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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舍瑙之辱

作者:以-耶胡达·阿夫纳/译者:马娟娟 当前章节:4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6

如何应对恐怖分子?与其交手,你会疲倦不堪;无所作为,会让无辜者丧命。

1972年至1973年,针对以色列和犹太人的阿拉伯恐怖主义像瘟疫一样蔓延到整个西欧:一架比利时飞机在飞往以色列途中遭到劫持;一名黎巴嫩妇女因为携带武器在罗马机场被逮捕;11名以色列运动员在慕尼黑奥运会上被残杀;一名携带武器的情报人员计划飞往以色列,登飞机前在阿姆斯特丹机场被逮捕;一名巴勒斯坦人在伦敦机场被逮捕,他被指控计划攻击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各个以色列使馆;在巴黎,有人计划袭击以色列使馆;在罗马机场,有人企图袭击以色列航空公司班机上的乘客;在尼科西亚,有人图谋袭击以色列使馆和以色列客机;在罗马,有人袭击了以色列航空公司办事处;在英国与荷兰,有人将书信炸弹寄到犹太人和以色列人居住的地址;在雅典,以色列航空公司办事处遭到袭击。

接着就发生了舍瑙之辱——一起发生在1973年9月欧洲委员会会议期间的声名狼藉的事件。

设在斯特拉斯堡的欧洲委员会大致相当于欧洲大陆的众议院。讨论议题的过程中,总理果尔达·梅厄驼着背,迈着坚定的步伐,在将近400名怀着不同程度好奇心的代表的注视下登上讲台。她受欧洲委员会之邀,要站在以色列的立场上说明该事件。

一般情况下,果尔达愿意即兴发言,但由于这是个正式场合,根据惯例她需要一篇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我作为她的讲稿撰稿人,为她起草了一份。这篇演讲稿首先对委员会、各欧洲国家的议会支持苏联犹太人有权移民以色列的主张表示感谢[此时一场世界性的“让吾民去(Let My People Go)”运动已经进入高潮阶段],探讨了中东地区的冲突,呼吁“欧洲委员会促使中东地区效仿委员会树立的和平共处的榜样”,并引用伟大的欧洲政治家让·莫内(Jean Monnet)的话作为结语:“和平并不仅仅依赖条约和诺言。和平主要依靠创造出来的条件,这些条件如果不能改变人的本性,至少能引导他们和睦相处。”

让我惊讶的是,果尔达没有采用这篇讲稿中的任何一个字。她环视会场,伸着下巴,挥舞着手里的讲稿,语气中透着刻薄,“我已经写了一篇讲稿,我想这篇讲稿已经摆在你们面前了。但我在最后时刻决定不用它,请你们原谅我打破了规矩,做一次即兴演讲。我这么说是鉴于过去两三天内发生在奥地利的事情。”

她在离开以色列赴斯特拉斯堡之前得到了那骇人听闻的消息,很显然,她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再去念那份正式讲稿是愚蠢的行为。

1973年9月29日,两名阿拉伯恐怖分子在奥地利边界劫持一列从苏联出发的火车,车上都是准备取道维也纳投奔以色列的犹太人。七名犹太人被扣为人质,包括一名73岁的老人、一名患病的妇女和一名3岁的孩子。恐怖分子发出最后通牒称,除非奥地利政府立即关闭舍瑙城堡(犹太事务局设在维也纳附近的中转机构,是犹太移民飞往以色列之前办理手续的地方),否则不但这些人质会被处死,奥地利也会成为暴力报复行动的目标。

总理布鲁诺·克赖斯基领导的奥地利政府匆忙召开会议,立即屈服。克赖斯基宣布将关闭舍瑙,并急急忙忙地让恐怖分子通过机场安全通道飞抵利比亚。

整个阿拉伯世界都欢呼雀跃,怒不可遏的果尔达·梅厄让助理立即安排她在斯特拉斯堡会议后飞赴维也纳,她要去面见克赖斯基总理,克赖斯基和她同为社会党人,并且也是犹太人。

她对欧洲委员会说:“阿拉伯政府资助并教唆的恐怖分子,在以色列本土遭到失败后,已经将针对以色列人和犹太人的恐怖活动逐渐带到欧洲。”

这番话在整个会场引发一阵不安的嗡嗡声。当她带着极大的痛苦,提到去年夏天在慕尼黑奥运会上遭到绑架并杀害的11名以色列运动员时,人们议论得更加厉害了,因为当时德国政府事后抓捕了凶手,但为了交换被劫持的汉莎航空客机和乘客释放了杀人犯。

“哦,是的,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受,”果尔达冷笑着,双臂紧紧地合抱着像一座吊桥,“我完全理解一位欧洲总理会这么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我们卷在里面!到你们自己的土地上去,打你们自己的仗。你们的敌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赶紧走!’而且,我甚至还理解”——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冷酷——“为什么有些国家可能得出结论,让自己摆脱这种潜在威胁的唯一办法是不准犹太人入境,就算不是所有犹太人那么至少是以色列犹太人,或者前往以色列的犹太人。在我看来,这是每个欧洲国家政府这些日子里必须做出的选择。”

接着,她用冷酷无情的语气大声道:“欧洲国家的政府别无选择,必须做出抉择。我认为,每个捍卫法治的国家都只有一个答案——绝不同恐怖分子打交道,绝不与恐怖主义同流合污。任何同杀手做交易的政府,本身就是在冒险。在维也纳发生的事情是,一个民主政府,一个欧洲国家政府同恐怖分子达成了协议。这样的行为让其蒙羞。这种行为违背了法治的基本原则,违背了人们行动自由的基本原则——或者我能不能说,违背了逃离苏联的犹太人之行动自由的基本原则?哦,这是恐怖主义的一次胜利!”

会场立刻响起鼓掌声,果尔达知道相当一部分欧洲委员会成员领会了她的意思,她随即搭飞机前往维也纳。

果尔达·梅厄进门时,只见奥地利总理布鲁诺·克赖斯基衣着考究,戴着眼睛,身材魁梧,看上去65岁左右。她知道他是维也纳一名犹太制衣商的儿子。克赖斯基没有迎上去,只是从办公桌后微微欠身,俩人握了握手。“请坐,梅厄总理。”他拘谨地说。

“谢谢您,克赖斯基总理,”果尔达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鼓鼓囊囊的黑色真皮手包放在地上,“您知道我此行的原因吧。”

“我想我知道。”克赖斯基所有的身体语言都表明,他根本不想进行这次会面。

“您和我相互认识很长时间了。”她轻声说。

“是的。”

“我知道,作为一个犹太人,您从来没有对犹太国家表现出任何兴趣。我没说错吧?”

“没错。我从不隐瞒这个想法,我认为,犹太复国主义并不是解决犹太人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的万能之法。”

“所以我们要更加感谢您的政府,一直以来帮助成千上万苏联犹太人通过奥地利前往以色列。”果尔达婉转地说。

“但是舍瑙中转站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个问题。”克赖斯基冷冷地说。

“什么样的问题?”

“首先,它明显是恐怖分子的目标——”

果尔达打断他,用强烈的指责语气说:“克赖斯基先生,即便您关闭了舍瑙,恐怖分子的活动也不会停止。前往以色列的犹太人不管在哪儿集结,都会遭到恐怖分子劫持。”

“那为什么要单单让奥地利承受这个负担?”克赖斯基反唇相讥。“为什么不是别人?”

“比如谁?”

“比如荷兰。移民们可以飞到荷兰。毕竟,你们在苏联的代表是荷兰。”

这番话说得没错。自从“六日战争”期间苏联与以色列断绝外交关系之后,荷兰驻莫斯科使馆就成了以色列的利益代表处。

“哦,我想如果可以的话,荷兰一定准备在这件事上共同负担,”果尔达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心平气和,“但是他们现在不能。这不取决于荷兰人。这取决于苏联人。苏联人已经清楚表明,他们不同意让犹太人坐飞机离开莫斯科。如果可以坐飞机,犹太人就可以直接飞去以色列。他们只能坐火车离开,且苏联人只允许他们在你们的国家中转。”

“那么火车一到维也纳,就请你们的人把犹太人接走,直接飞往以色列。”奥地利总理坚持自己的意见。

“那是不可行的。你我都知道,对犹太人来说,即便提出离开苏联的申请都需要极大的勇气。他们丢了工作,丢掉了公民身份,他们要等待很多年。一旦许可证批下来,他们最多只有一周时间收拾东西,告别离开。他们零零散散地前往自由之地,我们从来不知道,到达维也纳的每列火车上载有多少犹太人。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集合点,一个中转站。我们需要舍瑙。”

克赖斯基把胳膊肘架在桌上,指尖搭在一起,直视着果尔达伪善地说:“梅厄夫人,不管难民来自哪个国家,向他们提供帮助是奥地利的人道主义责任,但如果这会将奥地利置于险境,那就不行。我绝不对奥地利土地上的任何流血事件负责。”

“那么屈服于恐怖分子的敲诈勒索,也算人道主义责任吗,总理先生?”

起先的对手间的观点冲突,此刻已经变成了敌手之间短兵相接式的激烈争论。

克赖斯基回击道:“奥地利是个小国家,不是大国,小国家在应对恐怖分子的敲诈勒索时别无选择。”

“我不这么认为,”果尔达激动地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和恐怖分子做交易。您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引发更多的绑架人质事件。您背叛了犹太移民。”

克赖斯基皱起眉头感觉受到了冒犯。“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话,梅厄夫人。我不能——”

“您为恐怖主义打开了大门,总理先生,”我们的总理没有被他吓住,继续争论道,“您给奥地利带来了新的耻辱。我刚刚从欧洲委员会来到这里。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谴责您。只有阿拉伯世界称赞您是英雄。”

“好吧,我对此无能为力。”奥地利人面无表情,他没说什么,但看上去很不安。然后,他轻轻耸了耸肩道:“你我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们确实是,克赖斯基先生,”果尔达·梅厄用一种犹太人式的疲倦,声音沙哑地嘲讽道,“您和我属于两个非常非常不同的世界。”说着她起身,拎起手提包向门口走去。这时,克赖斯基的助理走进来说,媒体正在隔壁的房间里等待他们的联合记者招待会。

果尔达摇摇头。她自言自语地问,这有什么意义?她对媒体无话可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克赖斯基想和阿拉伯人搞好关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于是她转过身用希伯来语对自己的助理轻声道:“我不想和那个人站在同一个讲台上。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要去机场。”她对克赖斯基轻蔑地说:“我不想参加这场记者招待会。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要回国了。”她从后门的楼梯离开了。

5个小时后,她在本-古里安机场对守候在那里的以色列媒体说:“我想,对于这场和克赖斯基总理的会面,最好的总结就是:他连一杯水也没让我喝。”

正如我们所担心的那样,舍瑙中转站被关闭了。这场危机一连几天成为国际新闻的头条,人们对此问题的兴趣焦点是,面对暴虐的阿拉伯恐怖分子,该如何保护苏联犹太移民的权利。果尔达·梅厄的抗议引发了一场国际性抗议热潮,奥地利总理别无选择,只能为犹太移民提供其他安排。苏联犹太人又开始陆陆续续经由奥地利前往以色列,但相比之前,奥地利政府在操作的时候要谨慎小心得多。然而回国后,以色列总理的精力却被拖入另一桩更加紧急的危机中。情报显示,埃及和叙利亚正在大规模调动部队,总理手下的军事专家称那只是演习——这次灾难性的误判很快演变成一场突发的不对称战争——“赎罪日战争”。[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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