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美浓的时候,雪变大了。义朝一行就扔掉盔甲,下马步行。赖朝又掉队了,然而这次没能再和父亲见面。
义朝在青墓的宿驿里休息,然后让义平前往飞驒,自己则往东海道走了。他们商量好东山再起的计划,暂时分开。朝长的伤势愈发严重,危在旦夕,其父就动手了断了其性命。
39 平家的全盛
义朝的孩子们
平治之乱,从平治元年(1159)十二月九日信赖和义朝的胜利开始,到二十六日以清盛的胜利结束。说是结束,被斩杀的只有信赖,义朝还活着,清盛是没法安心的。他用尽各种方法去搜捕义朝和他的孩子们。平治元年结束,开年就是永历元年。
义朝带着少数人马,二十九日到达了尾张知多郡野间的内海。这里的豪族长田庄司忠宗是源氏的家臣,亦是现在在义朝身边的镰田正清的岳父。
“我急着赶路,赶紧给我马!”义朝催促说。
忠宗却挽留义朝:“至少在这里度过正月三日吧。”
义朝当真了,就留了下来。长田忠宗表面上欢迎义朝,背地里却和儿子景宗商量要设计杀害义朝,跟平家邀功请赏。正月三日,长田让义朝入浴,让镰田到别的房间去喝酒。一个大力士和两个箭术高强的人一起去浴室偷窥,看见金王丸拿着刀在一边守护,也没办法下手。义朝入浴完毕,金王丸就叫道:“把浴衣拿来。”却没有人回应。金王丸就自己去拿了。这三人伺机进入浴室,把义朝刺杀了。金王丸跑回来看见这一切,骂着:“你们这些可恨的家伙!”把三人斩杀了。镰田也被杀害了,只剩下金王丸和玄光法师,杀出一条血路,拉出马匹,为了不让敌人看到自己背后,就倒着骑上马离开了。义朝三十八岁,镰田正清也是三十八岁,这结局实在令人悲哀。不,镰田是让人悲哀的,义朝不同。他在保元之乱中斩杀了父亲和弟弟,靠斩杀亲人得到的荣华富贵才不过三年。而今,自己好歹是个武将,却赤身裸体地被无名无姓的痞子给刺死了。
长田忠宗父子带着义朝的首级上京,首级被挂在了狱门。忠宗得封壹岐守,景宗得封兵卫尉。贪得无厌的两人对此感到不满。忠宗强烈要求,要么接替义朝出任左马头,获赐播磨国,要么就获赐美浓、尾张两国。平家的家臣筑后守家贞听了这话大发雷霆:“杀了主人和女婿来邀功请赏,真是胆大包天。真想把他们的二十根手指分二十天给剁下来,最后再把脑袋锯下来!”这虽然被清盛制止了,但听到风声的长田父子感到弄巧成拙说不定还有危险,就逃回尾张了。
义朝被杀了,但是还有义平和赖朝,以及另外几个年幼的孩子。平家没法安心,想方设法逮捕他们。先被抓住的是义平,义平遵照父亲吩咐来到飞驒召集兵士,好不容易招来的兵士听到义朝被杀以后就都散去了。义平变成只身一人,他悄悄上京,打算杀了清盛或重盛以扫心中之恨,在京中等待机会。但行迹被发现了,义平被抓后,在六条河原被处死。
赖朝的情况又如何呢?和父亲一行走散后,他在雪中彷徨,得到了别人的救济和掩护,来到关之原时被人发现,随后被捕。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发现赖朝的是个好人,他是尾张守平赖盛的侍者——弥平宗清。赖盛是清盛同父异母的弟弟,赖盛的母亲池禅尼,是忠盛的后妻、清盛的继母。池禅尼心里一直不能放下早逝的儿子家盛(赖盛的哥哥),而家盛跟赖朝非常相像。赖朝今年十四岁,处事冷静,彬彬有礼,容貌端正,举止沉稳。禅尼对他有着深深的同情,想要救他一命,以缅怀家盛。刚开始清盛不愿意,但最终还是顺从母亲的意愿,赦免了赖朝的死刑,把他流放到伊豆国去了。
这样一来,源氏似乎已经被铲除干净了,但还有三个年幼的男孩。最大的今若丸时年八岁,中间的乙若丸六岁,最小的牛若丸两岁。他们的母亲常磐带着他们逃出京,藏身在大和的山里。平家把常磐的母亲抓了起来拷问。母亲坚决不松口:“我自己已经是老人,能够为了救自己这把老骨头而去牺牲孙子们的性命吗?”常磐知道母亲被拷问后很悲伤,为救母亲,她两手牵着年长的两个孩子,把最小的装在怀里,冒雪踏上大和路回到京里,来到六波罗。最后,三个孩子得救了,但条件是要让他们三个出家,寄养在不同的寺院中。
清盛害怕的是义朝和他的孩子们,既怕十四岁的赖朝,甚至也怕两岁的牛若丸。清盛本来要把他们全给斩了,不可思议的是赖朝得救了,牛若丸也得救了。这事要等到二十多年后才有结局。
平家一门的荣华
保元之乱让世间全变。乱前,藤原氏几乎占有绝对的优势,掌握着权力,享尽荣华富贵。而保元之乱一起,藤原氏明显没有办法镇压,权力自然就掌握在挺身而出、流血牺牲、平定纷乱的人的手中。这就是平清盛和源义朝。源平两氏替代了藤原氏,成为时代的主角。然而这两家并不安稳。有句话叫“一山不容二虎”,源平两氏是竞争对手,互不服输。这争斗演变成平治之乱,源氏完全败下阵来。赖政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向平氏低头屈服。如此一来源氏的主流可以说是全军覆没。所以说源平二氏两立,就是从保元到平治的三年之间。平治之后就是平家全盛的时代,已经完全没有人能和其竞争。
话说平清盛发迹的势头如同日出一般。永历元年(1160),清盛四十三岁,因战功得封正三位,称为参议,四十五岁的时候成了权中纳言,四十六岁成了从二位,四十八岁成了权大纳言、兵部卿,四十九岁成了内大臣,五十岁成了从一位太政大臣。平治之乱后,他一帆风顺,最终得以位极人臣。
不仅是清盛本人,其长子重盛因保元之功得任左卫门佐,兼任远江守;因平治之功得任伊予守,兼任左马头;长宽元年升为从三位,时年二十六岁;次年升正三位,永万元年成为参议,仁安元年成权中纳言,时年二十九岁;次年升权大纳言,安元元年任大纳言,治承元年升为内大臣,时年四十岁。
《平家物语》里对平家当时的势力强盛是这样叙述的:
集众望于一身,草木披靡。如同天降甘霖,世间皆对其敬仰。六波罗殿一家的子弟,皆是名门贵族和英雄,无人能与其并驾齐驱。入道相国的舅子平大纳言时宗卿道:“非此一族之人,皆非人也。”如此一来,世人纷纷攀附平家。从乌帽子的折法,到衣着花纹的绘法,只要一说是六波罗风的,世人皆效仿。
清盛召集了三百名十四五岁的少年,让他们理成童发,穿上“直垂”[1],派他们在京中走动,让他们报告一切背地里说平家坏话的人。这些说了平家坏话的人都被狠狠地处分了。
《平家物语》还写道:
入道相国并非只富贵自身,其一族皆得繁荣。嫡子重盛任内大臣左大将,次子宗盛任中纳言右大将,三儿子知盛任三位中将,娣孙维盛任四位少将,平家一门中,位及公卿者达十六人,三十余人为殿上人,再加任诸国的受领、卫府、诸司,总共六十余人。世人以为,政界中皆是平家,已无他人。
清盛的父亲忠盛,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才被准许“升殿”[2]。人们厌恶忠盛,说他狂妄僭越。而现在他的孙子却成了大臣,当了大将,兄弟伴随其左右,真是不可思议。
不单单是男子个个出仕,清盛的女儿盛子成了摄政近卫基实的夫人,地位相当于高仓天皇的母亲;清盛的女儿德子当了高仓天皇的皇后,被称作建礼门院,建礼门院生下安德天皇之后,平家的荣华可谓达到了顶峰。
鹿之谷的阴谋
清盛也好重盛也罢,他们都手腕了得,也有胆量。这两人在保元和平治两次战乱中都立下了大功,飞黄腾达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们陶醉在胜利之中,失去了自制,一家一族全部霸占了名誉和权力,侮辱、打压别的家族。正因如此,很多人愤愤不平、心怀怒气。
其中最恨平家的是西光,他是在平治之乱中丧命的信西的侍者左卫门尉师光,出家后改名西光。以他为首,权大纳言藤原成亲、平康赖、俊宽等人聚集在鹿之谷,商量打倒平家。很多人都赞成、支持这一行动,但是其中有人倒戈,向清盛告了密。清盛立刻召集士兵,于治承元年(1177)六月一日,把参与这次阴谋的人一个个抓了起来。清盛特别憎恨西光,踩着他的脸骂道:“实在太放肆!”而西光却丝毫不畏惧,骂了回去:
我可要说些您不爱听的话了。别人的事情我不清楚,可据我西光所知,您刚才说的那话可是没道理的。当了殿上人却不被世间认可之人的子孙[3],现在居然当上了太政大臣,这才是放肆。
清盛怒火冲天,气得说不出话来。西光被处死了。
大纳言成亲被流放到备前,还有很多人都遭到流放,其中藤原成经、平康赖、俊宽三人被流放到遥远的鬼界岛。第二年,成经和康赖得到大赦,回到了京中。但清盛特别憎恨俊宽,唯独没有赦免他,俊宽死在了岛上。
俊宽去世是在治承三年(1179)九月,在此前,七月二十九日,摄政基实的夫人盛子去世了。当时是后白河法皇实行院政,他把盛子和重盛的遗产回收给朝廷。如此一来,从鹿之谷事件以来一直心有怒火的清盛大发雷霆,于治承三年(1179)十一月,靠武力废除了院政,决定大规模更替朝臣。具体来说,第一,将后白河法皇幽禁在鸟羽殿;第二,将关白藤原基房流放到备前,让二十岁的藤原基通做关白;第三,将太政大臣藤原师长流放到尾张。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人被免官、流放。《平家物语》中写道:“以关白为首,太政大臣以下的卿相云客[4]四十三人被免官、幽禁。”
平治之乱平定后的二十年间,平家一门的荣华虽说让人看不下去,但至今为止都依靠着清盛和重盛的实力与命运,不能一概说是坏事。但他们的权力日益增长,为所欲为,终于发展到了软禁法皇、流放关白的地步,不得不说平家已经完全走上了邪路。
治承四年(1180)二月,二十岁的高仓天皇,没有生病却退位了。继承皇位的是才三岁的安德天皇。《平家物语》记载,“这也是因为入道相国掌控一切、为所欲为”,“被伤了心的人们,纷纷落泪”。
很明显,天皇让位是被清盛强迫的。背离臣道的清盛必须担起这罪过,而奋起讨伐清盛的人到底是谁呢?
[1] 平安时代末期武士的日常装扮,镰仓时代人们出仕幕府的正式装扮。——译者注
[2] 指进入宫中的清凉殿,也指到上皇的院中、皇后御所、东宫等进见之事。被允许“升殿”之人被称作“殿上人”。——译者注
[3] 作者省略了这一句话之前的部分内容。西光对于平清盛的飞黄腾达表示不屑,在他看来清盛的出身和他是一样的。据《平家物语》记载,西光还骂道:“您是故刑部卿忠盛的养子,到了十四五岁也没能出仕,在故中御门的藤中纳言家成卿的宅邸出出进进,还被京中的年轻人们嘲笑是‘高平太’。然而到了保延的时候,您父亲拿下了海贼的头目三十多人,作为赏赐,您就得升了个四位,叫作四位兵卫佐。就连这点都被当时的人认为赏赐太过。”——译者注
[4] 卿相,即卿(三位以上的官与四位的参议)和相(大臣);云客指殿上人。——译者注
40 源三位赖政
“木之下”
平清盛权倾一时,幽禁后白河法皇,放逐关白,高仓天皇在叹息中让位给了安德天皇。无法容忍这一切、决定讨伐平家的,是法皇的第二皇子高仓宫以仁王。作为参谋,在绝密状态下制订计划的人,是源三位赖政。赖政在保元之乱和平治之乱中都站在平家一方,所以源氏中只有他一家存活了下来。但是,平家享尽了荣华富贵,赖政却完全不得志。二条天皇在位的时候,赖政负责御所的警卫,然而,也只让他在庭院附近守卫,不允许他上殿。赖政悲叹无比地作了这样一首歌:
人知れぬ 大内山の 山守は
木隠れてのみ 月を見るかな
(此身守护大内,无人认同。只能作为地下人,空度年华。)
天皇听说后,就允许他上殿。治承二年(1178)十二月,就连清盛也同情赖政的不得志,对自己一家的荣华富贵感到不安,特别推荐赖政升为从三位。清盛认为,这时赖政已经年过七十,还生了病,让他就这样终其一生,实在是太可怜了,就强烈地推荐了赖政。世间都对此事非常吃惊,甚至评论说“此乃世间第一稀奇事”。说起来也是,这个时候的公卿里平家就占了下面这些位子:
清盛(六十一岁)前太政大臣,现今出家,取名静海
重盛(四十一岁)内大臣
宗盛(三十二岁)权大纳言
时忠(四十九岁)权中纳言
赖盛(四十六岁)权中纳言
教盛(五十一岁)参议
经盛(五十五岁)正三位
知盛(二十七岁)从三位
这里面没有一个是清和源氏,不是没有人出仕,而是要么被杀了,要么被流放了。说起赖政,他的功绩虽然比不上清盛,但也仅次于清盛,年龄也比清盛大十岁以上,是清盛的前辈。他一直都被打压,甚至还被人说“不是平家的,就不是人”,人们都认为,源氏永远不可能有出头之日了。
清盛推荐赖政升为从三位,赖政应该是感谢他的。从此以后,人们称呼赖政为“源三位”,他在治承三年十一月出家之后,就被称作“源三位入道”。四位和三位之间的差距是非常大的,赖政想必也把这当作是一代的光荣,非常高兴。
然而,意外却发生了,赖政积累已久的愤怒被激了起来。他的长子伊豆守仲纲有一匹举世无双的名马,该马的马毛是鹿色的,名叫“木之下”。平宗盛一直很想要这匹马,常常让仲纲给他,仲纲拒绝道:
恋しくば 来ても見よかし 身にそふる
かげ[1]をばいかが 放ちやるべき
(若是中意这马,请前来观赏。此马和我形影不离,怎能拱手相让?)
作为父亲的赖政听闻此事之后说道:“对别人如此执着的东西,太过珍惜不好。”劝说仲纲送给宗盛。仲纲没办法,遵从父亲的意思把马送给了平家。然而,宗盛很生气,觉得仲纲没脑子,自己说想要的时候也没给。他把马的名字改作“仲纲”,在马的屁股上烙上“仲纲”的印子。别人跟他说:“让我看看那传说中的名马。”他就命令下人说:“把仲网这家伙安上马鞍,拉出来!”仲纲知道后,大发雷霆。赖政也说道:“平家的人定会取笑我们说‘反正他们什么都做不成’,既然如此,留着这条命也没什么价值了!”
赖政决定讨伐平家,于是前去拜见了高仓宫,亲自做了参谋长,制订计划。
讨伐平家的令旨
治承四年(1180)四月九日,讨伐平家的令旨下来了。把令旨秘密传达给诸国的源氏和其他有势力的武士的是源为义的末子,也就是八郎为朝的弟弟——十郎义盛。他被任命为蔵人(也就是秘书官),改名行家。他把令旨放在怀中,前往东国。因为义盛在此之前在纪伊的熊野新宫待过,所以把一直保密的讨伐之事泄露给了熊野。熊野有“三山”,分成本宫、新宫和那智。本宫的别当知道后,想为平家立功,就率兵一千多攻打新宫。新宫和那智联合起来有两千多人来迎战,本宫战败了。别当马上派使者去通报了京中的六波罗。
六波罗这边接到报告的是宗盛。他吵吵嚷嚷地报告给了父亲清盛。清盛当时在福原(神户),一听这事马上赶回京,下令:“把高仓宫给抓起来,流放到土佐去!”而接了命令前往高仓宫的御所的是源兼纲和源光长。兼纲是源三位赖政的次子,而赖政是以仁王计划的参谋长,所以说作为次子的兼纲不可能跟这事情没有关系;然而清盛对此全然不知,还派兼纲去做讨伐的司令官,不得不说是老糊涂了。
兼纲接到命令后,一边做前往御所的准备,一边偷偷派人通知父亲。赖政匆匆忙忙派使者给高仓宫,劝他:“请马上到三井寺去!”皇子为了避人耳目,换上了妇人的装扮离开御所,顺利到达三井寺。
负责留守的是皇子的侍者长谷部信连,他穿着浅蓝的狩衣,里面围着萌黄威的护腹盔甲,佩戴大刀,把三条大路的大门和高仓面的小门都敞开着,等待攻来的人。五月十五日,天色暗下。子时,即夜里十二点,三百多骑兵攻打过来,包围了御所。兼纲另有所思,在离门很远处就勒马了。光长骑着马进入门内,大声叫道:“听闻皇子谋反,特来迎接。”
信连回答说:“皇子不在。”
“还有这事?来人啊,给我搜!”光长下令。信连大怒:“骑着马入门,竟如此无礼。还口出狂言,我乃长谷部信连,尔等胆敢靠近胡为!”
光长这边十四五个兵士,用大刀和长刀砍了过去。信连拔出大刀迎战。兵士不敌,很快逃跑了。十五日的月亮是满月,月亮从云层中出来照亮了御所。信连借此奋起砍杀,打倒了十四五人;但寡不敌众,他的大刀断了,还受了伤,最终被活捉。到了六波罗,清盛和宗盛把信连带到庭中审问。
“为何抵抗奉敕命之人?”
“听闻近来有山贼,假奉敕命强闯,吾以为一定是山贼。”信连回答说。
清盛佩服这人的勇气,便饶过他一命,将其流放到伯耆的日野。后来到了源氏统治的时代,赖朝赞赏信连的武功,赏了他能登国的领地。这名誉传承给了子子孙孙,直到后世。
赖政自尽
皇子来到了三井寺。源三位入道赖政带着长子伊豆守仲纲和次子兼纲,一共三百多骑,把自己的宅邸一把火烧了,前往三井寺保卫皇子。三井寺把事情告诉了比叡山与兴福寺,请求援军。但比叡山从前就和三井寺不和,又受到平家的照顾,就没有理会。兴福寺虽然是赞成的,但出兵费时,没能赶上。三井寺要独自和平家作战的话,只能夜袭。虽然计划定下了,然而出兵时天却亮了,不得不中止计划。眼看没法依靠三井寺了,二十三日的黎明,皇子离开了这里,在赖政一门和三井寺年轻众僧徒的陪伴下前往奈良,这一行约一千人。而皇子已经非常疲惫了,就在宇治的平等院稍作休息。就在这期间,六波罗的追兵得到消息,追了过来。大将军是平知盛、重衡、行盛、忠度,侍大将是忠清、景家、景清等人,他们领着大军前往宇治。
两军隔着宇治川对峙,五智院的但马、筒井的净妙等人过桥浴血奋战,但平家的军队最终还是骑马攻过了河。赖政和仲纲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故意不穿盔甲,轻装奋战。敌人已经攻入到了平等院的门内。兼纲被杀死,仲纲自尽。赖政膝盖中了箭,身负重伤。他让皇子逃到奈良,自己在平等院自尽了。赖政临终留下的歌脍炙人口。
埋れ木の 花咲く事も 無かりしに
身のなるはてぞ 悲しかりける
(老夫一生如同阴沉木般,湮没无闻,未曾开花。在这最后一刻,也还是如此凄惨。)
在激烈的战斗中,特别是要切腹的最后时刻,竟会作歌,这也许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赖政本来就是热衷于和歌的人,而且也擅长咏歌。特别是下面这几首,特别打动人心。
深山木の その梢とも 見えざりし
桜は花に あらはれにけり
(深山之中的树木,都看不见梢。而樱木的梢,花一开便可知晓。)
庭の面は まだ乾かぬに 夕立の
空さりげなく 澄める月かな
(庭院还没干,而下了骤雨的天空却如此晴朗,还有那清澈的月亮。)
尤其是下面这首,既有武将的风流与柔情,又不失英勇,在赖政的家集中也是代表之作。
花咲かば 告げよといひし 山守の
来る音すなり 馬に鞍置け
(久盼的花开的消息来了,装上马鞍出发。来告知我山中樱花已开的,也是骑马的武者吧?)
另外,在百人一首中,想必大家知道这首歌吧。
わが袖は 潮干に見えぬ 沖の石の
人こそ知らね 乾く間も無し
(我的衣袖,就如那连退潮时也看不见的岩石。他人也许不知,它已被泪水打湿,无法干去。)
这首歌的作者正是赖政的女儿——二条院赞岐。
[1] 歌中的かげ,是“影”和“鹿毛”的双关(日语中“鹿毛”和“影”都念“かげ”)。——译者注
41 平家逃离京城
迁都福原
源三位赖政一家在宇治平等院全军覆没。从结果来看,这是彻底的败战,然而赖政他们奋战的样子令人吃惊。为了让皇子逃到奈良,赖政仅靠五十骑兵抵挡平家的大军,不畏死亡,全体奋战,让敌人丧了胆。特别是赖政的次子兼纲,他射箭歼敌数量最多。平家虽然获胜了,但看到源氏一族如今还是如此英勇,大吃一惊。逃到了奈良的高仓宫以仁王,受到了兴福寺僧兵的迎接,却在最后一刻中敌流矢而亡。然而因为此事被严格保密,故平家未能确认皇子是否去世,为此头疼不已。
保元、平治之乱后,存活在京中唯一的源氏就是赖政。而这赖政一家,在治承四年(1180)五月二十六日,全部丧命于宇治。说起源氏一族还剩下谁,赖朝被流放到了伊豆,义仲躲到了木曾,义经藏身在平泉,主要就剩这三人,其余只有范赖等赖朝的几个弟弟,失散在全国各地。这些人都是平治之乱的漏网之鱼,临危捡回一条性命,逃避在各个地方。即便如此,平家还是深切感受到了源氏一族的强大,觉得不得不防。如果比叡山、三井寺,再加上兴福寺的众僧徒和源氏联合起来,事情就大大不妙了。于是平家决定把都城迁到福原去。
福原从前就有清盛的别墅。说起福原,大家可能不太熟悉,其实就是神户。清盛以前担任过安艺守,修了严岛神社,建了壮观的社殿,还曾在这里迎接过天皇。他特别热衷于和大宋进行贸易,非常青睐船只来往频繁的神户。而今,如果源氏和僧兵举兵,便可从比叡山和奈良轻易攻打到京都。清盛认为,若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干脆就迁都到福原去。此时的右大臣是藤原兼实,关于迁都一事,清盛却完全没有找兼实商量过。这一切都是由清盛入道一个人决定的,而且事发突然,大家都没来得及做准备,立刻就决定行动了。六月二日,安德天皇、后白河法皇、高仓上皇,从京都乘车前往福原。天皇前往赖盛的住宅,上皇到了清盛的别墅,法皇则去了教盛的宅邸,然而侍从们没有住处,头疼不已。
赖朝举兵
平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迁都上,福原因都市规划而一团糟,而此时,各国的源氏都在准备举兵,其中势力最强的当属赖朝。赖朝虽然是义朝的第三个儿子,但其气量胜过了哥哥义平和朝长,所以父亲也就特别宠爱他,把八幡太郎义家以来只传家族继承人的盔甲“产衣”和大刀“须切”给了赖朝。平治之乱时,赖朝十三岁,穿着这盔甲,佩戴着这大刀,骑着栗色的马出阵。前面已经说过,赖朝战败逃亡到东国的时候,由于疲惫而和父亲一行走散,落到了平家的手中,但因清盛的继母池禅尼得救一命,被流放到了伊豆。
被流放到伊豆后,赖朝待在蛭之小岛上,离韭山颇近。这一带大概因为狩野川经常泛滥,地形变化,中洲一带芦苇繁茂,把被流放的人放在这里是为了让周围的豪族监视吧。赖朝安顿在这里是永历元年(1160)的事情,那时他十四岁,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他忍受着贫苦和侮辱,韬光养晦。治承四年(1180)四月二十七日,源行家意外来访,带来了高仓宫以仁王的令旨。赖朝整理衣装,遥拜男山八幡宫,接下了令旨。而行家还要赶去联络甲斐、信浓各国的源氏族人,即刻离去了。
赖朝当时和北条时政的女儿政子成了亲,住在北条。他接到令旨后,就先找了时政商量。这期间他收到了在京都的三善康信的联系:“宇治一战之后,平家有计划要讨伐全国各地的源氏,请多注意!”既然如此,就在敌人攻来之前举兵吧。赖朝派藤九郎盛长作为使者,召集源氏世代的御家人。八月十七日晚上,赖朝首先歼灭了山木兼隆,二十日,离开伊豆前往相模国的土肥,二十三日到达石桥山。此时,赖朝聚集了北条、土肥、冈崎、佐佐木等共约三百骑,三浦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但还没到达。赖朝的兵还没完全到齐,大庭景亲等平家三千多骑精兵已经很快攻到了石桥山。战斗在二十三日夜晚的风雨中进行。源氏的兵力仅是平家的几分之一,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赖朝逃到了山里面。平家的追击非常迅速,然而,梶原景时明明知道赖朝的藏身之地,却巧妙地把景亲引到了别的地方去,使赖朝得以脱险。此时梶原尚属平家阵营,后来追随源氏,并得到重用,就是因为这次事情。
八月二十日,赖朝乘小舟,从土肥的真鹤崎渡海,在安房上陆,然后派使者去命令关东的豪族们迅速来助。见到使者的千叶介常胤,激动不已,喜极而泣,率领一族前去相迎。石桥山战败后,险中捡得一命的赖朝得到了千叶介的相迎,手下兵士达到了三百。
这时候,上总介广常带着两万大军前来。赖朝见之,非但不喜,反而责备其来得太迟,甚为恼怒,这令广常大为吃惊。按现在这形势,平家全盛,赖朝是被流放之人。一个被流放的人要举兵去和全盛的清盛对决,如果不是气量超群、古今无双的英雄,是不可能成功的。广常心想着,先探探赖朝是个怎样的人物,如果是凡夫俗子一个,就马上把他杀了献给平家。然而赖朝对着这两万大军,既不高兴,也不害怕,还训斥广常说:“为何如此磨蹭,来得这么迟?”广常吃了一惊,佩服赖朝是个了不起的武将,这才对赖朝服服帖帖。
赖朝出发来到了武藏,迎接他的是丰岛清光、葛西清重、足立远元等人。八月还跟随平家的畠山重忠、河越重赖、江户重长,也变成了源氏一方的人,迎接赖朝。赖朝派畠山打头阵,进入相模国的镰仓,在此修建宅邸。
这时,赖朝率领的千叶介常胤、上总介广常、畠山重忠,原皆在平氏麾下。不单如此,就连赖朝最大的靠山北条时政、三浦义澄、梶原景时,也曾效忠平氏。这些豪族都效劳过赖朝的祖先赖义,还有其儿子义家,都敬慕源氏的武略和为人,成为他们的家臣。正因为如此,赖朝才能指挥、号令这些平氏的豪族。也因为有这些渊源,千叶介常胤在迎接赖朝派来的使者的时候,才会感动得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赖朝选镰仓作为根据地,是因为此地自赖义和义家始便与源氏有着很深的渊源,父亲义朝也曾在这里建过宅邸。赖义将石清水八幡宫迎到此地,在镰仓的由比建造了神殿,义家也修复过这神殿。赖朝来到镰仓后,马上把这八幡宫迁移到小高山上庄重地祭祀,这就是所谓的鹤冈八幡宫。
十月十五日,赖朝入住刚建好的邸宅,十六日参拜了鹤冈八幡宫,即日就向骏河出发了。这是因为得到消息说,平维盛领着大军,攻向了东海道。这平家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宇治一战是五月份的事情,石桥山之战是八月,而赖朝在九月就控制了房总半岛,十月上旬来到了武藏,向相模进军。而平家就这样眼睁睁地错过了这一切,九月中旬任命追讨使,让清盛的嫡孙少将维盛担任总指挥,派萨摩守忠度和三河守知度辅佐其左右,率五千多骑大军从福原出发,这是九月二十一日的事。他们二十三日进入京中,又待了好些日子,二十九日的早上从京出发,十月十八日来到富士川。不得不说这样的应战极为迟钝,行动极为缓慢。若是乘着石桥山的胜利追击,关东的过半豪族都会跟随平家吧。然而,就在这两个多月,源氏的势力变得决定性地强大起来。有句话叫兵贵神速,而身为追讨使的平维盛的行动却与这话恰恰相反。
富士川的合战
源平两军隔着富士川对阵。平家的侍大将上总守忠清,抓了从常陆来的源氏的下人,问他源氏有多少兵。这下人回答说:“七八日之间,这山野河海,一下子全都是武者。昨日在黄濑川听人说,源氏一共有二十万骑。”
忠清听了,悲叹道:“唉!真悲惨。京中的大将军[1]悠闲自在,出手缓慢,真是可惜了!要是早一日下手,大庭兄弟和畠山等人,肯定会来加入我军的。只要他们加入,伊豆骏河的人也都会来助阵。”
总司令官维盛,召来斋藤别当实盛,问道:“关东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强弓手精兵?”实盛说:“我这样的根本不算什么,比我厉害的强弓手大有人在。一般称得上大名的,手下基本不会少于五百强弓手。”他又道:“关东武士只要上了马就不怕摔下来。即使奔驰在险峻之地,马也不会倒下。只要战斗开始,就算父亲被击倒,儿子被击倒,也全然不顾,只会越过那尸骸,继续战斗。”
听到这些后,平家的士兵都战战兢兢。就这样,平家的阵营里弥漫着胆怯之风。就在这时,十月十八日的夜里,甲斐源氏武田信义在绕到平家阵营的后面的时候,惊到了富士川的水鸟,水鸟一时全部飞了起来。本来就害怕得不行的平家士兵看到水鸟飞了起来,误以为是敌人的夜袭,都争先恐后地逃走了。
兵士们陷入了极度恐慌。拿弓的人丢了箭,拿箭的人丢了弓,自己的马被别人骑了,就骑上了别人的马。有的马是连着一起的,就只能一圈圈地绕着马嚼子打转。
源氏攻打过来的时候,据说平家的阵营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维盛出征的时候带领的五千多骑都散得七零八落,只剩不过十骑回到京里。清盛听到后大发雷霆:“既然身为追讨使,就应该献身给君主与国家,战死不丢人,不知廉耻地跑回来才是耻辱!早早地在半路去哪里都好,决不能回京!”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将,说的话都不一样。
清盛之死
清盛嘴上说着硬话,气势却下去了。富士川战败一个月后,清盛放弃迁都福原,又回到了京都。十二月十八日,他把政权交还给了后白河法皇。
治承四年六月初的时候,平清盛独断地从京都迁都到福原。人们内心都是强烈反对的,但因为惧怕平家,虽不情愿也只能迁去了福原。《平家物语》中有这样的描写:
户户紧挨的人家日渐荒废。房屋拆卸后被扔到贺茂川[2]和桂川,绑在筏上,家里的财物堆到了船上,运往福原。花之都就这样完全变成了一副乡下模样,真是可悲。不知道是谁,在旧都内里的柱子上写下了两首歌:
百年を 四返りまでに 過ぎ来にし
おたぎの里の 荒れや果てなん
(四次百年轮回,一直是首都的故里爱宕,现今要荒废了吧。)
咲き出づる 花の都を ふりすてて
風ふくはらの 末ぞ危なき
(舍弃这花之都,而将首都迁到凄风阵阵的福原,未来让人担忧。)
这生动地再现了那时的状况。八月中旬的时候,左大将德大寺实定为了看到旧都的明月,从福原回到了京都。《平家物语》也描写了当时的情景:
一切都变了样。偶尔见到有人家,门前的杂草很深,庭院被露水打湿了。杂草长得如同杣山一样,白茅长成了原野,荒凉的好似鸟的栖息之地,幽怨的虫声阵阵,已经变成了黄菊紫兰[3]的原野。能让人依稀回忆起昔日都城的影子的,只剩近卫河原御所里的大宫[4]。大将前往其御所。(中略)怀旧许久,天也渐渐亮了起来。看着这旧都的荒凉之景,大将唱起了今样[5]:
旧き都を 来て見れば
浅茅が原とぞ 荒れにける
月の光は 隈なくて
秋風のみぞ 身にはしむ
(来到这旧都一看,白茅已长成原野,一片荒凉。月光遍地,秋风渗入身里。)
从这一描述大抵可以推测京中是多么荒凉。京都的荒废,全都是清盛一手造成的。人们埋怨,愤怒。这一切清盛也一定有所耳闻。于是,十一月初的时候,清盛看到被富士川的水鸟惊吓的维盛带着不到十骑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便放弃了在福原建都的想法,决定把都城迁回京都,以缓和世人的不满,并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就行动了。然而京都却已经荒废得厉害,人们在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愤愤不平。
清盛先是在治承三年(1179)十一月的时候,不满后白河法皇的院政,把法皇幽禁在鸟羽殿,废除了院政。然而他的擅自执政非但不顺利,还演变成巨大的失败,只好请求法皇像以前那样实行院政,这是治承四年十二月的事情。清盛本人也许觉得自己的责任轻了一些,然而他的罪过没有消失,问题愈发严重了。
接下来发生的是火攻奈良。奈良有兴福寺和东大寺两个大寺院,其武力可与比叡山和三井寺相比。自从奉高仓宫之命讨伐平家,源三位赖政战死之后,这两个寺院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反抗的声势越来越高涨。于是,治承四年年末,清盛派头中将(中将,被任命为蔵人头)重衡做大将军,讨伐兴福寺和东大寺。重衡是清盛的第五个儿子,重盛和宗盛的弟弟。重盛一年前病逝,现在还活着的兄弟中,重衡是优秀的人物,在攻打奈良时,英勇奋战,击退僧兵,攻下了两座城池。到这为止一切还是顺利的,然而到了夜里,因为太暗,重衡下令点起火,兵士们就向民家放了火。正当那时刮起了强风,火被风煽动烧了许多寺院。兴福寺起火了,东大寺也起火了。更严重的是,东大寺的大佛殿也烧了起来,大佛的头都给烧掉了。这可不单单是寺院被烧了。人们觉得寺院里面安全,就跑进来避难,结果和寺院一同化为灰烬。
一算这在火焰中丧生的人数,大佛殿的二楼上有一千七百多人,山阶寺(兴福寺)有八百多人,某间堂里有五百多人,另一间堂里又有三百多人。全部算下来,有三千五百多人。
这发生在治承四年(1180)十二月二十八日的夜晚。重衡战胜归京,然而高兴的只有清盛一人。
开年便是养和元年(1181)。全国各地都人心惶惶。平家不知道应该先进攻哪里,彷徨不决。正当此时,作为关键人物的平清盛却病倒了。他自二月底以来一直发高烧,痛苦不已。闰二月四日,清盛去世,时年六十四岁,他临终之前留下遗言:
我自保元、平治以来,为后白河效忠,多次镇压朝敌,受到无上的赏赐。身为天子的外戚,诚惶诚恐。升及大臣,子孙荣华。现今已无奢无求,但有一事未了,没能看到被流放到伊豆的赖朝的首级,实在遗憾!我死后,无须建立堂塔,无须祭奠。即刻派兵,将赖朝首级提来我墓前!这就是最好的祭奠。
木曾义仲
很快,源行家带着尾张和三河的兵封锁了东海道。平重衡、维盛、通盛等人一起进攻行家,三月十日在墨股河合战中击退源氏。牛若丸的哥哥乙若丸,出家后叫作义圆,在这场战斗中阵亡。平家难得打胜一次,却没有追击,而是回到了京中。
这时,北陆风云骤变,木曾义仲攻向京都。义仲是源义朝的弟弟义贤的儿子,相当于赖朝和义经的堂兄弟。两岁的时候,父亲被外甥恶源太义平杀害,义仲也一时生命垂危。这时,斋藤别当实盛把他藏了起来,送到了信浓的木曾,请求中原兼远保护义仲。义仲渐渐长大成人,悲叹源氏的衰退,对平家的专横感到愤怒。治承四年,义仲收到了高仓宫以仁王的令旨,非常高兴地举兵了。他引领信浓、甲斐、上野、下野的源氏,攻入越后,以破竹之势进攻北陆道。
平家任命清盛的嫡孙维盛做大将军,维盛就是那位在富士川被水鸟给吓跑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平家一族的嫡系,就重新被任命为大将军,通盛、经正、忠度、知度等人作为副将军辅佐他,共约四万多骑兵。他们平定了越前和加贺,进军越中。寿永二年(1183)五月,决战地点在砺波山。义仲带领五千多骑迎战,故意采取放箭的打法,拖到天黑,然后就攻入敌人后方,呐喊起来。趁着平家受惊之时,义仲的主力军配合着呐喊声,发动进攻。《平家物语》中这样描述道:
在源氏大军的叫喊声中,山河似乎就要即刻崩裂。(中略)平家的大军争先恐后地跳入身后的俱梨迦罗谷。(中略)父亲进去了,儿子也跟着进去。哥哥进去了,弟弟也跟着进去。主人进去了,家子郎等[6]们也跟着进去了。马的上面是人,人的上面是马,重重掉了下去。如此深的俱梨迦罗谷,就被平家大军七万多骑给填满了。
忠纲、景高、秀国等平家的侍大将,据说都葬身在谷底。这样一来,平家不得已撤退了,扎阵在加贺国的筱原。义仲继续进攻。平家节节败退,只有一骑停留下来作战。那人穿着红锦直垂,负着萌黄威盔甲,戴着犄角形的头盔,佩戴金钱大刀,骑着连钱芦毛的马,配着金覆轮的马鞍,一看就是身份高贵的人,然而没有家臣跟随。手塚太郎与其对战:“报上名来!”对方靠近说:“吾心中有数,无须报。”手塚的手下们被砍死了,而手塚趁机刺中对方,终于砍下他的首级,拿到木曾的面前。木曾以为是斋藤别当,然而这黑胡须也太奇怪了,胡须一洗就变白了。原来是实盛,他已做好这是最后一战的觉悟,向宗盛请求,特许穿上锦直垂,把胡须染了,让人无法分辨年龄。实盛若是报上姓名,源氏就会知道这是义仲的大恩人,说不定就会救他一命,正因如此实盛才隐瞒了姓名。木曾主仆们知道后,悲伤不已,流下了眼泪。
平家吃了大败仗,回到京里。四万多骑兵,回来时佩戴头盔盔甲的才四五骑,其余的人据说都把装备扔了,逃了回来。木曾追击,逼近京都。京中流传着四面八方的源氏都全部起兵了的消息,大家都惶惶不安。寿永二年(1183)七月二十五日,终于,平家逃离京都。六波罗、四条、八条,所有豪宅都被放火烧成了灰烬,一处不留。烟雾之中,平家全族离开了京都,再也没能回来。
黎明来了,七月二十五日,银河清晰可见的天空很早就亮了,云朵拉得很长,漂浮在东山那边。这时的月亮白得清澈,阵阵鸡鸣传来。事到如今,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那年迁都到福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京都。现在想起来,那就是今日之事的前兆。
这就是《平家物语》对当时的记录。
平家不单逃离了京都,在福原也只度过了一夜,翌日就放火烧掉宅邸,离去了。
春季,有赏花的冈之御所;秋季,有观月的滨之御所、泉殿、松阴殿、马场殿、两层的栈敷殿,还有观雪的御所、萱之御所,此外还有人们的宅邸。
清盛入道的所有荣华富贵都化成了灰烬。从那之后,平家乘船逃到了西边的海上。
昨日在逢坂山的关卡,十万多骑人马牵着辔头。今日来到这西海的海上的不过七千多人。云朵如海般沉静,暮色降临。晚雾笼罩着孤零零漂浮着的岛,月亮升起在海上。这海滨荒无人烟,船只穿梭在波浪中,顺着潮汐流淌,划着划着,仿佛要消失在空中的云里。就这样,几日过后,京都已远隔在山川之外,在那遥远的云端。千里迢迢来到了此地,唯有泪水流不尽。
[1] 指平宗盛。——译者注
[2] 即鸭川。——译者注
[3] 即秋七草。——译者注
[4] 指太皇太后多子,实定的妹妹。——译者注
[5] 平安末期大为流行的一种诗歌类型。——译者注
[6] 家の子郎等(いえのころうどう)。一般来说,家子是指和主人有血缘关系的侍从,郎等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侍从,表达相对于“主”而言的“仆”时就可以用这个词总括。——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