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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长驱河西若等闲

作者:李继红 田玉洪 当前章节:5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3

决心已下,剩下的只是时机问题。经过河南地、定襄几次战役的激烈较量,匈奴单于损失惨重,马踏长城,饮马黄河的信心完全失去,他听从了汉军降将赵信的建议,将主力撤到大漠以北,试图以逸待劳,在漠北迎敌;大漠以南的广大地区,仅剩下匈奴左贤王和河西的浑邪、休屠二王。东部的左贤王部虽然没有遭到重大打击,仍不断袭扰汉边,但规模不大,在匈奴本部远撤漠北后,缺乏本部配合,难以有所作为;更重要的是匈奴右贤王的主力被消灭大半,成为残破之军,士气低落,战斗力极为低下,不得不向西北收缩,大部分龟缩在科布多地区和杭爱山西北端的乌里雅苏台一带。作为右贤王属地的河西走廊门户洞开,就成为孤悬西域的一块地方,成为汉军最好的首选打击目标。其次,汉军从未对河西敌军采取过军事行动,河西敌人一向处于和平环境之中,浑邪、休屠二王多年来又一直把主要精力集中在控制西域和西羌之上,对汉军并不怎么注意,麻痹大意,汉军进行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容易取得战果。

公元前122年,是个祥瑞之年。皇长子刘据已经6岁,被册立为太子,汉帝国有了法定的继承人,普天同庆,大赦天下等花样剧本陆续上演。更凑巧的是,当年10月,汉武帝巡幸至雍州,祭祀于天,捉到一头长有一只角、五个蹄子的怪兽,没有人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这时王朝的“拍马屁系统”启动了,主管官员奏道:“陛下祭祀虔诚,上帝作为回报,赐陛下独角之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麒麟,这是天降吉祥啊。”于是,将独角兽献于五祭坛,供奉上天。主管官员继续拍马,又奏道:“帝王的年号应用上天所降的祥瑞定名,而不宜使用一、二等数字,陛下第一个年号称‘建’,第二个年号因长星出现而称‘光’,此次郊祀得到一头独角兽,所以应称‘狩’。”于是该年改称“元狩元年”。当时的济北王刘胡认为皇上将要前往泰山封禅,祭祀天地,也很知趣,便上书朝廷,表示愿献出泰山及其周围城邑。汉武帝很高兴,为嘉奖他的行为,将别的县划给他作为封地,以示补偿。

不过,元狩元年还发生了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谋反的事,因受牵连而被处死的列侯、二千石官员及地方豪侠人物数万人。淮南、衡山两件大案子,虽然因内部内讧而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但是无形中推迟了汉武帝筹划已久的军事行动。待这些事情处理完毕,元狩二年到了,出击河西走廊的计划不能再拖下去了。

汉军从未与河西之敌交过手,除了张骞出使西域的“凿空之举”,绝大多数将领对于河西走廊的敌情、地形、地貌、风土民情如同雾里看花,一片朦胧。如果过于谨慎迟缓,则可能使敌人有所准备,并引起其他战线敌军的联动,形成对峙,就会造成被动,再打就难了。这一仗不打则罢,战则必胜,快刀斩乱麻,最起码要把敌军打残,为最终收复河西走廊创造有利条件,因此,必须选择能征敢战之将作为统帅。打好这一仗,统帅是关键。说实在话,经过多年与匈奴的军事斗争与战火磨炼,汉军中能征惯战之将不在少数,如曾经服侍过刘家三朝的骨灰级战将李广等人,还有在汉武朝勇立潮头多次立功的卫青,都是统帅人选。可是,由于多年征战,师老兵疲,将帅谨慎有余,闯劲不足。经过再三权衡,汉武帝都在心中一一否定了,最终,他选择了年少有为敢拼敢杀的将领霍去病。

其实,汉武帝的选择并未得到时人的认可。与当时的大多数汉军宿将相比,霍去病从军打仗只有一次,是作为票姚校尉身份出征的,连个杂号将军都不是,阅历浅,资历更浅。这样的资历怎么能作为统军主将,这不是拿着军国大事当儿戏吗?

也许为了加重霍去病的威权,元狩二年,在进军河西的行动开始之前,汉武帝干脆特地设置骠骑将军这个职位,并把它授予霍去病,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将军名号。按照汉武帝时期军队形成的惯例,将军等级高低如下:第一为大将军,第二为骠骑将军,第三为车骑将军,第四为卫将军,再往下就是前、后、中、左、右将军,这些都是可以统率一支军队独立出征作战的将领,最后则是杂号将军。由此可知,霍去病由校尉一跃成为军队等级序列中的二号人物。对于一个20岁的青年越级提拔,可见汉武帝对霍去病寄予了厚望。

这就是胸中充盈英雄气概的汉武帝的用人风格,霍去病就是他用来收拾河西走廊的快刀。事实证明,汉武帝没有看走眼。

“校尉征兵出塞西,别营分骑过龙溪。沙平虏迹风吹尽,雾失烽烟道易迷。”兵机一动,刻不容缓。元狩二年春,春寒料峭,北风肆虐,千里黄河依然冰封如故。车辚辚,马萧萧,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1万虎狼之师,从陇西(今甘肃临洮)出发,从黄河河面踏冰而过,过金城(今甘肃兰州西北)、令居(今甘肃永登西),渡过乌亭逆水(今庄浪河),一路风餐露宿,来到了乌鞘岭。

霍去病墓旁的《马踏匈奴》石雕 刘宏 摄影

以河西走廊的地形来说,乌鞘岭无疑是阻击汉军的第一道防线。乌鞘岭位于祁连山脉北支冷龙岭的东南端,东西绵延17公里,南北宽约10公里,最高峰毛毛山海拔4070米,山顶“盛夏飞雪,寒气砭骨”,像一条巨龙横亘在河西走廊西口,龙头在西,龙尾在东,头高尾低,蜿蜒曲折,素以山势峻拔、地势险要而驰名,把河西走廊堵了个严实,成为陇中高原和河西走廊的天然地理分界线,也是季风所能到达的最西点。乌鞘岭北面的雷公山挺拔高耸,南面的牛头山则是云雾缭绕,乌鞘岭的北段突然下陷,形成了一条长30公里、宽不足半公里的险关隘道,这就是号称“金关银锁”的古浪峡,两侧壁立千仞,如同刀削斧劈,垂直而下,仰视天空如坐井底,煞是险峻,是进入河西走廊的门户和咽喉,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史家曾称“河西之战十有九战于古浪,古浪之战,十有九战于古浪峡”,可见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对于如此重要的军事要冲,当时河西的匈奴竟然没有派兵驻守,可见,这里的匈奴长期以来过着无忧无虑的太平日子,一向缺乏戒备,对汉军的到来茫然不知,由此也可看出汉军行军之速,从而为霍去病纵横河西创造了绝佳的战机。

为避免被匈奴军和羌人所发现,汉军沿古浪峡急速进军,穿过古浪峡,河西走廊豁然呈现在大军眼前。翻过大斗拔谷就是匈奴遫濮部的营帐,这是汉军遇到的第一股敌人。遫濮部是河西匈奴的一个小部落,拥众数千。遫濮部落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匈奴名门望族,经常与单于本部贵族保持着联姻关系,也是匈奴战马的最大供应地。它利用河西优越的自然条件,常年在边地草原放牧养马为生,匈奴军队的骑兵所需战马多数由遫濮部提供。因此,对于匈奴而言,其地位非常重要。此时正是初春时节,牲畜繁衍生息,遫濮部落族人日夜忙于接羔放牧,人困马乏,毫无防备。汉军纵马突击,个个争先,一拥而上,杀死遫濮王,遫濮王部众狼奔豕突,丢盔卸甲,四散逃命。

霍去病对逃散的敌兵不屑一顾,纵兵继续西进,越过狐奴河(今武威石羊河),经过苍松、鸾鸟、小张掖,沿途一路向西扫荡,顽抗者杀之,顺从者赦之,对其财产与子民一概置之不问,只管纵军深入,如同风卷残云,无人敢挡,接连扫荡了走廊内的5个匈奴小部落,向西驰骋1000余里,直奔焉支山(今甘肃山丹大黄山,亦称燕支山),目标指向河西走廊势力最雄厚的浑邪王部落。

浑邪王统治河西的西部,控制着张掖黑河流域,大约是当今甘肃酒泉地区,是原大月氏的核心控制区,浑邪王依然以月氏人在黑河西岸修筑起的昭武城为王城。汉军如同神兵天降,当时浑邪王部根本没有预料到汉军会长途奔袭至此,慌乱之中,四处逃命,汉军一举俘虏了浑邪王子及其相国、都尉等官,浑邪王打马落荒而逃。这是霍军进军河西走廊的最西点。霍去病接着挥师向东,连续攻击扫荡休屠王的领地。休屠王管辖河西东部,控制着石羊河流域,大约当今甘肃武威地区。休屠王城依石羊河而筑,城南北长约400米,东西长约200米,有里外两重城,自成一片天地,这对于习惯于住营帐的匈奴人可谓是个异数,只能说他们继承了以前月氏人的居住习惯。汉军铁骑如风,往来冲杀,猝不及防的休屠王战败逃走。慌乱中,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都被弃置不顾,被汉军缴获,后被霍去病带回,作为战利品送到长安。对于汉人来说,祭天金人不算什么,但对于靠天吃饭的匈奴人而言,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礼器。祭天是匈奴的头等大事,体现了游牧民族敬畏天地尊重自然的情怀以及祈求风调雨顺的良好愿望。匈奴人每年正月和5月都分别在单于王庭和龙城祭祀天地鬼神,祭天金人作为其民族的精神象征或精神寄托,成为一种图腾,象征着力量与强大,是不可缺少的礼器,重要性不言而喻,匈奴单于专门把祭天金人交给休屠王保管。祭天金人的丢失对于匈奴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匈奴单于对失去祭天金人极为不满,准备斩杀休屠王、浑邪王,这成为他们降汉的一个导火索。

为此,汉武帝命人把祭天金人放置于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的甘泉宫内。甘泉宫建在甘泉山上,这里山高林密,空气清新,气候适宜,风景优美,是秦汉乃至隋唐时期的避暑胜地。“周回十九里一百二十步,有宫十二台十一”,规模仅次于长安未央宫,是西汉皇帝的行宫之一。另有记载说甘泉宫遗址“宫殿楼观略与建章相比,百官皆有邸舍”,可见朝廷百官也时常往来盘桓。汉朝刘歆的《甘泉宫赋》中写道:“离宫特观,接比相连。云起波骇,星布弥山。高峦峻阻,临眺旷衍。深林蒲苇,涌水清泉。”汉武帝一生多次巡幸甘泉宫,防外侮、巡边境始终是其一生的重要活动内容。在甘泉宫专门修建了休屠、金人、径路神三座祠堂,汉武帝的用意非常明显,就是借此羞辱匈奴,夸耀武功。

话说河西的匈奴军队在汉军的连续打击下,终于清醒了过来,在浑邪王和休屠王的连续敦促下,匈奴部落军队开始集结,整军来战,汉匈两支军队相互寻战,在皋兰山下两军终于相遇,展开了激烈的对决,这是西征路上汉军打的最大的一场战役。

皋兰山是今天张掖地区高台北的合黎山,位于河西走廊中部,山北是浩瀚无垠的沙漠,山南隔着河西走廊与祁连山遥遥相对,山上林木青翠,郁郁葱葱,是上古传说中神话人物生活的仙境。据说周穆王驾着八骏之乘拜见西王母于昆仑山瑶池之上,留下了一段美丽的爱情传说,所谓的昆仑山指的就是皋兰山。可是此时这里却是杀气弥漫,仓促集中起来的2万河西匈奴能战之师已经严阵以待,朔风阵阵,号角声声,惊天动地,旌旗蔽日,摄人心魄,看来匈奴军要与汉军一决雌雄,拼个你死我活。

经过多年的角逐,汉军已经摸清了匈奴军队的战法,往往来去如风,利用广阔无垠的大漠与汉军周旋,忽而东,忽而西,一日奔行数百里是家常便饭。汉军最大的难题就是摸不清敌人的踪迹,不是数日碰不上敌人,就是与敌军主力发生遭遇战,从而导致在总人数上超过敌军的汉军,在某一路上反而处于劣势,陷于被动挨打的境地。因此,对于汉军而言,就要抓住敌军主力,狠狠打上一架,然后一仗决胜负定乾坤,使之成为战争转折点,可是在茫茫草原上,这样的机会是不多的。而河西敌军竟然敢列阵相迎,以硬碰硬,可见对汉军的战斗力不甚了解,吃亏是必然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尽管汉军已经在河西连续作战,纵横驰骋了四天之久,将士疲惫,战马消瘦。可是面对占优势的敌人,如果不鼓足勇气,拿下这一仗,那么整支队伍可能就被匈奴完全消灭在皋兰山下。霍去病深知这个道理,所以他重振精神,奋马扬鞭,手挥战刀,率先向敌阵冲击,汉军将士紧紧跟随主帅冲杀,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在战场上杀作一团,可谓刀光闪闪,箭如飞蝗,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霍去病手下偏将赵破奴遥遥望见敌阵中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貂裘,头戴锦帽,身边拥簇着十几个卫士,在阵中指挥,不断敦促士兵冲击。他连忙挽弓搭箭,正所谓弯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将其射落马下。匈奴军队攻势顿挫,接着阵脚大乱,一些匈奴骑兵开始打马而逃。汉军趁势发起总攻,匈奴军队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到处旌旗散布,尸横遍野。经过清点战场,询问俘虏,知道被赵破奴射杀的是折兰王,另外卢侯王也被乱军所杀。浑邪王、休屠王则在卫兵护卫下逃走。

打败了匈奴军队的围追堵截,霍去病收拾兵马,沿着原路撤军。一路上风清月朗,凯歌而归,再无战事。

“六日破五国,胡尘千里惊。”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孤军远征。没有后续援军,没有后勤保障,1万汉军孤军深入,用了区区6天时间,转战千余里,如同飓风一般,来去自由,踏破匈奴5个部落,深入匈奴境内1000余里,几乎洞穿了整个河西走廊,杀死了折兰王和卢侯王,抓获了浑邪王的儿子及匈奴相国、都尉,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歼灭匈奴生力军8900多人,取得了一系列的胜利,给河西匈奴军以沉重的打击。汉军虽然取胜,然而劳师远征,自己也损失了7000多人,1万精锐只剩不到3000人,可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付出了重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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