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画面变了。
大殿还是那个大殿,但气氛不一样了。
柱子上的金色暗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
地面上的玉石裂了,裂缝从殿门口一直蔓延到王座下面。
穹顶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判官站在大殿中间。
他的官袍破了,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帽子歪了,帽翅在不停地晃动。
手里的笔断了,断成了两截。
笔尖的红色墨水滴在地上,像血一样。
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阎王现在的脸色一样。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
眼睛一只金色一只银色。
命运女神,摩伊拉。
“判官,你触犯天条,私改命格,该当何罪?”
判官没有说话。
他跪了下来,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
摩伊拉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你的命格本不该改,但你为了救阎王,改了。”
“你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了他,你替他承受了本该由他承受的那一刀。”
“你不是不知道后果,你知道,但你做了。”
“因为你不想让他死。”
判官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他手里那支断掉的笔的笔尖。
但他没有哭。
“我不后悔。”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摩伊拉沉默了很久。
“贬入轮回,生生世世,不得再任判官。”
判官的身体开始变淡了。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像一幅被水泡了的画,颜色在慢慢褪去。
他的脚不见了,小腿不见了,膝盖不见了。
他消失之前,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外。
殿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铠甲,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上还有血。
阎王。
他看着判官消失,看着他变淡,看着他被贬入轮回。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冰冰的,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剑从手里滑落了。
当啷一声,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画面又变了。
阎王跪在天帝面前。
他的铠甲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左肋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冥气从伤口里往外涌。
但他没有捂,没有止,没有管。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求天帝开恩。”
每磕一下,他就说一句。
玉石地面裂了,不是被他的额头磕裂的。
是他的冥气把玉石震裂了。
天帝坐在高处,看不清脸,只有一道光。
“阎王,你可知你求的是什么?”
“知道。”
“求朕免去判官的轮回之苦,让他回来?”
“是。”
“他触犯天条,私改命格,这是死罪。”
“朕没有让他魂飞魄散,已是开恩。”
阎王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
裂开的玉石硌着他的皮肤,碎屑嵌进了他的皮肤里。
但他没有抬起头。
“削去一半法力,换他轮回之后能记住我。”
天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阎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准。”
一个字,从高处落下来,像一块石头。
砸在阎王面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画面碎了。
铜镜的光暗了下去。
镜面恢复了暗黄色,什么都照不出来了。
只能照出江小鱼自己的脸。
苍白的、红着眼眶的、嘴唇在发抖的脸。
江小鱼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面铜镜。
他的眼泪掉在了镜面上。
一滴,两滴,三滴。
洇开了,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
阎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一直握着江小鱼的手。
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