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伸出手,握住了江小鱼的手腕。
不是握脉搏,是握住了那根红线。
红线在他的手指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你下来一趟,消耗了一年阳寿。”阎王说。
“我知道。”
“一年阳寿值多少钱?”
江小鱼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阳寿能用钱来算吗?如果可以,一年阳寿值多少?
“不知道。”他说。
阎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是贴上去的那种,是亲,嘴唇碰在额头上,发出一个很轻很短的声响,像是春天第一颗雨滴落在树叶上。
江小鱼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额头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阎王的嘴唇离开他的额头,看着他,表情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工资翻倍。”阎王说。
江小鱼的大脑终于重新开机了,但开机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工资翻倍了好开心”,而是“他刚才亲了我”。
“你……你这是性骚扰!”
江小鱼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是你员工,你是我老板,老板亲员工额头,这叫性骚扰!我要告你!我要去地府劳动仲裁!我要——”
“地府没有劳动仲裁。”阎王打断了他。
“那我去天庭!”
“天庭更不管这个。”
“那我——”
“这是涨薪通知,”阎王面无表情地说,“每涨一次薪,亲一次额头,这是地府的规矩。”
“你骗人!地府哪有这种规矩!”
“我刚定的。”
江小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从额头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耳朵,耳朵红到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管。
江小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阎王殿的。
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阎王的手,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快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那个东西不是阎王,是他自己的心跳,快到他觉得如果不跑快一点,心跳就会从他的胸口里蹦出来。
殿门口的门槛他跨过去了,但门框没有。
他的左肩撞在了门框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扶了一下门框,继续往外跑。
身后传来阎王的声音。
“慢点,别摔了。”
声音不大,但江小鱼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耳朵里,钉进了他的脑子里,钉进了他的心里。
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跑得更快了。
台阶下面,白无常、黑无常、判官、牛头、马面五个人站成一排,背对着阎王殿,面朝地府灰蒙蒙的天空,姿势整齐得像仪仗队。
江小鱼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白无常的袍子被吹起来一角,但他没有回头。
黑无常的帽子歪了一下,但他没有扶。
判官的眼镜差点被吹掉,但他没有伸手去接。
牛头和马面的角被风吹得嗡嗡响,但他们没有动。
五个人站在那里,像五根木桩,像五尊雕塑,像五个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的人。
江小鱼跑到殿前的广场中央,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红得能煎鸡蛋,耳朵热得能暖手,心跳快得能当节拍器用。
他抬起头,看着地府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今天的天空很好看,比昨天好看,比前天好看,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一天的天空都好看。
因为他被亲了。
因为阎王亲了他。
因为阎王说“工资翻倍”的时候,嘴唇碰在他额头上的那个触感,还在,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化了,但凉意还在。
江小鱼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凉的。
和阎王的嘴唇一样凉。
他放下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阎王殿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不敢回去,不是因为怕阎王,是因为怕自己回去之后,会忍不住再做点什么。
比如也亲他一下。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远处走。
他需要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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