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5月27日星期日凌晨,四辆旅游巴士(两辆埃及,两辆以色列)相向出发,沿着西奈半岛北部的海岸公路向埃尔阿里什驶去。那时候,埃尔阿里什黄沙漫天,是一块只有4.5万人口的绿洲,它稳坐于沙丘之间享受着天鹅绒一般海浪的拍打。这里是西奈半岛的行政首都,所以梅纳赫姆·贝京和安瓦尔·萨达特总统选择在此会面,以便举行仪式将西奈半岛正式移交埃及管辖。《和平条约》已经开始执行,与此同时,以色列国防军开始逐渐撤出西奈半岛。
旅游大巴上坐的并不是游客,而是两国的伤残退役军人,数十年来他们曾经在西奈半岛的沙漠里坐着坦克、半履带车、装甲战车、指挥车、直升机和战斗机相互攻击。现在,在贝京的鼓舞和萨达特的赞许下,这些带伤的老兵同意到埃尔阿里什展现相互和解的姿态。
他们抵达前,两军的仪仗队和军乐队已经排成五列纵队整齐划一地依次走过阅兵场,接受两位领导人的检阅。开始的时候,这看上去是个令人激动的场面,但随即响起军号声,预示着以色列国旗即将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埃及国旗。目睹此情景,犹太人的脸上瞬间布满忧郁,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忧虑。谁知道这样的和平能维持多久?
双方领导人怀着敬意聆听演奏两国国歌,之后俩人进行闭门谈话。我们这些随行人员散步来到附近装饰着旗帜的康乐厅,伤残老兵们即将在那里汇合。
首先抵达的是埃及大巴。车辆远远驶来进入人们的视线,带起一路沙尘,最后在大厅入口处停下。车上总共约有70人,他们华丽的新制服上别着不同的军衔和徽章,每个人都佩戴着许多军功章。他们下车的速度极为缓慢,有人缺了一只脚,有人缺了一条腿,至少有4个人双腿截肢。有些人失去了双手,取而代之的是钩子一样的假肢,失去双臂的人把空荡荡的袖子折向后面用别针固定在肩膀上。有些人遭到了可怕的毁容,还有些人双目失明。他们或走,或坐轮椅,或拄拐杖进入凉爽的大厅。医护人员带着他们来到大厅尽头,为他们递上茶点小吃。
五分钟后,两辆红白相间的以色列大巴来到大厅门口,上面的一幕又重演了。以色列老兵一个个走下车,他们有的瘸着腿,有的遭到毁容,有的装着假肢,有的身体瘫痪,有的双目失明。和埃及人不一样的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身穿制服,也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或勋章。他们在医护人员的协助下坐着轮椅或拄着拐杖缓缓进入大厅,在埃及人对面排成一排。
一片寂静!
人们心情矛盾,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安。伤员们相互审视着对方,仿佛想要努力找出那个扣动扳机、引爆火线,或是按下按钮的人。他们虽然勇敢地来了,却从来没有从头至尾好好地思考过。两组曾经对立的人相隔十码左右,中间隔着一道无人区,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大厅里弥漫着骚动和不安。有人要求看护让自己离开这个地方。伤痛仍然记忆犹新。
靠近我站立的地方,是一个30多岁双目失明的以色列老兵,他俯身拥抱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孩子八九岁年纪,长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和一头蜷曲的黑发。俩人容貌极为相像。
“Kach oti eleihem(带我过去)。”父亲小声吩咐孩子,但孩子恳求地看着爸爸。“Ani m’fached mihem(我害怕他们)。”他啜泣着。父亲轻轻地把孩子往前推,男孩怯生生地把父亲带到两国老兵之间的无人地带。他刚刚迈出第一步,就有一个双腿截肢的埃及军官推动着轮椅朝他们过去。两个人相遇了,军官握住失明者的手。紧张的气氛瞬间消解。一名犹太人开始鼓掌,阿拉伯人也跟着鼓起掌来。当埃以双方相互靠近时,稀稀拉拉的拍手声迅速汇集成热烈的掌声,人们相互拥抱、握手,拍着肩背互致善意。他们是1948年战争、1956年西奈战争、1967年“六日战争”、1970年消耗战和1973年“赎罪日战争”中的伤残军人,他们在欢笑和泪水中高喊着“Shalom!”、“Salaam!”、“Peace!”(“和平!”)。
此时,贝京总理和萨达特总统步入大厅,掌声更加热烈了。两位领导人走到人群中,询问了大家的伤势和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当二人走上讲台,赞美勇敢的军队和伤病的老兵时,人群中许多人落下了眼泪,他们用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和英语相互喊着:“L’chayim!”、“Lihayot!”、“To Life!”(“为了生命!”)。
那个男孩在一片喧闹声中紧紧地抱着失明的父亲。男孩看上去迷惑不解,他来回扫视周围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那生气勃勃的脸庞。他还记得,父亲就是因为这些阿拉伯人而失明的。对他来说,他们永远是敌人,顾名思义就是坏人。父亲感觉到儿子的疑虑,把孩子揽入怀中,温柔地吻着他说:“别害怕,我的孩子。这些阿拉伯人是好人。”
1979年5月25日,英国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在唐宁街10号迎接贝京总理
图片来源:以色列政府新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