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吉野五十七年(四)
镇守府大将军
建武中兴之时,才十六岁的北畠显家被任命为陆奥守。朝廷表面上是封他为陆奥守,实际上就是要他去平定陆奥、出羽两国。陆奥、出羽两国相当于现在的东北六县,范围广大,远离中央,很少受到王化。北条氏刚灭亡的时候,那里还是有很多问题的。显家最初想要推辞,但后醍醐天皇说:“公家已经一统天下[1],文武归一。过去,皇子皇孙抑或掌政大臣的子孙多在战斗中担任大将。从今往后,你们也要兼顾武道,成为守护皇室的诸侯。”天皇还亲自在旗上题字,赐予显家各种武器。于是显家就恭恭敬敬地接受任命,跟随义良亲王,前往赴任地了。出发之际,天皇召他到跟前,宣读敕语,还特地授予其衣物和马匹。显家的赴任地是多贺城,也就是现在的盐釜附近。赴任后过了一年半,两国的人们都折服于他的威德。于是建武元年(1334)年底,作为奖励,显家得封从二位。十七岁就位居从二位,实在让人惊讶。次年,他又兼任镇守府将军,时年十八岁。那时显家的字迹有一部分流传了下来,其笔锋雄浑,既有威严,也有美感,让人感受到了他的人品。
建武二年(1335)秋,足利氏谋反,侵犯京都。显家立刻率奥羽两国之兵西上讨伐。从多贺城到京都,按以前的里数算的话是两百六十里。显家率五万大军,用了二十天来到京都,和楠木、新田、名和诸将齐心协力,将高氏赶到了九州。天皇对此非常高兴,将至今为止的镇守府将军之称号多加一个“大”字,封其为镇守府大将军,将其升为权中纳言,而且下诏书,赐常陆和下野两国。按照现在的说法,显家身兼东北六个县再加上茨城、栃木两个县的八县知事,同时身为军队的最高司令官。
后来,楠木、千种、名和诸将都纷纷战死,官军的形势变得不利。这样一来,在陆奥倒向贼军的人也多了起来,显家转移到灵山里险峻的城池,和他们对抗。但是天皇下了敕书让他加紧上京,夺回京都。延元二年(1337)八月,显家率兵出发,一路杀贼。次年五月,他从和泉国前往京都,却不幸战死,时年二十一岁。显家在战死的前一周写了上奏文,该文流传至今。这上奏文无论是观点还是文笔,都令人赞叹。
北畠亲房
延元三年(1338),官军本来计划,由北畠显家从南面,由新田义贞从北面,夹击京中的贼军。然而显家五月在和泉战死,义贞闰七月在越前战死,官军不仅计划破灭,还失去了两名大将军。但是朝廷不屈服于这次重挫,立刻策划东山再起。朝廷再次将义良亲王派往陆奥,任命显家的弟弟显信为辅佐,从三位,兼任中将、陆奥大介、镇守将军。以前,义良亲王是陆奥太守,显家在其手下担任次官,称为大介,现在显信也继承了这种形式。显信一行先前往伊势,去神宫进行奉告,九月从大凑坐船出发。然而船在海上遇到了暴风,有的船沉了,有的船被吹散了,只有宗良亲王的船按照计划到达了远江,其他船都被吹到了计划之外的别的地方。也就是说义良亲王和显信一起回到了原来的伊势,而显信的父亲亲房则到达了常陆的霞浦。义良亲王在出发前已被定为皇太子,被风这样折腾一番回到了吉野,真可以说是奇迹。
同样不可思议的是北条亲房的命运。亲房当时已经四十六岁了。之前,他辅导的世良亲王驾崩,他悲叹不已便辞去大纳言的官职,出家了。之后的八年,他一直没有出现在政治的前台。然而现在,自己的长子显家战死,次子显信也不能到赴任地去,楠木、名和、新田这些中兴时候的大将都几乎战死,贼军得势。见此,已出家而且年事已高的亲房愤然而起,制订夺回大权的计划,负起指挥讨伐贼军的重任。
亲房首先到达筑波山麓的小田城。在被贼军包围,英勇奋战之时,他于次年收到消息说后醍醐天皇驾崩,义良亲王即位。亲房感慨万千,提笔写下了《神皇正统记》。这时是延元四年的秋天,次年,他又写了《职原抄》。在这期间,贼将高师冬频繁逼近小田城,城主小田治久最后也倒戈了。兴国二年(1341)十一月,亲房转移到关之城,和大宝等其他城一起防卫贼军。这期间他又重写了《神皇正统记》。兴国四年(1343)十一月,城池沦陷,亲房只能回到伊势,前往吉野,成为朝廷的中心人物,辅佐朝政。亲房正平九年(1354)逝世,享年六十二岁。
在后村上天皇的时代,贼军一时间气焰嚣张,火烧吉野的行宫。然而,朝廷也没有屈服,拒绝了足利氏的诱惑,后来,接受了足利高氏的投降,将所谓的北朝废除,夺回了京都,这些也暂且慰藉了天皇。这都是亲房伟大计划的表现吧。
《神皇正统记》
最具有重要意义的是《神皇正统记》。简单来说,该书写了日本的历史。但是它并不是单纯地罗列历史事件,而是论述了日本这个国家是如何建设成的,这个国家的理想是什么,本质是什么,建国两千年以来,国家的根基中流淌的精神是什么。刚开始,亲房将其作为给年幼而且在最严峻的形势下即位的后村上天皇,以及侍奉在其身边的人的参考。然而,对《神皇正统记》爱不释手,把它当作心灵支柱的,不仅是吉野的朝臣们,而且就连守卫关和大宝的城池,与敌军奋战的官军将士们,读了它之后也感激不尽。亲房知道后,就再进行了修改。也就是说,这本书不仅对吉野的君臣来说,而且对全国各地的官军将士来说,都是心灵的支柱。而且,不止是在这五十七年的吉野时代,在之后的战国时代,这本书也在全国被广泛抄写、阅读,被当作珍宝。到后来的江户时代,有优秀的学者通过这本书理解到了日本国的本质,引导出了明治维新。一本读物能担当起一个国家的命运,这是让人惊讶的,德国的《费希特》等也是这样的例子,但最典型的例子还是日本的《神皇正统记》。
《神皇正统记》是如此重要的读物,下面摘录一些片段。首先是后嵯峨天皇[2]的条目:
神明以安定万民的生活为“本誓”[3]。天下万民皆为神明所有。天皇是尊贵的,但只有天皇一人喜悦而让万民受苦,上天是不会准许的,神明也不会祝福。天皇是否行德政,决定了天皇的运势是否顺畅。更何况作为人臣,更应尊君爱民,头顶天而屈背,惧地陷而轻行。就算仰望日月光辉,也要惧怕因心中有污点而无法接收光芒;就算看见甘霖雨露,也应反省自己是否因为行为不端而无法接收恩惠。朝夕可食长田、狭田[4]之稻,是皇恩。昼夜可饮生井、荣井[5]之水,是神德。若忘此大义,为所欲为,因私忘公,则世间将永无道理。
接下来是后醍醐天皇的条目:
既然生在天皇统治的王土,尽忠舍命乃是人臣之道,不可以此为自身的荣誉。而激励后人,奖赏臣子的功绩,乃是天皇执政之重。身为臣子,切不可争赏。(……)近来有谚,自身哪怕只参战一回,或是有家臣战死,便道“请赐日本全国作为恩赐,半国尚不足矣”。虽事不至此,却成乱世之端绪,可窥轻视朝威之心。常言道,“言行,君子之枢机”。切不可蔑视君主,骄横待人。如先前所言,履霜坚冰至。所谓乱臣贼子,皆因起初不谨言慎行。世道衰弱,并非日月无光,草木色变。人心变恶,乃为末世。
《神皇正统记》记载了这样重要的教诲,是非常珍贵的读物。请大家一定去读一下。
而《职原抄》,是有关日本官职制度的。这也是被广泛阅读、抄写、讲解、注释的书籍。当时的武士,大抵都会夸大自己的官职,比如,来进攻楠木正行的贼军中,高师直称为武藏守,其弟弟师泰称为越后守,另外,参加此战的人,还称为甲斐守、骏河守、左京大夫、刑部大辅、判官、左卫门尉等。连贼军都如此,所谓武士,没有人不夸大自己官职的,而且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官职原本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就去听《职原抄》的讲义,理解其意思,了解高低顺序。这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们就会明白,所有的官职都是天皇授予的,就连将军也是由天皇任免的。而且,国民中很多人都随便自称为左卫门、右卫门、右兵卫等,其实这些官职都是以保卫皇居为本职的。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就会产生作为国民的自觉性。
[1] 《神皇正统记》中用的是“公家一统”这个词,指朝廷的单独执政。——译者注
[2] 本书此处是“御嵯峨天皇”,但《神皇正统记》中相应出处是“後嵯峨天皇”,应为作者笔误。——译者注
[3] 本誓,佛教用语,菩萨众佛要济度众生的誓愿,也指神明要造福于民的誓愿。——译者注
[4] 长田和狭田都是田地的美称。——译者注
[5] 生井,指清澈的井,有神灵的井。荣井,是对良井的美称。——译者注
56 室町时代
足利氏的本质
后醍醐天皇迫不得已转移到吉野后,尽管代代天皇都期盼着回京,忠义的将士们也英勇奋战,却没能平定贼乱,回到京都。后醍醐、后村上、长庆、后龟山这四代天皇,在吉野的山中度过了近五十七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间,全国各地战乱不止,忠臣义士战死无数,平民百姓过着非常艰苦的日子。后龟山天皇见此,怜悯天下,便回到京都,让位给后小松天皇。这就是所谓的南北两朝合一。时逢后龟山天皇的元中九年,后小松天皇的明德三年(1392)。
此时,足利氏正处于高氏之孙义满的时代。义满、义持、义量、义教、义胜、义政、义尚、义植、义澄、义辉、义荣、义昭,代代都任征夷大将军。从足利氏在京都的室町开创幕府,到天正元年(1573)义昭被驱赶,幕府灭亡,其间一百八十二年被称作室町时代。比起吉野时代的五十七年,室町时代是其三倍以上。但是室町时代只不过是时间上长而已,这漫长的时间实际上却被荒废掉了。吉野时代虽然是艰苦的时代、悲痛的时代,但这艰苦和悲痛,孕育了精神上的美丽光耀,日本国的道义就是在苦难之中发挥出来,最终唤起了后代的感激的。与之相反,在一百八十二年的室町时代,发自于私利私欲的纷争不断,人们既没有理想,也忘却了道义。
要理解室町时代是多么无趣,就必须弄明白足利氏的本质是什么。而最能清晰地展现出足利氏的本质的,是从正平三四年到七八年之间的动向。
足利高氏的弟弟直义,是个有谋略的人。高氏在政治形势不利的时候,就让直义代其管理政事。高氏的执事(家老)叫作高师直,这个人手腕不凡,人称武蔵守,其弟弟师泰人称越后守,兄弟二人合作掌政。自然而然,直义和师直兄弟的关系日渐恶化,彼此憎恨。
刚开始时,高师直一族气势凶猛,不可一世,让师冬做了关东管领的执事。师冬进攻小田和关的城池,让北畠亲房吃尽苦头。另外,传说出云、隐岐两国守护盐谷高贞有个美貌的妻子,师直就依仗权势,想夺取高贞的妻子,灭了高贞。正平三年(1348),师直与楠木正行在四条畷开战,正行战死。趁着这个势头,师直进攻吉野,一把火烧了行宫。自从战胜正行后,师直愈发骄横,肆意妄为,令人发指。他在京都侵占了大塔宫母亲的房子,建起豪华的宅邸,穷奢极欲;还让人从伊势、志摩、纪伊搬来巨石,制造泉水,搬来吉野的樱花、尾上的松树,足不出户便可欣赏到名胜风景;在东山建造别墅的时候,还挖毁别人家的墓地。
对师直兄弟感到反感,想要除掉他们的是直义的执事上杉伊豆守重能和畠山大蔵少辅直宗。他们两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羡慕师直兄弟得势,想取而代之。
他们和一个叫妙吉的禅僧共谋,向直义进言说必须除掉师直兄弟。直义为准备此事,将哥哥高氏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养子直冬,任命为中国八个国的探题(总督),让其到备后赴任。
师直兄弟探到风声,便召集兵力,要讨伐直义。直义手下只有七千骑兵,而敌军有五万,看到形势危急,他便跑到哥哥高氏的住所去避难。师直兄弟包围了住所,要求处分上杉和畠山。直义最终不得不妥协,将上杉和畠山流放到越前,并将其处死,自己则出家,改名为慧源,答应今后不干涉政权,时年正平四年十二月八日。师直攻击直冬,直冬便逃往九州去了。镰仓管领义诠被召往京都,代替直义,而义诠的弟弟基氏则代替哥哥前往镰仓。
至此,可以说直义业已彻底战败。然而,形势突然大变,逃到九州的直冬重整兵力,率九州的大军攻上京都。高氏闻讯带领师直、师泰兄弟去讨伐。而留守在京都的直义入道却向吉野的朝廷投降了。朝廷接受了直义,赞叹其“不忘元弘的旧功,回归皇天之景命”,直义回复如下:
拜领纶旨。必当照敕定,尽忠职守。恐恐谨言。
正平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沙弥慧源
在北国,桃井直常率大军呼应直义。留守京都的义栓坐立不安。南面有直义和官军的联军,北面有桃井,这样一来就会被夹击丧命。正平六年(1351)正月,义栓逃向西国。
高氏和师直兄弟知道形势大大不妙之后,决定向直义投降。高氏也就罢了,师直兄弟想到如果不出家并且道歉,怕是性命堪忧,便剃了头,穿上僧衣,师直改名为入道道常,师泰改名为入道道胜,小心翼翼地寸步不离高氏。可当来到尼崎附近时,两人还是被上杉、畠山的兵士捉走,最终被斩杀,时年正平六年(1351)二月。此战可说是直义完胜了高师直。
不久,形势又有变化。直义和哥哥高氏之间的关系无法调和,直义便离开京都前往镰仓。高氏觉得必须讨伐直义,但是又担心京中空缺,于是他便向吉野的朝廷参降。一时间,天下统一了正平的年号,官军也回到了京都。这时候,足利氏的侍所所司(长官)细川赞岐守赖春被楠木、和田的军队围剿而亡。高氏来到镰仓,杀害了直义。直义一除,高氏马上又背叛了朝廷,自作主张地扶持后光严院,定年号为文和。
从上述四五年间发生的事情可以明确地知道足利氏到底是什么样的。高氏和直义是兄弟,却相互残杀;而高氏和直冬是父子,却刀剑相向;直义对于师直、师泰兄弟来说是主人,他们却相互争斗。直义因一时败阵而出家,后又打败师直兄弟,将他们杀害,参降于朝廷也只不过是一时之计。高氏也向朝廷参降,将至今奉为主君的光严、光明、崇光遣到贺名生。然而局势一变,他又背叛朝廷,另外扶持后光严院。他们没有道德,没有信义,没有节操,没有感情,有的只是私利私欲。这些对历史只能起破坏作用,对继承和发展起不到一丝一毫的作用。
正因为如此,吉野时代虽然只有短暂的五十七年,但对日本历史的贡献极其巨大。吉野时代值得叙述的事情丰富无比,全因吉野君臣之忠烈,可与日月争光。足利氏及其臣子对此只起了反作用。于是,吉野的忠烈精神默默消失了,足利氏权倾一世。这样的室町时代,就算长达一百八十二年,是吉野时代的三倍以上,也无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言说[1]。
战乱频起
说起室町时代,我们最常想到的是明德之乱、应永之乱、永享之乱、嘉吉之变,然后便是应仁大乱及随之而来的百年战国动乱。事实上明德之乱发生在元中八年(即明德二年[2],1391),严格来说还算吉野时代,但从其性质来看,归为室町时代也不为过。此乱主谋是山名陆奥守氏清。山名氏是足利同族,当时山名一家的领地多达十一国,相当于日本六十六国的六分之一,据说世人皆称其为“六分一殿”。氏清的父亲时氏看到自己山名一家仗着权势不可一世,便感慨:“我出身贫贱,长年驰骋沙场,才知今日之荣华富贵全靠主君足利将军的恩典,感激不尽。但儿孙们不知其中艰辛,不把主君的恩典放在眼里,如此下去将来如何是好?”果如其言,到了其子氏清这一代,元中八年十二月,山名氏举兵攻入京都,欲讨伐足利义满,但以失败告终,氏清也丧命于激战中。
接下来的应永之乱,是大内义弘应永六年(1399)的叛乱。大内义弘在过去的三十年中为足利氏尽忠尽职,在刚才提到的明德之乱中因讨伐山名氏清有功,得赏和泉、纪伊两国,于是成了六国的守护,以周防为立足点,势力庞大。义弘因此自信膨胀,便串通关东管领足利满兼,对足利义满举起叛旗,领兵至和泉的堺,在此筑城备战。足利义满率大军出征,最后把义弘剿灭了。
关东管领本是幕府的“办事处”,首任为足利高氏的长子,然后为次子基氏和其子氏满,再下来为氏满之子满兼。愈往后其独立之心愈强,满兼与大内氏一起,东西联手欲反足利义满,但因大内氏的失败,谋反不得不中止。满兼之子持氏在应永二十三年,因上杉禅秀之乱而一时逃离镰仓。虽然最终此乱得以平定,持氏也回到镰仓,但之后关东战乱不断,持氏与其执事上杉宪实反目,几乎每年都有兵乱。永享十年(1438),将军足利义教终于起兵讨伐持氏。持氏逃入永安寺,次年二月自尽。其子春王丸和安王丸在结城氏的城池陷落时被生擒后送往京都,但在途中的美浓垂井被杀害了。一说当时哥哥(春王丸——译者注)十三岁,弟弟(安王丸——译者注)十二岁。这便是永享之乱。
关于永享之乱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点是,关东的豪族们在此乱中,每家都分成两派,反目成仇。结城一家、小山一家、宇都宫一家、岩松一家、佐竹一家,连今川一家也分裂成京都的足利义教派和镰仓的足利持氏派,同族相争。另外还值得注意的是,在春王和安王两个少年被杀害后遭捕的永寿王(他们的弟弟)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元服,改名为成氏。但此时在关东,大权已经被掌握在上杉氏手中。权力逐渐转移到臣子手中,这点是室町时代的特征。
足利持氏自杀于永享十一年(1439),春王和安王被杀于两年后的嘉吉元年。在其间的永享十二年(1440),将军义教杀了一色义贯和土岐持赖。当时足利氏的家臣们日渐势力强大,甚至连将军的命令也不听从了。义教对此憎恨无比,想借着剿灭关东管领成氏之势,提高将军的威信。播磨的赤松满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感到万分不安:“今日遭殃的是一色和土岐,明日就该轮到我了吧。”嘉吉元年(1441)六月,赤松满祐邀请义教到自己的府邸,出其不意将其杀害,这就是嘉吉之变。
群雄割据
室町幕府中,将军下设有管领这一重职,相当于镰仓幕府的执事。管领由斯波、细川、畠山三氏轮流任职,故称三管领。然而到了应仁的时候,斯波氏和畠山氏(斯波氏的义敏和义廉,畠山氏的政长和义就)两家各自都发生了家督之争。让形势更糟糕的是,将军家里也起了内讧。将军义政本无子嗣,就跟其弟义视说好将来让位与他,但之后义政得子义尚,于是义视和义尚之间就产生了争端,引发了内讧。他们两人各自寻求有势力的人做自己的靠山。当时的得势者一是管领细川胜元,二是侍所的所司(长官)山名持丰。足利义视、斯波义敏和畠山政长归于细川氏一方,足利义尚、斯波义廉和畠山义就归于山名氏一方。于是应仁元年(1467),细川方即东军十六万和山名方即西军十一万在京都展开大战,史称应仁大乱。京都沦为战场,而战场无管制和纪律,其毒害之大令人恐惧。据说,宫殿、寺社、邸宅皆被烧成灰烬,废墟里被种上小麦,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应仁三年(1469),年号改为文明。山名持丰(七十岁)和细川胜元(四十四岁)都在文明五年相继病死。但是即便没有了首领,战争也没有停止,直到文明九年武将们各自领兵回到自己的领国。经历了十一年之久的战乱,京都终于恢复平静,但是接下来战场转移到了地方。长达百年,群雄割据,混乱不堪的战国时代拉开帷幕。《应仁记》记载了当时的情形:“弱肉强食,贱欺尊,臣弑君,子杀父。上下颠倒,如猿犬在咬叫。”更有甚者,足利将军根本无意解决问题,平定战乱。“天下若是破碎了就随它吧,世间若是毁灭了就随它吧”,只要自己一人能享尽荣华富贵就足矣,这便是将军的态度,而且将军开始征收苛税。
应该担当起将军重任的是足利义政,但其一生都在享乐中荒废了。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战乱,他毫无反省之意,还在东山建起了风雅的别墅(即现在的银阁寺),在文明十五年(1483)之夏入住。为了筹集这笔费用,文明十四年(1482)义政向山城一国征收苛税,还在次年向明朝卑躬屈膝,诉说窘境,请求寄赠。如此态度实在令人蒙羞。
将军如此昏庸,大权转移到管领手上也不足为奇。但管领的权力又继续落到其臣子手中。举个例子:管领细川氏被其执事三好氏玩弄于股掌之中,而这三好氏手中的权力又被其重臣松永氏夺走,最后事态发展成了永禄八年(1565)松永久秀把将军义辉给杀了。中央政局都已如此腐朽无力,地方演变成群雄割据的状况也是必然。关东有北条,骏河有今川,越后有上杉,越前有朝仓,山阴道有尼子,山阳道先是大内后变毛利,四国有长曾我部,九州有大友和岛津,东北有伊达。但这些枭雄们的地位都在足利氏之下,他们并无意愿去考虑日本国的本质,为其中兴做贡献。
但在这战乱不停的一百多年间,有一种东西,它毫无权力但我们不能忽视,那就是书籍读物,比如《古今集》《源氏物语》《职原抄》。就算在那个战乱年代,人们也热情不减,对这些书籍读物爱不释手。公卿们在京都的邸宅在应仁大乱中被烧毁,也失去了经济来源。但他们寻求各路人脉,移居到地方。正是这些公卿们把古典知识带到地方,广泛传播,这样的效果是人们难以预料的。
关白一条兼良(应仁元年时六十六岁)、内大臣三条西实隆(应仁元年时十三岁)等都是当时备受尊敬的学者,在古代经典的理解和传授上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都很长寿(兼良活到八十八岁,实隆活到八十三岁),且都勤于著书写作。人们读着这些古代经典,自然就能了解日本的国家性质、本质、制度及其精神。所以,即便在战国乱世,这些古代经典都能被广为传阅,可知日本国的中兴之日不远矣。
[1] 平泉澄此处对足利氏及室町时代的评价有失客观性。将背叛后醍醐天皇的足利高氏(足利尊氏)定义为乱臣贼子的这种观点,是二战以前日本国内的通说。但二战后,这种观点已逐渐被否认,高氏、直义兄弟的政权被定义为“二头政治”,两人的人物形象也得到了深刻、客观的分析。室町时代也给后世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例如“北山文化”和“东山文化”都是日本文化史上的璀璨之星。——译者注
[2] 元中为南朝年号,明德为北朝年号。——译者注
57 织田信长
统一的机遇
应仁大乱以后的百余年间被称作战国纷乱、群雄割据之世,也就是作为一个国家的日本在这一时期失去统一,陷入分裂、解体的状态。如果想要从分裂、解体之中重新回归统一,那么没有中心是不行的,而很幸运的是这一中心是存在的,那就是天皇之所在。拥戴天皇以统一天下需要相应的武力,这一点却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形成。战国群雄之中,以战斗实力特别强劲而为人所称道的,要数甲斐的武田信玄和越后的上杉谦信了。两个人都希望为天下统一贡献力量,同时也不缺乏相应的自信。但是,他们还是囿于通过辅佐足利将军并在其领导之下进行活动的旧有思路,未能从室町幕府的旧体制中脱离出来;此外说到底,以这样的武力水平想要威震四海、平定天下,也还是不够的。不过,等到尾张出现了织田信长,统一才迎来了最初的契机。
织田氏原本是管领斯波家的家臣,在战国之时取主家而代之,逐渐扩张势力,至织田大和守[1]之时已领有尾张半国,并以清州城为居所。在大和守麾下,有一位担任奉行职务的人,名曰织田弹正忠信秀。信秀于天文三年(1534)喜得一子,这就是信长。在信长六岁,也就是天文八年这一年,粮食歉收。次年饥荒蔓延全国,疫病流行,死者不计其数。见此情景,后奈良天皇深感悲叹,御笔亲抄金字《般若心经》送藏于六十六国诸国一之宫[2],祈祷国民之幸福。信长的父亲信秀,在天文十年向伊势神宫进献营造所需费用,天文十二年又向朝廷进献建筑修理费用四千贯文。因此,次年后奈良天皇委托连歌师宗牧,赐予信秀《古今集》一部。此时正值信秀兵败美浓,历尽艰辛,艰难突围归来。可饶是如此,在拜领天皇的厚礼之时,信秀还是恭敬地回复道:“一家之名誉无有高于此者。若鄙人能再战而胜之,则更有宫中修理所需费用之事,尽可交托于某。”这一年,信长十一岁。
之后,就在信长十八岁的时候,其父信秀去世,他需要凭一己之力,应对周边环伺的强敌。这时候的信长性格粗暴,不修边幅,不顾礼数。为此,担任信长“傅役”[3]的平手政秀,为向信长诤谏,甚至自杀以明志。见此情景,信长十分后悔,为不辜负平手的期待,从此改变了自己的处事态度。
今川义元
永禄三年五月,信长满二十七岁,遭遇了人生的重大考验,那就是今川义元的西上。今川氏与足利氏同属一族,乃是足利将军的重臣,武家名门。今川了俊身为九州探题的活跃在历史上十分有名。永禄年间,正值今川义元一代,义元领有骏河、远江、三河三国,被誉为东海道最强的武士。就是这位义元,如今倾全力西上京都,打算挟将军以号令天下,于永禄三年五月十二日,自骏府(静冈)发兵而出,兵力据说达四万以上。而与其相比,信长无论是从领地,还是从统治经验,以及声望来说,可以说都不足对方的十分之一。因此,义元几乎没有将信长当作障碍来看,大概打算一鼓作气将其荡平扫净,就此上京吧。信长打算与今川军一战这件事,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恐怕也无疑会被认为是愚蠢和毫无意义的战争行为。然而,这并非信长单方面挑起的战争,而是因为信长所在的居城就在义元上京需要通过的道路之上,因此这一战恰恰只是义元单方面要进行强行突破而已。因此作为信长来说,要么打开城门迎接义元,屈服其强权之下,要么就是避开义元的军队,跑到其他的地方躲起来,除了这两条道路之外再无回避战争的其他办法。可是这两条道路无论选择了哪一条,男子汉信长都会就此见逐于世。对此情形,信长毅然决然地做好了决战的觉悟。信长生平喜好吟唱小曲,其中有这样一首曲子是这样的:
死のふは一定、しのび草には、何をしよぞ、一定語りをこすよの。
也就是说:“人无论选择何种道路都终有一死,没有办法逃脱死亡的命运。为了在死后能被人们所追忆,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那就是光辉夺目的英雄之举,这才是能够赋予人生不灭的生命力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此时信长才会在今川军漫山遍野的大军压境之时,毅然决定与之进行决战,就算二十七年的人生在此时此地终结,也不想玷污自己勇敢的武将之名,这就是信长的想法吧。
永禄三年五月十八日的黄昏,从织田方防御阵线的第一线,即丸根、鹫津两个营寨,传来了明天一早敌军将会发动总攻的消息。是夜,信长与家老们商谈,但聊到的都是世间的繁杂诸事,对战略战术一字未提。直到夜深,竟对家老们说:
夜也已经深了,各位也都回去休息去吧。
家老们则觉得“时运走到末路,所谓智慧的镜子被阴霾所笼罩,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个样子”,纷纷哑然失色地返回家里。等到黎明将近之时,鹫津、丸根等营寨相继传来了敌军侵袭的报告。得知战事已经全面开始,信长猛然跃起,跳起舞来。这一段舞名曰“敦盛”,舞曲歌词如下:
人間五十年、下天の内をくらぶれば、夢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得て、滅せぬ者の有るべきか。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长久相较,如梦似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者乎?)
一曲舞罢,信长穿好战衣,站着吃完早饭,带上头盔骑上马,紧急地出发了,从者不过五骑,在黎明的阳光里一口气跑完了到热田的三里路。在这里勒马东望,就能看到鹫津和丸根都已经沦陷,冒起了黑烟。信长在视察过善照寺的营寨之后,表面上做出自己就此留在了这里的伪装,实际上则从营寨出来,带领着不足两千人的兵力,迂回盘旋地向着敌军进发,最后直接冲到了敌人的本阵之中。义元在胜利夺取鹫津、丸根之后心情大好,于桶狭间安营扎寨、布下本阵,巡检所斩获的首级,正在开怀畅饮。这一天原本是罕见的暑热天气,但是从正午开始便乌云漫天,随即下起了大雨。而就在这狂风暴雨似乎就要停息的时刻,比风雨还要可怕的东西就此侵袭而来,那正是信长的突袭。今川军完全没有想到信长会袭击而来,甚至最开始还以为阵地之中的混乱是因为军内同僚们的反乱。义元看到信长的家臣服部小平太来到自己跟前的时候,错把其当成了自己的家臣,对其命令道:
赶快把我的马牵过来!
说话的方式相当高傲,小平太由此判断他一定就是大将,于是用长枪刺了过去,毛利新介则用刀将义元斩首。
大将义元已经授首,今川大军随即大乱,战死者超过两千五百人。信长因为只带领了很少的兵力,所以并未追击逃亡的敌军,而是收拢部队于当日返回清洲。二十七岁的青年信长,经此一战证明了自己乃是真正的英雄。战国群雄之中,可以称得上是豪杰的人并不在少数,然而,几乎没有算得上是真英雄的人,直到信长终于出现。正因为这样,当其他的豪强们还在为各自的区区领土分割而斤斤计较、互相争斗的时候,信长已早早地剑指天下[4]的统一。通过信长使用的印玺刻有“天下布武”四字这一点来看,信长的目标清晰可知。所谓天下布武,也就是以武力实现天下的统一。
与德川家康的同盟
以天下布武为目标的信长,在东线与三河的德川家康议和以了却后顾之忧,随即西进占领美浓,将统治中心设在了岐阜。随后,信长于永禄十一年九月击退近江一代的抵抗势力进入京都,并平定山城、摄津、河内、和泉[5]诸地,将一度流浪各地的足利义昭重新推上将军宝座。不过信长此行意图达成的目的,并不是足利幕府的复兴,而是朝廷的复兴。为此信长不仅调派兵力为御所提供警备任务,向宫中进献费用以请求对朝廷宫殿进行修理,还指定恢复皇室旧有的采邑御领。由于上述政策的实施,朝廷的威严终于得以重现光辉。到永禄十三年时,信长迫使将军义昭许下了无条件地谨慎服务于朝廷的承诺;元龟三年,信长还对义昭违背这一承诺、拒不参内觐见[6]这一视朝廷为等闲的行为,发出了声讨。但是义昭不仅没有痛改前非,反而暗通武田信玄,定下了讨伐信长的计划。天正元年,信长将义昭驱逐出京都,足利幕府就此彻底灭亡。从此以后,信长开始作为朝廷的重臣辅佐天皇[7],并专心于天下统一的事业。朝廷方面也着力提拔信长,天正二年任命其为参议,信长于三年升权大纳言,四年升内大臣,五年升任右大臣。
虽然这么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至此为止的经历并非那么容易。阻碍信长远大志向的人好多就在他的周围。在大阪[8]有本愿寺,信长提出了希望其能够让出石山一地[9]的要求,与信长关系不和的本愿寺拒绝了这一要求,并联合占据野田、福岛等地的三好一族残余势力一道与信长为敌。由于本愿寺教团广泛号召起了全国的信徒,因此在伊势长岛等地的本愿寺信徒针对信长发动了最为强烈的反抗,信长因此后院失火,棘手得很。
大阪的敌对势力就是本愿寺,在京都还有比叡山,越前还有朝仓氏,像这样的敌人非常之多;但是这其中最强大的则非甲斐的武田信玄莫属了。信玄于永禄十一年追击今川氏真,夺取骏河一国,积攒力量,从背后瞄准了信长。在这样群敌环伺的环境中,战事从未平息,几乎没有安稳无事的日子可言。对信长来说,其中唯一算得上是万幸的事情,就是得到了德川家康这样一位值得信赖的伙伴,并与之携手合作这一点了;而同时对于家康来说,这也说得上是相当合适的选择。家康原本以三河国为根据地,因为今川氏的覆灭而进一步兼并了远江一国,其军事实力已经可以作为信长的左膀右臂了,因而受到信任。武田信玄比信长年长十三岁,因此他想要执掌天下武力之牛耳的话,就非要扳倒信长不可。但是家康比信长还年轻八岁,因此就会觉得先辅佐信长,并从这位杰出的前辈身上吸取各种经验教训,并等待将来自己能够强大起来吧。
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
如同前面所说的,信长、家康联军在元龟元年四月讨伐越前朝仓氏,攻入敦贺境内,占领金崎城及其他地区。然而就在即将对朝仓氏大本营一乘谷进行攻击之时,他们意想不到地遭到了与朝仓氏串通的近江浅井氏从背后而来的威胁。两人因此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好不容易从若狭国脱身返回京都。两军在六月重新爆发了更为激烈的对抗,即姊川合战。浅井、朝仓联军也能征善战,不过其精锐伤亡惨重,最终输掉了合战。
在姊川一役中获胜的信长,于次年(元龟二年,1517)九月包围了为朝仓、浅井氏提供支援的比叡山,烧毁其中的堂塔僧坊,斩杀僧徒无数。自延历年间以来绵延八百余年,得朝野之信仰而极尽繁荣,朝廷也不敢对其任性之种种举动加以批判,就连幕府也只好赦免其罪责的比叡山,如今在信长毅然决然的处置之下化为了一山焦土。
元龟三年十月,武田信玄率大军意图上京,抵达浜松北边的三方原,浜松当时正是家康的居城。家康以“因为是信玄就任其从城下践踏而过,此非男子汉之举”为由,率少量军队独自与其正面交锋,并遭遇败绩。挟胜而来的武田军进逼浜松城,但见城门大开、篝火通明,因疑心有空城计而就此收兵安营过夜,家康军则在之后对其进行了夜袭。三十一岁的家康行事相当干练果断。信玄在收获了三方原一役的胜利之后,进入三河国,围困野田城,并随后将其攻陷。但是这时他身染疾病,并最终于天正元年四月十二日,以五十三岁之壮年病故。最强之敌信玄一死,信长的行动逐渐变得自由了起来,这一年中他驱逐将军足利义昭,并相继歼灭朝仓氏与浅井氏。
信玄死后,武田家业的继承人就是胜赖。胜赖于天正三年五月挥师围困三河国长篠城,守城之人为家康部将奥平贞昌,他带领区区五百士卒对抗一万五千人的大军。不久之后信长举三万之师,与家康的八千人部队一道,拍马驰援。武田家的老臣们见此情形,都认为应该顺势撤退,但胜赖排除众议一意孤行,与信长进行决战并一败涂地。胜负的关键在于战术与兵器。信长在此战之前设置好了牢固的木栅栏,阻拦武田军的骑兵武士,并搭配铁炮进行攻击。跟随信玄历经百战、勇猛冠绝天下的猛将武士,在这种崭新的战术和兵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胜赖虽然完好无损地返回甲斐,但其军事力量经此一战急剧衰落,之后也不过是徒然地等待灭亡罢了。
天正四年二月,信长将一直作为大本营的岐阜城让与其长男信忠(当时二十岁),自己则在近江国安土筑城并移居于此。信长通过在长篠合战中使用新武器、新战术而明确了自己新型武将的身份,安土城的修筑也与以往所有城郭的建筑样式迥然不同。从各国收集巨大的石块,从各国招募土木工匠,历经三年工期而成的建筑,其雄伟、坚固、壮丽、高峻,震惊了所有见到它的人。
对于信长而言,信玄死后的强敌就是越后的上杉谦信了。他也同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一样,意图进入京都、掌握天下武权,因此信长不得不必须注意此人的行动。然而谦信于天正六年突然病倒,不久之后亡故,享年四十九岁。连谦信都已经去世,信长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人了。于是信长号令部下诸将各自负责平定一片地区。负责山阳道地区的秀吉轻取播磨、淡路两国,将战线推入因幡、伯耆,另外更是占领备前,进攻备中;负责山阴道地区的明智光秀平定丹波、丹后二国;负责北陆道地区的柴田胜家从越前推进至加贺、能登。至此,信长可以号令的范围已达二十余国。
天正十年二月,信长与其子信忠一起,为讨伐武田氏而攻入信浓国,武田氏已然日薄西山,织田氏则犹如初升之朝阳一般势头正盛,因此大多数城池一战未开便倒戈开城,妄图守城防御之人也迅速败北。胜赖将居城新府之馆付之一炬,烧死人质并向天目山方向撤退。三月十一日,胜赖最终与其子信赖一起自杀身亡,胜赖三十七岁,信赖十六岁。曾以刚强勇武闻名于世的武田氏,竟然就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本能寺之变
赢得战争的信长在诹访将武田氏领地进行了划分,甲斐国赐予河尻肥后守[10],骏河国赐予德川家康,上野国赐予泷川一益,信浓国则赐予森、木曾、毛利、河尻等人。信长在新府和甲府完成丈量土地工作之后,一边眺望着富士山一边从骏河出发,在欣赏着东海道沿路风光的同时踏上归途,于四月二十一日抵达安土城。
在一直被各种各样的敌人包围,片刻也不得安生的信长那严酷而多难的一生中,恐怕再没有比从甲州归来这一路的旅途更加令人愉悦了。朝仓、浅井已经灭亡,信玄、谦信也不在人世,甚至武田氏大本营的甲斐和信浓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彻底沦陷,此时能够直接威胁到信长的强敌已经所剩无几。作为唯一同盟军的德川家康,也尽心竭力地整修道路,布置住宿场所,准备山珍海味的宴席,以无与伦比的水平用心款待了信长一路,因此信长也非常开心。
五月十五日家康为了答谢获封武田领地一部分的恩赐,亲自来到了安土城。作为之前一路上受到尽心尽意款待的回礼,信长表示这次一定要好好招待家康,于是差遣家臣进行各种准备,并特别任命明智光秀为安土城宴会的料理总监。然而,信长对于光秀的行事方法并不满意,于是紧急更换了其他人担任这一工作,并向光秀下达命令,要求其为征讨毛利氏而立即带兵向山阴道方向进发。
一方面,信长在十分周到地招待了家康之后,推荐并安排其去商业都市堺观光,自己也为了指挥征伐毛利氏的战役从安土动身,在五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抵达京都。信长居住在本能寺,信忠居住在妙觉寺。另一方面,明智光秀于五月十七日自安土出来,进入近江坂本城,二十六日赶赴丹波龟山城,次日参拜爱宕山并住在此地一晚,二十八日返回龟山,六月朔日傍晚六时左右,终于做出了向毛利氏发兵出阵的样子,整装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却在中途突然掉转方向,朝着京都奔杀而来。
明智的大军围困本能寺,是六月二日的黎明时分的事情。信长身边的亲兵不过数十人,虽然各个舍身奋战,可无论如何在这出乎预料的攻击中还是寡不敌众,最终主从一同从容赴死。信忠自居所妙觉寺移居二条城后抵抗不久,也安然自绝。信长享年四十九岁,信忠英年二十六岁。
于桶狭间一战尽显英雄本色,通过长篠合战与筑城安土宣告了自己迈入新时代的武将身份,随后驱逐将军义昭进而否定足利幕府,尊崇朝廷获封其肱骨重臣之誉,意欲拥戴天皇统一天下,如此信长在其天下布武的大志刚刚完成了一半的时候,因为一时小小的疏忽大意,就这样倒了下去。
[1] 织田达胜及其继承人信友均承袭大和守名号。——译者注
[2] 律令体制下规定的日本六十六国位列第一的神社。——译者注
[3] 培养、保护少年武士并指导其成长的武士职务。——译者注
[4] 当时的“天下”一词并非指代全国,而是狭义上指代以京都为中心的近畿地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