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月白神力落入眼底的刹那,白烬看见了一场极白的雪。
不是无尘殿外的雪。
是从神魂深处炸开的白。
那白光太冷,冷得像两枚霜钉,一寸寸钉进他的眼底,又沿着神识往更深处钻去。
白烬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痛音。
“啊——”
那声音被禁声阵压住大半,却仍从齿缝里撕出一线。
哑的。
颤的。
像一片薄瓷在冷玉上碎开。
他的手本能地想抬起来,去碰自己的眼睛,可手腕刚动,神链便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扣回榻边。
锁声清脆。
一声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敲碎他的骨。
含曜的手仍捏着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不容他躲。
白烬眼前先是雪白,随即那雪白里渗出淡淡的金色,像神血融进冰里。再然后,所有光被一寸寸抽走。
神河。
花灯。
司晏的金发。
审判殿外那场雪。
都在他眼前飞快远去。
他想抓住一点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剩下的,是黑。
无边无际的黑。
白烬呼吸骤然乱了。
他看不见了。
那不是闭眼。
闭眼时,仍知道光在外面,仍知道只要睁开,就能看见雪帘、冷玉、司晏留下的那点金光。
可现在不是。
现在那光像被人生生从他的眼底挖走,连残影都不肯留给他。
白烬睫毛剧烈颤着。
眼尾缓缓溢出淡金色的血。
那血顺着苍白脸侧滑下,极细的一线,像神像破裂后流出的月光。
含曜低头看着他。
白烬疼到浑身发抖,白发散乱,唇边还沾着神脉被剥时留下的血。那张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偏偏眼尾的血痕太艳,将他衬得像一场被毁掉的神迹。
含曜指尖微动。
他轻轻擦过白烬眼尾那道血。
白烬浑身一僵。
明明看不见,却仍本能地厌恶那触碰。
他偏头想避开,含曜却扣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重新抬起来。
“躲什么。”
声音很低。
没有怒。
却比怒更冷。
白烬咬紧牙关,喉间还有被痛撕伤后的颤息。
“滚……”
这一个字太轻,几乎不成声。
含曜垂眸看他。
白烬已经看不见了。
那双曾经盛着神河灯火的眼,如今只剩血色从神纱未覆的眼尾慢慢淌下。可即便这样,他的脸仍偏着。
不是朝含曜。
而是朝雪帘外。
朝司晏被神链拖走的方向。
含曜看了很久。
久到冷檀香又沉了一层。
他忽然低声道:
“你看不见了。”
白烬没有回答。
他疼得说不出话。
眼底的黑暗一阵一阵往神魂深处压下来,像潮水,像死寂,像整座无尘殿终于把他彻底吞进去。
可他仍记得司晏。
记得那人站在神河边时,衣袍被灯火映出金色暗纹。
记得司晏垂眼替他拂去羽尖落雪。
记得那双冷淡的眼,曾在某一瞬很轻很轻地停在他身上。
他看不见了。
可那些东西没有消失。
它们藏在他神魂最深处,不靠眼睛,也不会被含曜毁掉。
白烬慢慢喘了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像被雪磨过。
“我记得。”
含曜的指尖停住。
白烬眼覆血痕,唇色惨白,却仍朝着雪帘外的方向。
“我记得他。”
殿中骤然静了。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枚细刃,准确刺入含曜神格深处。
他毁了白烬的眼。
可白烬说,他还记得。
含曜低头看着他,眼底那层月白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
他抬手,月白神力化作一缕极薄的神纱。
那神纱雪白,干净得没有半点尘色。
可它落下时,白烬却觉得比神链更冷。
神纱覆上他的眼。
眼尾的淡金神血很快浸透一角,雪白纱面上浮出破碎的血色,像一朵被碾碎的白花。
白烬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彻底看不见了。
连方才黑暗边缘残留的一点痛光,都被这层神纱盖住。
含曜指尖绕到他脑后,慢慢替他系住神纱。
动作很细致。
像在替他戴上一件极珍贵的饰物。
白烬却只觉得屈辱。
他的手死死抓住冷玉,指尖在玉面上划出细白痕迹。
含曜的气息靠得很近。
冷檀香里,混着那一缕被强行融入他神格的净灵气息。
那本该是白烬自己的神脉。
如今从含曜身上传来,变得陌生、污浊、令他作呕。
白烬偏过头,想避开。
含曜按住他的肩。
那只手正好压在残翼旧伤附近。
白烬闷哼一声,肩背骤然绷紧,喉间发出一点极轻的颤音。
含曜低头看着他。
“现在呢?”
白烬没有答。
含曜声音低了些。
“还朝着他?”
白烬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不见。
可他仍能感觉到雪帘外的方向。
能感觉到司晏留下的那点金光还在自己心口,微弱,却执拗。
他慢慢抬手,摸索着按向心口。
指尖碰到那点温意时,白烬几乎颤了一下。
还在。
司晏留下的火还在。
他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一截浮木,几乎本能地把手掌覆了上去。
含曜看见这个动作,眼底阴影更深。
“你护什么。”
白烬指尖收紧。
“不是你的。”
含曜看着他。
“你的神脉,已有一缕在我这里。”
白烬脸色更白。
“那不是给你的。”
含曜没有说话。
他伸手,想要拨开白烬护在心口的手。
白烬却忽然用尽力气按住衣襟。
明明眼睛看不见,明明神脉刚被剥过,半边神翼也空了,身体虚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可这一刻,他竟仍有力气抵住含曜的手。
含曜停住。
白烬声音很低,带着痛后的嘶哑,却冷得干净。
“那里不是你的。”
含曜看着他的脸。
血纱覆眼。
白发散落。
淡金泪痕沿着脸侧滑入衣襟。
他已经破碎成这样,却仍旧把心口那一点地方守得像神河最后一盏灯。
含曜忽然笑了一下。
极轻。
极冷。
“不是我的?”
白烬没有退。
也退不了。
他只是用手死死护住心口,像要把司晏最后那点火护进骨血里。
含曜的手缓缓收回。
没有强夺那点金光。
他只是俯身,靠近白烬耳侧。
白烬看不见,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白烬。”
含曜的气息冷得像贴着耳骨。
“你现在连他都看不见了。”
白烬眼睫在神纱下轻轻颤了一下。
含曜道:
“你还剩什么?”
白烬安静了很久。
久到含曜以为他终于疼得说不出话。
可下一瞬,白烬轻轻开口。
“我爱他。”
含曜的呼吸停了一息。
白烬的声音很轻。
像快要散进冷檀香里。
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楚。
“这就是他的。”
“你拿不走。”
殿中一片死寂。
雪帘在外头无声垂着,冷檀香的烟线缓慢升起,又被风压弯。
含曜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已经被他毁了。
可白烬仍在用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司晏。
含曜忽然抬手,指尖落在白烬覆眼的神纱上。
神纱下的眼尾仍在渗血。
他轻轻按住那片染血的纱。
白烬身体猛地一颤,疼得几乎弓起身,却被含曜按住肩背,重新压回冷玉边。
含曜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白烬因疼痛而颤抖,看着他死死护住心口金光,看着他覆着血纱仍倔强偏向雪帘外的脸。
毁掉这双眼也没有用。
白烬不会看他。
不会记他。
不会认他。
哪怕白烬的神脉有一缕被他强行按进神格,哪怕那双曾经只望向司晏的眼已被他亲手毁去,白烬最深处的那一点光,仍旧不属于他。
含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白烬疼得发颤,却没有求饶。
只是更紧地护住心口。
含曜看了他很久。
终于,他缓缓松开手。
雪白神纱垂在白烬眼前,染着淡金血痕,像一道无法被洗净的罪。
白烬伏在冷玉上,呼吸细碎。
眼前什么都没有。
耳边只有冷檀香燃烧的极轻声响,还有自己被压得破碎的呼吸。
可他仍知道自己该朝哪里。
司晏被拖走的方向。
司晏留下金光的方向。
司晏一定会回来的方向。
含曜站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月白衣袍落在冷玉上,没有半点尘色。
可他的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清净。
“白烬。”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雪下藏刃。
“那便让你记住。”
雪帘外,风忽然停了。
无尘殿深处,只剩冷檀香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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