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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平泉澄/译者:黄霄龙 刘晨 梁晓弈 当前章节:15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8

二十年后的永保三年(1083),义家成了陆奥守并兼任镇守府将军,再次前往奥州,平定清原氏的叛乱。在进攻金泽的栅栏时,在天空飞翔的雁群正向田里降落却突然受惊,乱了队列,四处飞散。义家偶然看到这一幕,勒马说道:“当年大江先生教我的兵法书里说,如果有伏兵,飞雁就会打乱队列后四下散去,这原野里一定有敌人的伏兵。”于是将这原野围起来进攻。果然,这里有三百多骑伏兵。义家感慨地说:“若是我没钻研学问,怕已陷入险境了。”这一叛乱在宽治元年(1087)得以平定。但是朝廷认定这是私斗,也就是双方自作主张发起的战斗,故不承认义家的战功。而义家却用心良苦地对部下论功行赏,也因为如此,义家和部下的主从关系日益坚固。

后来,宽治五年(1091),藤原实清和清原则清为了河内国的土地起了纷争。麻烦的是,这两边的后盾,一边是义家,一边是义家的弟弟贺茂二郎义纲。这兄弟俩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将,而且各自支援的人是对立的,结果事态演变到用武力解决问题、一比高下的地步。朝廷也为此事震惊,下令五畿七道,禁止义家的部下进京,而且严令各国百姓,不能将田地捐赠给义家作为庄园。

这件事距离赖朝在镰仓掌握天下武力的大权大约还有一百年。但可见,义家的声望有多高,而且不单是武力,其经济实力也让人恐惧。还有一点,源氏的强处在于打仗,弱点在于手足相残,这一点在这件事上已经表现出来了。

嘉承元年(1106)七月,义家病逝,享年六十八岁。他有一首和歌收录在《千载集》中:

吹く風を なこその関と 思へども

道もせに散る 山桜かな

(风吹过,想来是勿来之关。散落一路,山樱花。)

这和歌的词书[2]说,义家在前往陆奥国时经过勿来,看到落花有感而作。看来这是他根据观景的实感而作的和歌。义家武艺高强、英勇善战,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在学问上也勤于钻研,爱作和歌,实在是一名出色的武将。但是,兄弟相争这点是源氏严重的缺陷,就连义家这样的英雄在这点上也没做对,实在可惜。

[1] 日文中,赖光这个名字,作为武士的名字的时候一般训读为よりみつ(yori mitsu)。——译者注

[2] 詞書(ことばがき),和歌的序言,简单介绍这首歌是在何时何地作的,以及相关背景。——译者注

34 后三条天皇

大江匡房

平安时代,正如其名,大抵都是平安的时日。柳樱烂漫的都城之春很美,日语得到很好的规范和美化,和歌和小说发展良好,长久被后人奉为典范。但这平安时代的背后,其实有很多弊病。第一,藤原氏在天皇年幼时任摄政,在天皇成人时任关白,几乎代理所有大权。任何与其并驾齐驱的势力一出现,即刻就会被藤原氏排除,右大臣菅原道真就是例子。由藤原氏主管的人事变动,并非在正确考量当事人能力的前提下做出的判断,大抵根据当事人捐献金银的数量来决定给他分配哪个官职。大隅守樱岛忠信的落书[1]里写到,在菅原道真还是右大臣时,即昌泰三年(900)左右,那一年的人事变动不根据工作的成果,而是按照捐献金钱与否来进行的,有十二国的地方长官靠钱买到官职。出钱买到长官一职的人,不得不强制征税来填补空缺。强制征税加剧了百姓的反感,地方变得混乱。即便山贼海盗出现,抑或叛乱发生,本应去镇压的官员们却毫无意志和力量去镇压,问题愈发棘手时,只能依靠源氏或者平氏。一个处于这种状态的国家是不健全的。

那应如何是好?毋庸置疑,最好的方法就是英明的天皇夺回统治大权,安排公正的人事变动,施行威严光明的政治。最理想的是天皇继承神武天皇、仁德天皇、天智天皇、桓武天皇的精神而崛起。那是否出现了继承这种精神、欲除百弊的天皇?是的,他就是后三条天皇。

第七十一代天皇后三条天皇,定年号为延久,故此代也称作延久之帝、延久之代。他即位时才三十五岁,天资英明,让左大臣藤原教通沿袭前代保留关白之名,自己却亲自执政。被天皇看中提拔的人,都是作风正派的优秀之士。其中一人就是大江匡房,那位二十二三岁就教授兵书给八幡太郎义家的匡房。后三条天皇即位时,匡房才二十八岁,官位也低。天皇即位当日,就任命匡房为蔵人。所谓蔵人,就是侍奉在天皇身边负责机密要事的秘书官,是作为天皇左右手的要职。匡房从四岁起开始读书,八岁时熟读《史记》(一百三十卷)和《汉书》(一百二十卷),十一岁时能作诗,被世人称为神童。天皇以这样的人为参谋、为秘书官,意欲一改朝政。

匡房不仅学识渊博,还是非常有骨气的刚直之人。有一次,天皇自己写好将在伊势大神宫神前宣读的宣命后,给匡房看。其中有一句是:“朕即位后,不为僻事。”所谓僻事,是指错误的事情。匡房针对此处询问天皇说:“关于这点,圣上怎么看?”

天皇非常生气,问道:“朕何错之有?”

“弃隆方不用,却提拔实政为左中弁,不是么?”匡房答道。可谓君臣同心同德,努力避免偏离正道。

宣旨升

那时,京中多发劫路和盗窃,天皇便下令禁止夜间出行。这样一来,据说圣上这一代几乎就再没有发生过盗窃。大极殿十几年前被烧毁后,一直没有人去管,圣上立刻下令重建,终在延久四年(1072)的四月建成。此外,圣上严禁铺张浪费,奖励勤俭节约。当时人们都争相在出行车上装金属品,夺人眼目。陛下见此,下令把这些金属品一律取掉。

敕定度量单位,是平民百姓们最感激的政策。比如,同样是一升米,若升大小不定,便会产生不公正,至今基本是用有利于收取年贡一方的大升去量。而今,圣上下令制作宣旨升,规定容量。宣旨升就是敇定的升,圣上连度量单位的标准都要规定,可见延久的政治决策是非常细致的。

在此逐步改革中,最大的问题是庄园的整顿。延久元年(1069)二月二十三日的敇令废除宽德二年(1045)以后新建的庄园。对于宽德以前的庄园,没有明确来历的抑或是有碍国务的都要废除。闰二月十一日,设立役所,名为记录所,审查庄园的相关证明资料。宽德二年(1045)之后的庄园中,面积最大、数量最多的是后冷泉天皇时代的关白藤原赖通的庄园。后三条天皇也令赖通提交相关证明资料,但赖通是这么回答的:

老臣五十多年来辅佐天皇,各方面都赠予老臣土地,皆为受人美意,没有证明。如圣下觉得不妥,不必顾虑,请没收。我们本应积极整顿庄园,即便圣上全部没收老臣的庄园也无碍。

面对赖通如此堂堂正正、廉洁的态度,作为例外,天皇仅对赖通的庄园不做整顿。

那时的关白是赖通的弟弟教通。在教通管理下的兴福寺和大河国的国司之间发生了冲突。问题变得棘手,天皇亲自进行判决,判定国司胜诉。教通愤慨不已,立刻率领一族的公卿退席。天皇为难了,又改判兴福寺胜诉。

口头上说是廉洁,但前关白赖通是个难对付的人,而现关白教通又这样明显地抵抗。如此一来,改革碰壁了。天皇后来也病倒,延久四年(1072)让位于皇太子,即白河天皇。

[1] 落書(らくしょ)指匿名的信、布告,内容多为嘲讽当政者或社会现象,告密、攻击他人。扔、贴在显眼的地方,或者涂鸦在门墙上,公之于众。平安时代初期多为贵族们进行政治斗争的一种手段,中世以后,随着文字的普及,出现在更广泛的社会阶层中。——译者注

35 院政

院政的开端

后三条天皇制定的改革方针一一针对当时政治的弊端,如果能将这改革实施并且永远保持下去的话,日本定能恢复健全的状态。但改革遭到了藤原赖通、教通兄弟的强烈抵抗,天皇对此只能叹息,还病倒了。延久的政治才数年就告终。尽管宣旨升一直还保留着,但庄园的整顿中断了,人们也很快遗忘了奖励勤俭节约的政策。

后三条天皇戒骄奢,禁止在出行车上安装金属物做装饰。延久之世结束之后的第十四年,应德三年(1086),鸟羽殿完工,其大部分费用都是赞岐守和备前守捐献的。他们凭此大功,得任两国的国司之职,还担任全国五畿七道六十多州的工程,下令挖池造山。池面积达南北八町,东西六町,水深八尺多。池上还放船只,船上立帆。据说,这不单是建造一位上皇的御所,御所周围都有都市规划,给近臣分配房屋,让他们建造宅邸,如同迁都一般。

两年后的宽治二年(1088)春,白河天皇去参拜高野山,纪伊国的国司备船出迎,即所谓的“屋形船”[1]。屋顶用舶来的锦缎搭建,铺的是高丽端的榻榻米,还有银泥的画屏风做装饰,实在是奢侈至极。显然,后三条天皇以勤俭节约的理念去改造国家的精神,已经完全被忘却了。

白河天皇在位共十四年,之后让位给堀河天皇,在堀河、鸟羽、崇德三代实行院政,长达四十三年。天皇如同皇太子,实际的天皇是上皇,掌管政治,这就是院政。这种政治形态是扭曲的,从国家组织的角度看绝不是益事。世人认为,这种政治形态是后三条天皇所想,目的是牵制藤原氏,但这两点都不正确。后三条天皇丝毫没有这种想法,院政也不以牵制藤原氏为目的,这是皇室内部斗争不幸引发的结果。

末法思想

那时,末法思想让人们的心灵变得昏暗。这是佛教里划分时代的方法,释迦圆寂后的一千年是正法时代,接下来的一千年是像法时代,最后一万年叫末法时代。在正法时代,佛祖的教诲尚存,仍有依此修行的人,只要修行就能大彻大悟。进入像法时代,虽仍有教诲和修行,却已无法彻悟。到了末法时代,剩下的只有教诲,已无修行和开悟。时代越往后,人类的精神就越堕落,无人为修养而努力,就算努力也是徒劳的。可怕的动物本能,强烈的憎恨,无穷无尽的争斗,虽在此世却无异于已入地狱。末法思想是一种可怕的命运观。

释迦是哪一年圆寂的?实际上无从而知。有人抨击说日本的皇纪[2]是不明确的,但关于释迦入灭,有多达五十多种说法。诸说法之间有多大差异?拿最早的和最晚的来说,之间差了两千八百年以上。想必读者能明白调查古老时代的历史有多么困难了吧。话说回来,日本的普遍看法是,后冷泉天皇时代的永承七年(1052)是释迦入灭后的两千零一年,由此进入末法时代。这对人们来说,是极其悲伤和恐怖的。不难理解,人们都相信已经进入一个无法拯救的时代,一个就算努力去积累修养也是徒劳的时代。

更有甚者,比叡山、三井寺[3]、兴福寺等寺院的暴行向我们证明了这种末法思想。僧侣本应以侍奉佛祖、钻研学问、善导世人为本业。若他们怠于修行与学问,挂刀于腰间,手持长刀,杀害生命,烧毁寺院,人们自然会认为这是末法浊世。白河天皇时代的永保元年(1081)三月,兴福寺众僧徒数千人袭击了多武峰,烧毁了山麓三百多户人家。四月,三井寺的众僧徒率数百兵,袭击了比叡山山麓的日吉神社。对此比叡山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带数千兵来到三井寺前。四月内双方还只是敌视而不动,到了六月九日,比叡山的数千僧徒武装袭击三井寺,一把火将其烧成灰烬。一百一十八堂塔,四间神社,六百二十一间僧房,一千四百九十三间住宅,全部被烧毁。人们都叹息道,印度、中国、日本三国的佛教史上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件。九月,三井寺对比叡山进行报复,比叡山大怒,又在十五日进攻三井寺,放火烧了之前烧剩的堂塔、神社、僧房、住宅。

比叡山和三井寺本应是兄弟般的关系。两者都是天台宗,属于传教大师最澄的门流。最澄之后,比叡山的第三世座主(长官)是圆仁,第五世是圆珍,两人年龄只差二十来岁。他们都是优秀的高僧,圆仁被赐慈觉大师之号,圆珍被赐智澄大师之号。不幸的是,后来弟子们相争,在一条天皇时代的正历四年(993),圆珍的门流离开比叡山,把三井寺作为根据地。八十八年后的永保元年(1081),三井寺被比叡山攻击,一时间被烧成灰烬。

这两寺本是兄弟般的关系,而且他们的身份是僧侣,他们却挽起衣袖,提刀打架,将对方的寺院和神社一把火烧掉。这是不理智的做法,而且这纷争并不止于比叡山和三井寺之间。当时,人们提到“山”,便指比叡山延历寺,提到“寺”,便指三井寺。这山和寺,山门和寺门的争斗,非常惨烈,而这争斗还不限于此,连山门内部也有激烈的斗争。刚才提到,永保元年(1081),比叡山的众僧徒将三井寺烧毁。十二年后的宽治七年(1093)八月,比叡山的座主和众僧徒之间发生了争斗,众僧徒放逐座主良真,然后座主率兵破坏了反对派的坊舍。

延历寺会有这样的暴行,三井寺也会。兴福寺借着武力向朝廷强行请愿,熊野山也不甘示弱。令人吃惊的是,面对这些大社寺的强行请愿,朝廷的态度非常懦弱。社寺们提的非分之求大多就这样得到了许可。《平家物语》中提到白河上皇说过的话:“世上不如我意之事有三:贺茂川的水、双六之赛、山法师。”比叡山延历寺的创立者最澄的本意是镇护国家,即从精神上巩固国家的基础,为朝廷尽一份力。而今他们却违抗朝廷的命令,放逐座主,烧毁三井寺,如果事情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抬着日吉山王的神轿到京里,向朝廷施加压力,实在是无法无天。这样的暴行应该被取缔,恶僧们应该被逮捕、处分。若官员们战战兢兢地俯首让步,国家统治的体制一定会彻底崩塌。更进一步说,如果朝廷官员连担忧此事的见地和气魄都没有,依然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最后若发生大乱,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后三条天皇打算改革时,藤原氏由前关白赖通和关白教通兄弟做主。两人都是御堂关白道长之子。道长曾放言“此世为我物”,建造了美丽的法成寺。虽然法成寺已被烧得无影无踪,但赖通建造的宇治平等院则保存至今。永承七年(1052),赖通听闻世界已到末法时代,就将自己的别墅改建成平等院凤凰堂,于第三年建成。那安放有一尊一丈六尺的阿弥陀如来像,其庄严可谓古今无双,想必大家在修学旅行的时候都去参观过吧。

赖通的儿子是师实,师实的儿子是师通。师通的儿子是忠实,忠实的儿子是忠通、赖长兄弟。到这两兄弟时,发生了保元大乱。永承七年(1052)到保元元年(1156)的一百零四年间,世间充满奢侈和专横之风,人们不听从后三条天皇的指引,终于遭到报应,引来这可怕的大乱。

[1] やかたぶね,屋顶型画舫。——译者注

[2] 以《日本书纪》中神武天皇即位的年份作为元年所定的纪元,皇纪元年相当于西历的公元前660年。——译者注

[3] 园城寺的别称。——译者注

36 保元之乱(上)

藤原赖长

保元之乱为何爆发?其原因既有宫中的,也有摄关家的,既有源氏的,也有平家的。若是摄关家里没有赖长这个人物,也不至于会引发大乱。赖长是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忠实的次子,与其哥哥忠通年龄相差二十三岁。年龄相差这么多,便不曾在一起玩耍过,感情也不会亲近。更糟糕的是,两人的生母不是同一个人。哥哥的生母是右大臣的女儿,而弟弟的生母是土佐守的女儿,身份完全不一样。一般来说,生母不一样总会导致家庭不和,可怕的事情就上演了。

赖长是英才。他十一岁元服,成为侍从和少将,不久就晋升为中将。十三岁做了权中纳言,十五岁做权大纳言,十六岁升为右大将,十七岁当上内大臣。听到这些,人们兴许觉得这样的仕途太不可思议,甚至荒谬。但若是看了赖长的日记《台记》,便知他是一位非常勤学、优秀的英才。他十八岁就读了《论语》十卷、《史记》五十一卷,十九岁读了《汉书》九十二卷,二十一岁读了《后汉书》百卷、《书经》十三卷、《诗经》二十卷、《庄子》三十三卷等。截至赖长二十四岁那年秋天,他读过的书已达一千零三十卷。对这些书,赖长并非一时兴起一扫而过,而是都背下来了。他二十四岁时读了《南史》,该书主要记载的是建在扬子江流域,只经历四朝二十四帝一百七十年的国家[1]的历史。赖长觉得这些内容无关紧要,就只读了帝传部分,剩下的七十卷,就让书生来朗读,自己一边进餐或者入浴,一边听。书生读完后第二天,就对赖长进行了考试。书生读过的五百九十一件中,赖长记下的有两百八十五件,忘了三百零六件,严格打分的话还不满五十分。面对这不合格的成绩,赖长羞愧无比,当天之内就把全部内容记了下来。

赖长的学问不仅仅是熟读熟记,其根本还是忠君爱国的精神。康治元年(1142),赖长快二十四岁时,在除夕之夜写下了这样的日记:

予聊游心于汉家之经史,不停思于我朝之书记,仍所抄出,殊不委曲,子孙又好金经旧史者,非此限,不然者,早习倭国旧事,可慕葵霍忠节。

也就是说,自己虽然研究了些许中国的哲学和历史,但遗憾的是没有去查阅过自己国家的历史。子孙们以后,除特别喜欢中国的哲学和历史的人之外,其余的人要趁年轻研究国史,为天皇尽忠尽力。

赖长意志坚定、学识渊博,并且随着学识的增加,他对别人的批评也自然严厉起来。人们从心底佩服赖长的学识,同时也害怕、忌讳他。赖长三十岁时当上了左大臣,人们把他叫作“恶左府”。这个“恶”,要说完全没有“恶人”的意思也太绝对,但这层意思基本还是没有的,更偏向于“固执、棘手、不通人情”的意思。也就是说,没有谁能胜得过他的见识、学问、人品。

就是这样的赖长,后来还增添了武力。康治二年(1143),赖长二十四岁时,把源为义收作家臣。为义是八幡太郎义家的孙子,事出有因,他直接成为祖父义家的继承人和源氏的主流,一族的头领。他十四岁的时候,奉敕命讨伐美浓守源义纲,将其逮捕后,他名声大噪。为义十八岁时,奈良兴福寺的法师一万人要去攻打比叡山,为义奉敕命把法师们从半路上赶了回去。其英名愈来愈大,可谓当时一等一的人物。为义本来一直是藤原忠实的家臣,康治二年(1143)六月三十日成为赖长的家臣。当时赖长二十四岁,为义四十八岁。出身名门的英才赖长学问过人,既有见识,又有勇气,如今收为义作家臣,又增了武力。若是这种力量用在正道上,对国家是多么有用?只可惜,随着年龄增长,赖长对权力的欲望愈发强烈,与其说为了国家,不如说是为了自己来计划和行动的。

夜袭白河殿

久安六年(1150)的正月,赖长的养女进宫当了近卫天皇的女御,但赖长的强大竞争对手,即哥哥摄政忠通的养女也入了宫。朝廷只能将一人立为皇后,一人立为中宫,来保全双方的颜面。这便是兄弟二人的一次竞争与对决。

还有一次纷争是关于摄政地位的。当时摄政是哥哥忠通,而其父忠实要求他让位给弟弟赖长。忠通拒绝了,他坚持说,若是朝廷撤了他的职位也就罢了,但他自己是不可能让位的。如此一来,忠实和赖长都束手无策了。

另外,两人围绕“氏之长者”也产生了争执。所谓“氏之长者”,是指掌管藤原氏一门,身处一族中最高地位之人。当时是久安六年(1150),五十四岁的哥哥是摄政,三十一岁的弟弟是左大臣,要夺走哥哥的“氏之长者”之位转而赋予弟弟,无论如何都是不合法的、行不通的。但是因之前两个问题,忠实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直接派武士去从哥哥忠通的宅邸中夺走象征“氏之长者”的宝物,给了弟弟赖长。

不久,近卫天皇生了病,久寿二年(1155)七月二十三日驾崩,年仅十七岁。当时,鸟羽法皇实行院政,决定由后白河天皇来即位;而崇德上皇对此不满,这就导致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崇德上皇是鸟羽法皇的第一皇子,五岁就登上帝位,但二十三岁时,他遵从父皇的命令,将皇位让给了弟弟近卫天皇。这本不是崇德自己的意愿,只是必须听从父亲的命令而已。而今近卫天皇驾崩,对崇德上皇来说,要么是自己再次即位,要么是儿子重仁亲王即位,抱有其中一个希望也是人之常情。若是这两个希望都落空了,形势就会变得严峻。保元元年(1156年)六月一日,法皇召集下野守源义朝等人守卫宫中和法皇的御所鸟羽殿。七月二日,鸟羽法皇驾崩。心怀不满的赖长对崇德上皇的抱怨表示同情,来到上皇的御所白河殿,召集兵士。源为义带领着除了长子义朝之外的儿子们参见。白河殿东面的门,由平忠正率两百骑守着,西面的门由源为义率一百骑守着,北面的门由平家弘率五十骑守着。为义的儿子镇西八郎为朝,告辞父亲兄弟们,只身一人,要求负责防守最艰难的地方,即西河原的门。

为朝是个伟男子,双手张开有四寸长,擅于拉弓,特别是强弓,换箭也快。但他目中无人,连父亲也拿他没办法,把他赶到了镇西(九州)。为朝是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却一举征服了九州的豪族们,十五岁时自作主张做了九州的总追捕使。朝廷没办法对付他,只能处置了他父亲为义。为朝知道后,为自己的不孝之举深感惭愧,便只身一人上京接受处罚。其部下十七骑紧紧跟随。现在遇上了这大乱,为朝就带着十七骑守卫一方之门。

年纪轻轻却征服了九州,这事情传开后大家都关注着为朝。看他外形,身高七尺,目光锐利。赖长向其询问战术,为朝回答说,当夜发起夜袭,向三方放火,只进攻其中一方,便能一举打胜。但赖长没有采用此计,决定等到明日,多一些援兵来到后再堂堂正正决战。

就这样,夜袭的计划被上皇一方否决了,而采取了这一策略的是天皇一方。在这边,为朝的哥哥义朝的夜袭提议被采用了。七月十一日寅时(凌晨四点),平清盛率百骑,源义朝率两百骑,源义康率百骑,进攻白河殿。这里说的百骑和两百骑,是指将校下面带领的杂兵。

上皇的御所里,大家都自以为战斗是在明天,正安安心心休息时,突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乱成一团。赖长终于意识到:“原来如此,早知道按照为朝所说的做,我们这边发动夜袭就好了!”可惜已经迟了。赖长急忙给为朝升官,任命其为蔵人。为朝听后,放话说道:“此举何意?敌人已经攻来,大家分工做好防卫才重要。别人怎样吾不管,为朝就是原来的镇西八郎便好。”并开始组织守卫。

上皇一方的失败

平清盛向着西门高声报上名字:“守此门的是源氏还是平家?吾乃安艺守平清盛,奉宣旨到此。”为朝答道:“此门乃镇西的八郎为朝所守。”

“这令人生厌的人!怎么会来到这?”清盛没了干劲,犹豫不前。家臣伊藤武者景纲与其子伊藤五﹑伊藤六一起,率兵三十骑向前。为朝射箭过去,箭穿过伊藤六,又射穿在后面的伊藤五的盔甲的袖子,伊藤六仰面摔下马。清盛见此,便撤兵退去,前往别的门。长子重盛说,“实在可惜!看到强敌就退却,是打不出胜负的。我重盛要去会会这八郎的弓箭”,于是向前报上姓名:“吾乃桓武天皇第十二代后裔,平将军贞盛的后代,刑部卿忠盛之孙,安艺守清盛之长子,中务少辅重盛,今年十九,此战是吾初次上阵,名不见经传的镇西八郎,快来拜见!”

清盛慌了,马上派士兵将重盛包围起来,硬是让他退下了。

伊贺国的山田小三郎维行,二十八岁,力大无比。他骑马向前,为朝便向其射箭。箭从山田的马鞍的前鞍桥射入,穿过鞍座,箭头从鞍的后部射了出来,就像用签子穿过去一样。山田没撑住,差点从马上仰面摔下,一时间跟浮在空中一样。

平家怕了为朝,便撤下了。源义朝见此,前往此门。对为朝来说,义朝是兄长,三十四岁,为朝是八郎,年龄相差很大,大概十八岁左右。义朝靠近后报上姓名:“守此门的是何人?吾乃下野守源义朝,奉宣旨到此,如何?”

八郎回答道:“吾也是源氏,镇西八郎为朝。奉院宣防守此处。”

义朝说:“荒唐!我既已奉宣旨来此,还不尽快退下。即便是敕命,怎能向兄长射箭?”

八郎答道:“那么,兄长你怎能向父亲射箭?我为朝是奉院宣行事。”

为朝对兄长也还是有顾忌的,他不打算伤着义朝,只吓唬一下而已,便朝着义朝的哨箭射去。这箭发出阵阵高鸣,擦过义朝的头盔,削下盔上的七八颗星,远远地射进后面的门里。兵士们躁动了,义朝眼花目眩,几乎要从马上摔下来。

就这样,少年为朝,带着少量的兵士守着这道门,白河殿的防御非常坚固。义朝觉得只能靠火攻,便向天皇申请,很快被准许了。

于是,义朝一方在御所的西面的中纳言藤原家成宅邸放了火。恰在此时,刮起了强烈的西风,御所一下子就被黑烟包围了,上皇一方大败。

[1] 指南朝宋、齐、梁、陈四国。——译者注

37 保元之乱(下)

乱后的处分

保元之乱的战斗只持续四五个小时就结束了,但这战斗所留下的伤痕是巨大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人伦,即为人之道已遭到破坏。人伦是怎么被破坏的,道德又是如何被践踏的?第一,这乱是崇德上皇和兄弟后白河天皇的斗争。尽管有着各种内幕,天皇和上皇争斗,哥哥和弟弟争斗,实在令人遗憾。

第二,这乱是藤原忠通与其弟弟赖长的兄弟之争。哥哥是关白,弟弟是左大臣,尽管如此,父亲疼爱弟弟,憎恨哥哥,从哥哥的手中夺走“氏之长者”的地位给了弟弟。藤原氏一家的内讧和皇室内部的对立掺杂在一起,最终引发了大乱。若是没有藤原氏的内讧,皇室内就算有感情上的对立,也不可能发展到战乱这种地步。

第三,源氏一族的父子兄弟,分成了两派而战。一方是义朝,他已是源氏一门的头领,手下家臣也多。而另一方的为义,尽管是义朝父亲,但已将头领的地位让给了长子义朝,也就是说已经隐居,手下家臣不多。但义朝之外的孩子们都跟随父亲为义,四郎赖贤、五郎赖仲、六郎为宗、七郎为成、八郎为朝都跟随着父亲,守卫上皇的御所,与哥哥义朝作战。

第四,平家一族也分为两派作战。守卫上皇御所的是右马助平忠正,率子长盛和正纲等人,成为一方的大将。而攻打他们的是清盛。对清盛来说,忠正是叔叔,长盛和正纲等人是堂兄弟,他们也是分裂成敌我作战。

就这样,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叔侄之间的战斗,本来已是不道德,更过分的是战后的处分,这更加酿下大错。战斗的胜负一分,朝廷就把崇德上皇流放到了赞岐。左大臣赖长遭乱箭射死,其子兼长被流放到出云,师长被流放到土佐,隆长被流放到伊豆,已经出家的范长被流放到安艺。另外,加入了上皇一方的公卿们也都被流放到各方,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上面说的大错不是指这些,而是说对于武士的处分实在是残忍至极、惨绝人寰。朝廷逮捕了平忠正父子,让清盛将他们斩首,又逮捕了源为义父子,让义朝将他们斩首。

作为武士,本来就该有战败后被捕被斩首的觉悟。然而,让儿子去斩首,让外甥去斩首,让堂兄弟去斩首,这是多么残酷又让人意想不到的处罚。朝廷的命令是错的,遵照命令去实行的人也是错的。

其中最恶毒的是源义朝,他不仅斩了父亲为义,斩了弟弟赖贤、赖仲等人,还把和战乱没有任何关系的幼小的弟弟也斩了。乙若丸十三岁,龟若丸十一岁,鹤若丸九岁,天王丸七岁,都被义朝斩了。

负责战后处分的是少纳言入道信西,而义朝遵照命令斩了父亲与弟弟,清盛斩了叔父和堂兄弟。这些人都必须为此行为负责,遭受报应。报应不会来得太慢,分别在三年后、四年后、二十多年后,信西、义朝、清盛都遭到了可怕的报应。

乱世

《保元物语》中记载,嵯峨天皇的时代以来,朝廷很久都没有执行过死刑,尽管有依法该判死罪的人,但通常都是对其减罪一等判为流放。天皇二十六代共三百四十七年的岁月中,一直都没有实行过死刑,而今却斩了源家和平家七十多人,实在是让人遗憾。物语感慨道:“让义朝去斩首自己父亲,简直是前所未闻,这是朝廷的过失。”

京中天皇和上皇之间发生了战斗,多人因此丧命。事情演变到这一步,虽然平安京这一名称还在,但平安时代就此结束。比起公卿,武家更有权势,世间因此变得野蛮,让人无可奈何。

嵯峨天皇时代的弘仁元年(810),发生了藤原仲成之乱,之后一直到保元元年(1156),这期间的三百四十六年中,朝廷基本没有执行过死刑。所谓“基本”是指比如像将门和纯友这样的叛乱,还有奥羽地区的战争,都要算作例外。一般来说,朝廷逮捕了人,尽管确认是死刑,而一上奏天皇,天皇就会开恩,降罪一等,改判流放。比如淳和天皇时候的天长五年(828),大中臣春继杀了萩原王,却没被判死罪,而是被流放到伊豆。仁明天皇时候的承和九年(842),伴健岑和橘逸势等人计划谋反,但也因天皇开恩免了死刑,被流放到隐岐或伊豆。清和天皇时候的贞观八年(866),伴善男等十三人烧了应天门,本应判斩首,也天皇开恩降罪一等,判了流放。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这是平安时代的特征。不,这不单单是一个时代的特征,还是日本的特色。

生活在平安时代,习惯了天皇慈悲仁爱的人,就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到了这武力横行的时代,回顾过去,一定会觉得延喜、天历的时代就好比春日一般温暖。

村上天皇时,清凉殿前的梅树枯萎了,天皇就让人去寻找替代的良木。奉旨之人寻遍京中,却找不到良木。好不容易在西京的某户人家中找到了一株形态美妙的梅树,就把它挖了起来,带到御所。这人家的主人,将某样东西绑在树上,说道:“请就这样拿回去。”这东西让天皇看到了,天皇拿到手中一看,是一女子写的歌:

勅なれば いとも畏し うぐひすの

宿はと問はば いかが答へむ

(既然是敕命,只能恭恭敬敬献上这梅树。只是,如果莺儿来问,它的落脚之处去了哪里,我该怎么回答呢?)

天皇让人去调查这是哪户人家,原来是纪贯之女儿住的地方。“我做了这无心之事,让人受罪了”,天皇后悔不已。这是《大镜》中的故事。为了装饰庭院,从各方收集良木美石,这样的事情后来在足利将军的时代也曾有过,但那是没有半分情义的强取豪夺。天皇的执政和武家的做法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异。从温和的政治突然跃入充满暴力武断的世界,就是因为保元元年的大乱。北畠亲房在《神皇正统记》中对此大乱感慨道:

自保元之乱起,世态开始紊乱,时运衰退。

还道:

义朝身为代代侍奉君主之武士,不舍这保元之功勋。然而,命家臣斩父亲之首级,此乃大错。古今未闻,和汉也无此先例。或用功勋抵过,或辞退官职,怎无救其父性命之路?不尽本分,又怎能保全其身?义朝灭亡亦是天理。

最后亲房总结说:

而今世上不太平,只因名行已毁。

亲房说的“名行”,是指君、臣、父、子、兄、弟,都有着与各自之名相当的责任,只有负起这责任才是有道德之人。君臣相战,父子相争,最终演变成子斩父,这完全破坏了人伦秩序,从今往后,乱世拉开帷幕。

38 平治之乱

藤原信西

保元之大乱,说是大乱,但实际一天就结束了。不,连一天都不到。战斗从保元元年(1156)七月十一日的寅时开始,到辰时胜负就已定。寅是早上四时,辰是早上八时,才四五个小时战斗就落下帷幕。虽说战斗四五个小时就结束了,却留下了巨大的伤口,对往后有深刻的影响。

崇德上皇暂时进了仁和寺,在那里他作了两首歌:

思ひきや 身を浮雲と なし果てて

嵐の風に まかすべしとは

(从未想到会沦落到这样,此身如浮云般无依无靠,只能随着狂风飘荡。)

憂きことの まどろむ程は 忘られて

覚むれば夢の 心地こそすれ

(只有在假寐时,才能忘却这忧郁。醒来那一瞬间,这忧郁又复苏了。多希望一直是在梦里。)

后来上皇被流放到赞岐,作了下面这首歌:

浜千鳥 あとは都に かよへども

身は松山に 音をのみぞなく

(鸻的足迹明明就能路过京都,但鸻之躯只能在遥远的松山,发出阵阵悲鸣。)

在保元大乱中去了上皇御所的公卿都被流放,武士都被斩杀。并非只有参与了战斗的当事人丧命而已,连十三岁、十一岁、九岁、七岁的幼童都惨遭杀害。武士中除了为朝一人,没有其他人活下来。他机灵地逃到了近江的山里藏了起来,躲了两个月。到了九月,他在洗澡的时候被逮捕,但因为大乱已经过了两个月,为朝的激情也都褪去了,而且朝廷觉得杀了这样一位稀世勇士实在可惜,就把他流放到伊豆大岛。

至于得胜一方的动向,关白忠通恢复了“氏之长者”的地位,平清盛当了播磨守,源义朝被任命为左马头。此外还有两位权势急剧大增的人,一位是藤原通宪,他出家后称作信西,这是一位大学者,现在还有据说是他的藏书目录。他学识渊博,又有高瞻远略,却不能出人头地。藤原赖长对他深表同情,甚至说道:“这样的英才都不用,却让他出家。这是亡国的征兆。”两人在这一点上是知己。然而,后来后白河天皇即位,信西时来运转。天皇的乳母藤原朝子是信西的夫人。人的命运真是无法预料,昨天还是湮没于世的信西,随着后白河天皇即位,即可时来运转。保元之乱中,在天皇这方担当指挥,采用了清盛和义朝的提案而赢得了胜利的人,就是信西。

另外一位是藤原信赖。他既和平清盛有姻亲关系,又和奥州平泉的藤原秀衡有来往,其妹妹后来还成为摄政基实的夫人。但信赖得势还是因为得到后白河天皇的宠爱与信任。

保元之乱后的权势者就是藤原信赖、信西入道、平清盛和源义朝这四人。他们之中,两文两武,各自都也会有竞争意识,而文和武怎么结合也是个问题。碰巧,义朝想要把信西的儿子——少纳言是宪招为女婿。信西很不客气地拒绝了,后来还让是宪的弟弟成范做了清盛的女婿。这一行为导致了后来信西丧命。义朝憎恨信西,恨得咬牙切齿,说总有一天让他知道厉害。而信赖和信西也是不合的,在这一点上,义朝和信赖是相通的。

保元之乱过了三年,平治元年(1159)年底,十二月,清盛带着重盛去熊野参拜。平家家中无人,此时就好下手了。信赖找来义朝商量,打算一举打倒信西。义朝爽快地答应了。信赖送了义朝大刀和马,还有五十副盔甲,以资鼓励。

保元三年(1158)八月,后白河天皇让位给二条天皇,以后就作为上皇实行院政。义朝想,信西和其夫人一定在上皇的御所中。平治元年(1159)十二月九日夜晚,义朝率兵五百骑包围了御所,先请上皇转移到了其他地方,然后放火烧了御所,将从御所中逃出来的人全部斩杀。但是这里面并没有信西,也没有他夫人。这位夫人非常聪明,靠着小小的身躯悄然脱身。信西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九日的中午,他遥望天空,预感到要有变故,就带着侍从四人骑马到了奈良。在田原的山里,他听说了京中的骚动,就在山中挖了一个洞穴藏身其中,只留了根竹管来呼吸,让人用板子盖上洞穴,铺上泥土。

追兵们听说信西骑马逃了,就追了过来。信西的侍从爬到树上,等待天亮,却听到洞穴中传来信西在念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又看到山脚下有火光往山上走。“这下不妙了,”侍从从树上下来,对着洞穴说道,“请别念佛了!追兵来了。”然后又爬回树上。追兵很快发现了洞穴,挖出来一看,信西已经自尽了,就把他首级带了回去。信西膝下多子,每一个都才气过人,一共十二人,都被流放到了各国。

信西是非常出色的人才。在保元之乱中,他的功劳是巨大的,决定了朝廷一方的策略,夺得了胜利。但是其残忍冷酷的性格在战后的处分中充分表露了出来。让儿子去斩杀父亲,让外甥去斩杀叔父,让哥哥去斩杀弟弟,践踏人伦,在这点上他犯了大罪。因果轮回,才享受了不过三年的荣华富贵,信西就迎来了如此悲惨的末路。

义朝离京

信西倒下了,信赖和义朝赢得了胜利,但他们俩能骄傲的时日也不长,因为清盛回来了。

他在熊野参拜的途中,听闻京中发生兵乱,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目前手上领兵不多,也没有准备军用物资。当时二十二岁的长子重盛,主张马上回去讨伐逆贼。清盛叹息道:“目前不是没有军用物资吗?”家臣家贞说:“我自作主张带了好些过来。”熊野的别当(长官)和纪伊国的豪族纷纷表示支持。于是清盛一行百骑余人全副武装,改变方向,匆忙向京中进发。他们在十二月十七日入京,即兵乱发生一周之后。

平家回到了京中,却无从下手。因为敌方的信赖正守护着天皇与上皇,攻打信赖就会给天皇与上皇造成麻烦,所以清盛没有出手。而信赖和义朝这边也没有动手,而是等待东国的源氏上京。就在这期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晚上,二十三岁的蔵人藤原成赖,悄悄把后白河上皇引领出来,巧妙地躲过森严的戒备,让上皇进了仁和寺。同时,成赖的哥哥——检非违使的别当惟方和大纳言藤原经宗一起,把二条天皇打扮成妇人的模样,助其从宫中逃脱。重盛前来迎接,把天皇迎入六波罗的平家宅邸。当然,这一切都是和平清盛事先商量好的。

一夜之间,形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平家在自家宅邸保护天皇,清盛变成了官军,而信赖和义朝的阵营里面既没有上皇也没有天皇,一夜天亮,他们发现自己变成了贼军,已经失去了依靠。平家攻打了过来,大将军是二十二岁的重盛,他们兵分三路。出来迎战的源氏大将军是十九岁的恶源太义平,他无视别人,只以重盛为目标,直往前冲。义平要打重盛,重盛却不去和他较量。在内里的中庭里,两人绕着樱木和橘木转圈子,重盛策马躲避,义平就追上去。就这样追来躲去七八回,重盛抵抗不住义平的凶猛,就逃到门外去了。看到举着红旗逃走的平家,白旗的源氏就追了上去。源氏虽然人少,却武艺高强。平家被追得几乎要撤回六波罗了。这时,源赖政身为源氏却加入了平家阵营。平家这边由清盛代替重盛担任指挥。源氏人数不多,若是义平疲惫了退下阵来,源氏就变为败军了。义平的父亲义朝不愿落到这一地步,想在这里战死,却被家臣镰田兵卫正清劝谏住了,决定先逃回东国。

听说源氏战败逃走,两三百比叡山的法师打算把源氏拦击在垭口。义朝的叔父义隆被箭射伤头骨身亡。义平的弟弟朝长被射伤左腿,他把箭拔了出来扔掉,继续前进。义朝大怒,斩杀了七十多名山法师以示惩戒,法师们落荒而逃。

信赖本来想和源氏一起逃走,义朝却不予理睬,把他赶走。信赖没办法只能回京向平家投降,但没有得到原谅,在六条河原被斩杀了。此外还有六十多人被斩,也有不少人被流放。

此时,源义朝正逃往东国。他怕人多引人注意,就遣散了三浦、熊谷、平山、足立、金子等二十余人,让他们各自行动。和义朝一起的是其长子恶源太义平、二儿子中宫进朝长、三儿子兵卫佐赖朝,还有家臣镰田正清、金王丸等,共约八人。这一行中最小的是十三岁的赖朝。他在京中已经恶战许久,疲惫得在马上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就掉了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深夜了。赖朝别无他法,只能只身一人来到守山的宿驿。宿驿的人听到马蹄声都聚集过来,说如果是逃亡的人就抓起来。其中一人抓住赖朝所骑之马的嘴,看到马上是个少年,就想抱他下来。赖朝拔起身边的名刀“续切”,即刻砍过去。刀利,手也准,那个人的头被劈成两半,仰面倒下。这时又有一个男子出现,骂道“混账!”又去牵了马嘴。赖朝把这手给砍下了。这下谁都害怕得不敢去阻拦,赖朝好不容易追上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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