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四年(前125年),汉武帝32岁,正是年富力强、精力旺盛、雄心勃勃的年纪。一个人的到来把汉武帝的雄心壮志刺激到无以复加的新高度,这个人就是张骞。
说来话长,那还是公元前138年的事,汉武帝刚满19岁,登基坐殿才3年,已经把对匈奴作战的事宜提上议程,准备还以颜色,一雪前耻。
怎么还以颜色是个战略问题。“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逃遁,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远交近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政治智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在任何时代都是真理,与敌人的敌人结盟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在公元前138年,离与匈奴撕破脸皮的马邑之谋还有5年之久,汉武帝曾有一个联合月氏、夹击匈奴的宏大计划。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策,就是派张骞越过匈奴占据的河西走廊去西域,联络与匈奴有血海深仇的月氏人,结成军事同盟,从东面和西面同时出兵,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可见,为了与匈奴决一死战,汉武帝深谋远虑,未雨绸缪。
从广义上来讲,西汉时期的西域,是指玉门关以西的广大地区,包括天山南北,葱岭以西的中亚、西亚等地区,范围极其广大,是泛指,没有精确的地理定位。仅就天山南北而言,形势就已经非常险恶复杂。天山北路降水充沛,草木丰茂,牛羊成群,是优良的天然牧场,当时已被匈奴占据,由匈奴右贤王和右将军管辖。天山南路因为受到昆仑山、天山的阻碍,海洋的水汽难以随风到达,气候干旱,降水很少,汉初这一地区散布着36个国家,总人口大约有30多万,大多从事农业,也有少数牧场零星分布,居民大多数在城郭屋宇里居住,几乎一个城堡就是一个国家,与游牧民族“天当房子地当炕”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故称“城廓诸国”。从中原通往西域,也就形成了两条交通线,一条是从甘肃出玉门、阳关南行,沿着昆仑山北麓向西,经过且末(今新疆且末县)、于阗(今新疆于田县),至达莎车(今莎车县),这是到达南道诸国的路线。还有一条也是出玉门、阳关后,转而北行,由姑师(今吐鲁番)沿着天山南麓向西行进,经过焉耆(今焉耆县)、轮台(今轮台县)、龟兹(今库车县),到达疏勒,这是到北道诸国的路线。南北两道之间,横亘着一望无际的塔里木沙漠。张骞通西域前,天山南路诸国已被匈奴所征服,并在此设置了“僮仆都尉”,常驻焉耆,作威作福,向“城廓诸国”征收粮食、羊马。所以,南路诸国实际已成匈奴一个重要的物资补给线。
而张骞所要联系的大月氏并不在天山南北,而且葱岭以西,当时那里有大宛、乌孙、大月氏、康居、大夏等国。由于距匈奴相对较远,尚未直接沦为匈奴的属国,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但无论是东方的汉朝还是西方的罗马对这些国家都还没有什么政治影响。所以,匈奴就成为唯一有影响的强大地区力量,上述诸国或多或少受制于匈奴。
以汉武帝的眼光来看,联合大月氏,沟通西域,打破匈奴的控制局面,并且建立起汉朝对该地区的威信,扩大影响力,确实是孤立和削弱匈奴,并最后彻底战胜匈奴的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重大步骤。
张骞的出使经历曲折百回,可谓书写了外交史上的传奇。在出使途中,被匈奴扣留了10年之久,并在匈奴娶妻生子,可是张骞始终没有忘记联络大月氏的使命。最后,张骞趁匈奴不备,逃离匈奴。他和战友取道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盆地),进入焉耆(今新疆焉耆一带),又从焉耆溯塔里木河西行,经过龟兹(今新疆库车东)、疏勒(今新疆喀什)等地,翻越葱岭,到达大宛(今费而干纳盆地)。张骞在大宛请了向导,在向导的带领下到达康居(今巴尔喀什湖和咸海之间),历尽艰难困苦,终于到达大月氏,见到了月氏的最高统治者。或许是慑于匈奴的兵威,或许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冲淡了以前的血海深仇,又或许是月氏人找到了远比故国更好的生存家园,月氏人对张骞联合夹击匈奴的提议丝毫不感兴趣,也无意再去光复祖宗的旧河山。大感失望的张骞在月氏活动了一年之久,毫无结果,只好怏怏而归,途中又被匈奴扣留一年,直到公元前125年才回到长安。这时的西汉王朝已经与匈奴大打出手,数次交兵,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回到长安的张骞给汉武帝打开了一个广阔无边的世界。这个世界如此壮阔而又美好,“大宛国在我国正西方约一万里处。当地人定居,耕种田地,多产好马,马汗像血一样红(这引起了汉武帝极大的兴趣,于是有了后来贰师将军李广利征伐大宛的战事发生);有城郭、房屋,与大汉相同。大宛国东北为乌孙国,它的东面为于阗国(今新疆和田)。于阗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河水则向东流入盐泽(今罗布泊)。盐泽一带的河流在地下流淌,成为暗河(这让好奇心强烈的汉武帝啧啧称奇),往南就是黄河源头。盐泽距离长安约5000里(张骞真是聪明人,让汉武帝有了直观的印象)。匈奴国的西界在盐泽东面,直到陇西长城,南面与羌人部落接壤,将我国通往西域的道路隔断(打通河西走廊,开通西域道路的想法也许就在此刻发生)。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逐水草而居,风俗与匈奴一样,大夏国(今阿富汗东北)在大宛西南方,其风俗与大宛相同。我在阿富汗时,曾见到我国邛山出产的竹杖和蜀地的布,我问他们:‘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阿富汗人说:‘是我国商人去身毒(印度)买来的。”身毒在阿富汗东南约几千里之外,习俗是定居,与阿富汗一样。据我估计,既然阿富汗在我国西南1.2万里外的地方,而古代身毒又在阿富汗东南几千里外,且有我国蜀地的东西,说明身毒距蜀地不太远。如今我国去阿富汗,如取道古代羌人(青海一带)地区,道路险恶,羌人又相当讨厌;如从稍北一些的地区走,便会落入匈奴人手中。”
今天我们可以想象君臣二人娓娓而谈乃至彻夜难眠的场景。世界竟然如此广大,除了汉帝国,还有大宛、大夏、安息(伊朗)等那么多的国家,如果争取到它们的归附,那么,大汉的疆域可以扩大千万里,远方的人将来朝见中土,风俗各异的国家将归入大汉版图,大汉天子的威德将遍布四海。这些话对于一向喜欢开疆拓土的汉武帝而言,可谓挠到了他的痒处,说到了心坎上,这是多么光辉的霸业啊。
且说,经过几次大规模的军事较量,匈奴本部接受西汉降将赵信的建议,把主力撤到漠北,与汉军展开了飘忽不定的游击战,左贤王部也收缩了战线,不再轻易出动。西汉与匈奴之间攻守易势,汉军基本上掌控了战场的主动权,西汉边境暂时解除了威胁。可战争的机器已经启动,就根本停不下来。随着张骞的归来,汉武帝的雄心壮志爆棚,很快将目光转向了遥远的西北。是的,斩断匈奴右臂的时候到了。
让汉武帝心目中念兹在兹挂念不已的“匈奴右臂”位于遥远的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长约1000公里,南面是高耸入云的祁连山和阿尔金山系,北面则是连绵不断的马鬃山、合黎山和龙首山,南北两大山脉之间急剧下陷,形成了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平原,最窄处仅数公里,最宽处则近百公里,形如长长的走廊,因位于黄河以西,又称河西走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这一神奇地貌。虽说这里深处内陆,气候干燥,降水稀少,可是在祁连山4500米以上的高山上,覆盖着丰厚的永久积雪和连绵不断的冰川,每年春夏时节,山上的积雪和冰川就开始融化,顺着山川汩汩而下,在走廊里孕育了三大南北走向的水系,即石羊河水系、黑河水系、疏勒河水系,还有数不清的内陆湖泊镶嵌其间,波光粼粼,如同星河坠落人间。水是生命之源,有了水,世间万物都能生存,马鬃山、合黎山树木满山,绿荫遍地,祁连山也是峰峦叠嶂,森木葱郁。走廊里河流纵横,水草丰茂,森林广阔,在浩瀚无垠的西北大漠,如同美如仙境的世外桃源。冰川融水孕育了星罗棋布的绿洲,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平原,以大黄山和黑山为界,分为石羊河流域的武威、永昌平原,黑水流域的张掖、酒泉平原和疏勒河流域的玉门、敦煌平原区域。这里曾是中原地区通往西域的咽喉。绿洲的发达,不仅为风尘仆仆的商旅提供了补充原料和长途跋涉的临时休整地,同时也为畜牧和农耕提供了无尽的源头活水。因此,这里是一块水草丰美、牛羊遍地的风水宝地。但谁也不会想到千百年后,这儿戈壁荒漠,风沙蔽日,竟会成为世界上最干旱、荒漠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这块宝地不断变换着主人,据说早在五帝时期,千里河西的黑水之滨就有人类活动的遗迹,留下了凉州的磨嘴子、马家窑文化,皇娘娘台、海藏寺的齐家文化,沙井子、暖泉的沙井文化等人类文明遗迹,说明了从那时起,远古先民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夏商时期,雍州、凉州等地是游牧部落犬戎的势力范围,河西走廊为西戎的驻地,西戎首领在此行使统治权。周武王灭商建立西周后,这里为北羌、马羌、西戎等部落占据,北羌、马羌、西戎都是中国古老的几个强悍部落,雄踞西北长达数个世纪,成为中原王朝的劲敌,在历朝典籍中屡屡出现它们的名号。西周时统治者分天下为九州,此地属雍、凉二州,旧称“雍凉之地”。周幽王时期,幽王改以嬖宠美人褒姒为后,其子伯服为太子,废掉正后申侯之女及太子宜臼。申侯借来戎兵,将周都镐京包围。周幽王连忙举烽火求援,但各地诸侯无一响应,周幽王被申戎联军打得大败,周幽王、虢石父、新立太子战败被杀,西周灭亡。
斗转星移,岁月变迁。西戎东迁后,千里河西又为氐羌所据。春秋时期,正当秦国人与中原及南方诸国你征我伐、杀得天昏地暗的时候,被中原人暂时忽略的河西走廊地区却是安安静静的。这里生活着两个游牧民族:月氏和乌孙。千里河西由乌孙、月氏两大部族共同享有,并以河西最大的内陆河黑河为界,月氏居东,乌孙居西,彼此相安无事。据学者研究,中原夏王朝被殷商族人推翻后,夏族四散逃难,其中有个夏朝的姻亲部落有虞族先迁雁门西,再迁至敦煌、祁连间定居,他们就是乌孙人的先祖,而月氏人也是来自中原的移民。无论这种说法可靠与否,至少在中原列国杀伐正酣的春秋战国时期,这两个民族已是河西的主人了,当时月氏人控制着河西的大部分地区,西至今敦煌,东至今武威,都是月氏人的势力范围;乌孙人则居住在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战国后期,月氏的势力发展起来,“有控弦之士十余万”,就渡过了黑河,打败了乌孙,乌孙王难兜靡被杀,乌孙人被迫西迁,月氏人把整个河西据为己有,这里成了月氏人繁衍生息的乐园。月氏人还在黑河西岸修筑起著名的昭武城,昭武城恰恰在河西的中心位置。当时的昭武城颇具规模,四面高墙,城内驻扎着控弦之士数万。城内非常繁华,食肆林立,皮货铺、肉铺、匠作铺、兵器铺、牛羊市、马市等,一应俱全,俨然一名城。月氏王王宫矗立在城市中心,俯瞰全城,月氏王居住在气派的王宫内,坐拥貌美如花的阏氏(王妃),身旁婢侍如云,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地区权力中心。公元前3世纪末,月氏与蒙古高原东部的东胡联手,从东西两面胁迫游牧于蒙古高原中部的匈奴,成为匈奴的劲敌,匈奴被迫向月氏称臣纳贡。日后赫赫有名的冒顿单于也曾经作为人质在昭武城生活了一段时间。西汉前期为月氏的鼎盛时期,西汉商人千里迢迢,把生意做到了这里,月氏商人也向内地求财,并在安定郡鹑阴县(今靖远)开辟“月氏道”,月氏商队可由此过黄河直达长安,驼铃声声,回响在远古商道上。
不过,老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总是轮流转,由此衍生出连环不断的冤冤相报与家国情仇。月氏人赶走了乌孙人,独霸了河西全境,遂了心愿。然而好景不长,月氏人还没来得及过上几年清静日子,就遭到匈奴人的强烈攻击,遭遇了与乌孙人相似的命运。强大起来的匈奴不但对汉朝构成了威胁,更给月氏带来了灭顶之灾。冒顿单于先打败了东边的东胡,匈奴骑兵乘灭东胡之威,像洪水一样从蒙古高原倾泻下来,冲入河西走廊,对月氏进行武力攻击,月氏人难以抵抗。汉文帝前元四年,冒顿单于命令匈奴右贤王全面攻击在河西走廊居住的月氏人,月氏人难以撄其锋,连连向西败退。到了老上单于时,匈奴人再接再厉,再次大举进攻,重创月氏,匈奴攻占昭武城,一举杀掉月氏王,并用月氏王的头骨制作饮器。在残暴的匈奴大军冲击下,月氏部落星散,大部分离开了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土地,举族向西逃亡,然后在伊犁河、楚河流域停了下来,以后又迁到阿姆河流域。沃野千里的河西走廊遂被匈奴收入囊中。从此,匈奴人在这里繁衍生息。河西走廊有两道山脉挡住寒流,气候比较温和,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是一片水美草肥的大牧场,远不像匈奴人的老家漠北那么寒冷多雪。匈奴人将大批部众迁入河西,划分地界,成为他们的乐土,形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如折兰王、休屠王、卢胡王、酋涂王、稽沮王、呼于屠王、遬濮王等,各拥部众,以右贤王为权力中心,一呼百诺。其中两个最有实力的部落是右贤王的血缘近亲,一个是浑邪王,住在西城,统驭今酒泉、张掖、山丹一带,拥有祁连山下最好的一片牧场,势力也最强大;另一个是休屠王,其王庭在谷水中游,管辖今甘肃武威一带,拥有谷水中下游大片牧场。匈奴人准备在这里长久安家,踏踏实实过日子。
遥遥千里祁连山里,处处皆是草深林密的天然牧场。匈奴族的牧人们散居在各个山谷里,自由自在地放牧、狩猎,整个河西走廊大约生活着10万之众的匈奴人,约占匈奴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拥有能战之师4万余人,是相当可观的一支侧翼力量。
匈奴人利用优越的自然条件,把河西走廊打造成为支持战争的重要物资供应基地。匈奴诸王利用优越的自然条件,在千里河西放牧牛羊,饲养马匹,生产军粮,对过往商旅课以重税,开设生产兵器和生活日用品的铁木制造厂,制造车辆以及矛、弓箭等武器,源源不断地支援匈奴本部发动大规模的掠夺战争。
河西地区东有黄河天险,南北有高山阻挡,西控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易守难攻,进退自由,为匈奴采取军事行动提供了许多便利的条件:北可直接与单于庭联系,南可与羌等少数民族结为军事联盟,西可统领西域诸国,东可侵扰汉朝的西北边境,劫掠人口。
不仅如此,河西走廊还是匈奴人监视西域诸国并切断东西方联系的战略控制点。河西走廊以西的西域地区共有36个国家,南北为大山,中部有河流,东西长6000余里,南北宽千余里,东部与汉朝的玉门、阳关相连接,西部直到葱岭。西域各国都受匈奴统治。匈奴西部的日逐王设置了僮仆都尉统辖西域各国,常驻于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掠取各国的财富。西域诸国无不唯匈奴马首是瞻,仰其鼻息,匈奴对他们诛求无已,勒索不止,作威作福,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西汉王朝要想沟通西域诸国,必须打掉这个拦路虎。
更让汉武帝如芒刺在背的是,匈奴利用河西的力量勾连和控制羌、氐人,从西部对西汉造成实实在在的压力。羌族的原始分布地在河西走廊之南,洮、岷二州之西。分布的中心在青海东部,古之所谓“河曲”(黄河九曲)及其以西以北各地。氐族处于汉、羌两族之间,氐族的原始分布地在今甘肃东南、陕西西南、四川西北地区,即汉时的武都、天水、陇西、广汉等郡一带。羌、氐人部落众多,各有豪帅,没有形成统一的政治力量,唯其如此,他们才更容易被分化拉拢。如果羌人、氐人成为西汉的敌对力量,那么西汉王朝不仅在北面遭到匈奴的攻击,而且西边也将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可谓两面受敌,处境极为凶险。
作为雄才大略的战略家,汉武帝非常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河西作为西汉出击匈奴的前沿基地,同时又是西汉经营西域的后方阵地,拔掉河西这颗“钉子”,切断匈奴与羌人的联系,同时打通丝绸之路,沟通与西域诸国的联系,不但可以获取“天马”“奇物”,更可以招徕西域各族,利用当地各族之间的矛盾孤立匈奴,以“断匈奴右臂”,对匈奴形成有效钳制。祁连山北麓原来有匈奴最大的马场,夺取这一地区又可以为汉朝补充军马,为日后向漠北的匈奴单于、左贤王部发动进攻创造良好的条件。因此,汉武帝决定把主战场转移到西北地区,夺取河西之地,以解除汉朝西部边境的威胁,并为进一步经营西域、北击匈奴奠定基础。
张骞西域之行表明了月氏指望不上,可决心已定的汉武帝决定凭自己的力量拔除河西走廊这颗“钉子”。出击河西走廊的计划在汉武帝心中逐渐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