,低声下气的央求杜月笙说:
「月笙哥,帮帮忙,你去跟他们拉拢拉拢,讲讲斤头,只要我能办得到,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于是,杜月笙应命前往,歇了半晌,他再回来,告诉赌老板说:
「这批朋友因为风声太紧,急于离开上海,他们想请有铜钿的人帮帮忙,借一笔路费他们说:革命的人在为老百姓拼命,请你出两钱,似乎没有什么不应该。」
「当然当然,」赌老板接口很快,他就怕时间一躭误,炸弹之一会在突然之间炸开,他急急的问:「他们需要多少路费?」
「八百块。」
开得出数目便好办,八百块钱,在赌老板说来不过九牛之一毛。他欣然应允,打开抽屉数钱,点了八百元交给杜月笙。
踌躇了一下,杜月笙问:「老板,你亲自去交给他们好不好?一回见面二回熟,你捐了这许多钱,也该彼此留个交情。」「啊,不不不!」老板惊得脸色又变了:「月笙哥,帮忙帮到底;火速把钱捐出去,请他们早一点离开,免得弄不好出大事体。」拿了钱往外间走,杜月笙心花怒放,一意想笑,辣手之极的问题会这样轻易解决。赌老板不肯跟「汉声」同志打交道,原来是他怕吃炸弹。怪不得他一直都躱在写字间里,连颗头也不敢伸出去。「汉声」同志得到适时的接济,他们迅速撤离赌场。翌晨,杜月笙替他们买好轮船票,约了徐复生,两兄弟亲自护送这一行人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