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停电,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有一张巨大的黑布从天上盖下来,把整间店罩住了。
江小鱼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线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烫到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红线从来没有这么烫过。
从阎王给他系上的那一天起,红线一直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不高不低,刚刚好。
但现在是烫的,烫到他的皮肤在发红,烫到他能闻到一股细微的焦味。
这不是预警,是警告——来的东西很危险。
阎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动作很快,快到江小鱼几乎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
但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推了一下,推在江小鱼的胸口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退后。
别动。
江小鱼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到了沙发扶手,停下来。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指甲刮在门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慢悠悠的,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磨刀。
每一下都刮得很深,门板上留下了五道白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门开了。
没有人推它,它自己开的。
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古墓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的布料很厚,像是什么动物的皮做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
头发灰白色,披散在肩上,发尾打着结,像是很久没有洗过。
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右边的下巴。
那道疤不是平的,是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陆压。
他比上一次在梦里出现的时候更老了。
眼角的皱纹多了,像刀刻的一样,每一条都很深。
嘴角的法令纹深了,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脸上划了两道。
但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两个烧到白热的炭球,红到在黑暗中能看到光。
那种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是他的眼睛本身就是两团火。
“判官大人,好久不见。”
他看着江小鱼,叫的是“判官大人”,不是“代言人大人”,不是“江小鱼”。
是五千年前的那个称呼,那个他在地府时每天都要叫的称呼。
江小鱼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他身后是墙,无处可退,而且他不想退。
“你就是陆压?”
“你前世判我入地狱,八百年前我被阎王打入轮回,现在我从轮回里逃出来了,”陆压笑了,笑容比他的疤痕还难看,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我来找你叙叙旧。”
阎王挡在江小鱼面前。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会射出箭。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黑色的雾气从指缝间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蛇一样在他的手指间缠绕。
“你来错地方了。”
“没有来错,”陆压的目光越过阎王,像一把刀一样刺在江小鱼身上,“我是来找他的。”
“找判官,找那个写我罪状、判我入地狱、让我在地狱里待了八百年的人。”
“八百年,你知道八百年是什么概念吗?”
陆压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再是平静的叙述,里面有了裂缝,裂缝里面有了恨。
“地狱里的每一天都像一年。”
“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在被火烧、被刀砍、被蛇咬。”
“我在那里待了八百年,相当于活了八万年。”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陆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出来之后,我要找到他。”
“让他尝尝我受过的苦,让他知道地狱是什么味道,让他知道被火烧、被刀砍、被蛇咬是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高到在整间店里回荡。
“我要让他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死,看着自己的寿命一天一天地少,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我在地狱里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江小鱼看着陆压。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很亮,很烫,但很空。
里面没有东西,只有恨。
恨了八百年,恨到骨髓里,恨到从轮回里逃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养伤,不是招兵,不是买马。
是来找他。
“你的罪状不是我写的,”江小鱼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是你自己犯的。”
陆压的笑声停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到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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