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说,此后里根和贝京的关系进入了冷藏期,但另一些人则认为双方只是发生了暂时的误会。前者关注的是关系的破裂和分裂,而后者认为那只是摇摆不定。然而,当以色列内部发生剧烈动荡时,俩人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恢复:在为从埃及最终撤出以色列军队做准备的过程中,西奈半岛的犹太人定居点被拆除了。华盛顿方面有人担心,萨达特被暗杀后,出于围绕他的继任者胡斯尼·穆巴拉克所产生的不确定性,再加上伊斯兰主义高涨的前景,贝京很可能重新考虑撤军之事,寻求最后的借口避免撤军。但是当和平条约规定的最后日期来临时——1982年4月25日——他撤军了。
“Pacta sunt servanda——有约必守,”贝京十分坚定地说,“这是国际法的黄金法则。遵守国际协定是一种绝对义务。如果一方如约执行,那就会迫使另一方也这样做。如果一方违约,那么另一方也有权这样做。”
贝京现在已经能借助拐杖蹒跚着行走,他仔细读完我送到他住处的信件和待批文件,在房间里走动着。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儿。他拿起一份一周前的报纸,盯着头版的大照片,眼里充满忧伤。照片上的以色列士兵正踩在梯子上艰难地拆除设置了障碍的建筑物,强行驱逐抗议的居民和其他从亚美特(Yamit)赶来反对撤军的顽固分子。亚美特是个美丽而崭新的城市,它建在西奈半岛地中海沿岸的沙丘地带。和平条约一旦实施,亚美特将不再归属以色列。
贝京放下报纸,眼神却没离开那张照片。“悲剧啊,”他喃喃着,“多么痛苦的创伤。”他确认了强行疏散并放弃亚美特的有效性,最后说:“我们必须尊重自己的签字,必须遵守承诺。有约必守!”
以色列将在第二天中午结束在西奈半岛的15年存在——这15年里,以色列人辛苦劳作,投资基础设施,进行了石油勘探、沙漠填海和广泛的定居点建设。中午,以色列将在靠近蒂朗海峡已经开始修建的度假胜地奥菲拉举行一场低调的军事仪式,最后一次降下以色列国旗。再过一天,亚美特将恢复其原来的阿拉伯名字:沙姆沙伊赫。
以色列国防军在当天执行的命令中写道:
“我们离开西奈半岛主要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孩子和将来的后代,试图找到一种除战争以外的途径——一种和平的方式。”
一名军方情报人员在下面潦草地写着:“埃及人向当地居民分发了国旗,预计随着我们的部队撤退到以色列边境,后面会跟着一群欢呼嘲笑的贝都因人,他们会沿路宰羊以示庆祝。”
“就这样吧,”总理叹了口气,“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宰羊吧。要是萨达特还活着,事情或许不会这样。时间可以证明一切。”然后,他近乎听天由命地说:“穆巴拉克当然不是萨达特。和安瓦尔打交道时,虽然我们之间存在分歧,但我们建立了一种非常密切的关系,它首先是建立在互信基础上的。我们曾经彼此敞开心扉。我们常常谈及我们的信仰和古老传统,我们的经验,以及它们如何影响我们的生活,并使我们成为现在的样子。他常常告诉我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包括他对副总统穆巴拉克并不是十分的敬重这一点。”
他拄着拐杖,费劲地回到原来坐着的地方,充满怀旧地说:“我们两个家庭的关系变得很近。我们相互吸引——我们的妻子、孩子。他的家人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安瓦尔遭到暗杀时,我们很悲伤,非常悲伤。我告诉吉安,还有他们的儿子女儿,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他的离开是全世界、整个中东、埃及、以色列的损失,也是我的妻子,以及我个人的损失。我们邀请他们一家人来以色列。这个邀请始终有效,他们是我们家的私人贵客。”
“您和萨达特夫人保持这么近的私人关系,穆巴拉克会怎么想?”我问。
他冲我不耐烦地耸耸肩,似乎根本不愿意去想问题背后的意义,用粗哑而幽远的声音喃喃道:“我相信安瓦尔。到了执行和平条约时,我感觉到,尽管经历了各种起起落落,但他是真的希望这份条约能让两国人民达成和解,而不仅仅是一份两个政府间的合约。我们曾经谈到,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但和平一定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长久。有一天在亚历山大,我们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抽着烟斗望着大海说,‘你知道吗,梅纳赫姆,总有一天我将不再是埃及总统。’我对他说,‘你知道吗,安瓦尔,总有一天我将不再是以色列总理。’说着,我们相互拥抱着哈哈大笑,彼此真情实意地说,即便我们不可避免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的国家不会离去,上帝的恩典与和平不会离去。”
他眼睛闪烁着,仿佛凝视着难忘的彼时彼地,继续回忆道:“哦,记得阿里什吗?还记不记得我们双方在五次战争中的伤残军人,他们是如何见面,拥抱彼此的?人必须眼见为实——亲眼看看这样的和解是可以达成的。这些士兵,有的失去了双手,有的失去了双腿,有的永远失去了光明,他们拥抱亲吻,一遍一遍地相互喊着‘永不再战!永不再战!’我很怀疑还有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哪个时候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然后,他像一名祷告者那样恳求道,“愿全能的上帝在胡斯尼·穆巴拉克的心中激起他对这种和平的信仰——我和安瓦尔所信仰的和平。”[48]
他说着,从桌子对面探起身子拿过纸和笔,开始全神贯注地给吉安·萨达特写信:
夫人,今天我们的心和您以及您的孩子们在一起。已故的安瓦尔·萨达特原本应该和我们一起见证这份荣耀,这是他为实现埃及和以色列两国人民之间的和平与和解努力得来的。为证明他没有离我们而去,他将永远被铭记在善良的人们心中,我们必须为神圣的事业而奋斗:“永不再战,永不流血,我们两个国家之间只有和平、salaam与shalom。”
拥抱你,亲爱的朋友
阿莉扎和梅纳赫姆·贝京
他放下笔,把纸递给我说:“确保让我们的驻开罗大使尽快把它亲手交到萨达特夫人手里。”
1982年4月25日,以色列最终撤离西奈半岛那天,贝京写给吉安·萨达特夫人的私人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