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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换岗

作者:以-耶胡达·阿夫纳/译者:马娟娟 当前章节:3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1969年3月7日,工党中央委员会选举果尔达·梅厄作为列维·艾希科尔的继任者——以及以色列第一任女总理。当时她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6年后她在回忆录中特别提道:

有人常常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真希望对这个问题能作一番富有诗意的回答。我知道投票结束时我双手遮住脸,流泪了,但我记得我的感受是有些恍惚。我从未打算当总理。事实上我从未打算担任任何职务。我只知道,现在我每天必须做出会影响几百万人生命的决定,我想这也许是我哭泣的原因。[20]

虽然之前有过许多足以让人掉泪的痛苦时刻,但作为她工作人员中级别较低的一名成员,我从未见她哭过。果尔达生性顽强。正如阿巴·埃班所说,她是一位“刚愎自用的强势女性”。她“的智慧在于简化问题。她能直捣每个问题的关键与核心……当官员们分析影响决策的各种矛盾因素时,她会打断他们,要求他们直接说出关键点。遇到复杂情况时,拿出简单事实可不容易”[21]。

对她而言,最关键且务实的答案首先根植于她的劳工犹太复国主义信仰中——虽然她的信仰屡次在联合国遭到她的社会主义代表的抵制,但她从未发生过动摇。她曾经与这些抵制她的人在社会党国际(Socialist International)的会议室里愉快地畅谈。社会党国际是由社会党、社会民主党、工党组成的世界性团体,她在其中发挥过积极作用。因此她常常冥思苦想,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手臂僵硬,低着头,滔滔不绝地苦述以色列在国际社会中的孤立地位。在对待以色列国的态度上,社会主义国家的代表们和他们的反动对立面是一致的,竟然通过了反对以色列的决议。

“在联合国,我环顾四周,”我有一次听见她说,“我在想,我们在这里没有家人。以色列在这里完全是孤立的,不受欢迎的,当然还遭到了误解。我们只能求助于我们自己的犹太复国主义信仰。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奇怪的是,果尔达·梅厄并没有试图回答她自己提出的这个惊天动地的大问题:为什么犹太国家长时间地在国际大家庭中显得如此另类?

1972年我从华盛顿回国,接手总理外国媒体办公室的领导工作。我很快发现,果尔达在以色列对外关系上的见解也同样适用于外国媒体:以色列屡屡被媒体相中。在某家外国大新闻机构,这个犹太国家每天都是——直到现在依然如此——主角。在我看来,这反映的不仅仅是超越国界的兴趣、好奇或关注,而是一种超越国界的困扰。

外国记者到以色列会习惯性地住进美侨酒店(American Colony Hotel)。以耶路撒冷的标准来看,这座酒店自成一格。它曾经是19世纪土耳其帕夏的官邸,弥漫着一种低调奢华的贵族气质,散发出一股英帝国的威严之气。不难想象,阿拉伯的劳伦斯曾经在它郁郁葱葱的庭院里和艾伦比将军畅谈,阿加莎·克里斯蒂曾在楼上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和罗纳德·斯托尔斯勋爵品茶。

几年来,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世界各地的记者发现这座舒适年代留下来的非犹太上流社会遗迹,对他们的报道工作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美侨酒店正好位于东西耶路撒冷的交界处,这里的酒吧存货充足,气氛友善,一直以来被公认为中立地带,犹太人和阿拉伯人都可以在这里同外国记者会面——或者相互见面——不用受任何约束。

我第一次踏进那里是上任第二天,去见一个来自芝加哥的独立电视新闻记者。见他不在大堂,我漫步上楼,想去看看“帕夏之屋”,那里正准备举行一场阿拉伯婚礼。房间的圆顶上装饰着彩带和气球。屋里身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和一身传统打扮的女人们,正泾渭分明地各自闲谈着。手风琴师、萨克斯演奏者和曼陀林演奏者组成一支三人乐队,正在演奏轻柔的东方音乐。当他们改换节奏打起小鼓时,男人们走进舞池跳起了狄布开舞,每个人把一只手放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跟着小鼓断断续续的拍子齐声跺脚,唱着赞美真主的歌。

两个留着长胡子的中年人——应该是新郎新娘的父亲,戴着耀眼的装饰有白色流苏的阿拉伯头巾,被众多肩膀抬着,在女人们刺耳的尖叫声和拍手声中,极为兴奋地旋转着,欢呼着,挥舞着锻造精美的装饰匕首。他们旋转得越来越快,直到音乐达到高潮,进入命令式的最终和弦,这种像托钵僧似的狂舞旋转才缓和下来,喝彩声渐渐平息。

我约的人发现并认出了我,他拍打着汗津津的额头,向正在门口徘徊的我大步走来。他对没有在约定的大堂等我表示歉意,气喘吁吁地说:“就是这舞蹈,让我忘记了时间。请原谅。”

他身穿俗丽的条纹衬衫,戴着圆点花纹的领结,看上去很显眼,他的名字和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很般配:巴迪·贝利(Buddy Bailey)。

在酒吧喝了一杯后,巴迪告诉我,他受委派要做一部关于果尔达·梅厄以及耶路撒冷的未来的电视专题片,他的巴勒斯坦摄像师就是楼上新娘的父亲,所以他刚才也在舞池里跟着一起参加派对。他想让我协助安排几个采访,如果有可能,安排一次对梅厄总理的采访,另外几次是深入探访目前的耶路撒冷。

巴迪·贝利承认,他对这个话题只掌握了最粗略的一点知识,需要做的功课太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他爽快地承认,“但是我只对你们的‘六日战争’和你们如何占据阿拉伯人的东耶路撒冷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

“我能不能在你做片子之前先推荐你一两本书?”我问。

他好像大吃一惊。“我——读一本书?我没有时间看书。我们得靠你这样的人来获得信息。”

“那么,你想怎么拍——”

“你看见那边那些家伙了吗?”他打断我,指着一群新闻记者说,“你觉得他们当中有多少人真正地做过什么研究?你去,问问他们!问问有多少人了解犹太复国主义历史,冲突是怎么开始的,或者你们是怎么到约旦河西岸的。你去,问问他们。”他傲慢地为自己的无知辩护。“你问问他们,有多少人了解你们的语言——就算是贴在这里的海报也行。我敢打赌,一个都没有。我们这些新闻记者就是时时刻刻被截稿时间折磨的奴隶。我们靠这个生活,做完一条又是一条。谁有时间去做研究?我们老板要的是行动,而不是复杂的事实。”

“那么,你们究竟是怎么挖掘信息的呢?”我天真地问。

“到处打听,你们的电视摄像机和新闻记者出现在哪儿,我们就奔向哪儿,还有就是从你这样的人那里获取信息,从当地阿拉伯人那里弄点鸡零狗碎的小道消息,比如楼上我的摄像师。”

突然,他转过身。一只手从后面搭在他肩膀上,他愉快地喊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法耶兹——正说你呢!我刚才正提到你,一块儿来吧。婚礼进行得还好?”

法耶兹灿烂地笑着,用头巾一角擦擦额头,痛快地大口喘着气,“我和女儿,那个新娘,跳得时间太长了,溜出来凉快凉快,趁着客人们都在楼上没人看见,偷偷来一点点‘兴奋剂’。”

“请给这儿来杯苏格兰威士忌,伙计,”巴迪·贝利打着响指招呼。“黑方的,要双份。”

法耶兹一口气喝下半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被哪个同胞抓着现行,然后灌下了另一半。放松下来后,他笑着说:“请原谅我这么激动。因为婚礼太让人兴奋了。”

“法耶兹,”巴迪·贝利嬉皮笑脸地冲他眨眨眼,“我有个问题。我刚才跟耶胡达说,作为一个我这样的外国记者,要搞清楚你们两者之间的冲突到底有多难。你觉得,你和耶胡达之间有没有可能讲和并且握个手,嗯?”

法耶兹打了个嗝,“你这话什么意思,讲和,握个手?”

“和平。制造和平。让过去的事过去吧。”

法耶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懒散的笑意,他用纯正的希伯来语说道:“你和我——和平?”

他取下头巾,用指关节梳理着卷曲的白发,向后收收肩膀抬起下巴,带着些许醉意道:“亲爱的——我的朋友——这不可能。我们的基因不一样。你们犹太人来自四面八方。你们是杂种混血儿。我们阿拉伯人从沙漠里来。我们都是纯种的。你们想问题的方式很微妙,我们用三原色思考问题。”

“三原色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不知道是为了表示亲热还是为了让自己站稳,东拉西扯地继续道:“三原色的意思就是说,沙漠没有什么难以捉摸的。那里的一切都是极致——火热的天气、冰冷的夜晚、干燥的沙子、甘美的绿洲。所以我们阿拉伯人最喜欢极致。它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我们可以前一分钟慷慨大方,后一分钟就变得无比贪婪;前一分钟热情好客,后一分钟残酷凶狠;前一分钟信宿命,后一分钟灵活应变。现在嘛”——他用手抓着我——“现在我非常好客,请到楼上来参加我女儿的婚礼吧。你不去?还有别的事情?好!那我就自己上去,”说完,他迈着醉酒之后过于刻板的大步子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巴迪困惑地问。

我沉思着答道:“我也不是很确定。不知道他说的有几分真话,几分醉话。但我可以肯定,对于冲突,他们确实很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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