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月6日，白宫发布了一份简单声明：
以色列总理列维·艾希科尔先生已经接受约翰逊总统的邀请，将到访得克萨斯农场……双方将讨论两国关系中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以及中东总体局势。
与此同时还有一份给新闻官（后来给了我）的机密指令，上面写道：
在没有补充说明的情况下，不应就细节展开评论。如果被追问双方是否会讨论武器装备等问题，可以结合背景说明，即该话题涉及全盘局势的一部分，理所应当会在讨论其他话题时有所涉及。[14]
武器装备是艾希科尔最想和美国总统谈的话题。以色列长期以来的支持者法国，突如其来地在“六日战争”前夜宣布对以实施武器禁运。面对苏联向阿拉伯国家提供大量军火补给，只有美国有能力恢复双方的实力平衡。艾希科尔打算说服约翰逊供应以色列军火，美国当时最先进的喷气式战斗轰炸机——F-4“幻影”排在第一位。
那时候我在以色列驻纽约总领事馆工作。战争即将结束时，我出乎意料地被安排到这里主管政治情报部门，辅助外交部长阿巴·埃班的工作。埃班以他令人目眩的外交艺术和雄辩能力，在联合国安理会成功抵挡了阿拉伯国家的攻势，后者计划要求以色列退回到1967年6月“六日战争”前的分界线，否则就要对以色列予以谴责和制裁。埃班日复一日地向我口授才气横溢的演讲稿，它们是那么完美准确，甚至连一个逗号都不会缺失。
夏天结束之前，我的家人来到纽约，多亏当地好客的犹太社区和优秀的走读学校，我们很快在河谷镇（Riverdale）安家。
令我得到有关艾希科尔总理即将到访的消息的，是安迪·亚费从耶路撒冷打来的一个电话。让我特别高兴的是，他说总理在美期间，我将受总理调遣干我的老本行：撰写演讲稿，做记录和起草文件。
总理一到美国，我便加入了他的随从行列。最初几天，我们住在第五大道上宫殿似的纽约广场饭店。然而我整天忙于各种紧迫的任务，几乎没有时间去享受那里的奢华。我只是模糊地知道众多犹太界领袖络绎不绝地向总理表达他们的敬意，我被夹在位高权重的政治家们和家喻户晓的名人们中间，其中有前副总统兼总统候选人理查德·尼克松，纽约州州长纳尔逊·洛克菲勒（Nelson Rockefeller），总统候选人、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纽约州参议员雅各布·贾维茨（Jacob Javits）。那年正值大选年，人们纷纷要求和犹太国家的领导人合影。同样，还有相当多想要成为参议员、议会议员、州议员和联邦议员的人，他们在第五大道的犹太会堂和总理一起参加安息日上午的聚会，但遭遇尴尬，有些人甚至闹了个灰头土脸，因为考虑到当时当地的圣洁性，会堂根本不允许记者进入。
米里亚姆·艾希科尔（Miriam Eshkol）夫人是位很有魅力的中年女士，受到纽约各家女主人的慷慨招待。在一场鸡尾酒会和时装表演的间隙，她向我透露说，担心自己受委托为约翰逊刚出生的孙辈准备的礼物——一艘精雕细琢的木制诺亚方舟——在这样的场合也许显得有点过于吝啬了。于是她让我去打听，其他到访的显要人物送什么礼物。这是一项微妙的任务，得谨慎地向白宫礼仪官打听。还好，我得到的消息足以让艾希科尔夫人放心，她的诺亚方舟是那个孩子迄今为止收到的最华丽、最精致的礼物。
我们乘坐总统的喷气式公务机抵达约翰逊农场。飞机缓缓地停在跑道上，几乎直抵约翰逊总统的家门口。一个身形强壮结实，戴着宽边牛仔帽的人正等在一辆发动了的旅行车旁边。
“好了，戴尔，我来接手，”总统说，“我要带总理看看我的农场。”然后，他转身对我们说：“这个家伙叫戴尔·马里切克（Dale Malechek），是我的农场主管。”
打了声招呼，总统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驾驶座，艾希科尔先生坐在他旁边，雅科夫·赫尔佐克、安迪·亚费和我挤在后排座位上。
总统快速驾车穿过筑着白色围栏的田地，在煤渣路上不断加大油门，我们在车上被颠得东倒西歪。当车子靠近一块草地时，牛群看见我们立刻警觉地跑开了，只留下一头牛固执地拒绝让路。总统按了按汽车喇叭，用挡泥板轻轻地推搡它，牛才终于逃走。
“那是黛西，”约翰逊开怀大笑，“她像得了疝气的得州参议员一样愚蠢固执。”
艾希科尔紧紧抓着头上的小礼帽生怕它飞走，他疑惑地看着赫尔佐克博士，提高嗓门盖过引擎的咆哮大声问，“Vus rett der goy？”——“这个异教徒在说什么？”
“这是我的老宅地，总理先生。”约翰逊用他慢吞吞的南方腔调大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赫尔佐克正要回答总理的问题。“佩德纳莱斯河（Pedernales River）两岸的山地，是我父母把我抚养长大的地方。大多数邻居都是我的老玩伴。我从一出生就认识他们了。”
“很好，”艾希科尔喃喃道，“很好。”
我们来到一个凌乱的畜棚前，一名围着肮脏橡胶围裙的牛仔正用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把脑袋顶在车窗上，“您好，总统先生。内莉刚刚下了小牛犊。”
约翰逊的大脸庞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蒂姆·乔克（Tim Chalker），我的首席饲养员。来，我们去看看内莉。”说着，他跳下车，高大的得州农场主身后跟着大腹便便的耶路撒冷老基布兹。俩人朝一个畜栏走去，一起蹲下身检查奶牛和浑身湿漉漉、东倒西歪的小牛犊。这两个人外表和气质大相径庭。一个身高不及五英尺，弯腰曲背，戴着眼镜，一副吃苦耐劳的样子，秃顶的头皮上已经长出老年斑；另一个比他高出一英尺多，精力旺盛，外表讲究，生硬粗暴，威风凛凛，头上抹着发油。然而，看他们俩一起蹲在稻草堆里深入交流着农场经验，接下来对“幻影”战机的需求似乎突然容易实现了许多。
约翰逊总统比先前更开心地驾车穿过颠簸的草场回到寓所，俩人的关系也更加亲密了，尤其是当艾希科尔说这里山丘、谷地和牧场上的树木让他想起了加利利。这番话又引出一段有关降雨、含水层和灌溉术的热烈讨论，俩人都来自水资源稀缺地区，而且都花费了好几年时间寻找补救方案。约翰逊说起他在得克萨斯修建水坝的事情，艾希科尔讲述了他在以色列建造国家输水系统的经历。因此当我们走近寓所时，总统眼里闪烁着友善的暖意，一只斑驳结实的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亲切地搭在艾希科尔肩膀上。
“休息一下，”他边说边大步往门口走去，“晚餐见。今天一早的射猎收获不小。野鸡！相当不错！”
那天晚上，我们在客厅外两张堆得满满的圆桌旁用晚餐，厅里陈设着大大的壁炉、古玩、沙发，以及得克萨斯山间乡村的旧油画。每一件东西上都有总统名字的缩写“LBJ”——包括客厅的地毯、沙发靠垫、桌上的瓷器、花园里的旗帜，以及大门侧面的两根石柱。
男仆端上一大盘野鸡肉，并拿来法国香槟和上等葡萄酒。赫尔佐克博士和美国国务卿迪安·腊斯克（Dean Rusk）坐在一起，赫尔佐克招手示意叫过一个男仆，小声地提出要两份蔬菜沙拉，一份给他自己，一份给我。腊斯克见状皱起眉头低声致歉：“哦，天哪，我们的工作人员疏忽了。他们应该知道，你们得遵守饮食教规。请原谅。”
赫尔佐克对此并不以为意。“我在渥太华当大使的时候，”他笑着说，“曾经和哲学家阿诺德·汤因比（Arnold Toynbee）有过一次公开辩论。他认为我们犹太人是一种了无生气、僵化、死亡的过时文明的残余。我争论说，我们是个极为生机勃勃的民族，历史没有我们就无法前行。可以想象，如果今晚他在这儿，肯定会说，犹太洁食像化石一样不符合时代潮流。而我要对他说，这就是我们永恒身份的特征。”
我注意到，赫尔佐克虽然和国务卿开着玩笑，眼睛却瞟着邻桌的动静。约翰逊总统身着浅棕色双排扣西装，切了满满一盘子肉，正在大口地往嘴里送，就着威士忌把它们送下肚子，同时他还在热烈地同艾希科尔总理交谈着。
赫尔佐克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他凑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远离华盛顿的新闻记者和官僚，在农场招待大人物吗？他在这里可以自然行事。他想让艾希科尔看看真正的美国的模样；见见真正的美国人——纯正的老百姓。所以他带着艾希科尔去农场转悠。媒体管这个叫‘烤肉外交’。他靠这种方法来了解别人。这在华盛顿或曼哈顿是办不到的。”这时，总统叮当一声敲了下玻璃杯，那6.4英尺的身躯站了起来。他提议大家举杯，然后在蒜头鼻上架起眼镜，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念道：
“艾希科尔总理和夫人——欢迎你们和我的家人一起用餐。我们非常荣幸并愉快地邀请到你们来我家。在这里我们只关心温暖的友谊与合作关系，它们对我们每个人，对两国人民都非常重要。总理先生，我们的人民有许多共同的心灵品质。我们都要应对挑战，都有足智多谋的平民军人。我们从昨日的英雄身上获取今天的力量和意志。我们都明白，给一片满是苦难却蕴藏着回报的土地带来生机是一件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但所有美国人和以色列人也都知道，只有成功是不够的——我们这不安分的一代不能只依靠面包生活。因为我们一样，都是追求梦想的国家。我们能够让沙漠盛开鲜花，但我们的愿景和目标远远不止于此。我们从出生到长大一直在追求和平。在这种共同的精神的鼓舞下，我尊重我们的希望，那就是以色列和她的邻国之间将获得公正、永久的和平。”
“阿门！”艾希科尔说着，提议总统详细说说美国为世界各地——越南、塞浦路斯和中东——的和平事业所做的努力。于是约翰逊又道：“上帝曾经向以色列的孩子们许下诺言：‘我要与他们立平安的约，作为永约。’”
说完这些，他高高举起酒杯大声说：
“在此新年之际，让我们彼此干杯——为我们的政府和人民。总理先生，未来是光明的，你的到来点亮了它们，你会留下精神财富。为你们的shalom（和平）干杯！”
“Shalom！”每个人都高举酒杯大声祝福着，列维·艾希科尔双颊泛起一丝愉悦。
“注意到他提‘圣经的约定’了吗，”雅科夫小声对我说。“这很重要。他受过很好的宗教教育。他的祖父曾经忠告他要照顾好犹太人，他的姑妈可能曾经告诉他，如果以色列被毁灭，那么世界也就走到了末日。所以他对我们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艾希科尔起身致辞时，我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早已适应了按照他的风格和意图来写他的演讲稿。
“总统先生，约翰逊夫人——对艾希科尔夫人和我来说，来到得克萨斯，到您的家里做客是一次美妙的经历。我们一路上再次领略了美国的辽阔和丰富多彩，我们在您家里感受到温暖的友谊，以及您深邃的见解，即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拥有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平等权利。总统先生，就像我白天所说，你们得克萨斯伟大的土地让我想起了自己国家的一些地方，虽然二者在大小上并不具备可比性。但是和在家乡一样，我在这里也看到了你们开拓奉献的成果，看到了一个自由的人所能创造出来的美景。”
艾希科尔阐述了以色列对和平的渴望，并赞颂约翰逊总统在全世界范围内为世界和平所做出的努力，之后他举起酒杯准备结束讲话干杯，这时，艾希科尔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袖子小声提醒他。他随即即兴说道：“哦，是的，当然。约翰逊总统和夫人——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有将近四年了，我有三件事情要祝贺您。你们嫁出了两个女儿，现在又有了第一个外孙。请收下艾希科尔夫人和我送给孩子的小小礼物。”（他指指放在近旁桌上的诺亚方舟。）“这一杯祝您和夫人健康快乐，祝您的和平梦想成真。L’chayim（干杯）。”
“L’chayim”每个人都举起酒杯应和着，大家都在赞叹那艘诺亚方舟，约翰逊笑得很开心。大家继续聊着，身着柠檬色套装的第一夫人伯德夫人（Lady Bird）容光焕发地笑着站起身。她绕着桌子挨个向客人们敬酒，很快就把目光落在雅科夫·赫尔佐克和我面前那两盘几乎没动过的沙拉上。她皱起眉头问：“哦，先生们！我发现你们没吃鸡肉。这是林登今天早上特地去打来的，很新鲜呢。”
“我们的朋友遵守犹太洁食的规定，”国务卿和善地说，“显然，礼仪官忘记告诉您了。”
“不，不，他们说了，他们说了，”第一夫人困扰地说，“但他们告诉我说，犹太人只是不吃肉，飞禽也许是可以吃的。我太蠢了，请原谅。”她真的很沮丧。
“这没什么，”雅科夫·赫尔佐克机智地说，他飞快地向约翰逊夫人大致解释了犹太教教规中有关洁食的内容。
“可是我看你们的总理好像吃野鸡没问题啊。”伯德夫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她尊贵的客人所在的方向。
赫尔佐克博士做出一个天真的表情，坦率地说：“约翰逊夫人，我能告诉您一个秘密吗？”
“当然，当然。”
“总理有个不为人知的恶习。他无法抗拒美食。您可以把他的不拘小节，当成是对大厨的最高褒奖。”
“哦，我会的，我会的。”约翰逊夫人高兴起来，去招待其他客人了。这给我这个新手外交官上了第一堂课：如何在高规格的场合急智应对犹太洁食。
第二天，会谈在总统的书房举行——房间里摆放着温暖的皮革、老式沙发和一张低矮的橡木桌。约翰逊总统请总理坐在一张放着毛绒垫子的长沙发上，总理一坐上去就深深地陷了进去。总统自己则坐在艾希科尔上方的一张木制摇椅里。这看起来像是一种有意的安排。
大家互道“早安”并开了几句玩笑后，艾希科尔整整眼镜、清了清嗓子，专心陈述自己的主要观点。“我这次访问的核心，”他说，“是探讨如何在中东创造和平。当前叙利亚和埃及正在苏联的指导下以极具威胁的快速重建军队，他们动作很快，阿拉伯领导人正在考虑重启战争。”
“有多快？”约翰逊问。他坐在椅子边，聚精会神，现实冷静的谈判冲淡了昨天的宽宏大度。一条白色的狗在他脚边一边叫着一边闻着总理的鞋，总统拍拍它，“安静小雪（Yuki）！趴下！”
以色列空军司令莫蒂·霍德（Motti Hod）上将因为了解情况而在场，他递给总理一页纸，总理念道：
“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已经重新填补了空军力量，共有460架战斗机和47架轰炸机。埃及的空中力量目前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至此，今后苏联提供多少即意味着他们的空军力量净增了多少。除此之外，他们的飞机性能也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他们的地面力量呢，怎么样？”总统问。
“在坦克方面，”总理看着另一页纸回答，“埃及几乎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埃及在战舰上装备了火箭，海军力量比以前更加强大。他们的地面部队数量激增，超过6月的水平。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苏联向埃及提供了地对地导弹。”
“你们发现那里有苏联人在场吗？”总统问。
“当然。我们估计，现在至少有2500名苏联军事专家在埃及。”
“好，那是阿拉伯那方面。那么，现在说说你们这边？你们有什么？”约翰逊总统目不转睛地盯着总理，仿佛想要摸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艾希科尔的回答缓慢、温和、令人不安：
“我们的飞机不过150架，都是法国产的，其中的66架事实上已经老旧过时了。法国人签订合同说要再提供50架，但我们推测，由于禁运，我们得不到这些飞机了。总统先生，一句话”——他们俩的目光碰到一起——“我们目前不具备最起码的自我防卫手段。”
约翰逊的眉毛一动，和他的顾问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们有什么确切的要求？说说吧。”他的声音简洁而严厉。
艾希科尔整个人紧张起来，他想了约莫一秒钟，心里清楚这是决定性的时刻。于是他整了一下眼镜，清了清嗓子，用斟酌的口吻说道：“总统先生，我想要的是一种能让我们压制敌人的，具备一定打击范围的多功能战机。我指的是你们的F-4‘幻影’喷气式战机。”
约翰逊的眼神奇怪而含蓄。他一句话也没说。
“总统先生，”艾希科尔继续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到了绝望的边缘，“请您理解，我的国家非常脆弱。一次作战失败就是对我们生存的致命打击。我向您提出的，是用来自卫的最小数量。没有这些‘幻影’，我们就没有最起码的安全。我们需要尽快获得50架‘幻影’。”
“50架！”
约翰逊表示无法接受地看了艾希科尔一眼，谈话瞬间蒙上了阴影。然而总理此时真的已经到冲锋陷阵的时刻，他紧接着又抛出一颗“炮弹”：
“总统先生，去年6月敌人妄想毁灭我们，被我们击退。但凡我们在抢先一步动手之前迟疑一天，甚至一个小时，结果就会大不相同。我到这里来，丝毫不是来炫耀胜利的，我也不是作为胜利者来争取和平的。我只有一丝安慰，庆幸我们逃脱了一场国家灾难，我为此感谢上帝。我现在只想要获得和平——通过势均力敌的荣誉之战获得和平。”
“这是个高尚的想法，总理先生，”约翰逊配合地说，“荣誉地获得和平，您的想法很重要。”
“谢谢，可是我们需要实现和平的工具。非常遗憾，美国是我们获得工具的唯一来源。我们的阿拉伯邻居们会在两年之内拥有900至1000架飞机。所以，这是一种非此即彼的情况。”他的声音里突然显现出苦涩的讽刺。“美国要么向我们提供需要的武器，要么让我们听天由命。事情就这么简单。如果我两手空空地离开这里，那么阿拉伯人就会得知，不光法国人对我们说‘不’，美国人也这么做了。总统先生，以色列在恳求您的帮助。”
林登·贝恩斯·约翰逊用结实的手背抵着嘴，一边沉思一边咬着指关节说：“您的话打动了我，总理先生。美国极其关注中东局势。然而您知道，我们在越南面临严峻的局势，那里也正需要我们提供物力。与此同时，我们已经向全世界明确宣布，我们不相信强权即公理，大国可以吞并小国。至于您寻求得到的武器，我建议您去别处找找，而不只是美国。”
列维·艾希科尔朝他报以讽刺的一笑。“总统先生，请告诉我去哪里。如果由您给我指点，我很乐意去别处找一找。”
“情况可能是这样，可是我很遗憾，您这次到访是冲着‘幻影’来的，飞机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你们的现状。最大的问题是，250万犹太人（当时以色列人口）如何在浩瀚的阿拉伯人的海洋中生存下去。”
艾希科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说的话，你只字未懂”。约翰逊发现后，举起一只手作势安慰道：“看，您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我说的这些话并不代表我不同情你们的军事需求。我细致地追踪着你们的防卫局势，当然不会眼看以色列遭殃而袖手旁观。”
这时，身形结实、头脑聪明而且心地仁厚的国务卿迪安·腊斯克用一种极具理性和说服力的口吻插话道：“总理先生，说实话，以色列不管在军事装备方面做出多大努力，阿拉伯人每次都会超越你们。如果阿拉伯人看到一个他们无法与之共存的以色列，一个他们无法容忍的以色列，那么他们是不会停止军备竞赛的。相反，他们会越发地依赖苏联，这对美国的利益非常不利。所以，我们今天想从您这里知道，您想让阿拉伯人和一个怎样的以色列共存？您想让美国人民支持一个什么样的以色列？我相信，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武器装备中。”
总统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盯着天花板，总理则身体前倾正面直视腊斯克先生。
“您说的话很难理解，国务卿先生，”他冷冷地说道，“我所能告诉您的是，我们在‘六日战争’中取得的胜利，避免了苏联接管中东，那就是美国的利益。至于什么样的以色列能和阿拉伯人共存，美国人会支持怎样的以色列，我只能给您一个答案：那就是一个版图不同于‘六日战争’前夜的以色列。”
“有多大不同？”腊斯克谨慎地问。
总统飞快地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国务卿：“迪安——在这件事情上要慎重。”
艾希科尔的话语中洋溢着真诚，他回答道：“请您理解，我们不想打六月份的那场战争。我们本来完全可以无限期地生活在旧的停火线以内。但是现在，战争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条脆弱的停战边界，事实上正是它召来了战争。我们为赢得那场战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们不可能不获得和平。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和平条约，以色列经历过三次战争——1948年、1956年、1967年——理应获得和平。为了和平我们会不屈不挠。我们会尽可能地抱着合作的态度去参与和平谈判，但我们必须有能力阻止另一场战争。”
1968年1月9日在得克萨斯农场，约翰逊总统匆忙中潦草地写给国务卿迪安·腊斯克的纸条，告诉腊斯克在和艾希科尔总理的谈话中涉及敏感话题时要“慎重”
约翰逊总统显然不想让这番气氛高度紧张的对话升级为全方位的辩论，于是他打断谈话，建议稍事休息。在两位主要人物离开后，大家纷纷起身留下助理们继续想办法。我准备去卫生间，却发现门锁了，正要转身，门开了，走出来的是身材高大的美国总统。
“你用吧，小伙子，”他笑着说，“请自便，别客气。”
“谢谢您，总统先生，”
卫生间的座位还是温热的。
一个小时后，会谈继续。约翰逊总统说：“总理先生，在和平目标和保障以色列安全需求方面，我绝对和您的意见一致。但至于如何达到这个目标，可能在判断上有一点偏差。对我来说，首先最能发挥作用的是美国和苏联达成避免军备竞赛的协议，与此同时努力推动某种和平进程。”
“Halaveye（这可能吗？）”艾希科尔自言自语。
“您说什么，总理先生？”
“没事！只是一声叹息——但愿我们能够推动和平进程。”
“机会也许不大，”总统继续道，“但在美国着手做这件无法回头的事之前，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
“总统先生，需要多长时间？”艾希科尔突然异常坚决地插话道。“此时此地，我很乐意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能有人告诉我，我要在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做，才能和阿拉伯人一起搞和平进程。如果有人告诉我办法，我就不会坐在这儿请求‘幻影’飞机。可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和平，而是阿拉伯人正在史无前例地重整军备，他们再一次威胁到我们的生存。眼下的问题是，面对又一场有计划的袭击，我们要用什么手段保护自己。当然，这些您都理解。以色列现在比‘六日战争’之前更弱了。为什么？因为，就像您刚才所说，总统先生，我们是一个只有250万犹太人的小国家，被包围在阿拉伯人的海洋里。他们在任何一个方面都远远超过我们。所以我们该怎么做呢——坐等苏联人给他们足够多的飞机，任由他们随意发落？人们过去常说，只要我们的飞机数量和阿拉伯人的达到1∶3的比例，我们就能保卫自己。的确是这样，我们的飞行员很优秀。但我的上帝，这也是有限度的！”
艾希科尔脸色苍白。“总统先生，”他继续飞快地说着，“以色列国是犹太人最后的机会。我们犹太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重建一个独立主权国家，我们希望它的人口越来越多。我全心全意地祈祷，不要再有战争。但是我们需要自卫的武器，要获得这些武器，我只知道一个来源——那就是你们。若干年后，阿拉伯人会拥有900～1000架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飞机。为了阻止他们，我们必须拥有350～400架。我们会努力保持那个比例。如果我两手空空回国，没有从您这里得到任何有关‘幻影’的承诺，那么我们的人民会意志消沉，我们的阿拉伯邻居会兴高采烈，他们知道，我们被抛弃了。那就意味着战争。据我所知，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可以阻止这场战争，除非你们向我们提供办法——‘幻影’。”
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坐得笔直，他举手伸出一根手指。他长相英俊，五十出头，下巴方方正正，头发中分，一副无框眼镜让他显得聪明理智，颇为受人尊敬的样子。从外表丝毫看不出来，他正深陷美国有史以来最为血腥的越南战争。
“我已经研究过这些情况，”他极为冷静地开口道，“很清楚，250万犹太人确实难敌整个阿拉伯世界，尤其是如果阿拉伯人得到苏联的协助。因此，以色列同样的需求，也就是大量最先进的战机，只能加剧苏联对阿拉伯国家的支持。与此同时，以色列没有理由认为自己被抛弃了。只要约翰逊总统还在任上，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然而，美国向你们提供飞机有可能促使苏联大幅增加对阿拉伯国家提供飞机。因此，考虑到这些未知因素，我们必须倍加谨慎。”
这番晦涩且矛盾的评论激起了莫蒂·霍德上将的愤怒，他毫不掩饰地讥讽并回敬道：“麦克纳马拉先生，我们手里有什么，从来没有对军备竞赛产生任何影响。苏联向埃及人提供各种型号的飞机，他们不会考虑我们在用什么样的飞机。唯一的制约因素是，埃及人有多大的吸收能力。”然后，他像个胆大妄为、铤而走险的飞行员一样对约翰逊总统道：“总统先生，您的国防部长说，只要您还在任上，以色列就不会遭到抛弃。那么我的建议就是，要确保美国军队永远不要介入，其方法之一就是确保以色列空军的强大。”
总统听得很认真。他建议在商讨之前再次短暂休息一下。之后，他总结道：
“根据我们的会谈精神，我认为双方可以在三件事情上达成一致。第一，我们确实需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争取持久的和平。第二，如果有可能，我们都非常渴望阻止一场军备竞赛。第三，如果有必要，美国希望并且有意保证，会向以色列空军提供足够的装备用于自我防卫。关于这个目标，我建议在会谈结束时把下面的内容写进我们的联合公报。”他拿起一张纸念道：“鉴于所有相关因素——包括其他势力向中东地区运送军事装备，经过积极而切实的考量，总统同意保持以色列的防卫能力。”
作为解释，他补充道：“这份声明有助于阻止阿拉伯国家，甚至还能促使他们稍事克制。它同时也对苏联表示，‘住手，且看，且听。’它会给你们一些具体实在的东西作为依靠。”
把这段外交辞令翻译过来就是，“是的，你们会得到‘幻影’。”艾希科尔总理大大松了一口气答道：“谢谢您，总统先生。我从心底感谢您。”[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