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之谋后,匈奴的边境攻略战停止了三年多的时间,这并非意味着和平的到来,而是大战到来前的沉寂。匈奴的军事报复战随时都可能打响,只是不知道何时何地开始。毕竟匈奴的军事实力没有受到任何打击,依然掌握着战争的主动权,把控着战场的节奏。因此,战前的沉寂就显得更为窒息可怕。
该来的总会来。果然,到了元光六年(前129年)的秋天,正是秋高气爽、草高马肥的时节,匈奴又一次兴兵南下,前锋直指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从进攻方向来看,来犯者应该是匈奴本部的主力部队,数年未兴兵的匈奴自然是来者不善。
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接到边境告警的信号,汉武帝毫不示弱,连连下达命令,调兵遣将,任命中上大夫卫青为车骑将军,率领精兵1万从上谷郡迎敌,直接迎击来犯的敌军;命令骑将军公孙敖率军1万,从代郡(治代县,今山西大同、河北蔚县一带)出兵;命令轻车将军公孙贺率军1万,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出兵;命令骁骑将军李广率军1万,从雁门出兵。四路大军互不统属,各自为战。
这里首先介绍一下参战的将领。卫青出身奴仆,在接掌一路统兵将军之前,职务是上中大夫,此前未预军旅之事,统兵作战的才能有待战争检验,因此虽贵为车骑将军,并不统领全军。公孙敖,义渠人,早年是汉武帝的骑郎,与卫青是密友,此时的职务是上中大夫,被任命为骑将军,也是初次上阵,缺乏作战经验。公孙贺,字子叔,北地义渠(今甘肃宁、庆一带)人,胡人后裔,其祖父公孙昆邪为平定七国之乱立下汗马功劳。公孙贺生年不详,约为汉景帝时期,与公孙敖是同乡。少年从军,多次立功,为太子舍人。汉武帝时升为太仆,娶卫子夫长姐卫君孺为妻,也属于外戚一族。相比于上述两人,他算是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李广,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人,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从军击匈奴,因功封为中郎。汉景帝时,先后任北部边域七郡太守。汉武帝即位,召为未央宫卫尉,是四路统帅中最有战争经验的将领。从将领来看,参与马邑之谋的将领只有公孙贺和李广,而卫青和公孙敖则是初出茅庐的新锐。
鉴于汉匈之间拥有漫长的边境线,匈奴军队一向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汉军要想抓住敌人,只能采取数路出击的形式,四处寻战。从战役部署上看,出击的汉军共分为四路,每路一万骑兵,由东至西,分别从上谷、代郡、雁门、云中四郡出击,各自为战,寻找匈奴人接战。从战场地域来看,空间相当宽阔,基本上从燕山西南的宣化盆地,一直延伸到河套东部的前套平原一线,形成广阔的散面。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此时的汉军,根本无法判明匈奴主力在哪,只能四路大军平均用力,总算起来不少,分开则显得单薄。事实上,由于军情紧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西汉帝国没有时间集结太多的军队,这四万军队是常驻边郡的常备军。再加上进攻方向不一,彼此之间缺少配合,又缺乏战略上的互动,没有主次之分,他们分别所要面对的匈奴人,无论从数量还是战力来看,都有可能对一路汉军取得优势地位,很容易为敌人各个击破,所以汉武帝的第一次与匈奴的“处女”之战,显得没有章法,有些草率。
可军令如山,攻击命令下达,四路大军分别进发。李广一路从雁门进兵,也许是霉运一直伴随着这位沙场宿将,不久他的一万军队就与军臣单于率领的匈奴主力部队相遇,彼此力量众寡悬殊,退无可退,李广指挥军队与敌军展开鏖战。汉匈开战之初,匈奴军队从来没有受到打击,精锐尽存,士气旺盛,特别是匈奴军队中的射雕勇士更是箭法高超,名闻遐迩,李广早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可以说箭无虚发,发必中的,一人可以与几十名汉军对阵。在如同飞蝗般的箭雨下,汉军连连中箭,死伤惨重,很难组织起有力的抵抗。李广率军拼死抵抗,阵地上到处都是被射死的战马和呻吟的士兵,战况惨烈。李广所部汉军孤军作战,难以休整,而匈奴军队仗着人多势众,可以轮番进攻,到了第五天,汉军士卒饥疲交加,伤亡过半,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在匈奴的连续进攻下,李广所部全军覆没,一万精兵横尸疆场,主帅李广则身负重伤,被匈奴兵活捉。
作为主帅的李广,多年在边郡当太守,是匈奴军队的老对手,在匈奴军队中的知名度是相当高的。看到汉军全军覆没,军臣单于的心情自然是乐不可支,在匈奴军发动最后攻击时,军臣单于特地命令全军,不得伤害李广,要活捉他。匈奴骑兵便把当时受伤的李广放在两匹马中间的网兜里,准备回去献俘,邀功请赏。李广虽然受伤,头脑却异常清醒,随时寻找时机逃跑。为了麻痹匈奴士兵,李广假装已经昏迷。就这样走了10多里路,眼看离匈奴军队的大营越来越近了,再不寻机逃跑就彻底没有机会了。于是一个战场上的传奇就随之发生了,李广暗暗蓄积力气,突然从网兜中跃身而起,把一个押送他的匈奴兵推下马,同时摘下他的弓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奋马扬鞭,向南飞奔而驰。匈奴士兵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纵马追赶,随后匈奴骑兵数百人也跟了上来,试图再次活捉李广。李广一边纵马奔逃,一边轻款狼腰,弯弓搭箭,不断射杀追近的匈奴骑兵,最后竟然奇迹般地脱逃成功,回到汉军大营。匈奴人被李广的惊人骑射技术所折服,称其为“汉之飞将军”。
几乎与李广的遭遇相同,公孙敖在进军途中也与大队匈奴骑兵遭遇,公孙敖自忖不敌,且战且退,在损失了7000名骑兵后,终于狼狈退回了西汉边境。
从云中进兵的公孙贺最有可能遇到敌人,因为云中郡已经深入到蒙古高原了,可以说出门就是敌国,可是他一路连一个敌人都没有遇到,1万大军在茫茫草原搜寻了10多天,一无所获,又不敢纵兵深入草原腹地,只好撤军回塞。
卫青一军从上谷郡进兵,上谷郡本来是匈奴侵扰之地,可是等到大军到达后,根本见不到敌人的影子,茫茫草原,到何处寻敌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问题。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卫青初出茅庐,不可能就此罢手退兵,他果敢冷静,纵兵深入敌后,千里奔袭,穿越广袤的草原,直捣龙城(匈奴祭扫天地祖先的地方),犹如天兵神降一般,出现在匈奴人眼前,打了敌人措手不及,敌人纷纷逃散,汉军一阵穷追猛打,斩首700人,取得了难得的一次胜利。然后率军掉头向南迅速撤回塞内,前后纵横敌境上千里,如同行云流水,毫无窒碍。唐人王昌龄赋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把卫青赞誉为“飞将”是实至名归的。
战后论功行赏,李广和公孙敖均因失军被问罪,朝廷把李广、公孙敖交给法官,执法官判两位将军死伤人马众多,应当斩首,按照法律处以极刑。但是当时可以用钱赎罪,于是两位将军交上罚金,被免除死罪,废为平民。抗匈大业刚刚开始,需才迫切,如果没有以钱赎罪的救济条款,那么汉武帝很快就会发现,将来会无人可用。四将之中,只有卫青旗开得胜,因战功被封为关内侯。客观来说,无论是李广还是公孙敖都有点冤,没有李广和公孙敖的拼杀,能拖住敌军主力吗?卫青的千里奔袭能够如此轻松吗?当时的人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卫青在汉武帝面前为两位将军开脱,说若不是二位将军牵制住敌方主力,他也无法取得胜利。汉武帝的回答是:“真仁义也。”从汉武帝的回答中可以看出,他只注重结果,卫青的开脱除了为自己赢得仁义之名,丝毫没有减轻汉武帝对两位败军之将的惩罚程度。也许李广和公孙敖在对阵中杀敌更多,可是斩获敌军的首级何在?在以战功说话的军功制度面前,任何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
从双方的损失来看,汉军这次出动四万骑兵所发起的反击战,应该算是很不成功的。虽然卫青部攻入龙城,斩获了700人,但仅仅北出雁门的公孙敖部就损失了7000人,更别说还有李广部的损失了,4万大军回来了2.4万人,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赔本的买卖。虽然此时的汉帝国家大业大,人口众多,能够承受数倍于匈奴的人员损失,可是如果仗继续这么打下去,再大的家业也会耗光,再多的鲜血也会流尽,等待西汉王朝的将会是万劫不复的命运。
这次战役的唯一亮点是卫青独创的长驱直入、千里奔袭的战法。与草原上的对手较量,关键是判断匈奴主力的位置,然后予以打击,而不是像平原地带那样,只要攻占了敌人的城池和地盘就算大功告成。用步兵被动防御,根本不能解决来无踪、去无影的匈奴骑兵的灵活作战方法和持续骚扰,只有改变作战手段,实行新的军事变革,也就是以强劲的汉朝骑兵主动出击,深入敌国和他们正面交锋,大规模歼灭敌军的力量,跳出此前的战斗旧模式,才能彻底改变西汉自立国以来被动挨打的局面。因此,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消耗敌人的物资储备,才是上上策。以斩获换封赏,而不是以占领地盘为依据,斩获敌人首级的数量,缴获了多少敌人的牛羊,几乎成了记功的唯一标准。而这显然不是传统将领的思路,因此,卫青发挥骑兵优势,大胆穿插,千里奔袭的战法才会受到汉武帝的激赏,龙城袭击战的成功,是中原王朝首次出塞,御敌于国门之外,第一次将战刀捅到遥远的匈奴腹地,使得这种闪电式长途奔袭战成为对付匈奴人的一种样板,从而也为以后的战争提供了指导。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龙城袭击战怎么评价都不过分,从战术上而言可谓是扭转乾坤的一战。我们将会在以后的战争中看到这种战法的巨大威力,即如何把匈奴一步步逼入死角,以致其难以在草原立足的。
这一仗诸多将领的表现也提醒了汉武帝,仅靠目前的将领是难以完成他的反击匈奴的大业的,必须进一步发掘新的人才,补充新鲜血液,他们才能充分领会汉武帝的攻势战略思想,把对匈奴的战争打下去。霍去病就是等待汉武帝去发现的一颗明珠。
龙城之战是两大政治集团的初试身手,也算是一次大规模厮杀前的一次热身。从此以后的十年间,汉匈双方在军事上进入了惨烈的拉锯阶段,每一年都会有战事发生。在这些激烈的角逐下,战争优势的天平开始慢慢向汉朝倾斜,汉帝国开始争得主动权,按照自己的战争节奏,一步步将匈奴逼入死胡同。而卫青龙城一战开创了汉朝“长途奔袭”的新战法,从指导思想上改变了汉军传统的应敌模式,扭转了战争的形势,成为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名将,留下了史上最流光溢彩“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战神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