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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长途奔袭奏奇功

作者:李继红 田玉洪 当前章节:5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3

霍去病班师回朝,虽然折兵过大半,七千精兵魂归河西,但是汉武帝却兴奋异常,对霍去病抚慰备至,大加封赏,并昭告天下,益封2000户给霍去病,以表彰他首次独立出征建立的功勋。

汉武帝为何如此偏爱霍去病,以致有赏罚不明的嫌疑呢?

首先,这是汉武帝的一次军事试探行动。由于当时汉军对河西的地理和敌情了解不多,所以汉武帝只以万骑出征,深入虎穴,没有任何偏师的战术支援,相对于以前汉武帝动辄出动数万大军,而且多路发动的历次军事行动,这次毫无疑问带有一定程度的试探性,显然是带有为日后的大规模出兵进行侦察,同时也是对霍去病能力的一次测试。要想犁庭扫穴,拿下整个河西走廊,还需要更大的军事动作,这在汉武帝心中已经是成竹在胸了。

其次,这次军事行动充分展示了霍去病的军事指挥才能,那就是不畏强敌,长途奔袭,勇猛突击。而这正是老成持重的将领所缺乏的特质,这对于急切需要新鲜血液补充汉朝将领队伍的汉武帝而言,可谓得其所哉,遂其心愿,得一将才胜于十万雄师,所以汉武帝兴奋之情难以形容。

西北用兵有着特有的规律。后世兵家左宗棠曾经说过,西北用兵,以筹集粮草为先手,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历代兵家所遵循的规律。所以,他在西北用兵时,往往后勤准备非常充分,计划十分周密,即所谓的“缓进”;可是一旦战争打响,左氏就采取“急战”姿态,马不停蹄,如同秋风扫落叶,日夜追杀,使敌人完全没有喘息之机。在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中,老于西北兵事的左宗棠用了整整3年时间,而其中真正用于作战的时间不过4个月,大量的时间花费在战争准备上。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考察霍去病的首次河西之战,具备着这样几个特点。

第一,在出兵时机上有很强的选择性。匈奴人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其生存状况严重受自然环境的制约,他们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也很弱,遇到寒潮和暴风雪、旱灾、蝗灾,牲畜都会大量冻死、饿死,牧民也饥饿不堪,濒于绝境。从前面我们可以看出,匈奴等北方少数民族出兵在时间的选择上具有一定的规律性,一般选择在秋季,这时秋高气爽,草壮马肥,即便不出兵,也是他们在草原上打猎狂欢的时节。西汉与匈奴开战以来,匈奴基本上选择在秋季发动进攻,秋天马肥膘壮,适合征战,而且通过战争可以掠夺大批财富,以迎接苦寒冬天的来临。所以,每到秋天,也是汉朝边关加强警戒的时候,“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即便白昼也是关闭城门,拉起吊桥,防止匈奴骑兵的突袭。经过一个冬天的煎熬,到了春天时节,马匹消瘦不堪,这也是马背上的民族最虚弱的季节,而且他们忙着给牛羊接生,日夜忙碌,可谓人困马乏。霍去病这次出兵,正是在匈奴马力疲弱之际发动的,在时机选择上非常精准用心。

第二,这是一次比较成功的战术奇袭行动,是一次远距离的军事突击。

首先,首次出征河西是一次单刀直入的战术突击。没有任何友军进行战术配合,也没有后路援军增援,一万汉军孤军深入,深入敌后,打了一场漂亮的闪电战。在整个战斗过程中,用了区区6天时间,孤军深入河西腹地1000余里,纵横驰骋,冲杀突击,快进快出,来去如风,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人仰马翻,狼奔豕突,根本找不着北。汉军在取得战果后,不恋战,不纠缠,迅速回师,进退自如,可谓痛快淋漓。

其次,这是一次不要后方不要补给的军事突击。以往汉军的行动往往征发大量步兵参加,主要任务就是负责骑兵部队的后勤补给。而这次参加河西走廊行动的汉军全部是骑兵,没有步兵和车兵配合,在保证达成部队迅速行动的同时,也给军队的补给带来困难,6天时间虽短,可将士需要吃饭,马匹需要草料。但是这次闪电战,不要补给,不要后方,大踏步地前进,深入虎穴,没有后勤支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取食于敌。好在汉军第一次在河西走廊展开军事行动,敌人完全放松了警惕,牛羊遍地,汉军可以利用。但是,时间一长,势必难以持久,因此从这个因素上来说,注定了是一次时间难以持久的军事突击行动。

第三,这次战役把骑兵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为以后汉军的骑兵远距离作战创造了战法,积累了经验。在秦汉时期,骑兵并不是一个成熟的军兵种,战术素养及运用与北方的对手有着一定的差距。从军事史上来追根溯源,在中原战场上,车兵部队是最早发展也是最成熟的军兵种,有过一段风风光光的岁月。相传木制战车是夏朝的车正奚仲发明的,他打造的战车坚固耐用,已能用于野战。商汤讨伐夏时,商军出动战车70乘,以鸟阵雁行之势,直捣夏都,一举灭掉夏王朝。春秋战国时期,周天子作为天下共主的荣光已成明日黄花。诸侯争霸,群雄并起,中原一片狼烟。大平原的鏖兵逐鹿,使战车的威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春秋是车战的鼎盛时代,以车为主,车、步合编,随着战争的需要和兵员的扩充,车属步卒由10人、30人一直增加到72人。战车在战场上昂首阔步,八面威风,成为挑大梁的角色。战车的多少,代表了一个国家国防力量的强弱。中原诸国为了取得战略上的优势,纷纷不惜血本,组建自己的车兵部队,于是就出现了不少“千乘之国”“万乘之君”。战车一般由2匹马牵拉,也有用4匹马牵拉的。车上配备甲士3名,左边的甲士执弓远射,右边的甲士执戈、矛近战,中间的负责驾车冲锋。战车进攻时,可以冲锋陷阵,打乱敌人的战斗队形;防守时可以布成阵垒,抵挡敌人的进攻,能攻能守,战斗力很强。据当时的兵家测算,一辆战车可以抵挡敌步兵80人。在绵延几百年的战争中,每次大战都有数百甚至上千乘战车参加。战车虽然攻守兼备,威力巨大,但也存在着战术上的软肋,那就是呆板笨重,转动不灵,只能在平原旷野上使用,在丘陵山地就难以发挥作用。进入战国以后,步兵成为独立的兵种,并取代车兵而居于主导地位。公元前541年,晋国大将魏舒在一次作战中,把车兵改为步兵,这就是有名的“毁车以为行”,也是车战开始走下坡路的信号。不过,在秦汉战场上,车兵依然拥有一定的地位。

骑兵在中原地区的应用应该始于战国时期的赵武灵王。赵国地处北部边陲,东北同东胡相接,北边与匈奴为邻,西北与林胡、楼烦交界。这些部落都以游牧为生,长于骑马射箭,常以骑兵进犯赵国边境。赵武灵王看到胡人穿窄袖短袄,生活起居和狩猎作战都比较方便,作战时用骑兵、弓箭,来如飞鸟,去如绝弦,与中原的兵车、长矛相比,具有更大的灵活机动性。为加强边防,于赵武灵王下令“胡服骑射”,穿胡人的服装,学习胡人骑马射箭的作战方法。他力排众议,带头穿胡服,骑胡马,练射箭。后来赵国攻下原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后,把它改作“骑邑”,以训练骑兵,由车战向骑战的转变,建立起汉民族最早的一支骑兵,使赵国军事力量日益强大,西退胡人,北灭中山国,成为“战国七雄”之一。赵武灵王实行军事变革的成果,不仅使汉民族开始把马运用到战争中,建立起能够同马背民族相抗衡的骑兵,在社会上也养成了纵马扬鞭的尚武之风,到汉武帝时代创造出农耕文明击败草原文明的战争奇迹。因此,后人称颂大汉雄风张扬大汉国威时,不能忘记赵武灵王作为“骑兵开创者”的奠基之功。

从那个时候算起,中原王朝开始发展骑兵也不到200年的时间,转型是比较慢的。到秦朝统一六国后,军队仍然分为轻车(车兵)、材官(步兵)、骑士(骑兵)、楼船(水兵)四个基本兵种。车兵虽已不是军队的主体,但仍然是战斗编组中不可缺少的一个重要兵种。步兵是秦代军队构成中的主体,在平原旷野依然强调以步兵为主的车、步、骑协同作战。秦代及西汉前期的骑兵和战国时的骑兵一样,尚处于发展的初级阶段。从军制史的角度而言,汉武帝时期是中国军制史上由步骑并重向以骑兵为作战主体这一重大转折得以完成的重要阶段。此前是骑兵与步兵并重,此后则由骑兵完全取代步兵,进而成为汉代军队的主力兵种,而步兵则沦为辎重兵,为骑兵转运粮草。大规模使用骑兵集团,快速机动,长途奔袭,是汉军战胜匈奴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然,这一转换是艰难的,付出了无数的头颅和鲜血。汉朝前期,骑兵作为一个高技术兵种,与马背上的少数民族骑兵相比,无论是骑兵的养护、训练以及骑兵战术的运用,都与对手不在一个层次上。当时虽然有马鞍,但是还没有马镫,骑兵处于两脚悬空的状态,脚没有着力点,两腿必须紧紧夹住马身,不利于在马背上来回转换姿势进行格斗。同时,用于马上斩劈的厚背长刀在当时也还没有发明(东汉时期才出现用于劈刺砍杀的环首刀),以当时的兵器而论,汉军惯用的长柄的击刺性兵器矛、戈、戟,在马上进行击刺容易导致骑兵重心不稳,而且由于兵器过长,在马上挥动不便,难以发挥战斗力,而短柄的剑虽然在西周就出现了,由于剑身的长度和重量都不够,在与敌人进行马上交锋时,很难伤及敌人。因此,当时马上交战的利器非弓箭莫属,弓箭短小精干,便于携带,又可以击远,使用非常方便。而射箭是游牧民族骑兵的长技。汉军要想像胡人那样,在马上腾挪飞跃,弯弓射箭,灵活自如,就需要很长的训练时间。这也是中原王朝骑兵逊于北方民族以致畏战怯战的原因所在。

而河西之战的汉军骑兵体现出不一般的军事素养和特质,完全掌握了骑兵战术的精髓所在,这是汉军打败匈奴军队的要点。从此,汉军骑兵一样能够冲杀突击,军事素质完全可以与匈奴骑兵不相上下,平分秋色。这是一个巨大的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河西之战的意义在于它创造和丰富了骑兵作战的新战法,即长驱直入,远程奔袭,这是河西作战的巨大收获,从此长途奔袭战术获得朝野上下的普遍认同。战场空间因为骑兵的运用开始无限扩大,时人的军事视野也随之放大,以至于后来有了漠北大战的疯狂构想。

第四,这次战役完美演绎了霍去病的战术风格。

首先,作战风格大胆,敢于冒险。河西会战中,汉军不过1万人,而匈奴的浑邪、休屠两部却有10余万众,汉军无援军,可谓孤军冒进,深入虎穴,实为用兵大忌。汉武帝的战略计划确实很冒险,也正因为冒险,所以汉武帝在人选上踌躇再三,最后选择了同样喜欢冒险的霍去病。也许,汉武帝的这次河西之役任用年仅20岁的霍去病为主帅,单独统兵进击河西多少有些试探的成分,让霍去病去放手一搏,碰碰运气,带有赌博的色彩。而仅仅在一次战役中亮相的霍去病,其战场表现无疑很对汉武帝渴望突破的胃口,是以大胆提拔,放心使用。霍去病用顽强的战斗作风,高歌猛进,迅速突击,一路追击,六天中转战五部落,长驱直入,高歌猛进,集中优势兵力在连连攻破河西的五个部落,使敌人措手不及,来不及组织兵力进行反击,就弥补了单兵突进的缺陷。在这里与其说霍去病喜欢冒险,不如说汉武本人更喜欢冒险,结果大获全胜,战果辉煌,取得空前的成功。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霍去病将军征战图》 于博文 摄影

其次,霍去病战术风格凶狠泼辣,能打硬仗,勇往直前,作风顽强,攻击力迅猛无匹,具有压倒一切敌人的英雄气概,在河西战役中再次得到检验。“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河西之战并非全是讨巧,也有硬碰硬的对拼。皋兰山一役就是双方主力真正的血与火的较量,生与死的拼杀,霍军以少打多、以疲打逸,以顽强的战斗意志和血战到底的决心带领全军前赴后继、奋勇拼杀,力斩卢侯、折兰二王,取得了战斗的胜利。这一仗可谓是试金石,汉军打出了信心,打出了威风,打出了狠劲,从此树立起顽强、勇猛、凶悍的战斗作风,形成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强悍风格。此战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了河西匈奴将士的抵抗意志,使其畏惧汉军如虎,为后来的第二次河西战役打下了精神基础。

再次,战术灵活,快速应变。霍去病在河西之战中能够随机应变,避实就虚,用兵灵活。霍去病根据匈奴兵力分散的弱点,以迂为直,避实击虚,逐个击破,在运动中屡出重拳,闪击制胜,打得匈奴人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使匈奴对于其神出鬼没的运动战很不适应,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汉军高速推进,勇往直前,使敌人根本无法做战争准备,摧枯拉朽般将河西诸小王纷纷击溃。河西大捷为汉军的大兵团长途奔袭战术提供了可贵的实践机会,也证明了该战术的正确性。

最后,军事行动高速快捷,效率高。河西之战6日之间转战1000多里,大军每天需要奔驰200里,除去必要的休息时间,可以说创造了汉军骑兵行军的纪录。为了加快行军速度,霍去病在穿插分割并包围河西匈奴部落后,顽抗者杀之,投降者赦之,并不抢掠他们的财产与子民,如同狼入羊群,拼命撕咬,来不及进食,而是咬死一只,就迅速扑向下一个目标。汉军骑兵来去如风,高速推进,如入无人之境,让顽抗的匈奴正规军很难发动有组织有计划的反击。

这是汉朝对河西的第一次用兵,其结果是震撼性的。这次战役的意义在于经过这次摧枯拉朽的军事行动,使河西走廊如同被深耕了一次,满目疮痍,敌人心理受到沉重打击,为以后的战役创造了条件,也为最后迫降河西之敌奠定了了巨大的心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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