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前提下，现在再来看看档案资料、工具与方法都已完备和细化的那些学科和媒介，史学可以向它们学习很多东西，除了其与文学虚构的质的区别不可消除外。文学可以提供大多数借鉴，因为文学的核心问题也是表达方式和叙事方式。但这也以另一种方式适用于影像学，尤其是20世纪迅猛发展的电影，后者以其“移动的画面”似乎解决了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画面与语言，静态和动态，描写和叙事。“电影艺术作品……使用多媒体介质，它既可表现时间上先后发生的事情，亦可表现空间上并列发生的事情，再加上动作、声音，最终呈现的是同步并进的多过程的同时性。”[41]
那个古老的问题，“通过叙述结构的线性介质来抓住静止与动态的同时性，其实也是叙事情节中时间上的先后与图像视觉表达中空间中的并存这对明显矛盾的问题。这还可以被看作：用语言表达的图像和将叙事语言图像化的困难”。[42]思索同时性并掌握其表现手法的尝试可谓源远流长：从荷马的阿喀琉斯之盾——描述让盾上铸着的故事栩栩如生——和穿透墙壁的视角审视那场战斗不光把整个骚乱尽收眼底，而且也令许多单个活动能够被概述；经过莱辛在《拉奥孔》（Laokoon）一书中详细阐述的画与诗之间分工的理论，一个的任务是描绘空间中并存的东西，另一个的任务是描述时间上先后发生的事情；直到尝试解释已成为系统的同时性，如19世纪卡尔·费迪南德·古茨科（Karl Ferdinand Gutzkow）的“并存小说”，他认为“新小说”应该是一种“并存小说”。“那里有整个世界！时间像是一块被拉紧的画布！国王和乞丐在那里相遇！”他想象着一个人，他一只脚站在欧洲，另一只脚站在美洲，因此“整个世界”都出现在他的“屏幕”中。[43]威廉·拉贝（Wilhelm Raabe）也不愿亦步亦趋地追随那位“老实、太懂事和清醒地遵守先后次序的缪斯”，而是希望得到“混乱女神”的垂青。对于现代小说来说，如何处理同时性成为一个永久的课题：从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经约翰·多斯·帕索斯的《北纬四十二度》（42.Breitengrad）、德布林和乔伊斯，到小说形式的消失本身成为话题。那些在20世纪80年代参与了所谓的“德国历史学家之争”[44]的人可能会对瓦西里·格罗斯曼完成于20世纪60年代初的时代小说《生活与命运》（Leben und Schicksal）感兴趣。看了这本书他们就会知道，对“欧洲内战”的（文学）描述能让人们对这种现象有更多了解，远远胜过那些出于老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阵营争斗需要而进行的（历史）争议。
文学研究析出了那些虽然不一定能创造出同时性但至少可以暗示它的“结构”。这些手段包括：报信人手法，穿透墙壁的视角，某一情节众多线索的汇集，诸多情节的嵌套，追述和倒叙，中断，闪回，快速场景变化和闪电式过渡，对演员声音的复音播放，补述情节，内心独白，引进多视角，以实现视角的水平而非垂直展开。出现这种情况时，词汇也发生相应变化。不只使用“当”和“后来”，而是使用能体现并存性的词如“与此同时”、“在此期间”、总是不断——如克莱斯特——使用时间副词“刚好”、“此时”、“当……的时候”和“恰好”。
实际上只有电影能够超越叙事结构的限制，因为它可以把叙述的力度和不同场景组合到一个画面中。它是通过极端提速、迅速置换地点，也许还有地点与情节的交织、倒叙等做到这一点的，德布林将这些称为“电影风格”。
如果说话或叙事的线性令我们不得不先后讲述那些同时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对同时性总是只能通过一种感觉和直觉来体验，那么唯一能制造同步效果的就是配置合成工作。“把线性的史诗般的时间转变为一种交织在一起的面，让单一情节线索转变为同时结构，这意味着时间上的关联不再主要发生在虚构层面（通过故事时间），而是发生在组合层面（通过叙事时间）。”[45]显而易见，组合工作不再仅仅是顺序的安排是否令人喜欢和能否增加可读性的问题，而是是否适合描述对象以及有利于其发展的问题。
史学史不仅带来了巨大的认知财富，而且其修撰形式也意义深远。其方法和手段范围之广，直接反映了其研究对象——世界的复杂性。其丰富多彩不仅体现在体裁和专题研究、个案研究和综合研究的努力中，而且还有断代史和微观研究、机构史和精神史、人物传记和社会历史，其活力还显示在视角的不断转移和对史料的重新发掘和评估上。与此相反，对历史叙事形式方面的研究一直未受到足够的重视，好像叙述什么和怎样叙述可以分开似的。与20世纪所发生的事情相比，难道我们的言说方式不是完完全全地远远落后了吗？当我们早就跌入20世纪的深渊时，难道我们不是仍旧对19世纪社会小说的叙事形式采取抱残守缺的态度吗？在我们经历了所有冒险和深渊后，叙事陈规不是在束缚我们找到更贴切的叙事语言吗？很多情况表明，那种坚持主要或特殊方式的趋势，那种非要渴望名正言顺的做法，不见得仅仅是出于研究逻辑的考虑，而是深深植根于需要安全感、恐惧混乱和非理性，后二者对概念或模式是不在乎也不认可的。
不存在一种唯一的叙事模式，而是有很多种叙事方法，就像历史世界有许多事件、题材和态势一样。没有标准的程序，也没有标准叙事。根据具体情况人们总是得寻找新的适宜方式。叙述人的生平与叙述某一机构或官僚主义历史的方式不同，对风起云涌的戏剧性态势的叙述与对平淡无奇的日子的叙述也完全两样。这些不是按照一种模式或理想类型就能解决的。紧急的历史情况不是一种模式的插图，而是正相反：模式是从现实中提炼出来的。我们必须相信史料的力量并放弃我们能左右过程的幻想，我们无法像设计实验那样去主宰历史。人们无须发明、设计或尝试什么。我们要勇于脱离概念和方案。我们是否在一定程度上能胜任史学任务，这不仅体现在我们撰写的历史是否反映了历史事实，而且取决于我们能否找到一种描述它的语言，或更精确地说，像做音乐一样能否找准调子。很多情况表明，对历史灾难，尤其是20世纪的历史灾难，如果我们不是亦步亦趋地追随那位“老实、太懂事和清醒地遵守先后次序的缪斯”，而是更相信“混乱女神”（威廉·拉贝语），我们可能会描述得更游刃有余。如果历史学家不是线性地从一段历史的结局去回溯或俯视过去，也会产生不同结果。他们将学会更谨慎、更谦恭地去使用后人了解更多史实的特权，这是他们作为后来人“不劳而获”的；他们也会对潜在的风险有所领悟，这是活在当代这个混乱和开放的时代的人所必须面对的。
（首次发表于《水星：德国欧洲思想杂志》，2011年7月，第746期，第583～595页）
[1] Paul Diercke（1874-1937），德国制图员，子承父业，以为德国学校绘制教学地图而闻名。——译者注
[2] Zu Ostmitteleuropa zwischen Hitler und Stalin：Dietrich Beyrau，Schlachtfeld der Diktatoren.Osteuropa im Schatten von Hitler und Stalin，G?ttingen 2000；J?rg Baberowski/Anselm Doering-Manteuffel，Ordnung durch Terror.Gewaltexzesse und Vernichtung im nationalsozialistischen und im stalinistischen Imperium，Bonn 2006；Timothy Snyder，Bloodlands.Europa zwischen Hitler und Stalin，München 2011.
[3] Es war Wassili S.Grossman，der mit seinem Roman “Leben und Schicksal”，Berlin 2007，das Gesamtpanorama des europ?ischen Gewaltraums aufgemacht hatte.
[4] 位于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的安德拉什大街60号的一座博物馆。——译者注
[5] Nach dem Titel des Buches von Aleida Assmann und Ute Frevert，Geschichtsvergessenheit-Geschichtsversessenheit，Stuttgart 1999.
[6] Vgl.Norman Davies，Europe.A History，Oxford 1996；Geert Mak，In Europa.Eine Reise durch das 20.Jahrhundert，München 2004；Tony Judt，Postwar.Die Geschichte Europas von 1945 bis zur Gegenwart，München/Wien 2006.
[7] 尤指1890～1914年。——译者注
[8] Theodor Schieder，“Die Vertreibung der Deutschen aus dem Osten als wissenschaftliches Problem”，in：Vierteljahrshefte für Zeitgeschichte，8.Jg.，1960，1.H.，S.1.
[9] G?tz Aly，“Theodor Schieder，Werner Conze oder Die Vorstufe der physischen Vernichtung”，in：Winfried Schulze/Otto Gerhard Oexle （Hg.），Deutsche Historiker im National-sozialismus，Frankfurt/Main 1999，S.163-182.
[10] 即捷克城市兹诺伊莫。——译者注
[11] 又译特兰西瓦尼亚（Transsilvania），即罗马尼亚中西部地区，中世纪时曾是一个公国。——译者注
[12] 西德总理勃兰特（Willy Brandt，1913-1992）的新东方政策曾被一些人批评为对原则的背叛。——译者注
[13] 此间已有众多文献，如Bernadetta Nitschke，Vertreibung und Aussiedlung der deutschen Bev?lkerung aus Polen 1945 bis 1949，München 2004 （Zielona Góra 1999）；Philipp Ther，Die dunkle Seite der Nationalstaaten. “Ethnische S?uberungen” im modernen Europa，G?ttingen 2011；R.M.Douglas，Ordnungsgem e überführung.Die Vertreibung der Deutschen nach dem Zweiten Weltkrieg，aus dem Polnischen von Stephan Niedermeier，München 2012。
[14] Theodor Schieder，“Die Vertreibung der Deutschen aus dem Osten als wissenschaftliches Problem”，in：Vierteljahrshefte für Zeitgeschichte，8.Jg.，1960，1.H.，S.5.
[15] 迄今无出其右的全景式作品：Eugene M.Kulischer，Europe on the Move.War and Population Changes 1917-1941，New York 1948；Joseph B.Schechtman，European Population Transfers 1939-1945，New York 1946；ders.，Postwar Population Transfers in Europe 1945-1955，Philadelphia 1962。
[16] 纳粹德国制定的一份计划，主要内容是波兰战役和苏德战争之后如何处置占领地区。德国计划通过移民使得这些地区德国化，并流放斯拉夫人。——译者注
[17] 首先描述引入边缘殖民地新做法的是汉娜·阿伦特，见Elemente und Ursprünge totaler Herrschaft，Frankfurt/Main 1955。
[18] 该地名的德文名称为Klausenburg。——译者注
[19] 该地名的匈牙利文名称为Temesvár。——译者注
[20] 即柯尼斯堡大学。——译者注
[21] Hans Graf von Lehndorff，Ostpreu?isches Tagebuch.Aufzeichnungen eines Arztes aus den Jahren 1945-1947，München 1961；Wassili Grossman/Ilja Ehrenburg，Das Schwarzbuch-Der Genozid an den sowjetischen Juden，Hamburg 1994.
[22] 位于捷克共和国北部、波兰南部的山脉，其正脊为两国边境。其德文名称为巨山（Riesengebirge）。——译者注
[23] 原东普鲁士地名，现属波兰。——译者注
[24] 即捷克城市布尔诺。——译者注
[25] 波兰城市克拉科夫的一个著名的犹太人聚居的历史街区。——译者注
[26] Vejas Gabriel Ljulevicius，The German Myth of the East：1800 to the Present，Oxford 2009.
[27] 在“反驱逐者中心”的埃丽卡·施泰因巴赫和彼得·格洛茨（Peter Glotz）倡议下，经过长期的争论，2008年“避难、驱逐及和解”基金会在柏林创建。2012年夏天通过决议，在位于柏林克罗伊茨贝格的德国大厦内文献与信息中心举办长期相关主题展览。
[28] 波兰地名，此处分别为其德文与波兰文名称的译名。——译者注
[29] Freya Gr?fin von Moltke（1911-2010），德国反纳粹抵抗者、作家和法学家，赫尔穆特·詹姆斯·冯·毛奇的遗孀。——译者注
[30] George Kennan（1845-1924），美国科学考察旅行者。——译者注
[31] Robert Musil，Der Mann ohne Eigenschaften，Reinbek bei Hamburg 1981，S.650.
[32] 又译故事时间。——译者注
[33] Reinhart Koselleck/Wolf-Dieter Stempel （Hg.），Geschichtsereignis und Erz?hlung，München 1973，S.540.
[34] Günter Butzer，“Narration-Erinnerung-Geschichte：Zum Verh?ltnis von historischer Urteilskraft und literarischer Darstellung”，in：Daniel Fulda/Silvia Serena Tschopp （Hg.），Literatur und Geschichte，Berlin/New York 2002，S.148.
[35] Volker Klotz，Die erz?hlte Stadt.Ein Sujet als Herausforderung des Romans von Lesage bis D?blin，München 1969，S.326，327，328.
[36] Michail M.Bachtin，Chronotopos.Aus dem Russischen von Michail Dewey，Frankfurt/Main 2008，S.7，8.
[37] 广泛流行于中部和北部欧洲的一个传统春季庆祝活动，举办于每年的4月30日或5月1日。在这一天，人们通常组织篝火晚会及舞蹈演出。——译者注
[38] Jürgen Schramke，Zur Theorie des modernen Romans，München 1974，S.136，137.
[39] Bernhard Waldenfels，Ortsverschiebungen，Zeitverschiebungen.Modi leibhaftiger Erfahrung，Frankfurt/Main 2009，S.238.
[40] Eberhard L?mmert，Bauformen des Erz?hlens，8.und unver?nd.Aufl.，Stuttgart 1991.
[41] Jochen Vogt，Aspekte erz?hlender Prosa.Eine Einführung in Erz?hltechnik und Romantheorie，7.Aufl.，Opladen 1990，S.138.
[42] A.J.Bisanz，“Linearit?t versus Simultaneit?t im narrativen Zeit-Raum-Gefüge”，in：Wolfgang Haubrichs （Hg.），Erz?hlforschung.Theorien，Modelle und Methoden der Narrativik，Bd.1，G?ttingen 1976，S.200.
[43] Karl Ferdinand Gutzkow，Die Ritter vom Geiste，hg.von Adrian Hummel und Thomas Neumann，Frankfurt/Main 1998，Vorwort，S.10.
[44] 就纳粹大屠杀在世界历史上是否独一无二以及如何对待纳粹历史等问题，联邦德国在1986～1987年发生了著名的“历史学家之争”。——译者注
[45] Jürgen Schramke，Zur Theorie des modernen Romans，München 1974，S.137.
译后记
每一本我翻译的书，背后都凝聚着许多人的心血！
首先要感谢在理解原文方面给我提供了巨大帮助的德国友人：Peter Tiefenthaler，Frank Meinshausen，Elena Karbe和Andreas Dahmen。他们不厌其烦地替我讲解一些背景知识，才让我对原文有了基本正确的理解；特别是来自俄罗斯的Elena，她在跟我学汉语，很多与俄罗斯有关的问题我都请教了她。
然后要感谢我在外语学校和北大的同学们，遇到需要推敲的句子时，我总喜欢听听他们的宝贵意见。他们是史明德、徐静华、荣裕民、杨丽、李欧、朱锦阳、吴宁、郑冲和赵杭。
特别令我感动的是：一位闺蜜为了帮助我找到相应资料，居然动用了私家侦探。我想给书中提到的一位美国学者Leslie Dienes做个脚注，在网上却找不到他的生辰信息，于是我向这位生活在美国的闺蜜求助。她先是在网上找到这位学者的电子邮箱，直接询问，没有回音。闺蜜是个行必果的人，她后来动用了私家侦探，弄到了相关信息。我知道这么做非常破费，其实少做一个注就可以了，但已无法阻止，只好等本书出版后将其送给她以示感谢了！
在此再次衷心感谢给了我各种帮助的亲朋好友们！
特别要感谢甲骨文工作室的段其刚先生，他总是迅速回答我的任何疑问，是这些年做翻译遇到的最具亲和力的出版人！
此书作者喜欢用外来语，特别是英文、法文和拉丁文。原书中均排为斜体，在翻译过程中并未全部使用黑体，仅根据上下文的重要性部分使用了黑体，特此说明。
脚注主要参考了维基百科和百度百科。
丁娜
2015年5月，慕尼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