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战是汉匈两大帝国展开的一次生死大决战。对于西汉帝国而言,这是一次彪炳史册的旷古远征,可以说是一场把智慧与勇气发挥到极致的战斗。这次战役,汉军兵分两路,长途远袭,其作战距离之遥远,在农业文明时代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难以想象的气壮山河的行动。以致西汉后期的名将陈汤在西域诛杀了横行多年的匈奴郅支单于时,说出了“宜悬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话语,这种底气就来自于漠北大战形成的后续效应。唐朝诗人李白为这次大会战赋诗《胡无人》一首:
严风吹霜海草凋,筋干精坚胡马骄。
汉家战士三十万,将军兼领霍票姚。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光秋莲光出匣。
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
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这次大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穿越了时人望之畏途的茫茫沙漠戈壁而取得的。这种胆略和气魄出乎于时人之所料,是使敌人为之丧胆失魄的行动。以伊稚斜为首的匈奴统治集团之所以敢猖獗一时,有恃无恐,就是以大漠为战略屏障,认为汉军再厉害,也不敢穿越死亡之海,即便真的穿越了,也是引颈待戮,自寻死路。可是,漠北之战打破了匈奴地理屏障的神话。在强大的西汉帝国面前,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没有走不过去的路,没有任何屏障可以阻挡住汉军前进的步伐。从此,大漠为屏障的神话破灭了,漠北也不安全了。匈奴即便躲在漠北极边之地,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汉军再次前来。后来汉军在李广利的统率下,先后两次穿越大漠,就是证明。
此外,这次大战彻底扭转了战争局势,改变了战争态势,西汉帝国在对匈战争中取得了完胜。西汉帝国与匈奴的作战是长期的、惨烈的。经过漠北大战,匈奴主力几乎被汉军歼灭,危害汉帝国100多年的边患基本上得到解决,西汉帝国取得了对匈作战的胜利。在漠北决战中,由于大批有生力量被汉军歼灭,大批物资被烧毁,匈奴本部一度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匈奴单于害怕汉军继续发动攻击,不敢再在大漠北缘立足,而向西北方向远遁,因而出现了“漠南无王庭”的局面。如果说匈奴单于在漠南之战后将王廷迁移到漠北是一种战略转移的话,那么,漠北之战后的“漠南无王庭”的局面则标志着匈奴势力范围大面积收缩。汉朝边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漠北之战后,匈奴控制的地盘开始残破和压缩,以前的传统控制区的秩序被打乱,这实际上是匈奴后来向西大迁徙的开端,开启了多米诺骨牌倒塌的第一张骨牌。经过霍去病兵团的打击,原先居住在匈奴左地的兰氏部族不敢再继续居住,西迁到鄂尔浑河上游的和硕柴达木湖一带的龙庭定居,过起了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苦日子。后来,整个匈奴部落在漠北难以安息,内部相互残杀,一部分匈奴人向西方开始了民族大迁徙,一路横扫亚欧大平原,成为西方人眼中可怕的“上帝之鞭”。原来被匈奴统治的乌桓、鲜卑各族先后摆脱了匈奴的控制,投降了汉朝。汉武帝依照安顿河西走廊匈奴之旧例,将乌桓举族由西喇木伦河以北迁徙到了东北五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的塞外,并设立“护乌桓校尉”,持节管理、监督乌桓,以断绝其与匈奴之联系。
当然,汉军也付出了倾国之力,伤亡数万人,损失战马10余万匹,赏赐50万金,转运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运输和制造兵车衣甲的费用更是不计其数。经此一役,汉朝财政到了山穷水尽、罗掘俱穷的境地,可谓疲惫到了极点,再也不可能支撑起如此规模之骑兵大战了,也无力继续组织对匈奴的军事攻击,彼此之间休战了5年,匈奴也因此有了一线生机。
漠北之战,是西汉与匈奴战争中规模最大也最艰巨的一次作战,是在草原地区进行的一次成功作战,在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在这次旷古绝今的漠北大决战中,汉军的作战方式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漠北之战,汉军作战指导思想明确,准备充分。以骑兵实施突击,步兵担任保障,分路进击,果敢深入,是在沙漠草原地区进行的一次成功作战,在中国战争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首先,战前准备非常充分,为了准备这次决战,汉武帝用了2年的时间进行筹划和布置,进行战前的准备,除了集中全国最精锐的骑兵和最优秀的战将投入战斗外,还调集大批马匹与步兵运送粮草辎重,以解决远距离作战的补给问题,一切有关作战事宜都进行了精心准备。
其次,指导思想明确,作战计划周密。这次大战目的就是穿越大漠,深入匈奴腹地,消灭匈奴主力,根除威胁西汉帝国的战略后患。汉武帝在取得漠南、河西两大战役的胜利的基础上,根据汉军经过实战的锻炼积累的运用骑兵集团进行长途奔袭与迂回包抄的作战经验,利用匈奴王北迁之后误以为汉军不敢深入漠北的麻痹心理,决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胆地制订了远途奔袭、深入漠北、犁廷扫穴、寻歼匈奴主力的战略方针。作战目标指向有两个,分工明确,一个是匈奴本部,这是汉军所要收拾的主要作战目标,而且由汉军的精锐力量霍去病执行,由于情报失误,结果阴差阳错,由卫青所部予以解决。另一个目标就是很少受到汉军打击的左贤王部,这是匈奴部落唯一保持完整的集团,消灭了左贤王集团,就等于切断了匈奴的左臂,使匈奴本部处于独木难支的态势,难以有所作为。
再次,兵力部署合理,配合密切。在漠北大战中,以骑兵为战场决战的核心力量,以骑兵对骑兵,进行草原上的大角逐。西汉帝国充分利用大骑兵集团快速、机动与冲击力强的特点,以优势兵力,分路出击,不仅敢于深入敌境,而且善于迂回包抄。从双方战争力量来看,汉军出动的骑兵与匈奴两部兵力基本相当,不存在兵力优势的问题,虽然汉军出动了步卒50万,可是这些步卒基本上是为骑兵服务的,作为后勤保障部队,没有投入战斗。因此,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兵力部署就显得相当重要。汉军把主力部队分成两个集团,分别开辟了两个战场,使敌人顾此失彼,难以进行战术支援和战略协同,达到了分而歼之的目的。
第二,汉军将领指挥果断,作风顽强,表现了很高的军事素养和军事指挥才能。负责指挥汉军两大战略兵团的是卫青和霍去病,两人战术风格完全不同。卫青用兵谨慎,深谋远虑,善于用兵。特别是刚刚长途跋涉而来的大军与以逸待劳的匈奴本部主力相遇之时,卫青首先用武刚车作为防御工事,稳住阵脚,呈反客为主的态势。晁错在《言兵事疏》中说“平原广野,宜于战车、骑兵作战,步兵十不当一”这种说法有道理,可是在沙漠中角逐,战场环境变了,对手变了,战车就是累赘,可是卫青化腐朽为神奇。可见,卫青不仅精于骑战,也精于车战。明代茅坤曾经赞扬说:“卫青武刚车之战,气震北虏。”后人有诗赞曰:“英英长平侯,六骡走单于。至今青史上,犹壮武刚车。”在两强角逐,胜负难分之时,一阵风沙席卷而来,反而成了扭转战局的要素,卫青果断指挥大军两面包抄,使匈奴军队首尾不能相顾,为打败敌人提供了转机。
第三,霍去病在这次大战中采用取食于敌、就地补给的策略。霍去病用兵一向果敢凶猛,一往无前。在这次漠北大战中,霍去病依然延续了以往彪悍无比的风格,指挥大军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可谓所向披靡。大军远征,要保障粮草供应,否则一旦供应断绝,5万大军就会不战而溃。可是带着庞大的辎重前进,势必拖累了军队行进的速度。因此,霍去病在这次作战中,为了发挥骑兵长于奔袭的优势,能够轻骑越大漠追杀敌人几千里,不要辎重,不要后勤,采用取食于敌、就地补给的策略,大军补给完全从敌占区获得,对后勤的要求很少,用以战养战的方式全歼残敌,多以捕获匈奴军队之马、牛、羊及粮食为补给,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法。汉武帝为之赞叹说:“骠骑将军去病率师……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镇百蛮,名显四海”。从敌人那里得到了大量的粮草马匹等军需,这不仅解决了因大军千里奔袭造成补给线过长、后方补给困难的艰难处境,同时也加速了战争的进程。
霍去病墓旁的石鱼 于博文 摄影
因粮于敌是受到兵家推崇的战法,“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故智将务食于敌”。在战争中善于利用敌国资财,以战养战,一方面保障军队需要,又减轻国家负担,另一方面还可以对敌人的经济造成破坏,从而间接削弱和破坏了敌方的战争支撑力量,加速敌军崩溃。可见,大军深入敌阵或敌国作战,如果能因粮于敌,就地筹措粮秣,既能就地解决粮食等作战物资,保障军队的急需,免遭后续不继、全军覆没之险;又能缓解征师远途运输之难,减轻己方负担。加之将士只有奋力杀敌,方能夺其补给,如此置之死地而后生,可鼓舞斗志,激励士气。这种补给方式具有较高的保障效益。但这种补给方式的实现以能够歼敌为前提,具有很大的风险。因为并非每次出征都能觅得上佳的战机,如拖延日久,求战不成,弹尽粮绝,后方应援不及,则全军危殆的结局势所难免。后期李广利出征大宛,大军攻城攻不下,补给又断绝,结果汉军“饥疲不能举刀剑”,遭到了惨败的命运。因此,只有霍去病这样的战将才能采取这种打法。
第四,漠北大战中汉军英勇善战,吃苦耐劳的战斗精神得以彰显,成为胜利的重要的原因。深入大漠以北作战,属于旷古未有之举。沙海千里,水草奇缺,是大自然造就的屏障,即便匈奴的军队也视入漠为畏途,匈奴单于由此而高枕无忧。汉军若没有英勇善战、忍饥耐渴、视死如归的坚韧意志,是绝难取胜的。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汉代铜灶 刘宏 摄影
茂陵博物馆展出的汉代铜臼 刘宏 摄影
从卫青、霍去病北伐来看,茫茫大漠确实不是阻敌于千里之外的天然屏障,从此匈奴即便躲在漠北,也夜难安枕,而是时常处于惊恐之中。不过,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从地缘特点来看,劳师远征漠北的确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之举。后来李广利所领导的第二次、第三次对匈奴漠北之战,再也没有大获全胜,最佳战绩也就是和匈奴打个平手。而且即便汉军得胜,所付出的经济代价也是大汉帝国所难以承受的。匈奴人由此得出“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的结论,意思是说汉虽强大,但汉人不耐饥渴,匈奴放出一只狼,汉军就要损失千只羊。当然,由此也更加证明了漠北之战在中国战争史上的地位是难以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