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发生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文化五年(1808),间宫林藏受命调查国境,于是奔赴桦太西海岸,并推测此处并不与亚洲大陆相连,而是独立的离陆岛屿;次年实地穿越海峡,并进一步全面考察至大陆沿岸,将这一推测确认。桦太原本是松前藩所管理的地方,在元禄十三年由松前藩向幕府提交的藩地图之中也标注出这个岛屿,不过间宫林藏是最早对其进行实地探索并加以确认的人。文化五年之时林藏三十四岁,六年穿越海峡之时他三十五岁。
鸦片战争
诸多外国之中,在领土问题上出现争端,最早同时也是最频繁地与日本接触的,如上所述,就是俄国了。俄国在此之后又向亚洲大陆进一步南下,于1858年(安政五年)与清朝签订《瑷珲条约》、改定国界,将黑龙江以北的全部领土收入囊中,并将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所夹之地,即沿海州变为俄国与清朝共同管理之地。可是这种状态仅仅维持了两年而再次遭到改定,在1860年(万延元年)《北京条约》将共同管理的沿海州彻底编入俄国领土。这种趋势更是进一步向日本迫近,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先稍微说一下英国的事情。
世界探险、新航路、发现新大陆,这些事情的开拓者,众所周知,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有识之士。哥伦布在西班牙的资助下开拓向西的航路,进而发现南美洲,是在1498年。巴斯克·达·伽马从葡萄牙出发绕过好望角,开拓向东的航路同样是在1498年。这一年是日本的明应七年,这一年如上所述,东西两条航线得到开拓,是值得纪念的年份。而自此之后,西葡两国崛起于海上,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强势地位,不允许他人赶超。这一状况最终发生变化,是在1588年(天正十六年),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联合舰队被英吉利击溃,海上霸权就此由西葡两国转移到了英国手中,同时一直以来作为西班牙附属国的荷兰也得以独立。西班牙也好,葡萄牙也好,从此之后都一蹶不振,以英国为主、荷兰次之的航海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是,通过从1652年(承应元年)到1674年(延宝二年)这一时期里的三次英荷战争,英国击败荷兰,其结果是荷兰势力迅速衰退,英国则独自以蒸蒸日上之势,在东西大洋之间来回穿梭。
面对这些形势变化,日本几乎都是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不看也不听。英国在1600年(庆长五年)设立东印度公司,以管理印度为主要目标;此后在1757年(宝历七年),任职于这一东印度公司的克莱武(Clive),率英军一千人、土著民兵两千人,在普拉西(Plassey)战役中,一举击溃了由孟加拉副王和法国组成的六万八千人联军,使英国在印度的势力得到稳固;后来黑斯廷斯(Hastings)出任印度总督,并于1816年吞并锡兰岛,1819年购得新加坡;因为不看也不听,所以锁国的日本对于上述经历一概不知不晓,也就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真正让日本国人感到了惊讶的,是鸦片战争。这场战争于1840年(天保十一年)发生于英国与清朝之间,不过一旦演变为战争,英军则接连告捷,占领了沿海的战略要地,清朝则以实力不济而屈服,于1842年缔结《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开放上海、广州等五口通商口岸,以为请和。清朝以领土之大、人口之众,本来被认为是世界上的强国,然而战争以如此惨烈的失败而告终,这宣示了西洋列强武力令人恐惧的力量,对日本国民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人们或是言说谨慎、小心避免战争,或是主张为了上述目标即使同意开放贸易也无可厚非,或是考虑不得不与俄国结盟以防备英国,或是主张可以与清朝同盟以抵抗西洋,因此对国防有了更为深刻的反省,而幕府虽然因此总算废除了“驱逐外国船只令”,也仅仅只是将对外态度改变为相对稳健而已,却依然维持着锁国的旧法。
佩里来航
鸦片战争结束十一年后,嘉永六年(1853)六月三日,如同突然从天而降一般,四艘军舰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江户湾以内,逼迫幕府开国。这些军舰既不是来自很早以前就一直让当局苦恼的俄国,也不是来自最近让有识之士最为痛心疾首的英国,而是到当时为止与之很少打交道的美利坚。美国在之前也曾劝说日本考虑开国之事,不过到底还是在1851年(嘉永四年)5月发展到了派出舰队的地步。但是当时因为司令官有过失,中途遭到更换,取而代之被任命为司令长官的佩里(Perry),于次年年末由美国出发,并于一年后的夏天进抵江户湾。
最先得到美国的计划和行动情报的俄国,怀着与其竞争的态度,打算率先引导日本开国。于是俄国为了对抗佩里,派出海军将官普佳京(Putyatin)率领四艘军舰赶往日本,可是他们抵达长崎的时候已经是嘉永六年七月十八日,也就是说比佩里迟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而且也并不像佩里那样直接进入江户湾,因此在迫使日本开国、令全国上下震惊骇然这一点上,普佳京并没有佩里那般重要。
最先登上进抵浦贺的美军旗舰开始进行交涉的,是浦贺奉行麾下担任与力的中岛三郎。日本提出让佩里绕行前往长崎,但是佩里对此不理不睬,并通过大肆宣扬武力来进行逼迫,因此幕府只好决定接受国书,佩里在约好明年再次来航以听取回答之后,方才离开日本回国。
锁国这一国策在佩里的武力要挟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而幕府也没有断然遂行开国的勇气,计划着推卸分摊责任,于是要么去请示朝廷的“御意向”,要么去与水户的德川齐昭商量,甚至还广泛地咨询诸藩的意见,其结果是各方意见分化为主张强硬地拒绝,即便是因此发动战争也在所不惜的一派,以及主张应该暂时拖延回信,在这期间充实武力的一派,还有主张开国进行对外贸易也是不错的选择的一派,但是强硬攘夷的论调占据了压倒性的多数,这与幕府本来的预想背道而驰,咨询工作可以说以失败告终。
在这一难关持续之际,嘉永六年六月二十二日,十二代将军家庆以六十一岁病逝,其子家定作为继承人成为将军,年方三十岁,可是他身心虚弱,被认为并没有能力裁断国家之重大事宜。佩里虽然在约定明年再来航之后总算离开了,但是俄国方面则强硬地胁迫要求缔结条约,宣称万一有其他任何国家早于俄国与日本开始贸易通商的话,就会被视为日本对俄国抱有敌意。佩里也担心落在他国之后,于次年的安政元年正月十六日,带领七艘军舰再次进抵江户湾,于二十八日抵至羽田冲。幕府震惊异常,只好在神奈川与其进行交涉,三月三日缔结修好条约,同意了包括开放下田和箱馆两港、救助漂流难民等在内的许多优越条件。而既然已经与美国签订了修好条约,俄国、英国包括荷兰也都提出了签订同样条约的要求,那么幕府同意并受理这些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不过修好条约只不过是诸外国所希望的内容的一部分,仅仅同意了这一部分,诸外国是不会满足的,必然还要进一步签订通商条约。对缔结通商条约做出最重要贡献的是美国的总领事哈里斯(Harris)。哈里斯自从安政三年秋天来到下田以来,就开始热情地游说幕府,首先让其承认领事的驻留权,之后又更进一步致力于让其改定条约,同意进行通商贸易。由此,幕府开始逐渐倾向于开国说,不过就在安政四年六月,一直以来位居幕府政治中心、有效地进行协调工作的老中阿部正弘去世,老中堀田正睦成为执政核心,水户的齐昭被排挤出权力之外,松平忠固被推举为老中,政治气氛转而变得艰涩难通。原因在于堀田等人持反对御三家和亲藩大名的立场,或者说持一种对其疏远的感情。就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在开始讨论奏请天皇敕许以进行通商贸易问题的时候,出现了巨大的争议。而究竟由谁作为将军继承人这一问题的出现,使得事情变得更为复杂和困难了。将军家定本人身心皆弱,没有子嗣。后嗣的候补人选有两位,一位是一桥庆喜,水户齐昭之子;另一位则是纪州家的家茂,将军家定的堂弟。安政五年之时,庆喜二十二岁,家茂十三岁。对这两位候补人选,有各种各样赞成或是反对的声音,没有办法形成统一意见。于是,把将军后嗣问题和开国锁国的问题放在一起,提交朝廷咨询意见,根据回馈的结果进行决定,或者说至少希望得到朝廷方面的“御了解”,也就是朝廷认可的观点,在幕府上下成为主流的观点。二百数十年以来,江户幕府的态度一直都是一切大小事宜由幕府独断专裁,几乎无视京都朝廷,到此时也不得不发生巨大的转变。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促成这一变化的推动力量之中,有山崎暗斋的学问、贺茂真渊和本居宣长等人的国学,以及将其综合起来的水户学在发挥作用。
安政大狱
可是,政治局势突然一转而变,原因在于井伊直弼出任了大老。井伊是近江彦根三十五万石藩主,在安政五年四月二十三日突然被任命为大老,并即刻开始着手裁决政务。幕府之中的大老,可以说是与朝廷中的摄政和关白一样,作为将军的代理人,拥有指挥老中的超级权力。井伊大老于六月十九日在未得到朝廷敕许的情况下决定不再等待,直接签署了《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二十三日,罢免堀田正睦与松平忠固老中职务,推举对自己忠心的太田、间部以及松平乘全三人取而代之,确立起自己的政治队伍;到二十五日,发表了确立纪州的家茂为将军继承人的旨意。对于上述这些问题的处理方式,以朝廷为首,包括尾张、水户、越前以及其他实力诸侯和有志之士在内的大多数人表示反对,但是井伊以大老的权威将所有的反对都打压下去,断然实行了上述政策。
而且井伊政治的雷霆之势并未就此结束,还进一步对所有反对他的人都进行了惩处,甚至无论对方何等身份。他于七月五日颁布命令,对尾州家庆恕与越前家庆永予以“隐居谨慎”处分,剥夺其藩主地位,命令水户齐昭“谨慎”,禁止水户家当主庆笃和一桥庆喜登城,封锁了这些人的政治活动。上述这些人都是所谓御三家、御三卿或者亲藩的身份,是德川一门中身份最高的人,都是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作为将军继承人候选的人;而倘若对这些人都可以毫无顾虑地加以处分的话,那么对于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物展开更加肆无忌惮的逮捕捆缚、斩首流放,也就没什么令人惊讶的了。逮捕行动在安政五年九月七日,以身在京都的梅田云滨为开端,此后相当多的人陆续被投入狱中,并在到安政六年十二月为止的时间里,相继被判决。以其中主要的事件为例,被判处切腹的有水户家老安岛带刀,被判处死刑的有茅根伊予之介、鹈饲吉左卫门、饭泉喜内、桥本左内、赖三树三郎、吉田寅次郎,被判处囚邢的有鹈饲幸吉,被流放远岛的有鲇泽伊太夫、小林民部权大辅、六物空满、太宰八郎、胜野森之介、日下部裕之进、茅根熊太郎,被判处驱逐[2]的有池内大学,被判处中距离驱逐的有丹羽丰前守、森寺若狭守、三国大学、伊丹藏人、入江雅乐头、藤森恭助等,死于狱中的有日下部伊三郎、梅田源次郎(云滨)、藤井但马守、僧侣信海等人。还不仅仅如此,处分甚至进一步波及朝廷,鹰司太阁、近卫左大臣、鹰司右大臣、三条前内大臣、二条大纳言等人或是被勒令辞职,或是被命令“谨慎”,大名之中,土佐的山内丰信、宇和岛的伊达宗成等人被命令隐居,幕府重要的职员之中,岩濑、永井、鹈殿、浅野等人也被勒令“蛰居”或是“隐居谨慎”。这一事件被称作“安政大狱”。
安政大狱的波及范围相当广泛,其处罚也极其严厉,从这两点上来说简直是空前绝后;同时,大狱发动的理由含混不清,这也是这次大狱相当重要的一个特点。一般的解释是说井伊是主张开国的进步主义者,因此要对冥顽不灵的攘夷论者全部扫除,可是主张开国并于安政五年六月作为《日美修好通商条约》的责任者进行署名的岩濑肥后守忠震也被处以永久蛰居的处分,仅从这一点来看,就可以明白前面的解释是有问题的。那么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井伊要发动如此恐怖的大狱,将朝廷之中、幕府之中、诸藩之中,以及在野的芸芸大众之中所能挑选出的英才俊杰,悉数一网打尽地进行处罚呢?这一点,让我们在下一章里进行叙述。
[1] 即库页岛(萨哈林岛),日本称桦太。——译者注
[2] 刑罚的一种,禁止犯人进入特定地区。——译者注
67 桥本景岳
《启发录》
牺牲于安政大狱之中的人们无论哪一位都值得惋惜,而其中最让人惋惜的有两个人。这两位是过去几百年历史中都未曾出现过的伟大人物,而像这样的人物自从那时起直到今天的一百数十余年之中也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两个人是谁呢?一位是桥本景岳(通称左内),一位是吉田松阴(通称寅次郎)。景岳在安政六年(1859)年十月七日被害之时,年仅二十六岁。不过几天之后的十月二十七日,松阴被斩首,年仅三十岁。他们如此年轻却有着超越他人的见识,真可以称为天才;他们的言教在死后变成了明治一代的指南针,所以在这里概略地谈一谈他们的学说。
桥本景岳于天保五年出生于福井,十二岁的时候师从藩儒学者吉田东篁,而由于东篁接受了山崎暗斋、浅见絅斋的学术体系,主张国体之尊严学说,因此接受他教导的景岳也自然而然地养成了爱国之至诚与慷慨之气魄,虽然只是十二岁之少年,却深深景仰宋之岳飞这样的人物,遂自号“景岳”(景就是仰慕的意思)。到十五岁的时候,他写作了《启发录》一文。这篇文章以去稚心、振气、立志、勉学、择交友这五条为纲目,逐条写出少年入学的种种心得,不过他并没有进一步将这篇文章拿去给别人看,所以更多地来说,这应该算是激励自己而写就之物。这篇文章由此被收藏起来,直到过了十年之后,安政四年的时候才再次被发现。此时景岳自己甚至认为与当年的勤奋励学相比,现在的自己反而难以企及,叹息到“呜呼十年前既如彼,而今日如此,则自今十年之后其将如何乎”;同门的学友见此则感叹其“未有一言半语非忠孝节义,感愤激励之气,勃然流溢于其间,令人悚然而兴起”。这里从“去稚心”一条中稍微选取一些内容罗列如下:
所谓稚心,即幼稚之心,通俗谓之童稚也。(中略)而若至十三四岁,有志于学问以后,仍存丝毫此幼稚之心,则何事皆将难有大成,更难以成为天下之大豪杰也。
写作这篇《启发录》之后的次年,十六岁的景岳前往大阪,进入绪方洪庵门下,在三年的时间里学习兰学以及西洋医学,这是因为桥本家乃是担任藩医的家门。虽然他在这里也学习了西洋医学,不过比这更为重要的是,景岳因此得以自由地阅读荷兰语的书籍,包括西洋的历史、地理、政治、经济、化学、兵学等,在上述各种领域里接触西洋的文明,并从中吸收知识。而后,在他十八岁那一年的冬天,因为父亲生病,景岳不得不返回家里,并在次年父亲亡故之后,继承家业成为藩医;二十一岁那年,他又前往江户,进入杉田成卿的门下学习。大阪的绪方和江户的杉田,是当时兰学界的最高权威。在江户的两年多里,景岳交往了天下的名士,使得自己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砥砺,其中景岳特别敬重佩服的人是水户的藤田东湖。景岳实际上是通过这位东湖先生,才进而受到了水户学的感化和影响的。
国事奔走
安政二年,在景岳二十二岁的时候,福井藩将景岳的职务从医生转为处理政务的相关职务,这是为了让他负责重大事务而做出的决定。安政三年四月,该藩为了要拔擢景岳,命令他回到藩国,景岳针对此事所做的回答的中心要领可总结如下:
虽尊命令我为决定国家大政方针而速归,然“元来皇国异于异邦,无所谓革命之乱习恶风之故”,纵至今日,亦必遵守神武天皇之御遗训而别无他法。其遗训曰“人,重忠义,士,尚武道”二条也。“此二条,乃皇国之为皇国之所在”,与中国和西洋相较,其间优劣好似云泥之别。何至于仰慕中国,断没有模仿荷兰之必要。倘若尊上确立此等大方针,为实现之而差遣于我的话,则鄙人即日启程归藩;可倘若根本未决,尚在虚耗时日以议论,其后则空叹息之程度,则独鄙人欲请谢绝此任命。
这便是二十三岁的青年在受到拔擢的内命之时做出的答复。藩当局对此表示同意,决定以景岳为主任,断然推行教育改革。越前地方以水户学校“弘道馆”为模范创立“明道馆”,不过在景岳的主导下加入西洋学问的教育,这成为明道馆的特色。
然而时势紧迫,并不允许景岳专心于明道馆的建设,次年安政四年八月,他奉藩主松平庆永之内命,为国家重大事宜,也就是开国还是攘夷的问题,以及将军后嗣是选择庆喜还是家茂的问题这些重大事项,在朝廷、幕府和诸藩之间奔走。在他奔走忙碌整一年后,安政五年七月,藩主庆永被处以隐居谨慎,很快景岳也受到调查而闭门谨慎,并于次年十月下狱于传马町大牢,十月七日被处以死刑,英年二十六岁。
景岳为国事奔走是从他二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到他二十五岁那年的秋天这一年之间,从其身份来看,他不过是越前藩主的秘书官,然而其视野之广阔,见识高远,立案宏大且具有独创性,更可贵的是其对人态度谨慎,礼节周到,与他接触过的人们无不感激心服;从上述这些方面来看,景岳不愧是当时的第一流,不,甚至还不仅是当时,而是前后几百年之间无人可以比拟的存在。
首先从学问上看,景岳的学问兼具和、汉、洋三者,并取其精粹。他跟随吉田东篁而养成了山崎暗斋学派的学问根底,仰慕本居宣长而自号“樱花晴晖楼”,通过藤田东湖接触到水户学,从而提高了自己经世济国的见识。此外,景岳更是师从大阪的绪方、江户的杉田这样的兰学大家学习荷兰语,通过直接阅读荷兰的原本,理解西洋的文明,了解世界的大势。所以,当看到人们既不知道世界的地理,也不知道西洋的历史,察觉不到列强的武力,也看不出他们侵略的意图,却戏谑地歌颂当今太平盛世的时候,景岳不由得叹息不已。
葡萄牙势力进入东洋、占领澳门一事,虽然是距今四百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景岳提出,必须以这一先例为借鉴,强化国家防卫。这一主张提出于安政年间,看到人们热衷于中秋赏月、饮酒娱乐的场景后,景岳作俳句歌曰:
誰か知らむ、一片清輝の影、
嘗て澳門の白骨を照らし来るを、
(谁知一片清辉影,曾照澳门白骨枯。)
以此,缅怀那些因为西洋人的侵略而遭受屠戮的芸芸众生。
景岳曾经拜访过西乡隆盛,就国家的重大事宜请求其协助。西乡较景岳年长六岁且体格雄壮,最初见到身材矮小瘦弱、面色苍白的景岳时,是很轻视他的;可是一旦听闻他的一席言辞,立刻深受感动,随即承诺就此追随景岳。景岳还曾拜访过川路左卫门尉。川路是当时幕府奉行中最有见识和骨气的一位,故而最初景岳被引见给他的时候,他是相当傲慢的;可是一点一点地听景岳讲述其主张,山路便愈来愈惊讶,次日与他人说起这件事,言“昨日一见桥本,感觉好像自己有一半身体都被切掉了一般如获新生”。
景岳的救国之策
那么,景岳在那时候所提出的,能够让西乡心悦诚服,让川路放下傲慢的救国之策究竟是什么呢?其内容大概包括以下几点。
第一,外交问题。锁国这一政策本来就不通情理,及至今日已不可能继续,因此须断然开国,与世界万国进行交易,在自己坚守忠孝仁义之教诲的同时,也向外国传播这些教诲;与之相对,则可以从外国获取物质文明、精密机械等。而如果逐渐走向开国的话,就必须要确立外交方针,为了确立外交方针就必须要事无巨细地观察、了解世界的形势和今后的动向。就景岳自己的观点来说,他认为世界应该会向着结成国际联盟、联合万国的力量以终结战争的方向前进。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占据国际联盟指导位置的大概首先就是英国或者是俄国吧。日本该如何是好呢?首先孤立是非常危险的。如果想要孤立地存在的话,就必须要合并朝鲜、满洲以及东北亚沿海地区,甚至进一步在美洲或者印度拥有殖民地才行;然而西洋诸国已经将上述地区占领了,因此如今已是不可能实现的了。那么如果孤立是危险的话,就应该与某一国结成同盟。作为同盟国的国家来说,英国和俄国都是可以考虑的,不过一旦日英达成同盟的话,其时必然会爆发日俄战争,反过来日俄达成同盟的话,也会发生日英战争吧。在开国之前,非得有如此这样的预测和相应的觉悟不可。
第二,将军后嗣问题。一旦开国,与英国或是俄国之间迟早一战,必须做好这一觉悟,因为这是事关国家前途的头等大事。这样一来,作为政局负责人的将军,就必须是明了国体、正确判断大局的英明人物不可。如今作为将军后嗣的两位候选人中,庆喜已经年过二十,家茂则未满十岁,而且从是否有能力的人物这一点来看,庆喜继承了水户家的传统,因而是英明的。因此应该认真恳切地请求朝廷,期待其做出让庆喜成为将军继承人的决定。
第三,政治大改革。因为是本着将来必有一战的觉悟而进行的开国,那么通行至今的政治机构就不能胜任了。应该以水户齐昭、越前庆永、萨摩的岛津齐彬等人为内务大臣,以肥前的锅岛齐正为外务大臣,在他们之下以川路左卫门尉、岩濑肥后守等为局长,广招天下有名博学之士,分别任职于内务、外务部门。以尾张庆恕、鸟取的池田庆德为京都守护职,以彦根的井伊氏、大垣的户田氏为其副手。以宇和岛的伊达宗城、土佐的山内丰信为虾夷(北海道)之长官。如果是这样一套阵容的话,就可以和谐、愉悦地进行改革了吧。此外,还应该从美国招募各个方面的专家一共五十人,作为雇佣教师以开设学校,讲授生产技术。
通过上述内容大概可以了解景岳恢宏雄伟的国策究竟是怎样的了吧。其中没有丝毫的私心,也没有一丁点顽固的地方。然而景岳正是因为将这一国策向朝廷进言,向幕府进言,向诸藩进言而获罪。说到为何井伊大老要以此而定景岳死罪的话,我认为这是因为井伊顽固地想要维护德川幕府一直以来的体制:自家康以来,天下的政治一直由幕府受朝廷委任而行使专断权,而打开国家之锁也好,选择由谁担任将军继承人也好,全都属于幕府的权限,事到如今既没有请示朝廷意见的必要,也不应该咨询诸藩的想法。而幕府之中对这些问题做出判断的人,既不是御三家和御三卿,也不是亲藩诸家,而应该限定在作为幕僚的、拜谒仪式时在江户城“溜之间”待命的谱代大名之中所选出的大老和老中们。一直以来井伊家就是这些高级幕僚的首座,如今又身居大老和将军代行之位,那么那些将这样重要的井伊家放在一边,满嘴胡言乱语地讨论国家重大事务之人,无论是朝廷重臣也好,还是御三家也罢,都必须因为这种僭越行为而受到惩处,何况区区臣属之辈,就更不在话下了。正是根据这样的思考方式,桥本景岳被处以斩首。时任勘定奉行一职的水野丰后守看到此事之后,言道:“井伊大老处死桥本左内一事,便足以灭亡德川氏江山。”人总是难以逃脱为发生过的事情负责任的命运的。井伊直弼和幕府就最终为处死景岳一事付出了代价。不过在说到这里之前,还必须谈到另一位令人惋惜的牺牲者,也就是吉田松阴。
68 吉田松阴
《讲孟札记》
在安政大狱中牺牲的人们,都是值得惋惜、令人痛心的,其中尤其让人痛惜,他们的死被认为是日本的重大损失的人物,是桥本景岳和吉田松阴。松阴在天保元年出生于长州荻城郊外的松本村,父亲是长州藩士杉百合之助,松阴是其次子,不过作为养子被过继给了他的叔父,所以继承了吉田家。吉田家传习山鹿素行的兵学,并以此仕从于毛利家。松阴也继承这一兵学传统,在家中受到了严格的教育;在嘉永四年他二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松阴为研究兵学而前往江户的途中,在凑川参拜楠公墓之时无限感慨,遂作诗一首:
为道为义岂计名,
誓与斯贼不共生,
呜呼忠臣楠氏墓,
吾且踌躇不忍行。
就在这一年,他还有更重要的收获。那就是在水户发生的事情。松阴在二十二岁那年的年末到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之间,有一整个月的时间待在水户,与会泽正志斋、丰田天功等大家相见,接触到了自义公光圀以来的水户学风,以至于惊讶到大声惊呼“身生皇国,而不知皇国之为皇国,何以立于天地”这样的话语。也就是说,直到今天为止,虽然出生于日本,也认为自己是日本人,但一旦接触到了水户的学风,才知道自己到目前为止对于被称作日本的这个国家的本质完全没有理解。而如果都不知道日本的本质的话,自己可以说也就算不上是真正的日本人,只不过是天地之间无用之物,松阴意识到了这一点。水户学促进日本人自我意识之觉醒,对于明治维新做出的贡献,通过这一例证便可知道。
在水户打开了观察国体的视野的松阴,之后又前往东北地方旅行,在这期间坐船到佐渡岛,参拜了顺德天皇的御陵,悲痛于天皇因为逆贼而被流放到如此偏僻之岛的不幸经历以至于哭泣,痛切地叹息如若不振兴正确的学问,不弘扬道德,不肃正风俗教养的话,人就将会变得如猛兽一般,不知会做出何等事情。
到了嘉永六年六月,佩里抵达浦贺。松阴马上赶往浦贺考察情况,叹息日本没有知晓海外情势之人,亦无对抗外国之武力,与教授西洋兵学的学者佐久间象山商量并制订了秘密前往海外的计划。等到七月俄国的普佳京抵达长崎之后,松阴为了搭乘他的舰船立刻出发前往长崎,可是就在他赶过去的时候,俄国军舰已经从长崎出航了,松阴只得返回江户。次年安政元年,佩里舰队再次到来。松阴前往伊豆下田寻访军舰,请求准许搭乘,可是佩里表示如果有幕府的许可则同意搭乘,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就不许搭乘,拒绝了松阴的请求。这期间松阴前往军舰所乘坐的装有松阴佩刀和行李的小船漂走不知去向,因此由美军船只送回的松阴只好向幕府自首,并被投入狱中。
松阴被关在下田的监狱中不过十天,可是在这十天里,松阴不分昼夜地高声言说“皇国之所以为皇国,人伦之所以为人伦”,狱卒们听到这些言论,都感动得哭泣。
后来松阴被移送至江户的监狱,再后来被移送到荻藩的野山监狱,在野山监狱里被作为罪人收押的有十一个人。这十一人的年龄从三十几岁到七十几岁,关押时间已经有几年或者十几年,最长的一位四十九年里一直待在这里,都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可以出狱,这里都是完全绝望的人们。令人惊诧的是,松阴在到这里六个月后,面向这些人开始进行《孟子》的讲习,而这些绝望的人们则开始神清气爽地聆听讲习。《孟子》的讲习在两个月后结束了,而在这之后则开始由这些聆听讲习的犯人们依次进行轮讲。在轮讲的时候,每到一节结束的地方,松阴都会对这一节内容加以评论,这些评论汇集起来,就是非常有名的《讲孟札记》。这里稍微从中挑选出一些内容列在下面:
阅读经书的第一要义为不阿谀圣贤。即便只是些许阿谀,也不能明白大道。此时再学也是无益,反而有害。孔孟离其生国出仕他国,乃可悲之事。大凡君主与父亲,其义同一也;因我之君主愚痴昏庸,而去生国往他国以求明君贤主,与因我之父亲顽固愚昧而离家出走,以邻家老翁为父无二。孔孟失此大义,则如何辩驳皆无用也。
这一条是说在深深地尊敬孔子和孟子的同时,指出他们根本上的重大错误。接下来松阴还说:
听闻近世海外诸蛮夷,各自推举其贤能之人,革新其政治,骎骎然有凌辱上国之威势。我等该持何物以制之耶?无他,前所论述之所,即辨明日本之国体与外国之所以为不同之大义,立阖国之人为阖国而死,阖藩之人为阖藩而死,臣为君死,子为父死之志向,若能确乎施行,则何等诸蛮亦无所畏惧也。如有可能,愿与诸位在此立志。
这一条说的是对抗欧美列强势力、保卫国家、维系国家的根本力量,在于为君主、父亲抛弃生命而不顾的极致忠诚。
在狱中的《孟子》轮讲持续了半年的时间,到这一年的年末,松阴出狱,被判在其出生的杉氏家内软禁谨慎。遗憾于《讲孟札记》未完成便被迫结束的松阴之父兄,在家中开设孟子研究会,让松阴的评论得以继续。这一研究会直到到次年六月才结束,同时札记也最终完成。
松下村塾
知名的松下村塾,最初是以松阴的叔父为负责人和指导者创办而成的,不过等到松阴回到家中以后,其中心便逐渐转移到了松阴这边。安政三年九月,松阴写下了《松下村塾记》。在这篇文章中,松阴写道:
盖人之最重者,乃君臣之义。国之最大者,在华夷之辨。今天下又是如何?君臣之义不得宣讲达六百余年,及至近日,又慌而失却华夷之辨。然而天下之人,竟至安然若素,以为得计也。今生于神州之地,蒙受皇室恩荫,内,失君臣之义,外,忘华夷之辨,则学之所以为学,人之所以为人,又何处有之?
以上述语句,明确了村塾所要达成的目标。
松阴成为松下村塾的中心之后,慕名而来的学者日渐增加,因此他在安政四年十一月将家宅地内的小屋进行修缮以为村塾使用。小屋面积有八叠,依然十分狭小,因此到安政五年春天的时候,塾生们一起加盖了十叠半的空间。也就是说总计十八叠半的学校,就是知名的松下村塾的全部校舍。然而从这样简陋的学校当中走出的人们,后来却领导了明治维新,并且在明治一代担当大任。久坂玄瑞、入江杉藏、高杉晋作、前原一诚、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山田显义、品川弥二郎、野村靖等都是如此。增建十叠半新校舍的时候,这些人作为塾生亲自搬运土石,全部的工程都由他们完成,没有额外雇用一个人。
松下村塾的规定如下:
一、父母之命不可违。
一、出入之时必告知父母。
一、晨起盥梳,拜先祖,向荻城而拜,面东拜天皇朝廷,虽卧病亦不可废弛。
一、兄长自不论,凡年长位高之人,必顺而敬之,不可有无礼之事;弟亦无论,凡品卑年幼之人须爱护之。
一、塾中诸事应对,应怀以礼仪正确之心。
松下村塾的增建是在安政五年的春天,而就在这一年的四月底,井伊直弼出任大老,六月便在未获得朝廷敕许的情况下签署《日美通商条约》,七月对反对这一行为的水户、尾张、越前、一桥等诸家予以处分,接下来又与荷兰、俄国、英国等诸国签署条约,同时着手搜查逮捕反对派。出于上述原因,老中间部下总守自告奋勇地于九月前往京都,开始极为严苛地检举调查行动。松阴听闻此事,认为首先有必要将间部铲除,为此开始与塾生们进行准备。藩当局对此忧心忡忡,所以在十二月月底的时候再次将松阴拘于野山监狱。至次年安政六年五月,幕府命令藩当局将松阴护送至江户,并将其拘于传马町;十二月底,松阴被处以死刑。松阴三十年的人生至此画上了句号。在临死之前所执笔的《留魂录》卷首,松阴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身はたとひ 武蔵の野辺に 朽ちぬとも
留め置かまし 大和魂
(此身虽殉武藏野,枯骨犹唱大和魂。)
在卷末之处,松阴则留下了这样的话语:
七たびも 生かへりつつ 夷をぞ
攘はんこころ 吾れ忘れめや
(但得七度重生时,吾志不忘攘夷心。)
69 孝明天皇
幕府权威的丧失
安政大狱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过分严酷,不过其中幕府最为痛恨、打压力度最大的对象,则是水户藩。被这种严酷的镇压激发起斗志的水户藩志士们,开始秘密进行联络,以等待时机。在万延元年(1860)三月三日清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志士们于樱田门外突袭了正要前往江户城的井伊大老,经过激烈的战斗之后斩杀大老,枭首示众。参加这次袭击行动的人,包括以关铁之介为首的水户藩士十七名,以及萨摩藩士有村次左卫门。防卫一方的彦根藩士达六十名,也都是能征惯战之人,因此战斗非常激烈,但是袭击还是在一瞬之间就尘埃落定了。
井伊大老遇刺身亡一事的影响极大。安政大狱之前,忧心于国事的仁人志士,基本上都是考虑如何帮助德川幕府,促进其进行改革。而看到安政大狱的残酷之后,人们就开始转变为思考不得不推翻德川幕府了。水野筑后守所言“井伊大老处死桥本左内一事,便足以使德川氏江山灭亡”,就是其中一例。然而对于历经二百数十余年所积累起威势的德川幕府,究竟能不能被推翻这一点,人们是存在疑问的。可是事到如今,井伊大老被推翻了。井伊直弼乃是彦根藩三十五万石的藩主,作为幕府的高级官僚而自命为江户城溜之间幕僚之首席,当时还作为大老身兼将军代行之职务,原本人们认为在如此权威面前一切都将如草芥一般而倒,可是这样的权威之人却在明明白昼之中、堂堂阵列随行之内,于江户城之大门口,遭受攻击并就此丧命。自此以后,忧国志士们终于获得了推翻幕府的自信。井伊直弼为了提升幕府的权威,使幕府政权能够天长地久,而持续地采取专断和镇压的政策,结果反而造成了幕府寿命的锐减。
然而从井伊被刺杀,到幕府最终宣告终结之间,还经过了七年的时间。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幕府为了能够延续下去,做出了所能做到的一切努力。樱田门事件的主谋者金子孙二郎和高桥多一郎以及其他人,在全国之内遭到广泛地搜查直至被俘处死,就是其中的一项努力。另外,为了缓和与朝廷之间的对立关系,向朝廷请愿,将孝明天皇皇妹和宫降嫁于将军家茂,并最终获得敕许,也是其中的一项努力。
这一系列的政策,都是以老中安藤对马守为核心而得到推行的,因此志士们为了反抗这些政策,于文久二年(1862)正月十五日,在江户坂下门对安藤进行了袭击。有鉴于井伊的先例,安藤对此十分警惕,因此本人仅仅是背上挨了一刀得以活命,而发动袭击的志士,即水户的平山兵介、下野的河野显三等六人则全部被杀。大桥讷庵是这些人的指导者并受到他们尊敬,因此就在坂下门之变发生之前,幕府将大桥抓获并投入狱中。讷庵在狱中生病,出狱之后没过多久就病死了。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安藤本人的声望一落千丈,只好辞任老中,幕府的权威也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与幕府的权威破产呈现鲜明对比的是长州毛利氏和萨摩岛津氏两大雄藩势力的抬头。长州藩根据藩士长井雅乐所制定的方案,实行缓和朝廷(公)与幕府(武)之间的对立,即“公武一和”、开国进取的政策,对此幕府也表示欢迎。可是由于藩内志士们的反对,这一政策最终失败。萨摩藩的岛津久光也秉持“公武合体”的方针,取代长州藩进行活动,于四月二十三日在京都伏见的寺田屋对主张强硬讨伐幕府的有马新七等人发动袭击,造成大量伤亡。随后,岛津氏的政策演变为改造幕府,并尊奉朝廷旨意。岛津氏亲自上京向朝廷提出了上述建议。依此,朝廷任命大原重德为敕使,在岛津的护卫下东下江户。敕使传达给幕府的内容无疑是最令幕府痛苦的事情,即“任命一桥庆喜为将军辅政职,松平庆永为政事总裁职,即实质意义上的大老”。幕府对此纠结不定,回复的时间晚了足足二十天,不过最后还是做出了尊奉天皇敕令的回答。安政五年因反对井伊直弼而遭受处分的人们,在文久二年,站在了幕府政治的中心,变成了幕府的主导力量。而同时,像这样依照朝廷的敕令行事的状态,也是幕府重新回到最初原本的形态,即作为朝廷治下机构之一的切实证据。在二百数十年间,对一切事务独断专行,将朝廷置于可有可无之地的幕府,也到了实力丧失殆尽的地步。
孝明天皇之御德
幕府之所以会丧失实力并沦落到一切听命于朝廷的地步,主要是因为仰仗孝明天皇的御德。孝明天皇在弘化三年(1846)以十六岁继位成为天皇,而就在他继位没过多久,美国的军舰就来到了浦贺。天皇听闻这件事之后,向幕府下达了“虽小国而不可侮,虽大敌亦不可惧,须琢磨善策,以无瑕瑾于国体为要,慎处置之”的敕谕。
嘉永四年,天皇二十一岁。这一年三月,依照天皇敕命,和气清麻吕作为神得到祭祀,获赠“护王大明神”之神号与正一位之品位。曾经道义坠地,国家濒临革命边缘之时,清麻吕“身入险境,英勇壮烈以尽诚心”,这次敕命便是天皇对于上述行为的追赏。国学者、和歌家佐久良东雄获悉此事之后感激之情难以言表,立刻冒雨登上高雄山,叩拜于护王大明神之神位前,咏颂俳句:
皇まもる 神のまします 高雄山
あかき心の みゆる紅葉
(尊皇封神高雄山,赤心可鉴枫叶红)
嘉永六年六月,从佩里来到浦贺开始,幕府陷入了异常的动荡,而天皇则授意伊势神宫为四海之静谧与国体之安全而行祈祷法事,随后降旨要求以热田神宫为首的诸大社行祈祷法事,“以神明之冥助使神州得以不污,人民得以不损,国体安稳,天下太平”。
另外,天皇还叹息历代天皇之御陵荒废已久,为进行修复工作而于文久二年十月十日任命正亲町实爱与野宫定功等人为“御用”负责人,而幕府也因此深受感动,派宇都宫藩主户田越前守的代表户田忠至上京,听凭朝廷差遣。于是朝廷任命忠至为山陵奉行,随即又提拔其为大和守。对于数百年间荒废之御陵,水户光圀叹惜过,野宫定基叹惜过,松下见林叹惜过,柴野栗山叹惜过,可都只能叹息而无能为力。如今在孝明天皇的御德之下,御陵一举得到了修理。而且这还是在文久、元治、庆应年间,国家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之际,在全国范围内将百余处御陵重新修复,这实在是令人惊叹的事情。在这次御修理事件中效力的宇都宫藩主户田越前守,在之后因故得咎而被幕府处以减封移邑的处罚之时,天皇的敕命使其得以免除此项处罚。另外,在御陵修理工作完成之时,朝廷授予将军家茂从一位品位,这些事情全都明确地显示出,现在日本国的中心已经是朝廷了,赏罚之大全亦在天皇这一事实。
孝明天皇所作之御歌,国民们无意间听到之后都难以抑制自己感动的心情。
朝夕に 民安かれと 思ふ身の
心にかかる 異國の船
(朝夕民安连身心,异国之船甚挂牵。)
国安く 民のかまどの 賑ひを
見も聞きたきぞ 我が思なる
(国安民泰炊烟起,吾思愿见亦愿闻。)
日々日々の 書につけても 国民の
安き文字こそ 見まくほしけれ
(日复一日书几笔,惟愿所写皆安民。)
感动于天皇如此之御德,在安政大狱中殉难的梅田云滨作歌曰:
君が代を 思ふ心の ひとすぢに
吾が身ありとも おもはざりけり
(皇运久长心一齐,我身俱献思社稷。)
同样因为安政大狱遭到追讨,逃至萨摩海边溺死的僧人月照则歌曰:
大君の 為には何か 惜しからむ
薩摩の瀬戸に 身は沈むとも
(但为大君何所惜,身赴萨摩濑海中。)
作为樱田门外之变的关联者而客死狱中的佐久良东雄亦作歌曰:
わが為に 何祈るべき さいはひ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