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也是无可奈何的。从这时起到昭和二十七年四月为止,足足八年的时间里,日本处在被占领的状态下,不得不接受联合国军总司令部(G.H.Q.)的支配。成为指挥官的就是美军元帅麦克阿瑟(MacArthur)。美军的占领政策最开始打算从军事、产业、政治等方面全面削弱日本,以防止日本再度崛起,其具体的表现形式就是制定新宪法(昭和二十二年五月三日施行)、新民法(同二十三年一月施行)和《神道指令》,以及对战犯进行审判和处刑,并驱逐国家主义者。然而很快美国与苏联之间的反感和对立激化,中国大陆与朝鲜半岛爆发战争,占领政策产生了严重的动摇。
于是到昭和二十六年(1951)八月,各国于旧金山召开和解会议,除苏联等共产主义阵营各国之外的四十八个国家签署讲和条约,次年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八日条约生效。占领军总司令部于即日起废除,日本国之独立从即日起恢复。其中还有两件不幸的事情。其一,美国挟战争胜利之余威,在八年的漫长岁月中以不被限制的权力对日本进行肆意的处理;其二,日本由于习惯于这段漫长时光中的隐忍屈从,到了恢复独立的时刻,却失去了对基于占领政策而制定的法规制度进行改正的见识与气魄。
由此观之,大东亚战争在留下巨大伤痕的情况下结束了。因为这场战争,日本所失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原本是从感叹于日本在满洲的权益遭到侵犯,以守卫日而战争的成果为出发点而开始的战争,然而结果却是失去了更多的东西。特别需要惋惜的是二百数十万战死的有能力有作为的男子;然而这种不幸也并不仅仅局限于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几乎将全世界都卷进了野心、憎恨与阴谋的旋涡。延续数年的死斗之后,有国战胜,有国战败。战败之国损害巨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德国失去了大量之前所支配的土地,还被划分为东西两半,双方对立尖锐,陷入了非常艰难的状态。英国取得了胜利,丘吉尔首相昂然言道:“像日本人一般,被打碎为齑粉,想要再度崛起起码需要一代人的时间。”而就是这个英国,至此为止都是将“印度作为大英帝国的心脏”,对如此看重的印度的独立却也无可奈何。1947年(昭和二十二年)印度与巴基斯坦独立,次年缅甸与锡兰独立,而独立之风气愈盛,也传到了马来亚以及非洲各地。被认为是永不沉没的威尔士王子号被击沉,被夸耀为永不落城的新加坡也被攻陷,如此巨大的变动,即便是伟大如丘吉尔,恐怕也想象不到吧。
而如果看中国,汪精卫认为中国必须与日本和解,手牵手维护东亚和平却遭到反对,在英美的援助之下试图打倒日本的蒋介石主席,在重庆坚持了长期的苦战之后终于作为胜利者回到了南京。然而他在那里待了仅仅四年,就被中共的军队所取代了。此外美国与日本作战的直接动机,原本是防卫日本在满洲与中国的力量,然而战争一旦结束了,满洲也好中国也好,却全都变成了共产党的地盘。与此相比收获最大的看起来就是苏联了吧。然而苏联的领导人斯大林(Stalin)的险恶阴谋也暴露了,不仅受到全世界的批判,更被其国民所憎恶,不得不说是非常之耻辱。如此看来,这场大战,哪一个国家都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和真正的幸福吧。
国民精神的高扬
但是,日本也并非没有志气。对于欧美诸国对亚洲的侵略,发出了最早也是最深刻的慨叹的日本,最后在日本自己也受到这一侵略的重压之时,勇敢地发起了夺回亚洲自由和独立的大东亚战争,在日本付出了巨大牺牲的同时,也为亚洲带来了独立。印度、巴基斯坦、缅甸、印度尼西亚、马来亚的独立,如果没有大东亚战争是不可想象的。况且独立的热潮并未就此止步,非洲的殖民地也都相继独立,如今世界上独立国家的数量已经是战前的两倍。
不过,比起这样的外部问题,更为重要的是国民精神的高涨。虽然从无可奈何地被卷入战争的原因来看,有很多令人遗憾的地方,可是一旦开战,当面对这一国难时,全国人民所表现出的忠义勇猛的精神,与曾经人们在日清、日俄战争时期发挥出的精神相比,并未有丝毫的退步,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本来稳健,甚至说温柔乃是日本人的性格。这样的日本人却是如此勇敢地进行战斗,正是因为怀有“一旦有所缓急,则奉义勇公以护翼天壤无穷之皇运”的愿望。缅甸独立的英雄,一位叫作奥达玛的僧人在昭和四年访问日本的时候,曾经预言说“日本会灭亡”,问他“为什么”的时候,法师答道“明治四十三年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日本人情温和,对皇室充满尊敬的念头,此乃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美好情景;然而如今这些东西全都被破坏了”。然而由于从大正道昭和初期流行的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而几近消亡,令人怀念的日本的道义在这一时期仍旧根深叶茂地存活了下来,等到遭逢国难之时,又再一次爆发了出来。这里举一个例子加以说明,那就是海军少佐黑木博司的事迹。少佐于大正十年出生在岐阜县下吕町,昭和十三年年底,从岐阜中学考入位于舞鹤的海军机关学校,在太平洋上战云风起云涌的昭和十六年十一月毕业,被编入战舰山城号,之后被任命为海军少尉,但是他自愿接受了特殊潜航艇的训练。昭和十七年夏天开始,战局逆转,攻守形势转换;于是在昭和十八年正月初一,二十三岁的黑木少尉切开手指以血书写下了下面的和歌:
皇の為 命死すべき 武夫と
なりてぞ生ける 験ありける
(为报天皇命当绝,武夫所生为此验。)
此乃幕末志士佐久良东雄所作之歌,如今则正应和了少佐的心声。当年二月,少佐自己咏和歌数首,皆以血书写就,其中的两首如下:
伊はそむき 独は敗れん きのなけん
葉月長月 近きを如何せん
(意叛德降更无援,八月九月近如何。)
国を思ひ 死ぬに死なれぬ 益荒雄が
友々よびて 死してゆくらん
(心思报国死生何,呼朋引伴赴黄泉。)
伊就是意大利,独就是德国,叶月乃是八月,长月则是九月,“物無けん”大概是说日本物资匮乏的意思吧。当时,日、德、意三国已经缔结了同盟,少佐却预言这一年的夏秋之际,意大利将会脱离同盟,德国则会战败,日本便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事实上意大利在七月发生了政变,九月则全面投向了敌军阵营。判断德、意两国的形势将会在半年之内发生变化的这一预言,并非得到了什么特别的情报,仅仅是出于忧国忧民的至诚之直觉,而一举言中。这一时期少尉从昭和是半年四月一日开始,不用墨不用钢笔水,而是仅仅用从手指淌出的鲜血写下每天的日记。将对开纸折一折,每一面作为一天的内容,一日大约写三行,第一行一定是以大字写下的“天皇陛下万岁”;第二行的内容或是“神国不灭”,或是“忠孝一本”“神州男儿誓不屈”“必死殉皇”“举族殉皇”等文字,挥洒淋漓;第三行就是日期和落款。少佐从很早开始崇拜楠木正成,自号慕楠,此外还敬慕真木和泉守,而这些精神就在这里体现了出来。少佐这种忧国忧民的至诚,最终令其创造出了自杀式鱼雷“回天”。昭和十九年五月八日,此时已经升任大尉的黑木博司,提出极其豪迈并切合实际的建白书《急务所见》,请求以这一从未有过的兵器进行非常规作战。这一建白书长二丈一尺二寸五分,全部由鲜血写成。大尉在这一年秋天的九月六日,在训练中不幸殉职,虽然他以二十四岁的英年早逝,但是其制作的回天,则由怀抱着黑木少佐遗骨的盟友驾驶,向美军舰队所聚集的乌利西基地发动了攻击。此后,回天共计出击约一百四十余次,全都是乘风破浪地远袭敌舰,必然会命中舰底而将其爆破,令敌军闻风丧胆。可是研究出这一方案,并指挥作战的黑木少佐本人,年方二十四岁弱冠之龄,如果算满龄则仅为二十二岁,性格温厚,面色红润,乃是非常纯情的青年之人。能够开发出这一未曾出现过的武器,考虑出超乎常识的作战方式的原因,也仅仅是出于忠君爱国之至诚难以抗拒而已,因为除此之外再无摧毁敌军之计策。少年航空兵、海军预科练习生,此外包括陆军和海军的各个部队,都充满了这样非常纯情的勇士。倘若没有这种爱国的至诚,这样一个各方面物资都极度匮乏的国家,要怎样在四面皆敌的情况下,坚持大战足足五年之久呢?
这些纯情的青年们满怀的爱国的至诚,以及适逢多事之秋便以身殉国的气概,都来自幼时父辈祖辈口耳相传的遗训,来自少年时所学的日本历史,来自基于这些历史的明治天皇的圣谕,即教育敕语。遭遇前所未有的国难之时,便认真守护国家,这实际上不正与过去的那种纯粹的道义之心一样吗?那么从今往后,要战胜遗留下来的数不胜数的伤害和困难,以日本国为拥有崇高的传统之光的国度这一身份,为全世界真正的和平、真正的幸福而贡献力量,这种精神不也正是与过去一样的那种纯粹的道义之心吗?
[1] 本章内容涉及抗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的历史认识问题,以及战后日本的战争责任甚至和平宪法观念等重要内容,而作者在面对上述问题时通过截取和模糊运用史料,建构各种错误的逻辑理论以达到美化侵略,推卸战争责任,甚至积极宣扬侵略战争正义论的目的,构成了他本人所推崇的“皇国史观”的重要部分,也是日本极端右翼团体的思想来源之一。作者在本章中所推崇的乃木、黑木等例证,也正是军国主义日本无视基本人道和国民幸福的最好反证。——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