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一桩好事从天而降,安迪·亚费被提拔为总理办公室主任,他安排我跟着过去,为总理写英语演讲稿、做记录,以及给一般公众写回信。写信来的人多数对发动战争或达成和平有各种冲动的想法。
当时的总理是列维·艾希科尔,以色列开国元勋、传奇人物戴维·本-古里安的继任者。本-古里安在1963年的一场风波后突然宣布辞去总理职务,在一场原则之争后离开工人党,一怒之下搬到一处位置偏远的荒漠基布兹生活。他在那里读书,经常毫不留情地训斥跟随自己多年的可靠助手艾希科尔,一有机会就抨击对方。1965年他出人意料地成立自己的新党——拉菲党(Rafi),即以色列劳工名单党(the Israel Workers’ List),追随并支持他的是两个年轻的土耳其人摩西·达扬(Moshe Dayan)和西蒙·佩雷斯(Shimon Peres)。俩人转而不遗余力地质疑列维·艾希科尔的能力,认为他的才智根本不足以与前任相提并论;没有本-古里安的国际声望;在军事上毫无建树;且在各种重要的内阁事务方面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手。
最后这一点,在某些程度上确实如此。
1986年在伦敦的一次音乐晚会上,以色列最卓越的外交人物,前外交部长阿巴·埃班(Abba Eban)向客人们讲述了列维·艾希科尔刚担任总理时的一则轶事。阿巴·埃班擅长讲幽默故事,装了一肚子诙谐八卦。他说,艾希科尔曾经特地叫他到总理办公室,想问他作为总理究竟要承担什么责任。
那天晚上阿巴·埃班心情特别好,他幽默风趣地模仿了当时的情景:艾希科尔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切断电话,然后让阿巴·埃班尽可能清楚明了地说一说,以色列总理要做些什么。艾希科尔说,自己以前当过农业部长、财政部长,做了很多具体工作,职责非常明确。可是现在,他已经在总理办公桌前坐了好几天,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艾希科尔还说,他很不习惯这个新岗位,因此前一天在一个公众场合,当有人宣布总理到时,自己竟然环顾四周,想看看是谁来了。
埃班描述了他是怎么回答艾希科尔的,首先,总理的岗位很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指挥不演奏任何乐器,但是他的情感、个性,以及他对音乐的理解,决定整个乐团会演奏出什么样的乐曲。
1986年作者和阿巴·埃班在伦敦
“至于您,艾希科尔先生,您就是我们的指挥,”埃班一边大声说,一边模仿着大音乐家挥舞指挥棒的样子,“您的任务是说服我们——您的内阁部长们齐心协力,和您的在行动、视野,以及见解上保持一致。”
对于1986年的那个夜晚,这个比喻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当时我任以色列驻英国大使,这场晚会是我和夫人为支持“以色列爱乐乐团之友”[6]而特意在自己的官邸举办的,阿巴·埃班是基金会主席。众多社会名流和商界大佬聚集在宽敞的休息室里,聆听丹尼尔·巴伦博伊姆(Daniel Barenboim)演奏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演奏会结束后,埃班在气氛热烈的酒会上讲了这则轶事。说到结尾处,他突然严肃起来,“同时,我也建议艾希科尔先生,按照历史经验,他很快就会直接投入与这个犹太国家生存攸关的事业中去。”
事实的确如此。不到一年,艾希科尔就遇到了问题——叙利亚谋划从约旦河上游引水,企图切断以色列的主要水源。我就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成了总理办公室的一名新成员,开始新的工作。
总理的办公地点位于耶路撒冷市中心新建的政府大楼里。艾希科尔的办公室装饰着雅致的镶木板,我一进门就被它透出的权威感震慑住了,以至于当总理伸出手并问我名字的时候,我竟然好像喉咙被卡住一样,僵硬地站着说不出话来。他示意我坐下,于是我像一个新兵一般笔挺地坐下了。
“年轻人,再告诉我一遍,叫什么名字?”他咕哝着。
我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出来了。
“你从哪儿来?”
“曼彻斯特。”
“曼彻斯特?”他像开玩笑一样稍稍扬起眉毛,饶有兴味地眯起眼睛。“我们的第一任总统——哈伊姆·魏茨曼博士(Dr.Chaim Weizmann)有一次告诉我说,曼彻斯特总下雨——适宜迁出,不宜迁入。哈哈!实际上,我听说那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来这儿很久了?”
“快20年了。”
“结婚了?”
“是的。”
“唉。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有孩子吗?”
“四个——一个男孩,三个女孩。”
“唉!那就麻烦了。”但紧接着,他又开心起来,“这就意味着你不可能做到白天晚上有求必应。不过没关系,我会尽量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我很快就发现,他非常招人喜欢,是个容易接近,待人随和的上司,既不摆架子,也不会装腔作势。他完全没有个人虚荣心。一天,他嘱咐我起草一封给美国前总统哈里·S.杜鲁门的信,在交代完事情后,他转过身用意第绪语苦笑着问开着车门等他上车的门童:“杨克里,作为你的总理,我今天干得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杨克里弓着背,身体瘦削,脸色阴沉,他眯起一只眼睛好像要瞄准什么,然后严肃而果断地说:“不,我不满意。我交的税太高了。您得降税。我觉得自己简直像被抢劫了一样。”
总理一只脚已经跨进车里,他把手拢在耳边以便听清楚杨克里的话,然后花了几分钟解释税收高的原因,以及税费去向的问题。
“我们必须给军队买武器来对付敌人,”他解释道,“那就花掉了一大笔钱——我们预算的20%。我们得给逃难到这里的移民们盖房子,给孩子们建学校,给病人造医院,给大家盖工厂解决就业问题。我们越是在发展经济上下大力气,我就能越快地把税费降下来。所以,耐心点,杨克里。要耐心啊。”
“我希望您说的是对的。”杨克里嘟嘟囔囔,一副没有被说服的样子。他敬个礼,关上门,送总理上车,眼睛里分明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张口结舌,目送轿车远去,心想有多少总理会像艾希科尔一样去征求一个门童的意见;他不但愿意倾听,而且还努力解释自己正在为之奋斗的是什么。
那一年艾希科尔68岁,略微有些胖,高高的额头下面是一张坚毅的四方脸。那副半镶框眼镜使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有点困惑的样子,显得聪明博学而又平易近人。他身体敦实,肩膀粗壮,手指粗糙,走起路来略微蹒跚。看得出来,那是他从前在沙漠地带和约旦河谷的酷热环境下,挖掘灌溉水渠、挥舞镰刀、推犁耕地、背沙袋等留下的印记。他是那里的老一代拓荒者,曾经在不同时期当过基布兹成员、工会领袖、农村改造计划的制定者、村镇工厂的建设者,后来当上农业部长,接着是财政部长,成为以色列经济发展最重要的监督者。
艾希科尔生来是个思想者,从领导风格来看,他是个安静的说客。他会花几个小时讨论问题、收集意见、权衡利弊,喜欢用轻快的、唱小曲一般的口音说意第绪语方言,说一些饱含深意但不乏或伤感或贪婪或热烈之情的话,缓解紧张气氛。他既大胆不羁、和蔼可亲,同时又真实可靠,这样的性格源自乌克兰的Oratova——一个靠近基辅的哈西德犹太人小村庄,他从那里学会了无拘无束的小玩笑,以及各种意第绪语俏皮话。他的家庭靠贩卖木材、牲畜和水产品为生,他幼年时在犹太儿童宗教学校学习基本的犹太教义和希伯来语,接着上了犹太初等学校,以及维尔纳(Vilna)的犹太高级中学。他在高中阶段追随一批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们启发了一代以色列的建国先驱。
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外表看上去平淡无奇,很少在意物质财富和衣着外表。作为公众人物,他有明显的不利因素:他毫不善辩,没有流利的口才,也没有非凡的领袖气质。然而,他能以某种神秘的方式,靠谦逊的举止、灵活的头脑和敏锐的直觉,以及毫不做作的和蔼、朴实的诚恳态度赢得他人彻底的信任。人们本能地感觉到,他绝非那种华而不实的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