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一直站在江小鱼前面。
从陆压进门到现在,他没有让开过一步。
他的右肩上还有伤,绷带下面的血还没干透,黑色的,渗出了白色的纱布。
那道伤口很深,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它,疼到他应该皱眉。
但他没有皱眉。
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一把被火烧过、被水淬过、被五千年的等待磨得锋利的剑。
“说完了?”阎王的声音很平。
陆压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阎王,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
“说完了就走。”阎王说。
陆压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阎王,又看了看江小鱼。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像是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什么裂缝。
“阎王,你护不了他。”
“前世你护不了判官,今生你也护不了江小鱼。”
“这是命。”
“你改不了,我改不了,命运女神也改不了。”
“你和他注定悲剧,从五千年前就注定了。”
陆压的声音在黑暗的店里回荡,像一只蝙蝠在屋顶盘旋,找不到出口。
阎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前世我没护住他,是我的错。”
“这一世,换我护他。”
阎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的钉子。
拔不出来,搬不走,推不动。
陆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护不住。”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的伤还没好,你的法力削了一半,你拿什么护他?”
“拿命。”
一个字,从阎王的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叶子。
但落在地上的时候,重得像一座山。
陆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鱼以为他要动手了,久到江小鱼的手心全是汗。
但陆压没有动手。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黑色的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一条受伤的蛇。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阎王,你会后悔的。”
“不会。”
一个字,比陆压的八百年的恨还重。
陆压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笑。
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夜风里。
店里的灯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瞬间全亮了,刺得江小鱼眯起了眼睛。
阎王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落在阎王的脸上,把他左眼下面那道伤疤照得很清楚。
那道疤还没有完全好,边缘还是粉红色的,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更嫩。
“你没事吧?”
“没事,”江小鱼摇了摇头,“你呢?你的伤——”
“没事。”
阎王伸出手,握住了江小鱼的手腕,手指扣在红线上。
红线是温热的,和平时一样。
和每一个晚上一样,和每一次他摸到的时候一样。
“你说你不后悔。”阎王的声音很轻。
“嗯。”
“为什么?”
江小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着那道从左眼延伸到颧骨的伤疤,看着右肩上渗血的绷带。
看着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那句话开始就一直红着。
“因为是你。”
四个字,不多,但够了。
阎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紧到江小鱼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每一根骨节,紧到红线微微陷进了皮肤里。
店里的灯亮着,窗外的路灯也亮着。
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甜甜的,和安神汤的味道很像。
江小鱼站在阎王面前,手腕被握着,心跳很快。
但他的眼睛没有红,因为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在阎王殿流干了,在黄泉路流干了,在奈何桥流干了。
现在不需要哭了。
因为阎王在前面,从五千年前到现在,一直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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