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英国,我仿佛换了个人。我感觉自己有了一种新身份——一个货真价实的以色列人。我在伦敦北郊加入“阿齐瓦”组织,天天穿着拉维基布兹的工作服——开领衬衫、卡其色棉布裤子,外加一件防风夹克——依旧生活在基布兹的幻想中。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人能听得懂,我就要磕磕绊绊地说几句希伯来语。我再次和家人团聚,但在“阿齐瓦”工作几年后,我更加坚定了返回拉维基布兹的想法。
我最喜欢的工作是安排各种培训项目。1952年10月的一个下午,我到牛津安排冬季研讨会的地点事宜。那天时间宽裕,我一路闲逛走进一间牛津著名的二手书店,在微微散发着霉味的空气中,瞥见一张广告,上面写着当晚牛津辩论社要举行一场辩论:
议题:我们认为,犹太复国主义是帝国主义。
正方:阿里·埃尔-侯赛尼(Ali el-Husseini)博士,阿拉伯国家联盟秘书长阿卜杜勒—哈利克·哈苏纳(Abdul-Khalek Hassouna)的顾问。
反方:格申·利维(Gershon Levy)博士,以色列总理戴维·本-古里安的顾问。
格申·利维曾经在学院讲过课,我认识他。于是我怀着极大的期待准备去听一听这场辩论。
牛津辩论社被誉为世界最知名的辩论社团,因为其极具争议的辩题而名声在外。它是英国社会各种思想交锋的主战场。1933年希特勒掌权,牛津辩论社举行了一场著名辩论,当时的辩论主题堪称最离谱的议题之一:我们无论如何不会为国王和国家而战。结果大部分人赞同这个议题,由此引发一场全国性的强烈抗议。温斯顿·丘吉尔指责这是个“最不知羞耻的议题”,专栏作家们暗示其使希特勒产生了英国人不会参加战争,即便入侵波兰,也不用害怕英国宣战的错觉,以至于最终在六年之后引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我准时到达辩论会场,在旁观席找了个座位。辩论大厅里挤满学生,许多人都是一身牛津辩论社的特色着装打扮——古怪的帽子、花哨的背心、闪亮的领带,留着各式各样的小胡子。
牛津辩论社是未来政治家的圣殿,它所在的建筑看上去不像为学生辩论团体所有,更像一座大教堂。古老的橡木长凳像极了教堂长椅,都铎风格的窗户直通橡木雕刻的拱顶,房顶上垂下铁质的枝形吊灯。四周墙上挂着历任牛津辩论社主席的肖像,其间点缀着几座前任英国首相的大理石半身像,他们都曾经主持过牛津辩论会。
在我找到座位坐下时,作为主辩论的热身,一场唇枪舌剑已经开始了。这一天的热身辩题是:我们认为,不打孔的邮票对社会构成威胁。这完全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展示闪亮的智慧、机智的妙语和各种爆笑的奇闻轶事。当最后一名辩手做总结发言时,整个会场沸腾了:“那么,我尊敬的朋友,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战胜国把欧洲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们说,这么做是为了全世界的民主考虑。实际上,他们不过是造就了大量毫无价值的、没有打孔的邮票,它们给像我这样的集邮爱好者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话音刚落,全场一阵哄笑。此时,身穿传统燕尾服打着白色领带的辩论会主席走上讲台,他让计数员数一数到底有多少人举手表示支持,听众们开心地欢呼起来。欢笑声平息后,和下议院的规矩一样,格申·列维和阿里·埃尔-侯赛尼坐到演讲席旁边的位置上,准备发表演讲。
凡是1948年以前在巴勒斯坦待过的人,都相当熟悉“埃尔-侯赛尼”这个姓氏。他们是这个国家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几个家族之一。该家族里最出名——或者说最臭名昭著——的人是哈吉·阿明·侯赛尼(Haj Amin el-Husseini),他曾经当过耶路撒冷的大穆夫提[19],是巴勒斯坦民族运动领袖,早期的恐怖主义实践者,希特勒的同党。
他族里这个名叫阿里的年轻人嗓门洪亮,长相英俊,口才流利而自信,一听就是出身于整天搞政治的巴勒斯坦大家庭。他用夸张的言辞刺激听众,不时插进一些和听众套近乎的题外话。演讲结束时,他发动听众为他热烈鼓掌。
下一个轮到格申·列维。他的说话风格和外貌相得益彰:高冷、阴郁、博学,而且发人深省。他的话语里没有阴谋诡计,而是准确地摆出各种事实,充满智慧的力量。当他在言语中点缀上一些讽刺挖苦的成分时,他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外科手术刀。因此当他讲完坐下时,人们也为他使劲鼓掌。
接下来是一场简短的会场辩论,学生们发表简明的观点,表达支持或反对意见。然后,两名辩论者再次受邀发表各自的结束语。现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争论在逐步升级,两人都为自己的论点辩护,为击败对手巧言如簧。最终,双方的“炮火”集中到一个名叫代尔亚辛(Deir Yassin)的地方。
代尔亚辛——现在称哈尔诺夫(Har Nof)——是耶路撒冷西郊的一个阿拉伯小村庄,坐落在贝特克雷姆(Beit Hakerem)的山谷对侧,1948年耶路撒冷被围时,我曾经在贝特克雷姆住过。那年初春,代尔亚辛村的枪手开始向贝特克雷姆山谷放枪。4月9日凌晨5时,代尔亚辛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巨大的威力震撼了整个山谷,直接把我从床上掀到地上。两小时后,又传来一声爆炸,震得房子直摇晃。我当时听说,那是伊尔贡战士和莱希组织——一个更小、更激进的地下组织——成员正在合力攻打代尔亚辛村。
“代尔亚辛村的遭遇,”阿里·埃尔-侯赛尼在牛津辩论会上用极尽讽刺的语气煽动说,“象征着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大屠杀和帝国主义罪行,它针对我的人民,它是如此臭名昭著、令人恐怖。代尔亚辛这场蓄意的残忍大屠杀夺去254条生命,其中还包括孩子。梅纳赫姆·贝京应该为此受到起诉。是他指挥手下的暴徒潜入这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他们残害妇女,把许许多多残缺的尸体扔到井里,还放火焚毁村民的遗体。在贝京的命令下,屠杀幸存者被装上卡车运到耶路撒冷游街,他们被人投掷石头,遭人唾骂,最后在附近的采石场被枪杀。”
接着,他的发言达到高潮,他强忍泪水哽咽着道:“代尔亚辛大屠杀及其后来在巴勒斯坦人心里引发的恐惧,标志着一场针对巴勒斯坦阿拉伯人的灭绝性屠杀已经开始。对于成千上万的阿拉伯人来说,这个小村庄的名字象征着犹太复国主义的帝国主义式背叛、残忍、侵略和扩张主义。”
话说到此,他回到座位上。格申·列维立刻站起来,他因为愤怒而咆哮起来,掌声戛然而止,他怒斥:“刚才各位听到的,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阿拉伯神话创作,是宣传。我们在这里要讨论的不是代尔亚辛发生了什么,而是迄今为止关于代尔亚辛人们都编造了些什么。”
然后,他像法庭上的律师一样简洁、生动、有力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代尔亚辛村坐落在山脊上,极具战略重要性。村民们事先早已受到警告,称那里极有可能遭受攻击,而且他们事先是有机会逃离的,所以谈不上什么突袭;那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蓄意的屠杀;那场战斗是逐门逐户进行的,因此造成重大平民伤亡;但是,死亡人数根本不到阿拉伯人所宣传的一半。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阿里·埃尔-侯赛尼说:
“阁下,我给你提些忠告,牛津辩论会的听众都有强烈的感知能力,请不要在这里,在他们面前装得如此虚伪。你无法蒙蔽他们的眼睛。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犹太人和你们阿拉伯人不一样,我们不是好战民族。我们和阿拉伯民族不同的是”——他再次转向台下的听众——“犹太民族传说中的英雄从来不是武士,也不是征服者,而是预言家、作家。我们的文化中没有战争。我们的血液里也没有这两个字。我们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蓄意攻击平民的贝京政策,只有阿拉伯人才会一直以来固守这样的策略。我指的是在1920年、1921年、1929年、1936~1939年的骚乱中,犹太人遭到的屠杀和残害;在最近发生的战争中,又是阿拉伯国家想扼杀、残害新生的犹太国家;在这场战争中——我只举几个例子——一辆载着77名医生和护士并且带有明显标志的救护车,竟然在开往耶路撒冷哈达萨(Hadassah)医院的途中遭到屠杀;35人组成的平民护送队在驶向古什埃齐翁(Etzion Bloc)的路上遭遇埋伏,继而是杀戮;佛艾辛(Kfar Etzion)基布兹也遭到屠杀,只留下四名幸存者……”
就在此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充满厌恶的叫喊声,随之一阵恶臭迅速弥漫整个会场,打断了他的讲话。一个满嘴脏话的人不知从哪儿,朝着主席座位的方向扔了一把臭气弹。臭气弹落在辩论主席脚边,刺鼻的臭味甚至飘到了旁观席上。我们都捂住鼻子,皱起了眉头。大家挥舞胳膊努力地想把臭味轰走。辩论会主席一边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边喊:“肃静!肃静!”但听众们仍在纷纷跑向会场外,他只得宣布终止辩论。
一群愤怒的学生在入口处相互叫骂着,抡起拳头。我在那里看见格申·列维和辩论社工作人员在一起,他坚持邀请我参加辩论后的招待会。
招待会就在离会场不远的地方,30多名嘉宾兴致正酣,谈笑风生地聊着英国著名人物。辩论会主席手持酒杯,提议大家干杯。
“只干杯,不讲话。”一个身形高大酷似近卫兵,留着恺撒式胡子的男人嘲讽地说着,周围的人开始窃笑。他听起来有点喝醉了。
辩论会主席对此报以客气一笑,说道:“首先,我敢肯定每个人都认为,我们的两位辩手出色地展示了自己的论点和论据。”
“说得对,说得对。”人们咕哝着表示赞同。
“第二,我们的辩论因为一场不可原谅、让人无法容忍的突发事件而被迫中止,我为此致以最深的歉意。无论是恶作剧还是蓄意制造麻烦,我一定要找到肇事者。这种行为反映的是一种时代精神,我们身在其中。”
有人插话道:“人们所说的时代精神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其自身的精神,他们从时代这面镜子里照出了自己,这话不是歌德说的吗?哈哈!”
说话的人机智诙谐,看上去不到40岁,却像学究一样弓着身子,过早地谢了顶。我得知,他叫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是一名杰出的哲学家、热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日后会被尊崇为英国最知名的学者、哲学家、观念史学家,得到不列颠君主授予的最高荣誉——功绩勋章(the Order of Merit)。
房间的另一头,有人在三角钢琴上奏起一首流行的曲子,人们围拢在一起唱着。伯林缓步走到格申·列维身边祝贺他的精彩发言,他推测扔臭气弹的是个恶作剧的学生,并非出于政治目的。
听列维介绍过我之后,伯林问起我的家世,然后主动而迅速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说,自己出身于里加一个虔诚的犹太家庭。他的外祖父是一名传统的卢巴维奇[20]哈西德派拉比,是18世纪卢巴维奇教派著名人物Tzemach Tzedek(首位卢巴维奇拉比的孙子)的直系后裔。在当地的犹太圈子里,没有比这更高贵的门第了。
“我说,老伙计,能插一嘴吗?”
说话的是那个留着恺撒式胡子的掷弹兵模样的男人,旁边陪着个瘦骨嶙峋,顶着蜘蛛网式头发的长脖子女士。
“当然,请。”格申·列维说。
“好吧,这件事情——无关个人,你们知道的,我想说的是……”他话音里带着酒气,继而降低嗓门悄悄说,“我和我妻子刚才在谈论,我们想知道……好吧,你刚才在辩论中说,以色列是个犹太国家。我们想知道的是,究竟什么是犹太人?我的意思是,你们到底是一种宗教,一个民族,还是什么别的?我想说的是,你们看起来什么都是,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都是,”列维眼里藏着一丝笑意,“这么说吧,我们既是一种宗教,又是一个民族——一种民族信仰。”
这时,伯林神秘地补充道:“还有记忆!别忘了记忆。犹太人很看重记忆。我们的记忆比任何其他人的都更长。因此,相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幸存下来的群体,我们有更强的延续和传承意识。”
“哦,亲爱的,”那位女士神情茫然地叹了口气,“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们犹太人的排他性这么强。”
她的丈夫大笑起来,“说得好,埃塞尔。”接着,他又冲着我们说:“老兄们,你们必须承认——你们自称犹太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到处自称我是非犹太人的模样?这听起来会非常滑稽,你们不觉得吗?你是什么人?——我是非犹太人。对我来说,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
以赛亚·伯林毫不掩饰地转过身背朝这对令人厌恶的夫妻,愤怒地对我们说:“作为一个观念史研究者,我可以告诉你们,历史上最顽固的偏见就是反犹太主义。它是全球事务中最强大的几股势力之一。不可思议的是,不知有多少反犹太主义者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反犹主义者。”
格申·列维说,“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德国人占领巴黎时,没收了法国贵族们的大房子。其中一处房产属于菲利普·罗斯柴尔德(Philippe de Rothschild),霸占这座房子的是纳粹党卫军的哈勒将军。战争期间,罗斯柴尔德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英国,和自由法国部队(Free French Forces)在一起,战争结束他回国时,房子还到他手里。他的老管家菲利克斯在战争期间没离开这座房子。‘菲利克斯,’罗斯柴尔德问,‘我不在的时候,这里肯定特别冷清吧,你那时候都干些什么呢?’‘不,先生,’菲利克斯说,‘一点儿也不冷清。’‘很热闹?’菲利普·罗斯柴尔德追问。‘是的,’菲利克斯毕恭毕敬地回答,‘纳粹党卫军的将军天天晚上在这里招待客人。’‘天天如此?’罗斯柴尔德有点困惑,‘可是,谁来呢?’‘还是那些人,你离开之前经常招待的那些客人,先生,’菲利克斯说,‘没错,就是那些人。’”
以赛亚·伯林听完笑起来,他看了看表,表示自己得走了。我们送他到门口,他让门卫替他叫一辆出租车。等车的时候,他又夸赞起列维的辩论技巧。但同时,他低声地表达了一个鲜明的保留意见:“在代尔亚辛这件事上,你对梅纳赫姆·贝京太宽容了。想想你的老板,本-古里安不是还为此专门写了封道歉信给约旦的阿卜杜拉国王吗?”
“没错,”列维反驳道,“但是从目前我所见到的证据来看,我们无法证明那是一场蓄意的屠杀,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一点。另外,”——他苦笑了一下——“今晚这场毫无拘束的辩论谈论的是犹太国家的生存权,我要用尽我所有的武器来赢得这场辩论。”
“你的确赢了,”以赛亚·伯林钻进出租车,“但无论如何,代尔亚辛都是梅纳赫姆·贝京身上的一个污点。”
几十年后的1977年,当我听到贝京说,他其实事先对代尔亚辛行动毫不知情,直到事后才知晓时,心里着实大吃一惊。他解释说,当时耶路撒冷被围,他只得四处藏身,和特拉维夫方面的通讯联络非常不畅。在那种情况下,他授予伊尔贡地方指挥官极大的自主行动权。然而,作为伊尔贡的最高首领,他从未推诿,为这次行动承担了全部责任。
1980年,我发现一起共事的,竟然就是当年代尔亚辛行动的指挥官。他叫耶胡达·拉皮多特(Yehuda Lapidot),说话温和,是希伯来大学生物化学系教授。当时他受总理之命离开学校,领导联络事务科(Lishkat Hakesher)的工作。这是一个半公开性组织,其任务是在冷战期间联络“铁幕”另一边的犹太人。
一天一起喝咖啡时,我拿出在耶路撒冷被围时期写下的日记,翻到1948年4月9日——代尔亚辛行动当天那一页。他仔仔细细地翻看,破译着我那稚嫩的笔迹,其中写道:
凌晨5点,一声爆炸把我从床上震下来了,接着7点又传来一声巨响。爆炸声是从山谷那边的代尔亚辛村传来的。听人说,伊尔贡和莱希组织对那里发起了进攻。那个村子一直非常安静且友好,但是阿拉伯帮派溜进了村子。10点我们出发去侦查情况。沿着山谷往下爬,躲在岩石后面,只见犹太人正在部署人员位置,山上停着一辆撞坏的卡车。正请求哈加纳援助抢救伤员等等。下午2点,村子被占领。村政府的屋顶上飘起犹太旗帜。
日记中接着写道:
俘虏们举着双手在卡车上绕城游街,据说这样做是为了鼓舞士气。有谣传说,他们会被枪毙……(后来)在走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一辆运送俘虏的卡车,上面都是妇女和孩子。他们一个个目光呆滞。周围有好多看热闹的犹太人,这些人嘻嘻嘻哈哈的,我真为他们感到羞耻。听别人说,哈加纳要把这些人交给英国人去处理。
作者的日记,标记着他在1948年4月9日看到和听到的有关代尔亚辛事件的情形
拉皮多特静静地坐着,显然是在整理思绪,开启尘封的残酷记忆。他开口时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不,不存在什么蓄意的屠杀,他说。这场战斗和预想的不一样。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袭击,伤亡惨重。战斗开始没多久,指挥官本-泽恩·科恩(Ben-Zion Cohen)就倒下了,于是他接过任务。
他详详细细地告诉我说:“我命令手下要尽可能避免大规模流血。我们在一辆装甲车上安了个高音喇叭,这辆车行驶在最前面,目的是警告村民,给他们提供或逃跑,或投降的机会。我们本打算直接把车开到村子中央播放警报,可是车刚进村就掉进一条新挖的壕沟,灾难就从那时候开始了。你看见的山顶的撞坏的车,就是那辆装着高音喇叭的车。虽然车翻了,但我们还是打开喇叭警告他们:‘你们马上就要遭到一支精锐部队的攻击。代尔亚辛通往艾殷卡陵的道路现在是畅通的!赶快离开!不要犹豫了!我们的部队已经过来了!往艾殷卡陵跑!快走!’密集的子弹朝着卡车射过来,有人受伤了。当其他部队展开进攻时,他们遭到了最猛烈的抵抗。每座房子都是一个要塞。我们的人大量受伤。”
他几乎羞愧地继续道:
“我们原以为阿拉伯人会投降,可是没想到,他们听到警告后竟然火力全开,把能用的都用上了。一名阿拉伯哨兵发现情况异常,立刻喊了声:‘马哈茂德’,紧接着我们的坏运气接踵而至。因为我们当中的一个人把‘马哈茂德(Mahmoud)’听成了自己人的暗号‘Achdut’,于是他回应了暗号的下半句‘Lohemet’。这一声喊招来了更加密集的火力攻击。我们被敌人压制得动弹不得。他们的装备比我们强。我们80个人左右,一共20杆步枪,三支布朗式轻机枪,还有三四十支斯特恩式轻机枪——大多数都不太好用——以及一些手榴弹。敌人挨家挨户地开火,我们在这方面却没经验,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
拉皮多特说,村子里的房子需要一座一座地攻破。他们没有没别的办法,只能扔手榴弹,不停地开火。有些房子被轰倒了,那也许就是我在贝特克雷姆听到的爆炸声。因此,他们并没有按计划攻进村子的中央,而是苦战两个小时,最后才占领村政府升起旗帜。
“所以我要再说一遍,没有,绝对没有:代尔亚辛没有发生过蓄意的屠杀。”耶胡达·拉皮多特发誓道。“那个周五的下午,你看到的那些迷迷糊糊、瑟瑟发抖的阿拉伯人也没有被枪杀。那是反伊尔贡势力散布的恶意谣言。一到阿拉伯人控制的村庄,俘虏们就被释放了。”
和耶胡达·拉皮多特共事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发钦佩他的宽容和正直。所以,我很乐意相信他描述的事件版本。但是有关代尔亚辛的谣言依然存在。就像谢赫拉莎德[21]讲述《天方夜谭》一样,阿拉伯人没完没了地编着可怕的故事,代尔亚辛的鬼魂就这样一代代地活了下来。
过渡期
人的一生中,七年是一段相当长的日子。对我而言,从牛津辩论会到1959年进入以色列外交部之间的七年,是充满活力、高度紧张、忙碌而充实的。那是杜鲁门和斯大林、艾森豪威尔和赫鲁晓夫的时代,也是侯赛因国王和加麦尔·阿卜杜勒·纳赛尔(Gamal Abdul Nasser)的时代。那些年里发生了全球核军备竞赛、1956年苏伊士战争,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中出了个亚西尔·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至于我个人,我结识并恋上了埃丝特·凯琳古德的妹妹米米,1953年我俩在伦敦举行盛大的婚礼。大约一年后,我把她带到初具规模的拉维基布兹(那里我当初挖下的厕所,仍在使用中)生活,住进一个单间小屋。但我从她的感受中得知,我们的未来生活并不在那里。不到一年,我们搬家了——随着家庭成员的增加,我们靠微薄的收入挤进了耶路撒冷的一处出租公寓,整天围着尿布、幼儿园、食物配给、煤油炉打转。最终,我的运气终于来了,一份外交部的工作把我带上了总理们的轨道:列维·艾希科尔、果尔达·梅厄、西蒙·佩雷斯,还有梅纳赫姆·贝京。
[1] manna,古代以色列人经过荒野时获得的天赐食物。——译者注
[2] 摘自贝京支持者在当地散发的模板印刷传单。
[3] 梅纳赫姆·贝京(Menachem Begin),《反抗》(The Revolt)(Jerusalem:Steimatzky’s,1951),43。
[4] 梅纳赫姆·贝京(Menachem Begin),《反抗》(The Revolt)(Jerusalem:Steimatzky’s,1951),87。注:本书中除另有说明外,有关贝京进行地下斗争的章节大多数取材于作者与贝京的谈话回忆、贝京的回忆录《反抗》、鲍耶·贝尔(J. Bowyer Bell)的Terror Out of Zion (Dublin:Academy Press,1977),以及哈利·赫维茨(Harry Hurvitz)的Begin:His Life,Words,and Deeds (Jerusalem:Gefen,2004)。
[5] Scarlet Pimpernel,英国作家艾玛·奥希兹(Emma Orczy)笔下的冒险侠客。——译者注
[6] Talmud,犹太法典。——译者注
[7] 贝京,《反抗》,221。
[8] Bell,Terror Out of Zion,184。
[9] Hatikva,后来的以色列国歌。——译者注
[10] 出自《圣经·旧约》,上帝决意毁灭所多玛和蛾摩拉这二城,并差派天使前往营救罗德一家。所多玛城的人见两个天使在罗德家,一拥而上,要把门砸破,让罗德交出两个天使。——译者注
[11] Kaddish,为死者祈祷时唱的赞美诗——译者注。
[12] Gehenom,过去位于耶路撒冷城墙外的一个谷地,异教徒献祭的地方,后用于焚烧垃圾和罪犯的尸体。——译者注
[13] Herut,希伯来语意为“自由”。——译者注
[14] hava nagilla,是一首传统的希伯来语犹太民俗音乐,它是犹太婚礼和犹太成人礼中经常演奏的一首乐曲。——译者注
[15] 梅纳赫姆·贝京遗产中心档案馆,耶路撒冷。
[16] 莎士比亚的著名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两大家族。——译者注
[17] moshavim,以色列的一种合作农庄,实行私人租地集体耕作制。——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