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烬在白塔里待到第二日,才第一次真正明白,神力被封意味着什么。
不是不能施法。
也不是不能唤出净灵光。
而是整个世界都忽然远了。
从前他只要闭上眼,便能听见三千小界里极轻极轻的祈愿声。
有人在雪夜里求一盏灯。
有人在病榻前求一次醒来。
有人在荒年里求一场雨。
有人在神庙前小声唤他,净灵神君,救救我。
那些声音并不吵。
它们像落进净灵池里的细小星光,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白烬从不觉得那是负担。
他是净灵神。
听见这些,本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可是现在,没有了。
白塔很静。
静到连风雪落在塔身上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闭着眼许久,也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很轻的心跳。
他慢慢睁开眼。
塔内暖灯亮着。
那是司晏留下的。
护魂玉也放在榻边。
也是司晏留下的。
三道护命阵一层一层铺在塔中,金色神纹安静流转,将所有外来的神息挡在塔外,也将他仅剩的神息压在塔内。
白烬低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羽翼。
白羽垂着。
不再发光。
他从前最喜欢自己的翅膀。
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司晏曾经看过一眼,说过一句:
“净灵白羽,确实少见。”
那时候白烬高兴了好几日,后来每次去审判殿,都要故意把羽翼收得漂亮些。
可现在,那双白羽像被霜压住。
白烬指尖抚过羽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神君。”
塔外传来审判神将的声音。
“下界祈愿册送来了。”
白烬立刻抬头。
白塔门不能随意开启,神将便从阵外送入一卷神册。
神册落在白烬面前。
白烬急忙打开。
那是一卷很普通的祈愿册。
南境水患,三座村庄被困,凡人跪在半塌的净灵庙前,求净灵神赐一线生机。
白烬看着那卷神册,指尖本能地浮出一点白光。
可光还没成形,眉心的审判封印便骤然一烫。
白烬闷哼一声,指尖白光瞬间碎掉。
神册里的幻影也暗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半晌,才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连光都没有亮起。
封印像一层无形的冷金,死死压在神脉上,只要他想调动净灵神力,就会被立刻按回去。
白烬脸色苍白。
他忽然明白,司晏封的不是他一时施法的能力。
是他作为净灵神,与三千祈愿之间的联系。
他救不了他们。
至少现在救不了。
白烬低头看着神册,眼睛一点点红了。
“对不起。”
他很轻地说。
“我现在……好像帮不了你们。”
塔外的审判神将听见这句话,喉间一堵,却不敢开口。
他只能低着头,把白烬试图动用净灵神力后封印反噬的事,传回审判殿。
审判殿中,司晏接到传讯时,正站在案前。
案上是律神殿刚送来的新折。
白烬在白塔内试图回应下界祈愿,封印反噬,净灵神息短暂波动。
律神殿以此为证,称白烬虽已封神力,却仍能牵动三千小界祈愿,若幕后之人继续借他本源残痕做局,白塔封印仍不足以断绝风险。
他们要求再落一重锁神印。
不是护命阵。
是刑印。
一旦落下,白烬不止不能动神力,连神魂深处对净灵池的感应都会被压断。
司晏看完那道神折,指尖一点点收紧。
玉简在他掌中裂出细纹。
殿内神将低着头,不敢出声。
含曜立在一旁,黑发垂在月白神袍上,神色凝重。
“律神殿这次不会退。”
司晏冷冷道:
“他只是想救下界祈愿。”
含曜叹息:
“我知道。你也知道。”
“可神庭众神只会看见,白烬在白塔内仍能牵动净灵神息。”
司晏抬眼,金眸冷得像神火结冰。
“所以他们要断他神魂感应?”
含曜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若你不亲自落印,他们会让律神殿落锁神钉。”
锁神钉。
那三个字一出,殿中连神火都低了一分。
锁神钉不是封印。
是刑具。
一旦入魂,白烬的神魂会被钉在白塔阵中。日后即便洗清罪名,也会留下不可逆的裂痕。
司晏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白烬在白塔里仰头问他的模样。
司晏,护符还会亮吗?
我可以给你传讯吗?
那我等你。
他昨日才告诉白烬,只是暂时。
今日却要亲手加更重的封印。
含曜看着司晏,声音放得很轻:
“司晏,若你想保他,就只能比律神殿先一步。”
“你的审判封印,至少不会伤他根本。”
司晏没有说话。
含曜又道:
“白烬会懂的。”
司晏终于睁开眼。
“不要再说这句话。”
含曜微微一顿。
司晏声音低而冷:
“他不该什么都懂。”
殿中静了下去。
含曜垂眸。
“是我失言。”
司晏转身往外走。
神将低声问:
“神君去何处?”
司晏道:
“白塔。”
白塔门再一次打开时,白烬正坐在寒玉榻边,看着那卷南境水患的祈愿册。
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看见司晏的一瞬,眼睛先亮了一下。
随后又像想起什么,慢慢把神册合上。
“司晏。”
司晏走进塔中。
他身上带着审判殿的冷香,金发被塔外风雪吹得微乱,眉目比昨日更沉。
白烬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安。
“是不是我刚才动神力,给你惹麻烦了?”
司晏停在他面前。
白烬见他不说话,便明白了。
他低头,指尖轻轻搭在神册上。
“我只是看见南境水患。”
“他们在求我。”
他说得很轻。
“我忘了自己现在不能回应。”
司晏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道:
“不是你的错。”
白烬笑了一下。
“可是神庭不会这么想,对吗?”
司晏没有答。
白烬已经懂了。
他好像这几日一直在懂。
懂司晏不能说。
懂神庭不会信。
懂证据会骗人。
懂喜欢也能成为罪。
懂保护也能成为锁。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们要罚我吗?”
司晏道: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白烬抬头看他。
“那你来,是要做什么?”
白塔里的风雪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仍旧很漂亮,只是比从前安静太多。
从前白烬看他时,眼底总有藏不住的笑和光。
现在也有光。
却像隔了一层冷雾。
司晏喉间发紧。
“我要再落一道封印。”
白烬的手指轻轻一颤。
神册边缘被他压出一点皱痕。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才问:
“封什么?”
司晏道:
“封你与三千祈愿的感应。”
这句话落下,白烬脸色彻底白了。
他几乎本能地摇了摇头。
“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塔里拒绝司晏。
不是赌气。
也不是委屈。
是本能。
他是净灵神。
净灵神可以被禁足,可以被问罪,可以被怀疑,甚至可以被封住神力。
可是若连祈愿都听不见,他还算什么净灵神?
白烬站起来,声音发颤:
“司晏,不行。”
司晏向他走近一步。
“白烬。”
白烬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司晏脚步停住。
白烬自己也愣了。
他又退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司晏要替他擦眼泪时。
第二次,是现在。
他看着司晏停下来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是怕你。”
他急忙解释。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怕那道封印。
太怕自己再也听不见那些祈愿。
太怕司晏的手落下来之后,他又少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
司晏看着他,低声道:
“我知道。”
白烬忽然很想哭。
这三个字从司晏口中说出来,明明温柔,却比风雪更冷。
他摇头,声音轻得发抖:
“你不知道。”
司晏眸色一痛。
白烬抬手按住心口。
“司晏,我现在听不见他们了。”
“刚才那卷祈愿册里,有孩子在水里哭。”
“我看见了。”
“可我救不了。”
他抬头看着司晏,眼尾红得厉害。
“如果你连感应也封了,我就连他们在哭都不知道了。”
司晏没有说话。
白烬继续道:
“我是净灵神。”
“我不是只会追着你跑。”
这句话很轻。
却像刀一样落在司晏心口。
司晏当然知道。
白烬不是只会追着他跑。
他是九重天最干净的净灵神。
会在审判殿外偷偷护住被神威吓散的小神侍。
会在雪夜里回应下界孩子的祈愿。
会在自己满身疑云时,仍先问司晏旧伤疼不疼。
正因为知道,司晏才更痛。
可若不封,律神殿就会落锁神钉。
若不封,白烬每一次回应祈愿,都会成为新的“净灵神息外泄”。
若不封,幕后之人便能继续借他的本源做局。
司晏低声道:
“三日。”
白烬怔住。
司晏看着他:
“我只封三日。”
“这三日,我会找到真凶。”
白烬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很快低头擦掉。
“你每次都说三日。”
第一次,三日禁足。
第二次,三日查案。
现在,又是三日封感应。
三日之后,还有什么?
白烬不知道。
司晏也无法回答。
白烬抬头看着司晏。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好。”
司晏的手指微微一颤。
白烬看见了。
他努力笑了一下。
“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是在救我。”
他走回司晏面前,慢慢闭上眼。
白发垂在肩头,白羽无力收拢,脸色苍白得几乎像塔外的雪。
“封吧。”
司晏没有动。
白烬闭着眼,很轻地说:
“再晚,律神殿就会来,对吗?”
司晏喉间像压着血。
“嗯。”
白烬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来。”
他声音轻得几乎碎在风里。
“我不要别人碰我。”
这句话让司晏彻底僵住。
他宁愿白烬恨他。
怨他。
问他为什么一次一次用保护的名义封住他。
也好过白烬在这种时候,还说不要别人碰他。
还把最后一点信任,递到司晏手里。
司晏抬手。
金色审判神光在他指尖凝起。
这道封印与先前不同。
先前封神力,是压制神脉。
这一次,是封住白烬神魂深处与净灵池、三千祈愿之间的牵连。
那是净灵神最柔软、最本源的地方。
司晏的指尖落在白烬眉心。
白烬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瞬,白塔之中骤然浮起无数细碎白光。
那些白光从白烬神魂深处涌出,像无数遥远的祈愿。
司晏看见了。
看见南境水患中抱着木桩哭泣的孩子。
看见荒山破庙里跪着求救的老妇。
看见雪夜里快要熄灭的一盏灯。
看见三千小界无数细微却真切的苦难,像星光一样连着白烬。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星光一一封住。
白烬咬着唇,脸色惨白,却没有出声。
金色封印一寸寸落下。
每落下一寸,白塔里的白光便暗下一片。
白烬的白羽颤得越来越厉害。
羽尖扫过寒玉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像折雪。
司晏的手几乎不稳。
可他不能停。
他若心软停下,律神殿便会立刻接手。
终于,最后一缕祈愿光被封入白烬神魂深处。
白塔彻底安静。
比之前更静。
静得连风雪都像远了。
白烬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旧漂亮。
却空了一瞬。
像有人将里面最明亮的一片晨星,暂时遮住了。
司晏低声道:
“好了。”
白烬点了点头。
“嗯。”
他低头看向那卷祈愿册。
神册还在。
可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白烬伸手碰了碰封面,轻声说:
“我听不见了。”
司晏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没有办法开口。
白烬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么安静。”
他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落在神册上。
没有净灵光回应。
因为净灵神的感应,被司晏亲手封住了。
司晏抬手想替他擦。
这一次,白烬没有躲。
可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仰起脸,笑着让司晏哄他。
他只是站着,很安静地掉眼泪。
司晏指尖停在他眼尾,轻轻替他擦去那滴泪。
白烬低声问:
“司晏,我现在还算净灵神吗?”
司晏的声音哑得厉害:
“算。”
白烬看着他。
“那你一定要快点查清。”
司晏道:
“一定。”
白烬轻轻点头。
“我信你。”
这一句本该让司晏安心。
可此刻落在白塔里,却像一场迟来的刑罚。
塔门外忽然传来神将的声音:
“神君,律神殿派人来查验封印。”
司晏眼底瞬间冷下去。
白烬听见,抬手擦干眼泪。
“让他们看吧。”
司晏看向他。
白烬笑了笑。
“反正都已经封了。”
这句话很轻。
却让司晏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
律神殿神官进入白塔时,白烬已经坐回寒玉榻边。
白发垂肩,白羽收拢,脸上没有眼泪。
他安静得像一尊被封进雪里的神像。
神官验过封印,确认净灵神力与三千祈愿感应皆被压制,终于满意退去。
从头到尾,白烬没有看他们一眼。
司晏也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退尽,白塔门再次合上。
白烬忽然开口:
“司晏,你该去查案了。”
司晏看着他。
白烬低头看着神册,声音很轻: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快一点。”
司晏站了许久。
最终只道:
“等我。”
白烬点头。
“我等你。”
司晏离开后,白塔再度静下。
白烬坐在寒玉榻上,慢慢抱住自己的白羽。
塔里很冷。
暖灯仍亮着。
可他听不见祈愿了。
也听不见净灵池的水声。
他像被整个世界轻轻隔开。
过了很久,白烬低头,轻轻扣了扣心口的护符。
一。
二。
三。
护符亮了亮。
他知道司晏会看见。
于是他很小声地说:
“我没怪你。”
声音落在白塔里,没有传出去。
无尘殿内,含曜站在水镜前,静静看着白塔方向的封印光芒彻底落定。
神侍低声道:
“神尊,司晏神君亲手封了白烬神君与三千祈愿的感应。”
含曜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温雅的笑。
“嗯。”
“这样,才算真正封住了。”
他抬手,指尖在水镜上轻轻一点。
镜中白塔清冷如雪。
里面那个白发神明再也听不见众生祈愿。
也再也不能凭自己的神力逃出任何困局。
含曜轻声道:
“司晏。”
“你以为你在抢他的命。”
“其实,你亲手拔掉了他最后一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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