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媒体席上,记者们像听独奏音乐会一样满怀期待。伊扎克·拉宾刚刚做完一场干巴巴的报告,向议会实事求是地通报了与埃及谈判破裂的情况。此刻他走下讲台,梅纳赫姆·贝京走上前去。贝京是个演讲大师,他能完美地掌控说话的风格和节奏,吸引住并主导任何集会。他迅速上前盯了拉宾一眼,用教训式的口吻说:
“总理先生,我一直希望您和您的团队能克制一些,少用‘永久性停战状态’这种表达方式。这种说法来源于拉丁语‘bellum gero(发动战争)’,其实际含义非常模糊晦涩,没人能够完全明白它在法律上到底意味着什么。”
台下四处响起抗议和争辩的喊声。
“议长先生,我的想法是,”贝京打断叫嚷声,用手指着政府席继续道,“我们要求的是停止战争状态,为什么要提出‘永久性停战状态’这么含糊的说法?”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赞成和反对之声,贝京的语气从抨击变成了怒喝:
“是的,你们说得对,你们完全听懂了我的话。我要说的是一份和平条约。没有和平条约,就不能从西奈半岛撤军。任何和平条约都不会在第一条提什么永久性停战状态,而是简单直白地提出停止、终止战争状态。因此,应该让所有的自由国家都清楚,尤其是让我们的美国朋友明白,我们敌人的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即便以色列国防军一退再退,他也仍然拒绝结束战争状态。”
拉宾坐在那里听着,脸上的表情让人很难捉摸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他特别焦虑。这是个僵局,他周围充斥着悲观的气氛。他需要全国团结一致渡过难关;他要让杰拉尔德·福特和亨利·基辛格看看,整个国家都站在背后支持他。因此,此时此刻他关心的并不是贝京的抗议,而是争论结束之后,贝京会不会支持政府的行动。
贝京像听到号角的战马一样继续争论着,一条胳膊在空中挥舞着画出一道弧线,他谴责道:“总理为所谓的临时协议做了太多让步,这份协议一旦实施,会断送国家安全,招来更多战争。”
拉宾的支持者愤怒地大叫起来,议长——一位瘦削、谦让的绅士——一遍遍敲打着手里的小木槌,不时高喊着“肃静!肃静!”可是根本没人在意他。贝京耐心地站在那里,任由喧闹声此起彼伏。他再次对拉宾发话,不过这次语气里含着一分同情。
“总理先生,”他面对安静下来的会场,抚慰道,“即便我对您提出不满,认为您没有换来和平,但现在我要说的是,鉴于我们和美国的关系形势严峻,也许还面临战争风险,我认为,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展现出民族团结。”
拉宾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微笑,会场里响起一片赞许之声。这位复杂精明、意志顽强的反对党领导人所提供的支持,必然会让美国总统和国务卿在“重新评估”对以政策的时候三思而行。
“无论如何,这次谈判破裂都不是你的政府的过错,”贝京继续道,他伸出右手仿佛要和总理握手似的,“埃及才应该为基辛格调停失败负责。”
他重重地拍了下讲台,咆哮道:“埃及人一直在以厚颜无耻的态度对待我们,似乎我们倒成了战败国,他们是胜利者,要我们接受他们的摆布。太放肆了!感谢上帝,政府制止了他们,从那时起,我们的国家重新站直了,对我们道德正义的事业充满信心。危急时刻到来时,美国和全世界的犹太人当然会和我们站在一起,还有我们的其他美国朋友,不管他们身在国会还是何处。实际上,全世界的满怀善意的好人都将和我们站在一起,支持我们。”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重整思绪,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话语就像感人的号召一样,响彻议会大厅:
“议长先生,议会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不管未来遇到什么挑战,我们反对党都将和政府团结在一起,在那个带我们走出埃及人的束缚来到以色列之地的力量的帮助下,我们会共同迎来胜利。”
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许多议员纷纷和他握手,祝贺他的发言。伊扎克·拉宾在内阁席位上拦住他。拉宾伸出手,微笑道:“从你刚才的举动来看,你是个真正的领导者,贝京。非常感谢。”
“这只是我的职责。”贝京极为正式地回答。但紧接着,他笑着打趣道:“现在轮到你去表现了,你是这个国家非同寻常的领导人。你上去告诉全世界,在这个民族团结的时刻,你作为总理,要号召以色列的年轻志愿者在全国各地建立新的定居点——在所有没人居住的以色列的土地上安家落户。”
拉宾假意一笑。“我知道你在追求什么,”他说,“你在追求我的职位。”
“没错,”贝京逗乐地说,“而且要尽快。”但接着,他严肃地说:“事实上,如果我们不在贫瘠的耶胡达和撒玛利亚地区[43]建定居点,那它们就会被恐怖杀手亚西尔·阿拉法特和他所谓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占领。那么,每个以色列村镇都会在他们的射程之内。”
拉宾一如既往的谨慎语气中突然爆发出怒气。“你完全知道我的立场,”他说,“约旦河西岸是我们和巴勒斯坦人未来和谈的一个筹码。在那里建定居点,就破坏了和平的希望。”
贝京顺从地回答:“拉宾先生,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但愿上帝让我们都能得到和平。”[44]
争取美国民意的斗争进行了大约有两个月的时候,伊扎克·拉宾精神饱满,欢快地大步走进我的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喊道:“看——美国国会给我们送来了众神的礼物。我们的活动见到成果了。”
这是一封驻华盛顿使馆发来的电报,其中引用一封76名参议员写给福特总统的公开信,他们在信中敦促总统,在未来与埃及就临时解决方案进行谈判时,要支持以色列一方。信中说:
我们敦促您像我们一样明确,在未来的和平谈判中,美国将根据自己的国家利益,牢固地与以色列站在一起,这个前提是目前重新评估美国中东政策的基础。[45]
“福特和基辛格可不会喜欢这个,”拉宾幸灾乐祸地说,显露出少有的愉悦,“我们得感谢美国的犹太人组织,尤其是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46]。”
如果拉宾那天用水晶球占卜下一周,也就是6月的第二周,美国总统会如何向埃及总统提及这封信,他就不会这么乐观了。“这封信的重要性,”福特对萨达特说,“完全被扭曲了。参议员中一半人根本没看过,1/4的人没明白它的意思。只有另外1/4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封信的影响微不足道。”
福特是在基辛格的陪同下说这番话的,当时他们正在奥地利萨尔斯堡老城巴洛克风格的主教宫会见萨达特和他的外交部长伊斯梅尔·法赫米(Ismail Fahmi)。他们坐在高大的会客厅里,墙上挂的是哈布斯堡王朝的王族和教堂元老们的肖像。这些文物是萨尔斯堡作为宗教国家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候主教宫是大主教行使权力的地方。现在,这里是官方的待客场所。
美国人此行到欧洲是为参加北约峰会,而埃及人赶到风景迤逦的阿尔卑斯山赴会则是希望达成一份临时性的西奈半岛协议。
双方在商议过程中摆出了许多改善条约的新想法,以便让以色列人听起来更加顺耳。其中有一条涉及西奈半岛的预警点状态问题。拉宾一直坚持,即便撤军也要将预警点保持在以色列的控制之下。而萨达特对此强烈反对。现在埃及总统经过重新考虑之后,建议这些预警点或许可以由美国人操作。基辛格立刻抓住这个想法,迅速做出修整,毕竟只有他才知道如何让这个想法变成令人眼花缭乱的外交辞令:
基辛格(以下简称“基”):萨达特总统,您再一次展现了一个政治家的修养。我想,我们可以提出这个想法。如果以色列人仔细想一想,他们会发现由美国人来操作这些预警点是个很有意思的主意。它很新奇。从以色列的角度来看,由美国人出面比达成一份有限性协议要更好一些。美国人操作预警点能让美国一直参与其中。这对以色列来说是个更可靠的保证。
福特(以下简称“福”):我认为,美国大众应该很能接受这个想法。而且,如果以色列接受这个建议,(国会中)以色列的支持者也会帮忙。
基(对福特):重要的是,下周(届时拉宾会在华盛顿)不要把这件事透露给拉宾。(对萨达特)我们会提示他,您很愿意考虑预警点的问题,但不会谈细节。接着,再过两周拉宾回国后,我们会详详细细地将您这个有创意的想法告诉他。
萨达特(以下简称“萨”)(对福特):您刚才说,美国民众会接受这个想法?
基(对萨达特):您千万不要看上去急于达成临时性协议。您就说,您要回到开罗再仔细考虑考虑。如果我们对拉宾来硬的,就有可能搞砸。(对福特)您先让拉宾慌乱一阵,然后再让我出场。
萨:你的意思是,把它作为一个美国人的建议提出来。这样你们就可以作势向我施加压力,让我接受。你们就可以说,是你们坚持让我改变立场。
基:这样我们就可以说,是福特总统打破了僵局。
萨(对埃及外交部长法赫米):和亨利商量一下这话怎么说。
法赫米:这会导致埃及和苏联之间出现一场重大危机。
萨(对美国人):不需要担心苏联人。苏联人又笨,又多疑。美国人会占上风。
基: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福:我相信,萨达特总统的想法是可行的。
基:总而言之——我认为,我们的方式应该是,您(萨达特)回去考虑一下我们每个人说的话,以及我们之间的对话。您不能表现得急于达成临时协议。就说未来成败的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我们可以告诉媒体,我们在这里的谈话气氛非常好,福特总统和萨达特总统准备回国考虑一下这次对话的实质内容。
萨:然后到适当的时候,我会证实,是福特总统最后打破僵局,达成了临时性协议。[47]
由此,经过接下来的穿梭往来,以及各种指责和辩护之后,各方达成了初步谅解,西奈临时协议(也称作“第二个西奈协议”)所面临的障碍开始相继消解。正如在萨尔斯堡商定的一样,萨达特总统对达成协议的愿望摇摆不定,称其成败的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福特总统及时“施加压力”让他三思,并提出一个美国入驻西奈的想法。经过长时间的质疑和犹豫之后,拉宾同意了,埃及领导人也认可。然后,萨达特称赞美国总统打破了僵局,国务卿基辛格再一次飞往中东给整件事情收尾。
以色列在西奈半岛吉迪和米特拉两个山口以东的边界最终确定下来,预警点的美国人(Sinai Support Mission,西奈支援部队)也到位了,西奈的油田归还埃及,各方准备签署协议。
毋庸置疑,在1975年9月1日,签署协议的时候,福特总统对自己和基辛格的努力成果感到非常欣慰,他致电拉宾向他表示祝贺。我当时正忙于抄录交换协议文本,他们之间的谈话我几乎一个词也没记下来,因为那只是一通四分钟的陈词滥调。而同一天,福特总统和身在亚历山大的安瓦尔·萨达特也通了电话,那番电话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有时候,国家领导人也会碰上荒谬的事情,比如高规格外交动作最终变得像马科斯兄弟(美国戏剧团体)的滑稽戏一般。这次通话就是这样的:
福:喂,萨达特总统?
萨:您好,我是萨达特总统。
福:今天上午怎么样?我给您打个电话,祝贺您为最终达成这份协议,您在谈判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萨:喂?(听不见了)
福:不幸的是,我也不太听得清您说话,总统先生。我真希望,您能听得更清楚些。虽然我们遇到了逆境和一些批评,但我要代表我的政府特别感谢您的政治家风度,以及您为达成协议所表现出来的精神。我非常感谢您的领导能力,希望继续与您合作……
萨:喂?
福:喂,能听见我说话吗,总统先生?
萨:喂?
福:我是在问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总统先生?
萨:我是萨达特总统。
福:我是在问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总统先生?
萨:不太听得清。
福:我知道你我都意识到了,中东局势中的停滞和僵局一直很危险,您在同基辛格国务卿以及以色列人的合作中展现了您的领导能力——对此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感谢。我们会继续合作,作为个人,也作为政府与政府之间……
萨:喂?我是萨达特总统。
福:是的,我能听见您说话,总统先生。希望您也能听见我,总统先生。
萨:是福特总统吗?喂?
福:我听不清,总统先生。
萨:是福特总统吗?
福:是的,我是福特总统。
萨:请您说下去。
福:电话连接不太好,抱歉,我听不清您说话,总统先生。我要说的是,如果可以,排除各种困难,我和我的夫人希望您和您的夫人及孩子能在今年秋天访问美国。基辛格国务卿告诉我,您对他们夫妇予以了热情的招待,我们盼望能于1975年秋天在美国招待您。
萨:喂?
福:很抱歉,我听不见您说话。电话连线非常糟糕。希望您能听见我说。总统先生,基辛格国务卿很快就会到亚历山大请您在文件上签字,我让亨利代为向您表示感谢……
萨:喂?
福:喂,总统先生。
萨:喂,总统先生。
福:现在清楚一些了。
萨:总统先生,祝您和您全家身体健康。
福:我很好,总统先生,希望您也健康。
萨:非常感谢您的私人来信。(又听不见了)
福:我没听清您最后说的话。这里的通话信号不如您那里的好,但是……
萨:我听得很清楚。
福:我和基辛格国务卿认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完全是值得的,但是如果没有您的领导力和政治才能,我们的努力就不会取得成功。
萨:非常感谢您,总统先生。
福:希望能尽快见到您。
萨:我们正愉快地盼望美国之行,向您的家人转达我的祝福。
福:也向您的家人转达我的祝福。
萨:非常感谢。
福:我还希望……
萨:喂?
福:喂?(听不见了)
萨:喂!喂!
电话断线了。[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