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外的录言神纹,在黎明前终于撤了。
撤走的时候,律神殿神官不敢再靠近塔门,只远远站在雪阶下,由审判殿神将亲自取下最后一枚灰白玉简。
司晏昨夜那句“废了你们的神识”,还压在众人头顶。
无人敢试。
白塔重归寂静。
可是白烬知道,有些东西撤不走了。
比如他昨夜叫出的那声“审判神君”。
比如司晏听见后,眼底那一瞬压下去的痛。
比如他自己坐在寒玉榻边,明明知道司晏是在护他,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冷。
白烬一夜没怎么睡。
暖灯燃了一夜,火光微弱地落在他身侧的白羽上。
柔金护纹托着羽尖,锁羽阵改轻后不再疼了,可他仍旧不敢舒展。
他怕一动,又牵动什么阵法。
怕塔外又有人记下——
净灵神白烬于白塔中试图展翼,疑有逃离之意。
他现在连呼吸都像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被写进案卷。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很白。
没有光。
他轻轻扣了扣心口的护符。
一。
二。
第三下停在半空。
他没有再扣下去。
昨夜他已经扣过了。
司晏一定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如何?
司晏不能回来。
至少不能立刻回来。
白烬慢慢放下手。
塔门就是这时开的。
他原本以为是司晏。
眼睛下意识亮了一瞬。
可抬头看见来人时,那点光又静静落了下去。
含曜站在塔门外。
一身月白神袍,黑发如墨,眉目温雅,身后跟着两名封禁神殿的神侍。冷檀香随着塔外风雪一同涌进来,很淡,却与白塔里的审判神息格格不入。
白烬怔了一下。
“含曜神尊?”
含曜温声道:
“白烬神君。”
白烬下意识看向他身后。
没有司晏。
含曜像是看出他的反应,轻声解释:
“司晏在审判殿议案,暂时脱不开身。”
白烬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问司晏什么时候来。
昨夜已经问过了。
子时前。
司晏来了。
可是他带着律神殿神官。
含曜走入塔中,目光扫过塔内阵纹。
“我今日来,是奉神庭大议之命,复核白塔封印。”
白烬听见“复核”两个字,指尖轻轻收紧。
“还要验什么?”
含曜看向他。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白发散在肩头,白羽低垂,脸色比前几日更白。那双眼睛仍旧漂亮,却不像从前那样一见人便笑,反而带着一点压下去的疲惫。
含曜目光在他眉心的审判封印上停了一瞬。
很好。
封得很深。
司晏果然没有手软。
不,应该说——
他不敢手软。
含曜垂眸,语气温和:
“只是例行查验。封禁神殿需要确认审判封印是否稳定,避免律神殿再借口加刑。”
白烬听见“加刑”,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他们还想加?”
含曜轻叹。
“你昨日试图回应下界祈愿,律神殿已有不满。司晏压下了锁神钉之议,但他们仍会盯着白塔。”
白烬低下眼。
“我知道。”
含曜看着他。
又是这句。
他发现白烬近来越来越常说“我知道”。
从前的白烬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会问,会闹,会笑着追问司晏为什么。
如今他懂得越多,眼里的光便越薄。
含曜心底浮出一点病态的满意。
可他面上仍是一派怜惜。
“白烬神君不必太过自责。你只是想救人。”
白烬睫毛轻轻一颤。
这句话,司晏没有说。
或者说,司晏不能说。
司晏只说让他活着。
白烬没有接话。
含曜上前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我可以查看封印吗?”
白烬抬头看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含曜抬手,月白封禁神光从指尖落下,缓缓靠近白烬眉心。
白烬本能地绷紧身体。
他已经有些怕这些神力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次查验,都像有人把他身上一部分东西拿出来,放到神庭眼前验看。
含曜声音很轻:
“别怕,不疼。”
白烬没有说话。
月白神光落在审判封印外层。
司晏的金色封印立刻亮起,冷厉而锋锐,像不许任何外力深入。
含曜指尖微顿,温声道:
“司晏护得很严。”
白烬眼睫一动。
含曜继续道:
“这道封印若换旁人来落,至少会伤你三成神脉。”
白烬终于抬眼。
“真的?”
“嗯。”
含曜轻轻点头。
“司晏用的是审判护命印,不是刑印。它压得深,却避开了你的本源神脉。疼是疼,但不会毁你。”
白烬垂下眼。
这应该让他安心。
司晏没有伤他根本。
司晏是在救他。
他应该高兴一点。
可白烬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因为这些话,司晏没有亲口告诉他。
含曜告诉了他。
为什么每一次,司晏的保护都要从别人口中听见?
为什么他不能在封印落下前,先对他说一句——
白烬,会疼,但我不会毁你。
为什么他总要在疼完之后,才从别人口中知道,那已经是司晏能给他的最轻的伤?
含曜看着白烬的沉默,眼底幽暗一闪而过。
他没有继续逼。
只是收回手,转而查看白羽边上的柔金护纹。
“锁羽阵也改过了。”
白烬轻轻嗯了一声。
“司晏改的。”
提到司晏,他声音还是会软一点。
哪怕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点。
含曜垂眸看着那道托住羽尖的柔金纹路。
“他昨夜为了改这道阵,和律神殿起了争执。”
白烬猛地抬头。
“什么?”
含曜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停了一下。
白烬却已经追问:
“律神殿为什么要和他争?”
含曜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们认为司晏私改白塔旧阵,未入公案,是偏护。”
白烬脸色白了。
又是偏护。
司晏只是让锁羽阵不要勒疼他。
只是这样,也会被说成偏护。
白烬下意识收了收白羽。
柔金护纹轻轻托住羽尖,没有疼。
可他忽然觉得那道护纹也很沉。
每一个司晏给他的“好一点”,都会变成别人攻击司晏的理由。
白烬低声道:
“那能不能撤掉?”
含曜看他。
“撤掉什么?”
白烬指尖握紧衣袖。
“柔金护纹。”
含曜眸色微动。
白烬说:
“锁羽阵原本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不要让他们再说司晏偏护。”
塔中安静了一瞬。
含曜忽然觉得,白烬真的很好。
太好。
好到哪怕被锁住羽翼,也先想撤掉让自己不疼的护纹,只因不想司晏被流言所伤。
这样的人,若碎起来,必定很好看。
含曜面上浮出一点温柔的无奈。
“白烬神君,司晏若知道你这样想,会生气。”
白烬轻轻一怔。
含曜道:
“他改阵,是为了让你少疼一些。”
“你若为了替他避嫌,宁愿自己疼,他只会更难受。”
白烬低下头。
“可他现在已经很难受了。”
他声音很轻。
“都是因为我。”
含曜的声音更温和了。
“不是因为你。”
白烬没有抬头。
含曜看着他,道:
“是因为有人做局。”
白烬睫毛颤了颤。
“查到了吗?”
含曜摇头。
“还没有。”
白烬眼底那点期待又慢慢暗下去。
含曜顿了顿,像是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云翳神官那边,似乎有些问题。”
白烬抬头。
“云翳?”
“嗯。”含曜道,“百年前净灵池旧阵波动时,他确实私自开启过一次外阵副印。”
白烬脸色微变。
“不可能。”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说。
如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同心印都能被提取本源残痕。
神河灯都能成为案卷。
白烬垂眸,声音低了些:
“他为什么要开?”
含曜道:
“他说,当年听见净灵池内有异响,以为你闭关出了事。”
白烬怔住。
含曜继续:
“他担心你,便以副印查看外阵。”
白烬沉默了很久。
云翳确实会这样。
那个老神官古板,严肃,平日对白烬总是一板一眼,可他守净灵池守了很多年。
若当年他真的以为白烬闭关出事,擅动副印并不奇怪。
“所以……”白烬问,“旧誓缺痕是那时候留下的?”
含曜没有立刻答。
这份沉默足够让人心冷。
白烬轻声道:
“他不是故意害我的,对吗?”
含曜温声道:
“现在还不能断。”
白烬笑了一下。
很轻。
“又是不能断。”
他以前觉得司晏这样说,很稳,很公正。
现在才发现,每一句“不能断”,都像把人吊在半空。
不能说无罪。
也不能说有罪。
只能悬着。
一直悬到人心发冷。
含曜叹道:
“白烬神君,我知道你难受。”
白烬摇头。
“我没事。”
含曜看着他。
“你又说没事。”
白烬一顿。
这句话若是司晏说,他大约会委屈。
可含曜说出来,却像一个旁观者温和地揭穿他的狼狈。
白烬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含曜看向塔内暖灯。
“这几盏灯够吗?”
白烬点头。
“够。”
含曜道:
“我再让人添两盏清魂灯吧。白塔寒重,你神力被封,容易伤魂。”
白烬本想拒绝。
可想起司晏昨夜连给他点一盏灯都要被录案神纹盯着,便没有立刻开口。
含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清魂灯由封禁神殿送入,按例入卷,不会牵连司晏。”
白烬这才轻轻点头。
“多谢神尊。”
含曜望着他。
“你其实不必这样处处替司晏想。”
白烬一怔。
含曜轻声道:
“你已经在白塔里了。”
“他护你,是他该做的。”
白烬垂下眼。
“不是该做。”
“他没有欠我。”
“他已经为我受了很多流言。”
含曜问:
“那你呢?”
白烬抬头。
含曜看着他:
“你又欠他什么?”
白烬怔怔地看着含曜。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总觉得司晏很难。
觉得司晏是在救他。
觉得司晏为了他已经被神庭逼到很深的位置。
所以他要懂事。
要忍。
要少哭。
要少问。
可含曜问他——
你又欠他什么?
白烬手指轻轻蜷起。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出来。
含曜没有逼他。
只是退开半步,道:
“封印稳定,锁羽阵也无碍。我会如实回禀。”
白烬点头。
“好。”
含曜转身往塔门走。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停住。
“白烬神君。”
白烬抬眼。
含曜回头看他,黑发垂在肩侧,神情温雅得近乎怜悯。
“若觉得难受,可以不用一直说没事。”
白烬眼睫一颤。
含曜道:
“至少在我这里,不必替司晏撑着。”
白烬没有说话。
含曜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白塔。
塔门合上。
白塔又静下来。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看着门口很久。
他知道含曜是司晏的好友。
也知道含曜一直在帮司晏,帮他挡律神殿。
可是刚才那句话,像一滴水落进冰缝里。
很轻,却让某些裂痕慢慢发出细微声响。
不用一直说没事。
不必替司晏撑着。
可是如果他不撑着,司晏会不会更难?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羽。
柔金护纹仍托着羽尖。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
“司晏。”
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欠你。”
这句话刚出口,白烬自己先怔住。
随即眼眶慢慢红了。
是啊。
他没有欠司晏。
可为什么他现在连疼,都要怕司晏为难?
白塔外。
含曜沿雪阶缓步而下。
神侍跟在身后,低声道:
“神尊,您方才那些话,若让司晏神君知道……”
含曜淡淡道:
“我说错了吗?”
神侍不敢答。
含曜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白烬现在最怕的,不是疼。”
“是怕自己的疼,成为司晏的负担。”
他轻轻笑了。
“那便让他慢慢想明白。”
“他也会委屈。”
神侍低头。
含曜抬手,掌心浮出一道极淡月白神纹。
方才查验封印时,他已经确认。
白烬神力封尽。
祈愿感应封尽。
白羽受阵压制。
护符受白塔限制,不能传完整神讯。
司晏确实把白烬护得很好。
好到白烬如今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含曜垂眸,笑意温雅。
“这样就够了。”
“接下来,该让他听见一些司晏听不见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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