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汉武帝深入大漠,进入漠北与匈奴人展开战略决战的构想,朝野上下都觉得是一场豪赌。对西汉帝国而言,这个赌注太大了。漠北旷野千里,黄沙漫漫,戈壁一眼望不到边,且不说还有匈奴大军静伏在大漠深处,摩拳擦掌,专门等待汉军上钩,随时准备投入战场,单是恶劣的自然条件也可能拖垮汉军。出师漠北只能有三种结果:一是遇上了匈奴军队,两军展开激烈战斗,最后汉军战胜了匈奴军队,然后胜利班师回朝,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可是这个结局对西汉帝国的好处仅仅局限于惩罚性质,既不能收其旷土,也不能治其国民,最终还得退回来;二是大军出动,没有遇上敌军,最后落得个劳师糜饷,怏怏而回。毕竟与以天为穹庐、以大地为床榻的草原对手为敌,敌踪飘忽不定,难以捕捉才是常态,这种可能性很大,以前的交锋也多次出现类似的情况。虽然劳师糜饷,但军队不会有损失,这是虽不好但也不算坏的结局。第三种结局对于西汉帝国而言就是梦魇了,即帝国雄兵在茫茫沙漠被匈奴人消灭,几十年的精锐毁于一旦,那么匈奴帝国将会挟战胜之威,如同雄狮一般,横扫汉帝国边郡,进而大举进攻内地,攻城略地,马踏长城,直下长安,大汉帝国迎战乏人,只能坐等亡国了。
汉武帝却对后两种情况不予考虑,他信心百倍,认为“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漠)轻留,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匈奴军自恃有大漠之天然险阻,汉军绝难渡漠北进,即便是进入漠北,也已是疲劳之师,定会被一举击灭。汉武帝也就是利用敌人认为汉军不敢深入大漠的错觉,趁着汉军兵强将勇、士气高昂之际,集中兵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显然,汉武帝决定倾国之力跟伊稚斜进行最后的对决,企图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歼灭匈奴,让后世子孙不用再受北方之累,一劳永逸。
汉武帝要与匈奴展开战略决战的决心既然已下,整个帝国就开始了广泛的战争动员。这一战不仅是汉匈之间的军力较量,也是两国之间国力的较量,所以朝野上下开始在全国范围内着手这次横跨大漠的作战准备。首先是进行马匹的准备。角逐千里荒漠,马匹是最重要的战备物资,没有战马,沙漠作战就是一句空话。战马必须膘肥体壮,而且必须是5至16岁的适龄马,足力健,行程远,经得起大纵深战场的奔波,过老过弱,难以适应战场环境的要求。按照这个要求,在西汉帝国的军马养殖场挑选了优良战马10万匹,全部都是用小米喂养起来的优良品种,按照一个骑士配备两匹马的要求,这个数量是难以满足需要的,于是又让战士自备了4万匹,一共凑齐了14万匹战马。按说这个数量相对于帝国养马规模而言,不算是很多的。可是战马在战场上损耗一直很大,每一次战役都要损耗数万匹,而且损耗的都是惯于疆场征战的良种马,所以战马的筹措一直是制约帝国战力发挥的一个重要因素。漠北大战之后,汉匈双方休战了很长一段时间,其中固然有着匈奴避战的因素,而战马的匮乏也使得汉武帝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战略雄心。所以,说这14万匹战马已经基本上淘尽了帝国的战马储备。
除了战马,还要有保障大军后勤的马匹,主要用来装运粮草装备,这类马匹要求相对不严格,一共配备了6万匹。这个数量远远不够,于是全国各地官府开始大规模征用民间私马,为了鼓励民间献马,还出台了一系列奖励措施,官兵和平民捐献用于作战或后勤保障的私人马匹,都可以按照贡献马匹的数量得到国库的相应补贴,这样又筹措了一批马匹,总计数量达到了14万匹,基本上满足战场上的需要了。
除了马匹、粮草的准备,还需要后勤人员将战略物资送到前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补给决定战场乃至战争胜负的结局。孙子说,兴兵十万,日费千金,可谓兵家至论。且不说战争本身的费用,就是转运粮草的运输成本就大得惊人。在以往的战役中,汉军后勤运输保障一直是难以克服的难题。汉武帝时期有调用“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的记录,可谓牛马驴骡齐上阵。依赖内地的转输,“运输之车运塞上者,行数千里,转运之难,大略可想”。由于路途遥远,转运数额巨大,加之运输方式落后,因而运输费用巨大。“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里,皆仰给大农”,以致“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汉武帝时,转漕之“费数十百巨万,府库并虚”,“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这次史无前例的大战,其运输规模无疑更为庞大,耗费更为惊人。
汉武帝征集了50万步卒负责押运粮草,负责转运辎重,保障后勤供应,必要时刻还可以投入战场,补充兵力之不足。为这次大战准备的粮草兵器更是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接着就是战场上的主角出场了,那就是战场称王的骑兵。为了准备这次大战,汉武帝下令从全国各地的军队中挑选出了10万名弓马娴熟的官兵,配齐战马,整装满员,士气高昂,厉兵秣马,准备对匈奴发起一场规模空前的骑兵大会战。
接着就是选将了。将者,国之司命也,身系国家安危存亡。特别是这次倾尽国家之力的大会战,选好统帅是胜利的前提和保证。汉武帝钦点了已经卸甲数年的大将军卫青重新披挂出征,统率5万骑兵作为一路大军,配备了前军将军郎中令李广、左军将军太仆公孙敖、右军将军主爵赵食其、后军将军平阳侯曹襄、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为部将,组成豪华的将帅阵容。
另一路大军统帅就是屡立奇功、风头正盛的骠骑将军霍去病。霍去病属下未配备成名之将,但随同出征的将领,如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北地都尉邢山、校尉李敢和徐自为等,都是追随他征战数年的老部下,上下同欲,彼此相知。另外还有一些匈奴降将,如归义侯复陆支(因淳王)、伊即靬(楼专王)等,他们熟知大漠地理,惯于在沙漠中行军作战。另外,由于汉武帝的偏爱,霍去病所统率的5万精骑全是经过严格挑选的敢力战深入之士,与主帅的作战风格相似。同时,由于跟着霍去病作战能够立大功享大名,所以汉军中的能战之士都愿意追随他,两大效应相互叠加,使能征惯战、敢于冒险的猛士尽在霍去病帐下。至于马匹兵器也是如此,以至于包括卫青在内,汉军中老资格的将领的将士、马匹、兵器都比不上霍去病。
五月时节,汉帝国的北方已经是桃红柳绿,姹紫嫣红了,而大漠以北冰冻开始融化,小草开始冒头,大地远远望去,一片绿意,牛羊开始下崽,牧民进入了繁忙季节。帝国两大战略兵团在卫青和霍去病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分东西两路向漠北进发,大军后面跟随着数量更多的辎重兵团,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远征。根据战前所得的情报,武帝判断匈奴单于主力在西边,所以决定由霍去病率精锐出击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准备对单于进行毁灭性的打击;卫青所部出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专注于匈奴左贤王所部。但霍去病出兵定襄不久,就抓到一名匈奴散兵,据他供述,单于已经率兵转移到东部地区了。这个情报迅速上报汉武帝,于是武帝马上改变部署,命令霍去病所部为右部,出代郡,寻歼单于主力;卫青所部为左部出定襄,打击左贤王。
西汉帝国上下整军备战,纷纷扰扰,匈奴方面早就得到了消息,也开始进行战争动员,储藏作战物资,收拢精兵,整顿兵马,在大漠以北摩拳擦掌,准备与汉军一决雌雄,分出高低。这是两大军事强国倾尽全力的生死较量,是中国历史上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一次巅峰对决,关系到两个民族的生死存亡,也维系着两个文明的沉沦或者胜出。所以,所关匪浅,乃是国脉所系,民族命脉所系,文化存亡所系。
为战争而生,为战争而死。漠北大战也是帝国双璧在其人生中最后一场收功之战,胜则青史留名,败则死无葬身之地。到底鹿死谁手,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