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放在地上,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江小鱼,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和桥洞的肮脏、校服的破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像是从淤泥里开出的一朵花。
“谢谢哥哥,”男孩说,“这碗面好吃,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江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男孩站起身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抬头看了看桥洞外面的天空。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我要走了,”男孩说,“该上路了。”
他回过头,看着江小鱼,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标准的,认真的,没有任何敷衍的。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阎王,也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送我来最后一程。”
男孩说完这句话,身影开始变淡了。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有一块无形的橡皮在慢慢地擦掉他。
但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再见。
江小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爱哭的人。
在公司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他没哭,被甲方改了十八版方案他没哭,加班加到凌晨三点他没哭。
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坐在阴冷潮湿的桥洞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吃到了妈妈做的面,然后笑着上路——他哭了。
男孩完全消失之前,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跟妈妈说……我不疼了。”
桥洞里安静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碗滚了两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江小鱼坐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阎王的手。
“起来吧,”阎王说,“地上凉。”
江小鱼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阎王。
阎王的脸依然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江小鱼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你哭了。”阎王说。
江小鱼擦了擦眼泪,嘴硬:“谁哭了?风太大了,沙子迷眼了。”
“桥洞里没有风。”
“那你就是看错了。”
阎王没有拆穿他,但那只好看的手一直伸在他面前,没有收回去。
江小鱼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阎王的手还是凉的,但那种凉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的那种让人害怕的凉了。
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夏天井水一样的凉。
阎王把他拉了起来。
江小鱼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往前踉跄了一步,额头撞上了阎王的胸口。
阎王没有后退,而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阎王的胸口是硬的,像是一堵墙,但隔着风衣的布料,江小鱼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第一次送阳间订单?”阎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小鱼点头,把额头抵在阎王的胸口上,没有抬起来。
他现在不想让阎王看到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行。
“你心太软,不适合干这行。”阎王说。
江小鱼的声音闷闷的:“谁心软了,是因为辣椒辣眼睛。”
“阳春面里没有辣椒。”
“那就是汤太烫了熏到眼睛了。”
“面已经凉了。”
江小鱼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你非要拆穿我吗?”
阎王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江小鱼脸颊上的一滴眼泪。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小鱼愣住了。
阎王的指腹是凉的,蹭在他脸上,带走了那滴眼泪,留下一片微微发凉的触感。
但那片微凉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整张脸。
他的脸瞬间红透了。
“你……你干嘛?”江小鱼的声音有点抖。
“你脸上有眼泪,”阎王面无表情地说,“帮你擦掉。”
“我自己会擦!”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擦?”
江小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刚才确实没擦,因为他把脸埋在阎王胸口上,眼泪全蹭到阎王的风衣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阎王的风衣,胸口那一块湿了一片,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的衣服……”江小鱼有点心虚。
“没事,”阎王说,“地府发的,不花钱。”
江小鱼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阎王说过不止一次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阎王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地府发的?
衣服、手机、电动车、拖鞋,全说是地府发的。
那阎王自己的钱呢?
他赚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但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钱的问题。
他现在想的是,阎王刚才擦他眼泪的动作,为什么会那么温柔。
阎王是那种人吗?
阎王不是应该冷酷无情、铁石心肠、把鬼魂当蝼蚁踩的吗?
为什么他会用那种方式擦掉他的眼泪?
江小鱼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心跳声又暴露了。
因为阎王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
但那短短的一秒对视,让江小鱼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阎王看穿了。
他们从桥洞走出来的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着橘红色的光,云层被染成了渐变的金色,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露出了轮廓。
阎王站在桥洞外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亮了,”他说,“你今天还要上班吗?”
江小鱼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
早上六点四十。
他今天确实要上班,但现在已经六点四十了,他还没洗漱,没换衣服,没吃早饭。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昨晚通宵了,没睡觉。
而他那份该死的方案,今天下班之前必须交。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决定请假。
他打开手机,给主管发了条消息:“张主管,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个假。”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等着主管的回复。
主管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江小鱼愣住了。
张主管居然这么爽快地批了他的假?
他上次牙疼得半边脸都肿了,请假的时候张主管回的是“你看看组里谁像你一样动不动就请假”。
为什么这次这么痛快?
他翻到上一条消息,才发现自己昨天忘了关外卖APP的定位共享功能。
他的定位显示的是——城西桥洞。
桥洞在城市的边缘,旁边是一片荒地,最近的建筑物是三百米外的一个废弃工厂。
张主管一定以为他昨晚在哪个荒郊野外过了夜,觉得他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所以干脆批了他的假,省得他来了公司给大家添麻烦。
江小鱼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的生活已经彻底失控了。
但他看着站在晨光中的阎王,黑色的风衣被风吹起一角,白色的脸被朝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突然觉得——失控就失控吧。
反正他已经签了合同,跑不掉了。
而且,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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