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兵退远了,战场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风从废墟间穿过的声音。
判官从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退去的黑潮,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白无常从东门的城墙上跳下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但又不敢去兑奖。
他跑到阎王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阎王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江小鱼一眼,又看了阎王的脸颊一眼,又看了江小鱼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跑。
黑无常从城墙上下来,跟在白无常后面,走得不快,但他的袍子没有飘,因为地府的风停了。
阎王转过身,看着江小鱼。
江小鱼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外卖箱,箱子里还有几份没送出去的断头饭,饭已经凉了。
“走吧。”阎王说。
“去哪?”
“回去。”
阎王转身往殿里走,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左肩在流血,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他身后留下一条黑色的线。
江小鱼跟在他后面,看着那条黑色的线,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说“你的伤要包扎”,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过很多次了,阎王每次都说“没事”。
他想说“你走慢点”,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阎王不会慢下来。
他只能跟着,拎着外卖箱,踩着阎王的血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进阎王殿。
殿里很暗,灯灭了大半,只有王座上方还亮着几盏。
阎王走到王座前,没有坐下,转过身,看着江小鱼。
江小鱼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
阎王伸出手,拉住了江小鱼的手腕,手指扣在红线上,力度不大,但很稳。
“你刚才亲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江小鱼愣住了,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说“没有”?不行,白无常喊得整座北门都听到了。
说“是我亲的”?不行,那不就承认了?
说“我是为了帮你提高战斗力”?不行,这个借口太假了,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选择了装傻。
“有吗?可能是嘴滑。”
阎王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某种类似于“我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的东西。
“嘴滑?”阎王的声音更平了。
“对,嘴滑,就是嘴滑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你的脸。”
“你踮脚尖的时候,嘴滑了?”
江小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忘了自己踮脚尖了,他忘了阎王的身高一米八五,他一米七五,不踮脚尖根本亲不到。
“可能是我腿抽筋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往前倾的时候嘴巴刚好碰到了你的脸颊?”
“对,刚好碰到,巧合,纯属巧合。”
阎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鱼以为他要松手了,久到江小鱼以为他要说“算了”。
但阎王没有松手,没有说“算了”,他的手指在江小鱼的手腕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巧合。”
“巧合。”
“那你现在腿还抽筋吗?”
江小鱼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阎王为什么这么问。
“不抽了。”
“那你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吗?”
“能。”
“那你再往前倾一次。”
江小鱼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不是短路,是直接断电,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念头都停了。
他看着阎王,阎王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江小鱼的心跳快到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了。
阎王等了三秒,松开手,转过身,走到王座前坐下。
“算了。”
江小鱼站在那里,心跳还在加速,手腕上还有阎王手指的凉意,耳边还有阎王说的那句“那你再往前倾一次”。
他的脸红了,耳朵红了,脖子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但他的心跳在说一句话,一句他不敢说出口、但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的话。
阎王听到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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