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物语日本史(出版书)》作者:[日]平泉澄/译者:黄霄龙 刘晨 梁晓弈【完结】 > 物语日本史.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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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平泉澄/译者:黄霄龙 刘晨 梁晓弈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42 源义经(上)

牛若丸

寿永二年(1183)七月二十五日,平家把宅邸一烧,匆匆忙忙地逃离了京都。三天后,二十八日,源氏分成两路进入京城,义仲从北边,行家从南边。后白河法皇把二人召到御所,命令他们追讨平家,二人跪地接令。京都的治安全权交给了义仲,以维持稳定。但是义仲毕竟是在木曾山里的人家长大的,也不懂得各种礼数规矩,不习惯京中语言,和法皇的近臣们经常因为意见相左而闹不和。提意见时,即便义仲的主张有道理,可人情纠葛的问题无法解决,这就造成了义仲和行家两人的感情破裂。行家早些年就跟赖朝不和,来投靠了义仲。那时,赖朝对义仲提出要求,要么把行家交出来,要么把义仲的儿子义高送到镰仓去。义仲觉得源氏经常因为内讧而分离,就想尽量用平和的方式和赖朝协调。话说如此,也总不能把叔父行家给交出去,就把自己儿子寄托给了赖朝。而现今,因为朝廷重赏义仲,对行家的赏赐却很微薄,行家反感义仲,和他分道扬镳了。那时的形势就好比中国的魏、吴、蜀三国对抗一样,东边有赖朝,西边有平家,而中央是义仲,三股势力鼎立。如今因为和行家决裂,义仲的势力也变得薄弱。到了闰十月,在备中水岛之战中,不擅水战的义仲大败给卷土重来的平家。这样一来,一直看义仲不顺眼的法皇近臣们就羞辱义仲,摆出一副要一决胜负的架势。义仲受到挑衅,寿永二年(1183)十一月十九日率兵包围法皇的御所,斩杀了近臣等一百多人,还顺便把摄政基通给弄下台,推举十二岁的少年师家为内大臣,让他做摄政。这时被罢官的多达数十人。四年前平清盛自掘坟墓的情景,现在又在暴躁的义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样一来,赖朝在攻打平家之前,必须先打倒义仲。要打倒义仲再剿灭平家,这是个大难题。话虽如此,赖朝自从在富士川赶跑平家之后,三四年里平定了关东,积聚了相当强的实力。不仅如此,他还把一位战术上古今无双的名将收为自己的代官。这位名将不是别人,就是他弟弟义经,曾经的牛若丸。

宇治川之战

义朝被杀害的时候,牛若丸才两岁。母亲怀抱着他,大雪中漂泊在大和路上。后来他和母亲、哥哥们分别,一个人进了鞍马寺。逐渐长大后,牛若丸为父亲的惨死感到悲伤,决心要让源氏再起,让愤恨而死的父亲瞑目,便苦修兵法。后来,在京都五条的桥上,他与武蔵坊弁庆一比高下,胜得干净利落,让弁庆做了家臣,一辈子都忠实于己。然后他去遥远的奥州平泉,依靠在这一块势力强大的藤原秀衡,得到其尊重与爱护,等待讨伐平家的机会。治承四年,高仓宫以仁王下达令旨,召集全国的源氏,这时义经已经二十二岁了。翘首期盼的时候终于来到了,义经踊跃地准备出发。秀衡劝他看清形势,过一阵子再出发,但义经不辞而别,自作主张地出发了。秀衡之后派了佐藤继信、忠信兄弟跟随义经。后来,义经危在旦夕时,正是这两兄弟挺身相救。治承四年十月,赖朝结束富士川的对阵后准备回镰仓,在黄濑川落脚时,第一次见到了义经,两人都流下了怀旧的泪水。尽管不是义经的本意,但他来到镰仓已足足四年,现在终于迎来了可以发挥武略的时刻。《源平盛衰记》里有这样的记载:

兵卫佐赖朝道,“木曾胡作非为,须尽快歼灭”,并命蒲御曹司范赖和九郎御曹司义经为大将军,配兵数万。范赖、义经接命上洛。

御曹司,指的是还和父母一同居住的公子。赖朝自己不动身,派弟弟范赖做正面进攻的大将军,让义经也做大将军,从背后包抄敌人。进攻京都的时候,正面军在势多,而攻打敌人后方的军队在宇治。两个地方都已经没有桥了。义经派畠山重忠打头阵,要渡宇治川。然而,有两名武者骑马抢在了畠山的前面,一名是梶原源太景季,一人是佐佐木四郎高纲。这两人都从赖朝那里拿到了名马。梶原率先前进,佐佐木对他喊道:“梶原殿下!这川可是西国第一大河,还是把马的肚带重系一下吧!”梶原觉得有道理,就系了起来。趁着这会,佐佐木突然冲到前面去,嗖地一下跳进川中,第一个渡川,并大声报上了自己名字:“我乃宇多天皇第九代后裔,近江国的住人佐佐木三郎义秀的四子,佐佐木四郎高纲!宇治川的先锋!”

梶原被斜着冲到了下流才上岸。畠山的马被箭射中,就潜水游上了岸。木曾的防线首先从宇治就被打破,战斗延伸到了京中。义经把战斗交给兵士们,“射向之袖[1]被春风吹起,唰地举旗白旗[2],扬起黑烟”,前往法皇的御所,在门前下马,敲门,大声地报上:“我乃镰仓前右兵卫佐赖朝的弟弟,九郎义经。在宇治攻破义仲的部队,为保卫此御所前来。恳请放入。”

法皇感动无比,让他们全部报上姓名。除义经之外还有五人,即安田三郎义定、畠山庄司次郎重忠、梶原源太季景、佐佐木四郎高纲、涩谷右马允重资都各自报上了姓名。在这期间,范赖也攻下了势多,进入京中。木曾虽然兵寡,却将敌人的大军击退了五六次。木曾为了和守卫势多的今井兼平会面,朝着东边奔去,主从不过才七骑。而今井也担心主子,赶往京中。两人在大津的打出滨汇合,集中最后的残兵,在最后一仗中双双奋战至死,是时义仲三十一岁,兼平三十三岁。

奇袭鹎越

义经行动迅速,宇治川之战是在寿永三年(1183)正月二十日早上,他当天傍晚就歼灭了义仲。从京都出发讨伐平家是正月二十九日,把平家击败在一之谷是二月七日。《平家物语》里面是这样描述的:

平家从去年冬天以来,(中略)西面,以一之谷为城郭,东面,把生田的森林作为城郭的正门。中间的福原、兵库、板宿、须磨驻扎了召来参战的军队,他们来自山阳道八国和南海道六国,共十四国,据说共十万多骑。一之谷的北面是山,南面是海,入口狭窄且深邃。海岸高耸着,如同屏风。从北面的山到南面的平浅滩之间,拉起了用砍下的大树做成的护栏,堆砌巨石,水深之地就用连起来的大船当作盾墙。在城郭的高橹上,云集着四国九州的兵士。他们穿着盔甲,佩戴着弓箭。

源氏这边,负责正面进攻的大将军是范赖,跟随他的是梶原、稻毛、小山、结城、江户等人,兵力五万多骑。义经作为负责包抄敌人后方的大将军,土肥、三浦、畠山、佐佐木、熊谷、平山等人跟随着他,兵力一万骑。义经在途中的三草山夜袭了平资盛的阵营,资盛大败。之后,义经兵分两路,一路让土肥实平做指挥,前往一之谷西边的木户口,自己带领七十骑人马,前往一之谷后面的鹎越。深山中雪还未化,义经摸寻着路,就已经到了六日的黄昏。这时,武蔵坊弁庆带来了一位老人。

“你是何人?”

“这山里的猎人。”老人答道。

“那你应该识路吧!我要下到平家的城郭,一之谷。”

“使不得!那是可怕的绝壁,人绝对过不去。”老人回答说。

义经问:“鹿能过去么?”

“鹿能过去”。

“鹿能过去的地方,马怎么可能过不去!赶紧带路!”

“我一把老骨头了,去不了。”

“你可有儿子?”

“有的。”老人答着,带来一名十八岁的少年。义经马上让这孩子元服,取名鹫尾三郎义久,让他带路,前往鹎越。这鹫尾三郎,自那以后就跟随在了义经的左右,同生共死。

七日,破晓。义经来到了鹎越的上面,从绝壁上突然纵马而下,攻打平家。平家被这奇袭惊吓住了,陷入混乱之中。战死的,淹死的,还有被生擒的人无数。其中主要的是下面这些人:

重衡(清盛的儿子)被捕;

忠度(清盛的弟弟)战死;

师盛(清盛的孙子)战死;

知章(清盛的孙子)战死;

经正(清盛的外甥)战死;

经俊(清盛的外甥)战死;

敦盛(清盛的外甥)战死;

通盛(清盛的外甥)战死;

业盛(清盛的外甥)战死。

作者不详

世上流传着很多关于这些人的悲剧。这里选忠度、敦盛和重衡这三人来讲一下。先是忠度,他被封为萨摩守,不仅善战,还热衷于和歌,受到和歌的大家俊成的教诲。平家逃离京都的时候,忠度先是出了京,然后又折了回来,拜见了俊成。听说逃亡的人又回来了,俊成的宅邸里一片骚动。

萨摩守匆匆下马,亲自大声说道:“我忠度折回来,是有事要向三位殿禀报,就算不开门也罢,请来到这门边吧!”

俊成听到后就打开了门,和忠度会面。

“现在天皇已经离开了京都。平家一族的命运,怕是到此为止了。如果今后世间平定下来,也还会有编纂敕选的敕命吧?这个手卷中,若是有您能看得上的歌,就算是一首也好,请您选进去。我在九泉之下会欢喜无比,一直守护着您。”忠度说着拿出手卷,里面是从平时作的歌中选出来的一百多首优秀作品,献给了俊成卿。

忠度说,如果要编敕选和歌集的话,编者一定会是俊成,那时,就算是一首也好,请把他的歌选进去,他将和族人一同灭亡,这是他唯一的愿望。俊成答应了,忠度很喜悦,说道:

“如今我对这浮世已无留恋。永别了!”跨上马,系好头盔,策马朝西前进。三位俊成卿站着,目送远去的忠度。这时仿佛传来了忠度的高声吟唱:

前途程遠し、思を雁山の夕の雲に馳す

(今朝一别,前途遥远。想着黄昏时要越过那雁山,这一别实在让人寂寥。)

俊成听着,越发哀伤,忍泪进了门。

忠度在一之谷战死三年后,文治三年(1187)的时候要编纂敕选,俊成编了《千载集》,其中收录了一首忠度的和歌:

ささなみや 志賀の都は 荒れにしを

昔ながらの 山ざくらかな

(细波[3]啊,这志贺的旧都,现今已荒无人烟,而长良山的樱花还和从前一样芬芳。)

但当时忠度是朝廷的敌人,俊成就隐去他的名字,当作“作者不详”编了进去。

敦盛是十六岁的少年,从五位下。因为还没有官职,大家都叫他无官大夫敦盛(五位的人是大夫)。在一之谷战败的时候,敦盛穿着萌黄威盔甲,系着犄角形的头盔,佩戴金钱大刀,单枪匹马,朝着一艘船冲入海中,才游了一町多的时候,被追过来的源氏熊谷次郎直实看到了。熊谷说:“身为大将军,居然逃跑,可真懦弱。回来!”说着扬起了扇子。

这武者折了回来,要上岸。熊谷在海滩上把马系好,然后下了马。他把武者摁住,想要取下首级,把头盔翻过一看,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化着淡妆,铁浆涂牙,跟自己的儿子小次郎差不多的年纪,容貌美丽。熊谷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字来!我救你一命。”少年反问:“你又是谁?”“我不是什么值得报上名字的人,武藏国的住人熊谷次郎直实。”熊谷回答道。少年听了,说:“那我对你来说可是个好对手了。我就算不报上姓名,你把我首级砍下问人就是了。人们一定都会知道的。”

熊谷想救他一命,但源氏的军队已经靠近身后,无法出手,抽泣着挠头。不单单是熊谷,直到后世,读了《平家物语》的人都会为敦盛落泪。

重衡是平家身经百战的勇将,在宇治攻打源三位赖政,又迎战了东大寺和兴福寺的僧兵,后来在墨股大破行家,把木曾的军队歼灭在水岛,战果累累。不幸的是,重衡在一之谷被源氏活捉,送到了京中。后来赖朝又让人将他送到了镰仓。三月二十八日,赖朝见了重衡。赖朝说:“我举兵,既为平息法王的愤怒,也为一洗父亲的雪耻。连战连胜,如今能与你会面,也是我的荣耀。不久我也必将能见到宗盛公。”

重衡虽是俘虏之身,却丝毫不惧,堂堂正正地回答说:“源氏与平家,过去共同守护朝廷,而近年变成平家独占朝廷,全盛二十余年。如今我被捕,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既然是武家之人,被敌所捕,也非耻辱。事已如此,快将我处死吧!”

赖朝被这凛然的态度打动,诚心地厚待了重衡。但是,奈良的僧兵们执意要求把重衡交给他们,因为重衡烧了他们的寺院,特别是大佛殿。次年六月,重衡被护送到东大寺,后来在木津川岸上被处死,时年二十九岁。

[1] 盔甲的左袖。——译者注

[2] 源氏的旗是白色的。——译者注

[3] さざなみ(也作ささなみ),是近江国志贺附近的地名,汉字可写作细波、小波等。志贺的旧都,指天智天皇和弘文天皇的时候的大津宫。——译者注

43 源义经(下)

进击屋岛

在一之谷中大胜的源氏,暂且撤了兵,开始处理战后工作。范赖回到镰仓向赖朝禀报战况,八月八日,再次受命离开镰仓,从山阳道前往九州。然而范赖因没有船只,徘徊不前。而与此同时,平家在赞岐的屋岛建了城池,将这里作为根据地,计划东山再起。得知消息后,受命负责守护京都的义经即刻准备进攻屋岛。

文治元年(1185)二月十六日,源氏在渡边集合,商谈战术。梶原景时提议:“我军不习惯水战,还是装上逆橹吧?”义经听了,问道:“逆橹是什么?”“就是在船的前面和后面都装上橹,让船既能前进,又能后退。”梶原回答。义经说:“胡说八道。打仗这东西,就算想着决不后退,撑不下去的时候还是容易撤退的。事先就准备好撤退的,没什么好下场。你们要装什么逆橹都尽管装去吧。我义经就用原来的橹!”

人们听了都觉得义经够豪迈,但梶原估计已经气疯了。

终于到了要出船的时候,风刮得很大,船夫说这种风是没办法出海的。义经大发雷霆:“要是逆风也就算了,这不是顺风么?顺风刮得大点就不打仗了吗?出船!不出的话,把你们船夫都给一个个射死。”

船夫们被吓怕了。而两百多艘船里面,只有五艘出海。五艘船之中,走在前面的是义经的船。

义经说:“平时的话敌人定会加强防备,就是要在这样大风大浪的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才能打胜仗。”

虽然是在夜里,只有义经的船点起了篝火,其他的船都以义经的船为目标跟着走。从摄津的渡边出发的时候是二月十六日的丑时,也就是深夜两点,到达阿波的胜浦是卯刻,也就是早上六点。当时一般要花三天的路程,义经用几个小时就到达了。

兵贵神速,胜靠奇袭。义经坚信这一点,也付诸了实际行动。五艘船的兵力合起来才一百五十骑。义经就靠着这点人马,十七日的夜里越过赞岐,十八日早上进攻屋岛。平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陷入了恐慌。人们争先恐后地上船,要逃到海面上。源氏不停地策马进入海滨,追杀平家。

判官那天穿着红锦直垂和紫裾浓[1]的盔甲,系着犄角形的头盔,佩戴金钱大刀,背着二十四支切斑[2]的箭,握着滋藤[3]。他瞪着海上,大声报上姓名:“吾乃法皇的使者,检非违使五位尉源义经!”

平家在船上朝着他射箭,源氏在马上射回去。看到源氏只有少数兵马,平家又上到了陆地。其中,清盛的外甥能登守教经,箭术过人,有王城第一人的美名。他打算一箭射下源氏的大将军义经。佐藤继信、忠信、武蔵坊弁庆等人会意地挡在了箭射来的方向。佐藤继信被箭从左肩射穿到右腰窝,从马上仰面倒下。教经的家臣,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飞奔过来,想要砍下继信的首级。忠信马上把他射死。教经悲伤不已,停止了战斗。义经拉起继信的手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继信回答说:“没有了。能替为主子您挡下一箭而死,是今生的荣誉,黄泉上的回忆。”义经用盔甲的袖子捂着脸,潸潸流泪,招来附近寺院的僧人,送上珍藏的马匹,让僧人吊唁继信。

那须余一宗高

日落。正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从海面那边出来了一艘小船,划到了海滨附近。船上有一位十八九岁的红衣少女,立起了太阳扇[4],让源氏射过来。义经问有没有谁能射下这扇子,有人说,下野国的住人那须余一宗高的话肯定能射下来。义经召来余一,命令他射中扇子的中央。余一说“我没把握”,先是拒绝了。义经不肯罢休:“这军队里,没人能违抗我义经的决定。谁有意见的,马上回镰仓去。”那须余一说:“既然是命令,我就试试吧。”便退下了,跨上黑马,英姿飒爽,冲入海中。

二月二十八日,酉刻(下午六点左右)。这时刮起猛烈的北风,海浪高高地拍打在海岸上。船只随波摇上摇下,竿上的扇子随风飘荡着。海面上,平家的船排成一行观看着;海岸上,源氏的马并驾观看着。(中略)余一闭上眼,祈祷着:“南无八幡大菩萨啊!还有我故乡的诸神,日光权现、宇都宫大明神、那须的汤泉大明神啊!请保佑我准准地射中那扇子中央吧!万一射偏了,我就决心断弓自尽,永世不再见人。如果还希望让我回到故乡的话,就请保佑我不要射偏吧。”他睁开眼,发现风变弱了,扇子也变得容易射了。余一拿起带镝的箭,上弓,把箭射了出去。(中略)弓非常强,镝箭嗡嗡地响着,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准确地射在了离扇轴边缘一寸左右的地方,嗖的一声,啪的一下,把扇子射破了。箭落入了海中,扇子在空中飘舞,激荡在春风中,很快飘落在了海上。全红的扇底上画着金色的太阳,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在白色的波浪中沉浮。海面上,平家的人捶打着船舷;陆地上,源氏的人敲着箭筒欢呼。

后来,两军交战,混乱中,义经把弓弄掉了。弓漂到了海上,义经要去拾起来。平家在船上,想用耙子钩住义经的头盔把他拉过来。义经拼命挣开,好不容易把弓捡到,笑着回来了。

人们数落他说:“再怎么宝贵的弓,也比不上性命重要啊!”义经说:“不是说弓可惜。要是我叔父为朝的弓,故意扔了给敌人也没关系。可我义经的弓又小又不结实,要是被他们嘲笑说,源氏大将军的弓也就这种东西的话,实在太丢人。我就去捡回来了。”大家听了都很感动。这就是有名的故事——《判官掉弓》。

决战坛之浦

二月十八日,义经击退了屋岛的平家。留在摄津渡边的梶原等人,带着两百多艘船到达屋岛的时候是二十二日,战斗都已经结束四天了。

趁着义经停留在四国,赖范率领大军进入九州的时候,平家把兵力集中到了长门的坛之浦。范赖还是一如既往地行动迟缓,坛之浦一战还是得让义经来打。三月二十四日,义经进攻平家,这次对义经来说是少见的水战。卯时,也就是早上六点的时候,战斗开始了。这时候,梶原希望自己打头阵,义经说头阵要自己出马,不同意梶原的想法,两人吵了起来。在三浦和土肥等人的劝说下,争执暂时平息了下来,但梶原对此怀恨在心,后来还向赖朝进了谗言。

坛之浦的潮流是非常激烈的。平家本来就擅长水战,而且长门国还是平知盛的知行国,平家熟悉了地理环境,也准备好了船只。平家蔑视源氏:“坂东武者,在马上就还看着挺强,要说水战,他们训练过吗?就跟鱼上了树一样吧![5]”然而,源氏大将军义经打头阵,英勇善战。平家这边是知盛(宗盛的弟弟)在指挥全军,也非常了不起,但最后平家还是败了下来,知盛就穿上两件盔甲跳海自尽了。以刚强闻名的能登守教经,苦战一番,逼近义经。义经身体轻盈,在各船之间飞来躲去。教经根本没办法追上,就左右手各夹一个力大无比的敌人,跳入海中。教盛和经盛两兄弟,在盔甲上搭上锚,手拉手投身海中。资盛、有盛、行盛三人,也拉着手跳海。

看到这一切,清盛的夫人二位局抱着安德天皇,跳入了海中,天皇时年八岁。其母亲建礼门院也想投海,却被源氏的兵士用耙子拉了上来,得救一命。三神器差点也要沉到海中,后来除了神剑之外别的都保住了。

平家一方男子三十八人、女子四十三人被活捉。主要人物有前内大臣宗盛、其子右卫门督清宗、清宗六岁的弟弟副将丸、大纳言时忠、时忠之子中将时实等。还有一些有名的侍大将失踪了,比如越中次郎兵卫盛嗣、上总五郎兵卫忠光、恶七兵卫景清等。

《腰越状》

坛之浦之战从三月二十四日早上卯时(六点)开始,正午的时候就已分胜负了。据记载,源氏有八百四十艘兵船参战,而平家是五百多艘。一个月后,义经护送宗盛等被活捉的人回到京都,分别做好处理之后,又于六月七日把宗盛父子二人带往镰仓。因为这两人是平家的中心人物,要向赖朝报告,听从其指挥。然而,沿着东海道走,眼看明天就要进入镰仓的时候,赖朝的使者北条时政出现了,向义经传令说,在这里把宗盛父子交过来,义经不许进入镰仓,待在腰越附近等待命令。

讨伐了义仲,歼灭了平家,立下如此稀世战功的义经,一定是期待着得到哥哥赖朝的感谢和赞赏吧。出乎意料的是,义经被当作罪人一样,在腰越从五月十五日待到了六月八日。义经悲痛无比,五月二十三日将一封信交给大江广元,请他做调解,这就是后世有名的《腰越状》。人们读后感动无比,还将它当作习字用的范本。这状是用汉文写的,把它改写成通俗的现代文如下:

左卫门少尉源义经冒昧向您陈述。我被选作赖朝公的代官,奉敕命讨伐朝敌,大显祖传之武艺,一雪会稽之耻。本应得到赞赏,未想到却因虎口谗言,莫大的功绩被弃之不顾。我本无罪,却遭受贬斥,有功无过,却受到惩罚,只能徒然流泪。细想来,先人有句谚语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不查明谗言的真假,就不准我入镰仓。我无法述说真意,只能在此虚度数日。而今长久不能拜见赖朝公,枉为骨肉至亲。或许我时运至此已尽。这可是前世所造之孽?实在悲伤。事已至此,除非亡父(源义朝)之灵转世,谁能传达我的悲伤,谁能怜悯我?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却因父亲左马头殿急逝,沦为孤儿。在母亲怀中前往大和国宇多郡龙门牧以来,一刻也不曾安宁。虽得活命,却无法在京活动。故流浪于诸国,处处藏身,得以活命至今。居于远国,得当地百姓之效力。而时机成熟,为讨伐平家一族上京。先诛杀木曾义仲,后为剿灭平氏,时而策马在险峰,为杀敌奋不顾身,时而在海上经受狂风巨浪,不惧葬身海底,尸骸入鱼腹。以盔甲作枕,潜心武艺,只为让父亲和兄长们的亡灵安息,完成多年的夙愿,别无他求。我得封五位之检非违使,实乃我源家之光耀,还有何事能及此稀世之重职?而今我却哀愁无比,感叹至极。若无神明庇佑,又怎能传达这样的申诉?(后略)

义经对大江广元郑重地请求说,自己常常坦明心意,向神明发誓对哥哥绝无二心,还在起请文上面盖上血印,而哥哥都不理解自己,只能请求他来调解了。然而,赖朝心如铁石,终究没有被打动。六月九日,义经接到返回的宗盛父子之后,只能从腰越返回京都了。

把宗盛送回去之前,赖朝把他召来,隔着帘子看他,让家臣去传话:“赖朝并非特别憎恨平家,只不过奉敕命派遣追讨使而已,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你来到了镰仓。这么说虽然冒昧,但我自己觉得这是荣誉。”

宗盛听后,回头谄媚赖朝的家臣,小声说道:“若是能救我一命,我愿出家入佛门。”宗盛生于英雄之家,是清盛的次子、重盛的弟弟,却如此胆怯卑微。人们见到他,都很蔑视。

赖朝命令义经把宗盛父子带回去,在近江处死了他们。时年宗盛三十九岁,清宗十五岁。

[1] 紫裾濃(むらさきすそご),染色方法的一种,紫色从上到下,由浅至深。这里指连缀铠甲的绳子是用这种染色法制成的。——译者注

[2] 切斑、切生(きりう),指鹫的尾巴或者翅膀上的斑,用于箭的羽毛。——译者注

[3] 滋藤、重藤(しげとう),大将使用的背上缠有藤皮的弓。——译者注

[4] 扇的底色是红色,用金箔镶作太阳形状在扇中央。——译者注

[5] 这里出自《孟子》中的“缘木求鱼”,本来的意思是用错了方式,这里转指没有办法施展身手。——译者注

44 源赖朝(上)

兄弟不和

平家灭亡了。平治之乱后,经过二十年的全盛,“非此一族,不配做人”,如此傲气的平家在治承四年(1180)源氏举兵之后却一蹶不振,仅六年的时间里就灰飞烟灭。世人说“骄奢如平家,必败”,就是这个道理。穷奢极欲,沉浸在享乐之中,甘于衰弱的人,一遭遇事变,就会变得不堪一击。这就是人们从平家身上所学到的教训。

和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源氏。源氏在保元之乱中折损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平治之乱中丧生。之后的二十年中,源氏几乎没有再出现在舞台上,仅剩下在京都的赖政,他也是屈身于平家,抬不起头来。赖朝还活着,但也是被流放之身,在伊豆的乡下过着被人监视的冷清岁月。弟弟义经也活着,却是在鞍马的山中修行,不知道何时到了奥州的平泉。虽然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但是谁都没能想到他会成为让天下形势大变的大英雄。然而高仓宫以仁王的令旨一下,看似懦夫的赖政奋起了,被蔑视的流放之人赖朝也崛起了,山里长大的被人瞧不起的义仲将平家赶出京都,被人怠慢的牛若丸义经打倒义仲,在一之谷、屋岛、坛之浦连战三场,歼灭平家。他们都没有白白度过千辛万苦的二十年。他们在朴素节俭的生活中,锻炼出了强健的身体和刚强果断的精神。荒废了二十年的人,遇上了磨炼了二十年的人,这就是源平合战。刚健朴实的生活多么珍贵,这就是人们从源氏身上学到的经验。

要说这源氏身上全都是值得模仿的优点吗?也并非如此。源氏有着可耻的缺陷,就是因为这一致命的缺陷,好不容易在经过二十年艰辛之后迎来了重振家门的好时机,但最终还是灭亡了。这缺陷是什么?父子、兄弟、亲人之间的不和。与其说是不和,不如说是自相残杀,是一种残忍无情的仇恨。前面说过,这一点在保元之乱的时候就有体现了。治承四年(1180)以后也是,赖朝和行家合不来,而因为义仲和行家走得近,义仲又被赖朝所恨。义仲最终被赖朝攻打而灭亡。接下来的大问题就是赖朝对义经的憎恨已经到了不把他逼上死路就不罢休的地步。

不和的原因

赖朝为何如此憎恨弟弟义经?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赖朝在黄濑川第一次见到义经的时候喜极而泣,为何后来变得憎恨他?首先想到的原因是梶原景时的谗言。在石桥山战败的时候,梶原救了赖朝,对赖朝来说,梶原是恩人。这恩人说的话,赖朝是相信的。然而,梶原这个人心理扭曲,他非常喜好向赖朝揭发别人的坏事。也因为如此,很多人都吃了苦。赖朝还活着的时候,人们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等到赖朝死了之后,人们一同排斥梶原,梶原一家最终也灭亡了。也就是说,梶原是个进谗的惯犯。说起和义经之间,前往四国时的逆橹提议也好,坛之浦一战中的打头阵愿望也好,梶原说的话都被义经狠狠地驳斥了。小人梶原对此怀恨在心,向赖朝进谗,这也是十分有可能的。而且《腰越状》中也有“虎口之谗言”的语句。

第二,义经是古今罕见的优秀将军,立下了赫赫战功。这就是让赖朝不痛快的地方。讨伐义仲,攻下一之谷,屋岛和坛之浦的胜仗,战场上决定性的胜利全部都是义经赢来的,没有人能和他争抢。《平家物语》中说道:“像九郎判官这样的人世上没有第二个了。镰仓的源二位(赖朝)做的都是些什么呀!这世间就全由判官去掌管吧!”义经英勇善战,对人又亲切温和,当然有人望了。赖朝就是看不惯这点。

第三,朝廷承认义经的战功,在一之谷之战后,任命他为左卫门少尉,兼检非违使尉。在此之前,赖朝为下面这些人申请了封官:

封平赖盛为权大纳言,平光盛为侍从,平保业为河内守;

封藤原能保为赞岐守;

封源范赖为三河守,源纲广为骏河守,源义信为武蔵守。

而功劳最大的义经却没有得到赖朝的推荐,朝廷觉得他可怜,就自行决定给他赏赐。同年九月十八日,朝廷将义经升为五位,文治元年(1185)八月十四日,任命他为伊予守。这一切,赖朝都看不惯。在他看来,武士都必须是在自己的统制之下,升官是要由自己去申请的。赖朝不想让朝廷和武士越过自己接触。这样一来,赖朝和义经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好的。

第四,义经作为赖朝的弟弟而自称源氏,这点也是赖朝看不惯的。在赖朝看来,自己是源氏的嫡系,一族的首领。这是遥遥高于别人之上的,弟弟也好,无论是谁,是不允许和自己相提并论的。后来,建久四年(1193)八月,弟弟范赖写了表忠心的起请文,署名为“三河守源范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范赖也写不了别的。然而,赖朝却看不惯了。他责备说:“这源字,莫非指源氏一族?甚是放肆。”(《吾妻镜》)也就是说:“他写的是源范赖,难不成他自认为是赖朝的族人?真是弄不清自己身份的家伙。”然后赖朝把范赖的使者重能叫了过来质问。重能回应:“三河守是义朝公的儿子,自认为是赖朝公的弟弟也是无可厚非的。早年追讨平家时,三河守作为使者上洛,赖朝公的信中也写了让舍弟范赖作为西海的追讨使。朝廷那边也把此事记载到了公文书中。这绝不是我等随意使用源字。”

作为使者的重能态度实在是了不起,不卑不亢,把事实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丝毫不畏惧,连赖朝也无言以对,而无言以对不代表赖朝就在反省。他把范赖流放到伊豆,后来把他杀害了。范赖的下场尚且如此,义经只要还是义经,就会被赖朝憎恨。

追讨义经

正是出于上述原因,义经才遭到哥哥憎恨。这些原因都是无法解决的,所以义经被憎恨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义经虽然立下大功,但并不是欺负弱者的人。平宗盛被活捉回京的时候,长年为宗盛做车夫的男子执意跟义经请求说:“让我最后一次侍奉主子吧!”义经说道:

“此事无可厚非,快来吧!”便准许了。男子喜悦无比,(中略)眼中充满泪光,已看不清前方,只随着牛的脚步,一边哭泣,一边拉车。

后来,宗盛想再见见自己八岁的末子副将丸,就求义经,义经很同情他,就同意了。这两件事都是美谈。义经有不惧百万大军的勇气、百战百胜的武略,如此名将,心地善良,绝不欺凌弱者。人们敬爱他也是有道理的。正因为如此,要讨伐义经,赖朝是要费一番功夫的,因为谁都不乐意去接这个任务,然而有一人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这就是土佐房昌俊。他出发之前把老母和幼儿都托付给了赖朝,以求无后顾之忧,带领八十三骑人马离开镰仓。文治元年(1185)十月十七日,义经的宅邸遭到突袭。义经带领佐藤忠信等几个家臣,亲自开门迎战,打退了土佐房的兵。败退后的土佐房,偏偏就逃到了鞍马山而被抓,后被处死了。

义经本想前往九州,却因刮大风没能去成,就躲到吉野山去了。离开京都的时候,人们担心义经会不会胡作非为,像平家那样带走安德天皇,放火烧毁民宅。而义经却彬彬有礼地去了法皇的御所,行礼告别,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义经稳重地离开了,人们都感动这态度,称赞他为义士。

在吉野山,有人为了巴结赖朝,去袭击义经。这时候挺身而出让义经躲过灾难的是佐藤忠信,即在屋岛舍身救了义经的继信的弟弟。在吉野山被赖朝的人抓走的只有义经心爱的美人静御前。赖朝让人把她带到镰仓问话,问她义经在吉野山是待在哪个宿坊,她说忘了;又问她义经后来去了哪里,她一会儿说去了多武峰,一会儿又说去了大峰,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后来赖朝让静御前在鹤冈八幡宫献舞,她再三拒绝后终究还是妥协了。献舞时,她唱了歌:

吉野山 峯の白雪 ふみわけて

入りにし人の あとぞ恋しき

(您踏着吉野山山峰的白雪,消失在山中。我对您是如此的倾慕。)

しづやしづ しづのをだまき くりかヘし

昔を今に なすよしもがな

(阿静啊,阿静……将倭文圈圈缠绕,却不能回到那往昔。)

这两首歌都深深地表露出她对义经的爱慕之情。

义经主仆十几人,扮作山中修行之人,从北陆道往北前进。在安宅的关卡,义经一行被富樫介盘问时,弁庆诵读了《劝进帐》,这故事很著名。后来义经一行到了奥州的平泉。在藤原秀衡的时代,义经曾受到过热烈欢迎和厚待。而到了泰衡这一代的时候,泰衡被赖朝蛊惑,袭击了义经在衣川的宅邸。义经奋战之后自尽了,这发生在文治五年(1189)闰四月三十日,义经时年三十一岁。

守护和地头

义经被赖朝憎恨,被逼上绝路,然而还能四处活动达四五年之久,这也是因为义经有人望,受到人们同情。很多人即使不能伸出援手,也对义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放走。正因为如此,赖朝忧心忡忡,想要早日抓捕义经。同时,赖朝也以此为理由,在全国范围安置守护和地头,布下了严密的警戒网。提出这一方案的是大江广元,其申请在文治元年十一月得到敕许。之前提到过庄园,庄园就是贵族或者大神社、大寺院所支配的地方,不受国司的管辖。所以,国司手上的警察权无法涉及庄园,也就没办法从那里收取国税。国司的手中就只剩下国领了,而作为长官的守基本都是有名无实的,直接管理当地的是作为次官的介以下的人。看看萨摩守平忠度和能登守平教经的例子就明白了,他们是不会前往被任命管辖的国的,就算去了,也不能有什么作为。因为庄园越来越多,国领越来越少。打个比方,能登守教经手上的能登国,据承久三年(1221)的调查来看,国领是五百十一町六段一百五十七步,庄园是一千五百四十一町三段两百六十九步。也就是说,能登国的四分之三都不在国司的管辖之下。再来看看淡路国,贞应二年(1223)的调查显示,国领是四百零一町四段,庄园是一千零五十一町,田地的调查结果不详,而国领的浦,也就是有渔业权的地方才三处,属于庄园的有十一处。这就说明,淡路的三分之二是国司管不到的。而若狭国在文永二年(1265)的相关调查显示,国领有六百四十三町五段一百五十步,庄园有一千五百七十四町一段八十三步,若狭守也只能支配领国中三分之一的土地。而伊贺国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是这样的情况了。天喜元年(1053),伊贺的国司感叹道,这国内三分之二的土地都已经变成贵族或者大神社、大寺院的庄园了,都没有向国家纳税。

嘉承二年(1107),纪伊国全国七个郡中有六个郡十分之八或者十分之九的土地都变成了庄园,剩下的名草郡里也多是神社、寺院的领地,没什么公领了。

这样的状况在乱世之中也没什么稀奇的。国家四分五裂,已经无力统一了。国司能支配的地方很少,大部分的土地都不上交国税,警察也没办法进入。木曾义仲上京的时候,朝廷命令义仲去做两件事:一件是讨伐平家,一件是守卫京都。义仲接下了这两个命令,却头疼了,因为国家不给他军用资金和兵粮。义仲自己不去收的话,就没办法养活兵马,他不得已,只能征收了。这下不得了了,义仲被骂得很惨。《平家物语》写道:

京中到处都是源氏的军队,四处抢夺。对加茂神社和石清水八幡宫的领地,他们也不忌讳,割了青田作为马的草料,打开人们的仓库,夺走财物,还抢夺过路人的东西,剥夺衣物。

面对这些谩骂,木曾是这样回击的:

作为守卫这京都的人,怎么可能连一匹马都不养?那么多的青田,割点作为草料,也未必值得法皇怪罪吧!连兵粮都没有,年轻人们就时不时跑到西山、东山去抢点过来,也不是什么错事!

木曾是山里长大的人,说话方式很露骨、粗暴,也因为这点,他被世人责备、排斥。然而一旦反问到底要怎么做才行,谁都没有好办法。后三条天皇为了纠正这弊端,下令整顿庄园,把违法的部分都上缴给国家。这就是延久年间的改革,然而没能成功。既然如此,朝廷也就没有再做打算了。

抓准这一点的是大江广元。后三天天皇改革时做蔵人(秘书官)的是大江匡房,教兵法给八幡太郎义家的也是大江匡房。和他一族的广元能抓到这一点,果然不是常人。义经下落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会发生变故,大江利用这种不安的状况,声称为了搜捕义经,国司支配下的土地也好,庄园的土地也好,一律安置上称为地头的官员。地头保证向朝廷或者庄园的本家领家交纳土地的年租,以此为条件,土地就交给地头支配,掌握警察权和征税权。而地头则由赖朝的御家人(家臣)担任,每段土地收取五升的米作为兵粮。另外,原则上每国安排一名守护,负责指挥御家人,维持治安。

镰仓幕府的成立

想出这个体制的是大江广元,赖朝听了他的提议后想必是眼前一亮吧。他当时虽然身处从二位,却没有任何官职。他靠实力完全控制了关东,威名震慑天下,却还没能想到一个永久的方法确保全国都在其控制之下,特别是不知道要怎样去调整和朝廷的关系。而正如大江广元进言的,赖朝利用搜捕义经一事,在全国各地安置地头,各国安置守护,负责检举犯人,维持治安,赖朝只任命自己信得过的家臣,得到朝廷的许可后就能永久地合法地掌握兵权和征税权。赖朝用了“天下草创”一词来形容当时的情况,也就是说,新的时代开始了。是的,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彻彻底底地进入了武家的时代。平家全盛时的二十年虽然也说得上是武家时代,武人却做了公卿,占尽朝廷内部的要职。一旦他们习惯了太平日子,变得懦弱,就会失去作为武人的特长。而今,赖朝不任朝廷要职,在朝廷之外,利用和大宝令官职无关的体制统治了全国。所谓天下草创,就是指这种现实。

赖朝在全国范围安置了守护和地头,在实质上成功地重组了政治体制。说起守护和地头,后世也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有句谚语,“最无奈是哭泣的孩童和地头”,可见他们当时是多么可怕,一人兼任了税务局长和警察局长。出兵时,兼任大队长和连队长的就是地头,作为师长或者旅长指挥他们的就是守护。这样一解释,人们大概就能明白他们有多可怕了。也就是说,他们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位处他们之上,将他们所有人的生杀予夺的大权掌握在手中的,是赖朝。现在大家明白了“草木皆惧的镰仓殿”的威力了吧。

那赖朝是不是就满足于这样,不出手干涉朝廷了呢?并非如此。他强行改革京都体制,把对自己不利的人拉下马,只有顺着他的人才被安置到朝廷中去。文治元年(1185)十二月,他向法皇上奏了以下要求:

第一,将右大臣兼实、内大臣实定等公卿十人指定为议奏,今后由议奏决定朝政;

第二,给右大臣兼实下达内览的宣旨,而藤原氏的长者可如现今一样由摄政基通担当;

第三,撤销藤原光雅与源雅贤的蔵人头之职,封给藤原光长和源兼忠;

第四,关于知行国的分配,希望将伊予给兼实,越前给实定,丰后给赖朝(另外还有七国,这里省略不列),其中丰后国里有较多和义经串通一气的武士,故应交给赖朝,实行搜捕。

这样的要求还有六条,赖朝提出一共十条要求,还另外指定了十二个人,说这些人全都是和义经有关系的,要剥夺他们的官职。不单如此,很快赖朝又补充说,要求将这十二人中的两人流放。而朝廷这边没有通过的只有最后这个关于流放的要求,别的全部都按照赖朝希望的去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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