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先生,我必须和您谈一谈,为避免遗漏,我自己做了些笔记。”
这是1982年6月21日,说这番话的是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他手里拿着一摞提示卡,按照提示,他首先说的是“欢迎您,总理先生”。
贝京团队的成员已经对里根使用这些奇奇怪怪的提示卡见怪不怪了。自从上次会面以来,总理已经认识到,这位总统的长处在于,他懂得如何下放权力,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胜过脑力。因此,当在总统办公室举行这种一对一的面谈时,他更愿意严格遵守预先准备好的剧本。虽然有明确的迹象表明乌云正在逼近,但他像谈论天气一样,一直用简洁的语调读着手里的材料。贝京身体微微前倾,十指紧扣,等待着暴风雨来临。
“非常高兴再次见到您,”总统说,“我本希望能在另一种情境下和您见面。既然事已至此,我们现在就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你们的黎巴嫩行动所造成的严重风险和带来的机会方面。6月6日一早,我得知以色列军队发动了一场大规模入侵,其目标是一个我们承诺尊重其领土完整的国家,我真的感到非常震惊。过去,我曾经试图清楚地表明,我很理解你们出于安全考虑关切黎巴嫩局势的影响,但我一再表明,外交手段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贝京热切地凝视着里根,希望理解他说的每一个字。后者停顿了一下,换了张卡片继续道:
“听说阿尔戈夫大使在伦敦遭遇可怕的袭击后,我立即给您写信。这种恐怖主义不可能有什么合理的理由,我和您一样,一直在为他的康复祈祷。但是,由于你们的行动,以色列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我们的民心。他们无法相信,卑鄙的恐怖主义袭击,哪怕是自去年夏天以来以色列因为巴解组织的恐怖主义活动所遭受的种种损失,可以成为以色列国防军在过去两周内对这么多人实行杀戮和破坏的正当理由。”
“杀戮和破坏?”总理打断道,露出痛苦的表情,“您使得它听起来……”
“显然,覆水难收,”里根毫不让步地继续道,“但我决心从这场悲剧中拯救出一个新的黎巴嫩,它不会再对以色列构成威胁,并可能成为和平进程的一个伙伴。我知道这也是您的主要目标。这场危机是个机会,可以借此一举清除多年来存在于黎巴嫩的外国军事力量,特别是叙利亚部队和巴勒斯坦武装分子。必须将巴勒斯坦人的战斗部队解除武装,并且(或者)疏散出去。那些留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人必须作为和平的居民,服从中央政府的权威。”
贝京用牙咬着下嘴唇点点头,好像在说“Halaveye!”(意第绪语,意为“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里根总统又换了张提示卡片,继续道:“按照您在6月6日来信中对我所说的目标,您必须将你们的部队从北部边境后撤40公里。然后我们可以讨论出一个分阶段撤出以色列部队的现实时间表,并派驻维和部队维持局势直到黎巴嫩实现稳定。还得有一个撤出叙利亚部队的现实时间表。正如我曾经多次说过,”——他再次停下来换一张卡片——“您必须对我们有足够的信心,以便我们能够在中东实现更广泛的目标。”
接着,他坚决地说:“总理先生,您在黎巴嫩采取的行动严重损害了我们与阿拉伯国家政府之间的关系。为保护中东地区免受外部威胁,反击由苏联主导并且在该区域日益猖獗的激进主义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同那些阿拉伯国家展开合作至关重要。这些政府希望以色列受到惩罚。美国对阿拉伯世界的影响,以及我们实现战略目标的能力,已经受到严重损害。我决定与我们的阿拉伯朋友继续保持关系。”
他翻到最后一张卡片。“我们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态势增强,和平进程中取得长足进展,这些当然也都符合以色列的利益。我有时候可能会采取一些您并不认可的行动。我不指望您出头支持,但看在上帝的分上”——这里出现了很少见的强调——“请不要反对。我要再次强调,我承诺保持以色列方面的军事优势。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创造出更多愿意与以色列实现和平的埃及人。这就是我想说的。”他收起卡片并装进口袋。“现在,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梅纳赫姆·贝京思考了片刻,看起来在犹豫自己该表示礼貌还是愤怒,但接着他选择了前者。“总统先生,我非常仔细地听了您刚才的话,并且记住了您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您提出的批评。您提出了许多批评,作为好朋友,我想坦白地回应其中的每一条。但首先,我要告诉您,我们在黎巴嫩发现的武器的情况。我们发现了十倍于我们预期的苏联武器。三天前,我们的部队在西顿(Sidon)发现了一处巴解组织军火库,里面的武器需要五百辆货车才能运走。想象一下:五百辆货车。”
他的声音变得不快而低沉,但从里根的表情判断,他的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于是他继续用更低沉、更灰暗的语气道:“总统先生,我们现在估计,需要十辆大型马克卡车日夜不停地工作六周,才能把我们缴获的所有苏联武器和弹药运到以色列。事实上,我们现在认识到,黎巴嫩已经变成了苏联的一个重要基地。它已经成为苏联在中东活动的主要中心。它是一个强大的国际恐怖主义中心。我们有文件可以证明,而且很乐意和你们分享这些资料。此外,这些文件中还包括炮击和空袭我们民用设施的具体命令。我们正在对付的是这种人。”
“我很乐于见到这些文件。”里根的声音中不带任何立场。
总理知道,任何与苏联有关的事情都能引起总统的关注,于是他朝着这个方向进一步说道:“总统先生,我们的行动不仅使得北部地区的人口摆脱了时时刻刻的死亡威胁,而且还为美国和自由世界提供了巨大的服务。我们根除了一个苏联基地,以及设在中东核心地带的国际恐怖组织总部。”
总统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看上去仍然不为所动。最后,他终于抬起头问:“那么叙利亚呢?你们为什么还扯上了叙利亚?”
“我们尽力了,总统先生,我们力图和叙利亚军队保持距离,但他们坚持要参与战斗。我们在空战中以零代价击落了100架叙利亚人的苏制米格战机,这是自二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战况。我们凭借自己开发的新技术,端掉了他们的苏制萨姆-6导弹发射装置,为了自由世界的利益,我们很愿意与你们分享这种手段。”接着,他得意地说:“总统先生,在每一次交锋中,美国武器的质量都远远超过了苏制武器的质量,大大增强了自由世界的威望。”
对方仍然没有表现出正面回应。贝京先生的眉宇间涌起一股忧伤,他伤感地轻声道:“当然,也有伤亡。您必须相信我,当我跟您提起这些的时候,每一次伤亡都让我心痛,最重要的是为我的同胞们感到心痛。我们总共失去了216人,1000人受伤。对我们,在大屠杀中损失了600万人的犹太人来说,这是个沉重的代价。”
贝京在里根的眼睛里搜索着,仿佛是在寻求理解,但却只看到一种深不可测的疏离感。于是他提高嗓门用一种坚定而不失温和的语气道:“总统先生,还有一些别的事情深深困扰着我。您是不是认为,我误导了您?”
里根总统两眼直盯着总理:“您确实在6月6日的信中向我保证,你们的部队不会超越边界以外40公里的地方。然而在某些地方,你们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界限。他们几乎抵达了贝鲁特。”
“40公里的前进限制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是我们的目标,”贝京无畏地回答,“但为了确保这个目标,我们不得不在一些地方有所超越。这纯粹是战术措施,为确保我们认定的40公里区域的安全,任何军队都可能这么做。”然后,他诚挚地说:“总统先生,我没有误导您。我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我这一生中从未故意误导过任何人。我当然不会误导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总统。”
里根点点头表示理解,让贝京详细说说刚才所说让他深受困扰的到底是什么。“总统先生,您在一开始就断言,我们大规模入侵了黎巴嫩。现在,看在上帝分上”——里根挑衅地扬起一边眉毛——“我们没有入侵黎巴嫩。我们受到跨境组织的攻击,我们不得不捍卫自己。如果苏联仍然占领着阿拉斯加州,并且允许武装组织对你们实施跨境行动,您会怎么做呢?美国在墨西哥边境不也曾经有过至少两次同样的经历吗?亚伯拉罕·林肯在墨西哥战争前发表了一次著名演讲,解释了为何不能容忍这样的入侵。当墨西哥武装组织穿越边境进入得克萨斯州时,伍德罗·威尔逊不也采取同样的措施,派潘兴将军去追击吗?我们采取的行动和你们没什么两样。我们因几个月来遭受的侵略而保卫自己。当凶手企图在伦敦暗杀我们的大使后,我们再也不能保持被动了。阿尔戈夫大使命悬一线,即便他幸存下来也会终身瘫痪。所以,我们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是的,但是在此过程中你们造成无数平民伤亡。”
总理脸色发白,嗓音中出现一丝颤抖。“并非如此,先生。阿尔戈夫大使遇袭后,我们谨慎选择了两个贝鲁特的纯军事目标——一座被恐怖分子改造成军火库的体育馆,以及一个恐怖训练营。部队在作战过程中非常谨慎,极力避免伤害平民,而且确实没有一人受伤。”
“但我们这里公众的看法是,大使遭到枪击后,你们轰炸了贝鲁特,因而巴解组织对你们进行报复。这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公众认知。”
“这些指控完全是离谱的谎言和夸大之词。我们没有轰炸贝鲁特。他们轰炸了我们的平民中心,枪击了我们的大使,而我们极为谨慎地打击了两个军事目标作为报复。”
“也许是这样的,但不幸的是,我们的公众不这么想。我们和世界人民从电视新闻里看见了贝鲁特的残垣断壁,对你们的行动有另一番解读。”
“总统先生”——贝京现在真的恼怒了——“在我们打击了那些军事目标后,巴解组织连续三天对我们的城镇进行了不间断的轰炸。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我们北部地区的人民长期以来一直是巴解组织手里的人质。每当凶手们实施恐怖袭击时,我们无法反击,因为他们会轰炸我们的平民作为报复。所以,我们的部队必须进入,去把他们清除干净,彻底解决问题。”
1982年6月21日,贝京总理和里根总统与各自的顾问在白宫内阁会议室举行工作会议
图片来源:雅各布·萨尔、以色列政府新闻办公室。
1982年6月21日,贝京总理和里根总统在白宫花园热烈讨论
图片来源:雅各布·萨尔、以色列政府新闻办公室。
“好吧,那我不得不再说一遍,对于你们在黎巴嫩所采取的行动,公众认知中突出的是无辜者的人间悲剧。”
“这种认知是不公平的。媒体对我们有偏见,他们严重夸大了伤亡数字。巴解组织四处散布谣言,说我们在黎巴嫩南部的行动造成60万人无家可归。这是不可能的。黎巴嫩南部根本没有60万人口。确切的数字是大约2万人。当然,就算不把它夸大30倍,它也是一个很令人痛心的数据。西顿有大约400人死于战火,而不是广为传播的4000人。当然,即便是400人死亡也很可怕了,但传言竟然夸大了10倍之多。人们为什么要相信这些针对我们的不实指控?”
对于任何曾经质疑媒体有关战争期间巴以冲突报道真实性的人来说,里根与贝京之间的这场争论颇具启发性。美国总统想在公众认知的基础上制定政策,而不是根据以色列总理所了解的事实。总统的认知主要来自浮躁的——事实上专制的——24小时不间断的媒体报道,他们贪婪地获取新闻,却经常无法与不断变化的地面军事现实保持一致。事实证明,在透明实时的战时信息环境下,要推翻不实报道,只有即时准确的信息才有说服力——但以色列在这方面屡屡受挫。
而这一次,贝京至少看起来已经成功说服里根总统,让他相信真相与新闻报道是不相符的。里根总统站起身,说:“咱们该去内阁会议室了,我想让大家听听您刚才告诉我的这些话,我建议咱们就从这个话题开始。”[51]
当俩人步入内阁会议室的时候,他们的高级顾问早已等候在那里。梅纳赫姆·贝京感觉到,他已经与里根总统重新建立起一定程度的默契,那将有助于促进双方在未来几个月中的对话。事实确实如此,在例行的寒暄和媒体拍照后,总统在贝京的这次访问中首次对他直呼其名,“梅纳克姆,请您把刚才告诉我的,有关在贝鲁特轰炸体育馆和巴解组织训练营的情况,给我的同事们再讲一遍。”
总理欣然响应。
总理说完后,国务卿亚历山大·黑格说:“来自贝鲁特的最新有线新闻报道说,轰炸仍在持续,苏联大使馆被炮火击中,造成伤亡。”
“那篇报道只有一个消息来源,”说话的是总理的随从之一,以色列军事情报主管萨吉(Sagui)将军,“它至今未得到证实,我建议无论如何等它得到证实以后再做评论。”
贝京补充道:“双方都开火了,也许是巴勒斯坦人的炮弹击中了苏联使馆。我们当然没有兴趣和贝鲁特的苏联外交官打交道。”(事后的报道证明贝京的说法是对的。)
“巴勒斯坦人难道不愿意待在黎巴嫩,在黎巴嫩政权下成为当地社会的一部分吗?”总统并无特定指向地问道。
“根据我们的情报,”黑格回答,“黎巴嫩总统埃利亚斯·萨尔基斯(Elias Sarkis)曾经说过,巴勒斯坦人可以留下,但只能作为没有投票权的居民。”
“您的看法呢,梅纳克姆?”里根问。
“我认为,出于为黎巴嫩的未来着想,应该让一部分巴勒斯坦人离开。毕竟,利比亚和伊拉克是两个几乎空荡荡的国家,他们也许可以收留这些人。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允许巴解组织解除武装留在黎巴嫩,那么他们很快就会重新武装起来。我们无法阻止苏联人的军火走私。黎巴嫩的中央政权又不够强,无法阻挡这一切。他们必须离开。”
“事实或许真是这样,”里根让步道,“但您一定会同意,不解决巴勒斯坦难民问题,中东问题就不会有圆满的答案。”
“我同意,并且认为那是可解决的,”贝京说,“这是一个人道主义问题。只要阿拉伯人有意愿,他们就可以在短期内解决这一问题。毕竟,二战后欧洲的难民问题就是这么解决的。巴基斯坦和印度之间、希腊和土耳其之间的难民问题也是这么处理的。我们也是这么解决自己的难民问题的。以色列接纳并重新安置了被阿拉伯国家驱逐出来的大约80万犹太难民。阿拉伯人却让他们的难民滞留在永久营地,拒绝任何重新安置的方案,因为对他们而言,难民是对付我们的武器。”
总统希望继续推进话题,于是瞥了一眼提示卡念道:“卡斯帕,你能否总体上说一说我们的中东军事战略?”
“当然可以,总统先生。”国防部长卡斯帕·温伯格说着,开始向总理以及我们这些围坐在铮亮的橡木会议桌旁的其他人解释,美国正在如何设法劝诱那些在战略上具有重要意义的阿拉伯国家(其中一些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摆脱苏联的影响。
“作为一项战略目标,美国决定寻求获得一种保护中东石油国家的能力,”他在简洁而快速的讲话中提到,“这是一个敏感的、事关国家利益的问题,因为如果这些油田落入东方世界之手,那么西方国家就会很难生存。”
贝京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便仔细审视着国防部长,对方也牢牢地盯着他看。
“苏联很快就需要从阿拉伯国家进口能源,他们可能不愿意使用常规手段,”温伯格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应对任何意外情况的准备。为保护这些地区,我们已经和沙特阿拉伯、约旦和阿曼谈过了。迄今,我们在阿曼有海军权益,在埃及拥有若干基地。我们正在努力提升与其他阿拉伯国家的关系,但他们不怎么愿意和我们打交道。例如,我们曾和约旦谈过,并敦促他们购买美国武器,可侯赛因国王转而向苏联购买军火。这意味着我们无法控制这些武器的供应、数量和使用情况。对我们而言,争取阿拉伯国家非常重要,但我们很难实施我们的军事供应政策,因为阿拉伯人认为,我们不是可靠的供应商。”
温伯格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做诊断,但贝京的感觉是这是个现实存在的威胁。我们的队伍中出现了一阵不满的低语声。贝京咬着嘴唇好像在说:“竟然有这么冷酷、贪婪、目光短浅的人?”于是他语带轻蔑地说:“总统先生,我绝不认同这种说法。不能武装约旦!约旦和伊拉克存在军事联系,伊拉克同苏联有联系。就在我发言的同时,苏联的船只正在亚喀巴港(Akaba)卸载准备运往伊拉克的武器呢。”
对此,里根虽然体谅却坚决地说,“但是,以色列作为一个武装营地能在敌对世界里存在多久,梅纳克姆?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必须制造出更多像埃及那样的国家。是的,我们正在鼓励约旦沿着萨达特的道路走下去。但是为引导侯赛因国王朝向正确的方向,我们必须通过同意出售武器来提升他对我们的信心。我们绝不会在把武器卖给约旦后,在他们使用武器时躲到一边。在这个问题上,以色列必须信任我们。我与侯赛因国王举行了一次不错的会谈,我有信心对你说,梅纳克姆,美国将继续要求约旦主动和以色列打交道,就像埃及之前所做的那样。我们认为,约旦已经做好了准备。约旦之所以购买苏联武器,是因为我们过去对售出的武器在用途上做了诸多限制,以至于他们几乎无法使用。然而,我们知道国王对购买的苏制武器很不满意。他想要我们的。我们绝不会尝试把武器卖给叙利亚,我们只对表现出责任感的政权感兴趣。相信我,我们不会只凭信任做交易,而是会坚持保险。我们有良好的判断力,梅纳克姆。”
他发言时,贝京一直在摇头。
“我发现您不认可,”总统说,“那么您说说,还有什么其他选择?你们的经济永远受限,你们的生活水准持续下降,你们怎么可能长久地生活在敌对邻国的包围之下?这是没有前途的!因此,我们主动向约旦、沙特阿拉伯和阿曼提出了建议。”
贝京打算回应,但里根总统抢先发话。“请让我说完我的想法。我们打算向约旦、沙特那些逐渐依靠我们的阿拉伯国家提供军事装备,让他们用于自卫。我相信这些做法有利于增进阿拉伯国家对我们的信任,我们在中东的战略位置会得到改善,由此我们会鼓励这些阿拉伯国家为和平承担风险。现在让我听听您对此的想法。”
贝京瞄准目标,放言反击:“总统先生,我有责任告诉您,武装约旦将对我们的生存构成致命威胁。你们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我们是‘小人国’。约旦的善意难道真的取决于飞机吗?当然,我们信任美国,但约旦从不遵守承诺。你们向约旦提供武器,几分钟后,他们就能袭击以色列的人口中心。努力改变侯赛因国王,让他加入和平进程当然非常重要。我随时准备在耶路撒冷接待他,或者让他邀请我去安曼也可以。但是,如果美国武装了约旦,还有沙特和其他国家——他们本就有前所未有之多的财富——我们就算是努力抗衡,也得破产。”
“那么,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们未来怎么办,梅纳克姆?你们有什么解决办法?”里根听起来真的挺善解人意。
“我的办法就是告诉您,五年前,没有人相信我们会和埃及达成和平条约。这是以色列凭借震慑力,通过做出巨大牺牲实现的。这促使埃及走向和平谈判,也能让其他国家坐到和平谈判桌前来。如果黎巴嫩问题得到解决——我希望‘加利利和平行动’有助于解决这一问题——以色列将与黎巴嫩保持和平。如果现行政策能凭借以色列的威慑力量得以维持,约旦也会有充分的理由加入和平进程。至于沙特阿拉伯,我唯一可说的就是这个所谓的国家——如果它还算是个国家的话——是所有努力摧毁以色列的阿拉伯国家中最为狂热的一个。我再多说一句,美国支付给沙特用来购买石油的钱,最后都被苏联用来给巴解组织买武器用了。”
“并非如此!”国防部长怒气冲冲地咆哮起来,下巴上的肌肉抖动着,“美国与沙特的关系有助于让巴解组织接受我们主导的黎巴嫩停火,直到你们入侵之前停火持续了将近一年。这是因为沙特能够利用它对叙利亚的影响,而叙利亚能对巴解组织施加影响。”
“事情是这样的吗?”里根四面张望着问。
“不,总统先生,事情不是这样的,”贝京回答,“温伯格部长说错了。沙特并没有劝说叙利亚——”
“对不起,他们确实——”
“温伯格先生,请您不要打断我。总统这是请我发言。”
国防部长脸涨得通红,扭过头去。贝京转身背朝他,面对总统大声道:“安瓦尔·萨达特直接亲口告诉我,被巴解组织屡屡违反的所谓的停火之所以能够达成,是因为沙特往亚西尔·阿拉法特的银行账户里直接打了2000万美元——2000万美元。就这么简单!至于沙特,我再说一遍,那是最仇恨我们的国家。”
“您也一度这么说过埃及,”总统的话音里略带讽刺,“沙特对自己的未来深感担忧。他们既担心国内动乱,也担心苏联算计他们的石油。正如卡斯帕所指出的那样,我们在沙特的战略利益非常重要。因此,你必须相信我们,梅纳克姆,我们不会为了追求这个利益而让以色列付出代价。”
“哦,我们绝对信任美国,”总理说,“但有时候善良的愿望很难实现。”
其实他倒不如说,通往地狱的路上撒满了善意。
里根抓住这点微妙之处,反驳道:“我承认,在过去的几年里(意指卡特执政时期),美国在国际事务上少有作为。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我们重新变得强而有力,各国也开始注意到这一点。因此苏联准备和我们谈裁减军备。所以,要是以色列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有更多信心,我们就可以在中东实现更广泛的和平。”
国务卿黑格会谈期间几乎一直沉默不语,此时他也许是接到总统的暗示,起身道:“没多少时间了,我们得总结一下。虽然我们所有人都为黎巴嫩付出了代价,但仍然可能产生一些好的结果。我们必须尽快走出黎巴嫩的悲剧,回到和平的任务上来。显然,约旦是继埃及之后的下一个选择,所以,是的,我们想把约旦纳入进来,我们也希望沙特参与进来,支持我们取得的和平成果。然而,正如总统刚才所说,美国不能在争取将这些国家纳入和平进程的同时,无视安全方面的关切。所以,总理先生,请你们理解,我们为什么要对这两个国家实施总统刚才所描述的政策。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美国和以色列就会在中东受到孤立,这对我们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因此,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恢复和平进程,从约旦开始,后面是沙特,我知道,要做这件事,相关各方都得表个态。”
“我同意,”贝京出人意料地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如今德国甚至还在特拉维夫派驻了大使。”
贝京的这番话到底是出于战术考虑,还是另有考虑,这其中的原因很难说清楚。重要的是,里根总统向他满意地点点头,俩人一起走到南草坪,迎接等在那里的记者。跨出门时,贝京打趣道:“不需要我说,罗恩,我们有多感激你给予的帮助。美国飞机和以色列的飞行员简直就是个无敌的组合。”里根听了大笑起来。
罗纳德·里根在媒体面前表现出自信和天然的魅力,使得这次会议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热情而随意的聊天:“贝京总理再次访问白宫,此行很有价值。我们的共识是,要给中东带来和平与安全。今天,我们有机会就如何推进这一事业交换了意见。在黎巴嫩问题上,显然我们都清楚地看到,美国和以色列都在寻求结束那里的暴力,建立起一个在强大的中央政府管辖下的主权独立的黎巴嫩。我们同意,以色列不该承受来自北部的暴力袭击,美国将继续努力实现这些目标,并确保将所有外国部队撤出黎巴嫩。现在,我邀请我们的客人,贝京总理来说几句。”
贝京远远没这么乐观,说话也更直率。“每个人都知道,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需要行动,需要极大的关注和理解的中东局势。我曾经在这个伟大国家的一些报纸上读到,以色列入侵黎巴嫩。这是一个错误。以色列没有入侵任何国家。入侵者进攻的是一块想要征服或吞并的土地。而我们不垂涎黎巴嫩的任何一寸土地。我们希望尽快撤出我们的部队,让他们回国——只要能采取措施,让我们的公民(男人、妇女和儿童)再也不会受到来自黎巴嫩,且得到苏联及其卫星国支持的武装团伙的袭击和伤害。我们希望能采取措施,在保证黎巴嫩领土完整的基础上,将所有外国部队无一例外地撤出黎巴嫩。我们祈祷这一天临近,黎巴嫩将与以色列签署和平条约,并永久地生活在和平之中。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