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马与幕府进行的交涉,相当于使幕府逐渐丧失政治影响力的条件斗争[11],并不会成为萨摩的阻碍。连龙马自己也觉得萨摩执意要发动战争,已然放弃了一半,只是姑且再继续尽自己的努力搏一把。如果他在此咬牙坚持一下,土佐藩在新政府内就能确保一定程度的主导权,因此,如果真的开战,龙马也打算说服土佐藩参战。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他自夏季开始就大量向土佐藩提供武器了。
正如他对林谦三说的“无论修罗还是极乐”那样,龙马一边在心里想着开战后要拼死战斗,一边又在嘴上为避免战争而不断游说着。
这就是十分接近真实龙马的形象,也就说明武力倒幕论与龙马的思想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异。如果硬要说这是龙马的自我矛盾那也没办法,但从其行动来看,龙马明显具有武力倒幕的意识。对于萨摩藩来说,完全没有必要杀掉为削弱幕府力量而四处活动的龙马。
荒唐无稽的阴谋论为何产生
上文针对各种各样的说法进行了检证,其中比较能够服众的大概也就只有纪州藩黑幕说而已。然而,相信现在读者也已经明白,纪州藩黑幕说是不可能成立的。
鼓吹暗杀龙马阴谋论的人往往具有某种倾向,那就是根据与自己所属集团的距离感来决定阴谋的内容。例如,有人认为自己出身地所在的藩就是幕后主使,也有人因在戊辰战争中败给萨长付出了惨痛代价而鼓吹萨摩藩黑幕说。常言道,胜者书写历史,这在我看来是弥天大谎。的确在战争刚刚结束时是胜者书写历史,但稍过一段时间,就轮到败者试图创造历史、改写历史了。遭受损害的一方会更加执着于历史,因此对于“胜者书写历史”这句话不能囫囵吞枣地理解,而是有必要进行反思的。如果能够虚心坦诚地研究留存下来的史料和证言,应该能够发现有所不同之处。
如此一来,读者自己就能发现龙马暗杀事件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了。
那么,真正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我认为其存在于幕府一方的势力之中。
五 幕府内的种种立场
彻底对抗倒幕派的会津和桑名
在锁定黑幕的始作俑者以前,有必要先了解一下幕府方面要人们的立场差异,否则就会误认为德川方的人全部都是团结一致、朝向一个方向前进的。这一时期的幕府内部大致分为三种立场。
首先是为大政奉还而苦恼的立场。持这种立场的是任京都守护职的会津藩和任京都所司代的桑名藩。会津藩主松平容保和桑名藩主松平定敬是一对亲兄弟,一直以来都与萨长两藩不和。会津藩自其初代藩主保科正之的时候开始就认定,天下应在将军的统治之下基于朱子学式的秩序得到稳定;事到如今,萨摩和土佐却提出让天皇治国,这是会津和桑名两藩难以轻易接受的。
诚然,会津藩也认为天皇是国家体制的中心,但他们同时也认为德川将军辅佐天皇的政治形式是正确的,所谓以天皇为中心的新政府不过是萨长两藩想要将政治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掌中而一手策划的骗局罢了。这种情势分析实在恰当到位。因此,为了不让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经常利用手下的见回组和新撰组紧盯着反幕府势力的一举一动。
中庸派的将军庆喜
其次,就是态度温和的德川庆喜以及老中首座板仓胜静等人的“中庸派”。板仓胜静是一个非常和气的人,属于擅长顺应时势、调节各方关系的人物,但也被认为在有突发事件时缺乏决断力。
板仓胜静一边与庆喜商量一边处理政务,而庆喜从一开始就认为“不得不将政权还给天皇”,他也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于是召集诸藩重臣,在庆应三年十月十四日进行了大政奉还。他们属于幕府内部能够接受大政奉还的一派。
虽然能够接受大政奉还,但是板仓胜静对于大政奉还还是心有不甘。更何况,如果被迫“辞官纳地”,失去迄今为止拥有的土地和官位等一切资本,回到一无所有的状态,那是他无法接受的。即便德川幕府这一组织框架不复存在,他们仍然尝试寻找让德川家继续作为日本政治的中心存续下去的方法。
庆喜这个人最厌恶的便是在历史上留下恶名。大正时期,《德川庆喜公传》一书出版,这本书描写了庆喜在幕末时期是如何正确地做出决断、辞去将军一职的。之前本书曾提及龙马在越前藩与庆喜会谈之际曾说过“决心奉助此君”的话,也就是说龙马说要帮助庆喜。但这句话在《德川庆喜公传》中则变为“誓为此君奉上一命”,即龙马说自己宁愿献上性命也要帮助庆喜。然而,龙马真的说过如此程度之深的话吗?这一点尚存疑问。《德川庆喜公传》对于历史学家而言是一部非常麻烦的史料。因为越是调查就越能发现,该书中充斥着试图推翻同时代对于庆喜不利的史料的说法。
现实主义者永井玄蕃
和庆喜和板仓胜静相比,更能够理解龙马等人的是永井玄蕃(尚志)。永井玄蕃以一介旗本出身,却出人意料地平步青云,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其名讳“尚志”一般训读作“なおのぶ”(Naonobu)或“なおむね”(Naomune),但似乎永井家将其读作“なおゆき”(Naoyuki)。此时,永井玄蕃从大目付的职位进一步高升,就任可谓是旗本的最高官职——若年寄(庆应三年十二月正式就任)。虽然在戊辰战争后永井玄蕃一度锒铛入狱,但他在被赦免后就担任了元老院权大书记官。他的玄孙就是作家三岛由纪夫。
永井玄蕃深知,此时此刻幕府已穷途末路,虽然尚残存有出色的海军、外交权和经济基础,但一旦战争打响,幕府就无能为力了。龙马前去会见永井玄蕃就是为了以此为威胁:“试问您有胜利的信心吗?”“难道不是进行大政奉还更好吗?”如此一来,正中龙马下怀,德川幕府果然放弃了政权。
对于听从自己所言的人,龙马一向难以忘其恩义。在与永井玄蕃的会谈中,针对“顺便一问,新政权将给庆喜公何种待遇”的问题,龙马似乎回答会争取让其就任关白一职。前越前藩主松平春岳的侧近中根雪江在日记中记述道:“私云。窃接龙马秘策,持论内府公关白职之事乎。”根据中根雪江的想象,让德川庆喜身居关白高位是龙马的秘策。
在这种情况下,幕府不战而败,连军队和外交权也丧失了,只有庆喜一人可以笑对此事。虽然关白并无实权,但地位比德川将军在朝廷担任的内大臣一职更高,庆喜的名誉将因此得以保留,故而他很有可能接受这一提案。
因为庆喜学习的是水户学,因此他想要成为朝廷第一家臣的想法强烈。由此可见龙马解读政局的能力之出众。如此一来,龙马以永井玄蕃为窗口,尝试对以庆喜为首的幕府进行远程操纵。
然而,如果说这件事疑点重重,那也确实没有其他事能比之更让人生疑的了。无论口头上如何宣称为庆喜着想,龙马实际上还是将事态的发展诱导到了令德川权力自然消亡的方向。
六 龙马死前的行动
龙马“梅毒”说
下面让我们来具体再现一下龙马被杀的庆应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前后发生的事情。此时的龙马在与三冈八郎就如何建立新政府的经济基础一事进行了商谈之后从福井返回了京都,根据龙马本人的说法,他们两人在福井讨论了“把江户的银座移至京都”之事。龙马于十一月一日从福井出发,进入京都是在十一月五日。
在这里稍微插叙一段,那就是有证言说龙马此时身染梅毒,而说出这话的人是土佐出身的中江兆民。其弟子幸德秋水所著《兆民先生》一书中记述,中江兆民少年时曾在长崎与龙马相遇,据说那时龙马拜托他帮忙跑腿:“中江小弟去买烟草来。”那时的中江兆民年轻气盛,叙述了自己的感想:“他眉眼细长,因梅毒而谢顶。”
那么,对此应如何考虑呢?从留存下来的龙马照片来看,他的确有些谢顶。即便如此,从龙马又是前往福井又是四处活动的动向来看,很难想象他身患梅毒这一重症。龙马的性格坦率直白,即便没有得病,也有可能半开玩笑地说:“因患梅毒而秃。”
与永井玄蕃的密谈是不是导火线?
于是,龙马返回了京都。后藤象二郎的传记里如此写道:“龙马十一月五日自福井归京都,频与萨长勤王党筹谋计议,因新政府组织之事心神烦忧。”龙马苦心思虑的是新政府的财政基础问题。他在全神贯注地思考发行金札以后,新政府该如何行事。
然后,在被杀五日前的十一月十日,龙马与同为土佐藩出身的福冈孝弟一起前去拜访永井玄蕃。永井玄蕃寄宿在邻近二条城的大和郡山藩府邸,这里与龙马寄宿的位于四条河原町的近江屋有三公里以上的距离(参见后文《与龙马暗杀事件相关的京都地图》)。甚至还有说法认为他们一天两度拜访这里。
传言龙马在暗杀当日身患感冒、卧病在床,但是其行动看起来完全没有病人的样子。不仅如此,龙马还在知己到来之际,从二楼大声招呼。可见龙马当天无疑十分健康。《坂本龙马日记 完本》的编者菊地明等人也否定了龙马因感冒而卧床的说法,我对此亦有同感。
龙马拜访永井玄蕃之事见载于土佐藩大目付神山郡廉的日记,由此可知土佐藩也在注视着龙马的一举一动。龙马不停请求永井玄蕃“与我见面吧,与我见面吧”,但后者以“今日太忙”为由予以拒绝。
会见“杀手”半次郎
就在同一天,龙马在前往永井玄蕃住处或由此返回的路上遇见了萨摩藩的中村半次郎。半次郎在自己的《在京日记》中如此记述道:“与山田、竹之内两士同行散步之时,途中与土州(土佐)士坂元龙马相逢。”这或许并非偶然。正与永井玄蕃进行直接交涉的龙马与萨摩的中村半次郎有所接触,或许因为萨摩也十分在意龙马的动向吧。
这也再次证明了上文所述萨摩情报获取能力的厉害之处。龙马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很有可能一碰面就开门见山地跟对方说“刚刚从永井处回来”。由于是重要情报,中村半次郎当然将这一消息带回了萨摩藩邸,萨摩由此捕捉到了龙马的动向。当然,他们也知道龙马寄宿在近江屋,因此如果有加害之心随时都可以行动。萨摩的西乡隆盛等人既掌握了龙马的藏身之所,也与其关系匪浅,随时可以将其邀约出来。他们没有必要专程前去攻击狭小的近江屋,毕竟龙马在那里是受人保护的。更为简便的做法是事先将龙马约出来,在其归途伏击,再嫁祸给佐幕派即可。因此,萨摩藩黑幕说难以成立。
同一天,龙马还寄出了一封写给林谦三的信件。当时林谦三正意欲前往萨摩参加海军。龙马在信中写到“是幕是萨,唯君所愿,又或前往天下其他以海军大展拳脚之处,任凭君意”,可见或许林谦三就自己安身立命之事与其相商。无论是幕府还是萨摩,想去就去——这不愧是龙马说得出来的话。此时龙马的想法天真,或许甚至认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建立新政府了。
居于永井玄蕃住处旁边的见回组
翌日十一日,龙马得以会见前一天未能见到的永井玄蕃。“今朝拜访永井玄蕃处商谈颇多”,龙马在给与萨摩亲近的林谦三的另一封书信中如此写道。
松林寺(やす寺)
在这里介绍一个重要情况:在永井玄蕃寄宿处之旁有一座名为“松林寺”(又称“やす寺”)的寺庙,见回组组长佐佐木只三郎便寄宿于此。他也正是四天后龙马暗杀行动的实际指挥官。佐佐木只三郎即便在旗本当中也是众所周知的剑客,更因暗杀以召集倒幕势力为目标的志士清河八郎而臭名远扬。
龙马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来到这个人的寄宿处附近。这一带可谓完全是幕府一方的势力范围,突然有大嗓门的土佐藩士出现且一日几度来访,最后甚至进入了永井玄蕃的住处,相信见回组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握这些信息。我们甚至无法排除就住在旁边的佐佐木只三郎有亲眼所见的可能性。
这座松林寺有十分与众不同之处。我也曾亲自探访此地,只见京都地势平坦的街市中突然有一处低洼地,而这座寺庙就建于此。这片低洼地是古时丰臣秀吉建造的聚乐第的护城河遗址所在,由于护城河未能完全填埋,成了易于积水的地段,松林寺便修建于这样的地方。在龙马生活的时代,据传寺内有三位尼姑,专为烟花女子制药。佐佐木只三郎就寄宿于此。
这座寺庙至今仍保留着幕末时期的模样,在1996年发生火灾前,佐佐木只三郎寄宿的房间也都还在。然而,此处一直人迹罕至。虽然龙马暗杀事件世人皆知,但可以说,相关方面的检证却鲜有人为之。
龙马惹恼佐幕派的行动
不惜以身犯险、踏入幕府地界,龙马究竟与永井玄蕃说了些什么?当然,两人应该就新政府如何对待庆喜一事进行了协商;同时,也有可能围绕释放土佐出身的宫川助五郎一事进行交涉。宫川助五郎属于激进派,在大政奉还后,曾三番五次将竖立于三条大桥上的幕府高札[12]拔起并扔进河里。幕府方面认为这是忍无可忍的行为,遂将其逮捕。
龙马在被杀当天与中冈慎太郎商量的便是如何处理宫川助五郎一事。如果想象龙马是在反复推敲新政府的宏大构想时被杀的话,就会觉得他的舍生取义多么悲壮可赞;然而,实际上他们所论之事是如此琐碎渺小。龙马前去会见永井玄蕃时恐怕也就此事进行了交涉。龙马遭到暗杀的翌日,宫川助五郎便被释放了。
对于会津藩和见回组来说,龙马大摇大摆闯进自己的地界,与幕府位高权重的永井玄蕃直接进行交涉,要求他们释放好不容易抓到的犯事之徒。龙马既已放肆到这种地步,他们恐怕再也难以无动于衷了。何况龙马还是遭到通缉之人,上一年一月在伏见的寺田屋,龙马用手枪将奉行所的役人射伤后逃走。嗣后,他们从龙马的据点寺田屋没收了其从事反幕活动的大量文书。在维持治安的人眼中,没有谁能比龙马更有危害性了。
更何况,就佐佐木只三郎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龙马与永井玄蕃的直接交涉很可能刺激了京都守护职和见回组的相关人士,成为促使他们决意暗杀龙马的导火线。如此看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便符合逻辑了。
与龙马暗杀事件相关的京都地图
口无遮拦决定了龙马的命运
与永井玄蕃的交涉结束后,龙马给林谦三写了一封书信,其中的轻率口吻一如他通常的作风,他将与幕府政要会面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写进信中:“今朝拜访永井玄蕃处商谈颇多,天下之事危如累卵,其可怜之处一言难尽。”由这样的语句来看,很难认为龙马真的会偏向幕府、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这封信件中的“天下之事”并不是指朝廷,而是指庆喜和幕府,龙马最多不过对“其可怜之处”有所感慨罢了。
然后,他写道:“大兄今且保重性命,此时正是有所作为之时。”“有所作为之时”恐怕是指男子汉大丈夫舍生取义之时,换言之,这可以解释为龙马向林谦三暗示倒幕战争或许即将开始。也就是说,龙马甚至言明此时便是他舍生取义之时。这句话后面便是上文提到过的“无论修罗还是极乐”的那句话,也就是说,要么是事态演变为战争这一人间纷争的“修罗”,要么是己方不成功便成仁,死后前往“极乐净土”。这里的“极乐”可以解释为死后前往的场所,而不是指新政府建立后快乐无忧的场所。
最后,龙马写到“与彼玄蕃心心相印”,这是特别有名的一节。龙马已然断言自己与永井玄蕃的意见确实达成一致(“心心相印”)。这般天真纯粹的高兴劲儿的确像是龙马的风格。即便是难以对付的谈判家,龙马依然保有纯粹之处,这是他受人喜爱的性格特点,却也是其弱点所在。如永井玄蕃这样出身于幕府旗本的人物,一般来说在倾听别人说话时都会在表面上唯唯诺诺,不管怎样先听了再说。像这种边听别人说话边点头,但实际上并不会依言而行的人不在少数。
然而,龙马却误认为这样便是达成共识的表现。一方面,如同在“伊吕波丸”事件中进行交涉那样,龙马十分狡猾聪敏;另一方面,他又有些天真无邪,容易轻信他人之言。无论对方是谁,他总会认为“这个人并无恶意”,不断向其靠近,也因此构建了令人惊讶不已的人脉。
永井玄蕃自身信赖龙马这一点确为事实,他还给予龙马高度评价,认为他比后藤象二郎更为高大且劝说之言十分有趣。此后,龙马便开始朝来夕往地前往永井玄蕃处拜访。然而,这便是危险所在。
每晚拜访永井玄蕃
时间来到事件前夕的十一月十四日。据传龙马得了感冒,于是从自己的房间移至近江屋的主屋;但正如上文所述,龙马的所作所为很难让人相信他得了感冒,他一直毫不休息勤勤恳恳地工作,或是写信,或是去京都街上转悠。
这一天龙马也去了永井玄蕃处。中根雪江根据从永井玄蕃处听说的情况记载:“虽说坂本龙马也来拜访,此举每每令人生疑。”(中根雪江丁卯日記)。这肯定让永井玄蕃十分困扰,毕竟龙马一早就来拜访,实在是过于执着了。
也许龙马就是在这时引起了会津藩和见回组的注意。永井玄蕃对龙马说:“不要早晨来,夜里再来。会引起嫌疑。”正如“(龙马)夜半来访,即昨夜也来拜访了”的记录所示,龙马早上前往拜访,却没能与永井玄蕃见面,故而夜里再次前去。
总之十分明了的是,龙马每晚都前去会见永井玄蕃。两人就宫川问题进行交涉,与此同时,大概还商讨了庆喜在新政府内的立场问题。
虽未言明,但似乎此时永井玄蕃已打算释放宫川助五郎。从永井玄蕃的角度来看,为释放宫川助五郎提供一臂之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卖个人情给土佐藩。他或许就是这么考虑的。
会津藩与龙马的交流
到了十四日,寺田屋的老板娘登势担心龙马的人身安全,故派遣名叫寅吉的员工前去帮忙。寺田屋是萨摩藩的人们经常住宿的地方,她或许是因此收到了一些情报。然而,龙马一笑置之,不予理会。龙马对寅吉说:“昨日得以会见永井。还见到了松平容保。”松平容保对自己说“安心吧”,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然而,这其实只是龙马的虚张声势而已。无论怎样查阅会津方面的记录,都找不到任何有关龙马与松平容保进行会谈的记录。不过,因为永井玄蕃与龙马二人在旁边就是见回组佐佐木只三郎所住之处的地方多次会面,也不能排除永井玄蕃叫上会津藩的人一同出席的可能性。
事实上,龙马也的确与会津藩的人有过交流,那就是当年二月在长崎与神保修理的会面。神保修理是会津藩家老神保内藏助之子,也是该藩内为数不多的新政府恭顺派人士。龙马在书信中对其做出极高评价,甚至写到“会津藩内有出乎意料之人物”。神保修理因过于提倡恭顺新政府,在藩内遭到排挤,于鸟羽伏见之战后不久被逼切腹而亡。
我们无法否认,有可能永井玄蕃对会津藩说“坂本龙马要求释放你们所抓的犯事之徒”,并邀请会津藩中位高权重者一起与龙马面谈。然而,优秀的会津藩人士只要听闻龙马所讲之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明白,龙马所图之事绝非己方可以容忍的。
另一方面,龙马将幕府和会津的人愿意与自己相见这件事解读为性命无忧的保障,或许认为自己毕竟与该藩家老之子还有交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从而疏忽大意了。即便假设该藩领导层的人物确实这么说了,但作为实施部队身处现场的见回组仍然对龙马憎恨不已,很难说龙马的处境是安全的。
七 龙马的最后一天
福冈孝弟逃跑
随后,终于迎来了事件发生的那天。此时,切身体会到危险将至的人是寄宿在近江屋旁边酒屋内的土佐藩参政福冈孝弟。此人十分胆小。在大学入学考试中考过日本史的人都熟知福冈孝弟,因为就是他书写了五条御誓文[13]的原文,但其后福冈孝弟并无建树。如果要论其原因,恐怕就不得不怀疑其人格有瑕。虽然福冈孝弟或许是个头脑聪明、口头谈论政府构想的论客,作为一个男人却是糟糕透顶、无可救药。对这一点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件就发生如下。
龙马遭到暗杀的当天,午后三时左右,龙马来到福冈孝弟寄宿处邀请他:“喂,福冈,这次来我家不?”或许龙马还说“今晚煮军鸡锅[14]吃”。然而,为福冈孝弟看家的加代(后来成为福冈孝弟的妻子)说他不在家,故而予以拒绝。但或许当时福冈孝弟就在家中。
过了一会儿,龙马再次到访,或许他的确希望福冈孝弟能来自己家吧。无论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还是因为做了军鸡锅,总之这一天龙马似乎想要邀请各种各样的人到家里来。加代甚至回答说:“福冈会回来得比较晚,不如来我们家吧。”
然而,当天晚上龙马被杀。拒绝了龙马的邀请,没有前往近江屋二楼的人们一齐抚胸长叹:如果那时应邀前往龙马处,恐怕就被杀了,真是万幸。福冈孝弟听闻龙马有危险的传言,考虑到如果近江屋遭到袭击,自己也难逃一死,故而在此前后离家前往艺妓所在的料亭过夜。心思深沉之人就是如此这般察觉到危险所在的。
福冈孝弟
这个福冈孝弟出于恐惧,连龙马的葬礼也未参加。因此,同为土佐藩士的田中光显直到去世都不停斥责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田中光显是听闻龙马遭袭后立刻赶往现场的其中一人,他无法原谅一直隐身不现的福冈孝弟。
福冈孝弟在拟定五条御誓文前后曾在明治政府内得到了大家的尊敬;但由于上述所作所为,他渐渐失去了影响力。虽然一直活到大正时期,福冈孝弟终究丧失了最初的势力,不得志而终。
听见龙马声音的密探
到了傍晚,土佐藩出身的海援队队员宫地彦三郎造访近江屋。《宫地彦三郎小传》中记载:“归途经过坂本龙马的宿所河原町近江屋侧,他在楼上、我在路边相互交谈,告辞后归宿。”概括而言,龙马并未下楼来,只是从二楼向宫地彦三郎打招呼。我可以想象龙马看到外边路上经过的宫地彦三郎后,从窗户伸出头大声与之交谈的情景。
但是,近江屋的构造并不是这样的,其二楼俯瞰店内的通高空间[15]。或许是嫌麻烦,龙马站在那里大声招呼站在店门口的宫地彦三郎,他或许操着土佐方言说:“啊,你也回来了?上来坐坐!”但宫地彦三郎回答道:“算了,我刚刚回来,等卸下行装后再来拜访。”随即离开近江屋而去。
有人确确实实听到了龙马大声说话的声音。原属见回组的渡边笃曾做出以下证言:“增次郎于坂本寄宿近处探查同氏之样子,披苇席扮作乞丐,伏卧于(龙马的)寄宿所之酱油店檐下。”
其实,见回组已然在龙马寄宿处部署化装密探进行监视。毫不知情的龙马还一会儿为了宫川助五郎之事与人商量,一会儿大声邀请友人上楼一叙。在这一时刻,见回组已经掌握了龙马的动向,知道他确实身处近江屋内。
峰吉的证言
一位名叫峰吉的人的证言让我们能够明确得知当天傍晚至夜里情况,他是中冈慎太郎的仆人,也是名为菊屋的书店家的儿子。这一日,峰吉正与中冈慎太郎一道之时,有人从龙马处奉命前来。来者是龙马的仆人山田藤吉,原本是个相扑手。稍过片刻,峰吉便与中冈慎太郎一同前往龙马的寄宿处。二人到达近江屋时,在门扉微微打开的店面内,山田藤吉一边削着木头一边与名叫冈本健三郎的土佐藩士聊着闲话。于是峰吉也留下与这二人聊天,并未前往龙马处。
中冈慎太郎
这时,龙马口里叫着“藤吉,藤吉”,从二楼走下来,但是又察觉到藤吉正在削木头,于是峰吉说道:“如果有事的话,我愿意代为效劳。”龙马答道:“那就不好意思啦,请买点军鸡肉回来吧。”峰吉与冈本健三郎二人便出发,沿四条大道[16]向东走,前往一家名为“鸟新”的店。但是,由于肉已经卖完了,要重新杀鸡,所以二人不得不暂时等候。等到拿了肉回去时,近江屋已然遭到袭击。据峰吉的证言来看,袭击大约发生于晚上八点左右(见回组今井信郎说袭击发生于夜里十点)。
对此,也有人怀有疑问:峰吉是不是其实就在龙马被暗杀的现场?他们认为,峰吉因为自己活了下来而对去世之人抱有内疚之情,故而编造了谎言。诚然,根据杀入近江屋的见回组的证言,逃生藏于桌下的小孩实在可怜,便将其放过了。
血染暗杀现场
然而,我却相信峰吉的确是去买军鸡肉了,因为他对于自己回到暗杀现场时的描述十分详细。他从鸟新回来后,只见大门微开,内有一人,是土佐藩的岛田小作。龙马肯定在二楼被人袭击,但出于恐惧,岛田小作踟蹰不已,久久未能踏上二楼。
此时峰吉“毫不迟疑地进去,熟门熟路地从厨房走到后门” ,由此出去到达储物间,在那里发现了人影。那是家主井口新右卫门夫妇。据说两人浑身战抖着对峰吉说道:“峰吉,有恶人进来,二楼都乱套了!”根据见回组的证言,井口夫妇被关在储物间内,为了不让他们向土佐藩邸通风报信,见回组还派了人看守。
后来井口夫妇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证言,但不可信者居多。例如,他们说自己听到佐佐木只三郎与龙马对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见回组组长佐佐木问道:‘在此场合,若有何遗言可听之。’”也就是说,佐佐木只三郎在给龙马致命一击之前,询问后者“有没有什么遗言”,而他们听到龙马回答道:“没有,想要说的话千千万万,但没有一句想对你说的,你想杀便杀吧。”
然而,这就奇怪了。连倒在龙马附近的中冈慎太郎也没有说过这件事。井口夫妇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但都与现场情况无法吻合。事件发生之际,两人在储物间内瑟瑟发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或许才是真实的情况吧。然而,因为总有人来询问有关龙马的事情,他们很有可能就这样随口编造了出来。
下面回到峰吉的证言上来。峰吉留下井口夫妇二人,正准备上到二楼时,有血滴答滴答地流下来。他终于上到二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藤吉,在此他开始呼唤岛田小作。峰吉再往里走,便看见龙马倒在屋内,而中冈慎太郎倒在旁边房屋的屋顶上。于是,峰吉慌忙奔走呼唤土佐的同志们,相关人士陆续到达近江屋,确认龙马已经死亡。
八 袭击者的回忆
七位刺客
袭击事件本身的来龙去脉是怎样的呢?在此我将参考袭击者一方的证言,再现事件经过。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就目前来看,实际发动袭击的人只可能是佐佐木只三郎所在的见回组,证据已然确凿无疑。
不过,关于参与龙马袭击事件的具体人员,不同证人的说法有些出入。今井信郎被认为是“实际斩杀龙马的人”,他列举参与袭击者有佐佐木只三郎、桂隼(早)之助、渡边吉太郎、高桥安次郎、土肥仲藏、樱井大三郎,加上自己共七人。但以佐佐木只三郎为首的这些人均在鸟羽伏见之战中战死沙场。
见回组虽然属于斗志高昂的佐幕派,但全员战死这一点十分不自然。更有可能的是,为了包庇这些袭击龙马的犯人,幕府故意将其列入了战死者的名单。尽管今井信郎对于自己的情况供认不讳,但在他关于其他人的供述中有些部分的可信性不高。
渡边笃
例如,今井信郎说后来战死的渡边吉太郎是与自己一道实施袭击之人,这一点十分可疑。上文曾介绍过名叫渡边笃的男人,他也供认自己是参与袭击事件的一员。阅读渡边笃的证言可以发现,其中有不少唯有当事者才可知晓的细节,很难认为这些内容全都是编造的谎话。或许今井信郎为了掩护渡边笃,特意代以已死之人的名字,而他自己也供述称:“实行犯中有一人尚在人世,但我受人之托,无法说出他的名字。”
据说佐佐木只三郎从寄宿的松林寺出发,逐一拜访每位袭击者的家,将其召集起来。关于这件事,今井信郎家中留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其孙今井幸彦将其整理为《斩杀坂本龙马的男子》(『坂本龍馬を斬った男』)一书。
根据该书,有一位叫作渡边的见回组成员来到今井信郎在今出川千本的临时寓所,两人在里屋悄悄说话,尔后今井信郎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的话便与渡边一起出了门。今井信郎的妻子后来称,她当时出于直觉就知道“(今井信郎)又去杀人了”。
袭击龙马的第一人
今井信郎与渡边笃二人的证言虽有无法吻合的部分,但我们仍得以从中详细了解袭击者们在傍晚以后的行动路线。根据渡边笃的证词,“以自己为首之人除今井信郎外共三人”在确认了龙马在家的情况后向现场出发,“于黄昏时分踏入龙马的旅宿”。据称,他们“咚咚”地敲门后,从屋里出来一位身宽体胖、个头高大的从仆,想必就是原为相扑手的藤吉。
关于袭击者是如何进入龙马寄宿处的,从古至今有诸多说法,有的说他们谎称是十津川的乡士,也有的说他们递上了写有松代藩士的假名片。但根据渡边笃的说法,他们“递出了伪造的名片”,而今井信郎也供认了假名片的使用一事,二者的说法一致。
接到名片的藤吉有着不会怀疑他人的性格。看到藤吉上到二楼,袭击者冲上楼梯,从背后将藤吉斩杀。这时龙马觉察到动静,扬声询问,袭击者便拉开隔扇一拥而入,朝着正面门口而坐的龙马当头就是一击,龙马迅速以刀鞘格挡白刃,奈何头顶还是被劈裂了。“居于左右的两人同时被杀”,“侥幸逃得一命之人似乎是十三四岁的侍从。他看到右边发生的事情受到惊吓,将头埋到自己面前的桌下,趴在地上”,袭击者称由于他是个孩子,所以就此放过了他。这个孩子很可能就是刚才提到的峰吉,也有可能是当时身处龙马暗杀现场却终身闭口不谈此事的某人。
斩杀龙马的究竟是谁?必然是当天冲上二楼的人中的某一位。关于这一点,今井信郎的证言前后摇摆不一。在调查中,他供述称自己仅仅是负责望风;但根据其家人的证言,他似乎就是斩杀龙马之人。渡边笃也说到“居于左右的两人同时被杀”,恐怕不是他一人同时斩杀的吧。有一个执着地追查给龙马致命一击的人,他就是田中光显。田中光显是中冈慎太郎创建的陆援队的队员,在明治维新后担任宫内大臣一职。直到九十七岁时寿终正寝为止,他都一直积极为志士们争取叙任荣誉爵位并让他们的事迹发扬光大,哪怕是小小的纸片,只要是志士所写的书信,他都会将其收集起来。他在东京都多摩市圣迹樱之丘和茨城县大洗町修建了祭祀明治天皇的设施,并将志士们留下的遗物收集于此。虽然“圣迹”真实的含义是天皇留下的痕迹,但田中光显认为志士们残留的遗物也应该与明治天皇一道接受祭祀。
就是这样的田中光显得出了一个关于实行犯的结论,那就是斩杀龙马或许是“小太刀之名人早川桂之助、渡边太郎所为”(田中光顕维新風雲回顧録)。虽然他将名字说错了,但前者指的应该是桂隼之助,后者应该是渡边吉太郎或渡边笃。
桂隼(早)之助的太刀(灵山历史馆)
结果,最先击中龙马头顶的人被认为是桂隼之助、渡边笃、今井信郎和佐佐木只三郎中的一人。虽然身为指挥者的佐佐木只三郎也有亲自斩杀龙马的可能性,但为了指挥整个行动,或许推断其当时身处二楼楼梯口处比较合理。在袭击近江屋之际,一楼至少需要三人望风,因为要看住门口和井口夫妇。可能有两到三人上楼袭击了龙马。
总之,袭击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结束了。现场离土佐藩邸很近,一旦袭击之事败露,龙马的援军一分钟之内便可到达。见回组以决一死战的态度执行了作战计划。
从现场的情况来看,龙马所在房间的天花板是倾斜的,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坐在天花板最矮处,在这里长刀是挥舞不开的。因此,斩杀龙马的唯一方法便是从横向上斩杀,或是从上方以小太刀击打头部。天花板上有被刀刺破的地方,有人说这是龙马抵抗时留下的痕迹,但实际情况无人可知。京都町屋的二楼一般都呈现这种格局,故而可以认为袭击者专门派遣了使用小太刀的高手进行突袭。
多达三十四处伤痕
这次事件的受害者在遭受致命伤后,还被见回组残酷地斩杀,就连藤吉也被太刀砍了七下,龙马更是身负三十四处伤,中冈慎太郎则负伤二十八处,可谓是遍体鳞伤。总之,据说他们遭受了多次攻击,处于大量出血的状态。然后,见回组如风一般瞬间离去,因为他们知道引起这么大的骚乱后,无论是海援队还是土佐藩邸都会马上派来援军,所以可以说这场犯罪是在短时间内实施的。事实上,最先赶到现场的人中也没有谁做证说自己曾看到了犯人。
在现场的被害者中,中冈慎太郎还多活了几日,但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证言。事件发生后立刻赶赴现场的谷干城和田中光显向濒死的中冈慎太郎询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但中冈慎太郎当时身负重伤,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虽然中冈慎太郎做出了很多证言,如袭击者说了“こなくそ”等,龙马被砍后还起身寻找佩刀并开口说话等,但冷静地思考一下,这些话都近似神智恍惚之人的呓语。
毕竟,实在难以想象脑部被劈裂的龙马还能长时间地说话。
此外,事发后海援队的人大肆骚动,呼喊召集人们前来,现场的楼下散乱着人们脱下的木屐,因此无论是木屐还是草鞋,哪一个是谁的东西,完全无法分清。在新撰组黑幕说中,印有葫芦标记的木屐发现于这一混乱状态之后,因而很难说这木屐就真的是侵入者留下的。
热闹纷乱的逃跑过程
关于袭击后见回组撤退的情况,渡边笃也留下了证言。在这场混乱中,有人疏忽大意地将刀鞘忘在了近江屋的犯罪现场,根据今井信郎的证言,这个人就是世良敏郎,他的名字还未曾作为犯罪的一员出现过。这柄刀鞘的确在事后被发现了,这一证言的可信性由此提高。因为没有刀鞘,为了将出鞘的刀隐藏起来,世良敏郎在归途中一直与同伴肩搭着肩。
以下一段非常符合现实的描写:“黄昏将尽,四条大道上熙熙攘攘”,“将世良架在肩上,一边高声说着‘难道不是很好吗?难道不是很好吗?’,一边从此通过”。世良敏郎与渡边笃等人佯装喝醉,穿过热闹繁华的京都街道回去了。其撤退路线也被记载下来:“沿着河原町的四条大道走到千本路,由千本路转向下立卖路,沿着下立卖路走到智惠光院,从北面进入智惠光院,一直走到西侧的寺院(忘了其名字),终于回来了。”所谓“终于回来了”的寺院,就是佐佐木只三郎寄宿的松林寺。这一证言是可信的。
数名袭击者聚成一团撤退,他们之所以没有各自归家,是因为有可能发生追击战。他们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固定人数,混在醉酒之人中回到了寺庙里。
我也曾沿着这条路线试着走了一次,实在是非常狭窄的道路。可以想象,一群人战战兢兢地走回来,在咣当咣当捣着药的尼姑们旁边,手拿沾满鲜血的刀、身穿溅满血迹的和服,男人们说着“哦,得手了”“成功了”“砍成那样不可能再活过来了”等话。而在其相邻的房间内,永井玄蕃正毫不知情地睡着。这就是十五日这一夜松林寺内的场景吧。
渡边笃以外的成员也各自改变路线,陆陆续续回到松林寺。袭击方,除了今井信郎的手上负伤以外,没有人身负攸关性命之伤。“时机正好,一同庆贺,举杯等候天明,缓缓归宅”,这与今井信郎之妻说他数日之后才回家来的证言有所龃龉。不过,他们肯定是聚在一起,等确认安全以后,一边说着“太好啦,太好啦,杀掉龙马了”一边回了家。
渡边笃说,因为袭击龙马是秘密之事,所以仅仅告诉了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说过。过了一两日,坂本龙马被斩杀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传言是新撰组所为。渡边笃觉得他们没有被怀疑为犯人,这样就安全了。
关于杀害龙马的犯人,坂本家似乎认可今井信郎的证言。明治十一年前后,龙马的养子坂本直(龙马的外甥、原海援队队员高松太郎,成为龙马继承人后改姓为坂本)向今井信郎发出邀请:“希望你能来龙马的追悼会。”据说,今井信郎抱着必死的觉悟前往,但竟然与对方相安无事,只说要忘记过去,为了日本而工作,就这样回来了。(柴田澄雄「坂本竜馬を斬った男」『月刊浜名湖 遠州·三河』二十七号、1981年)如果今井信郎与龙马被暗杀一事并无关系,那他就没有必要担心有可能被杀的危险,并且根本就没有必要出席龙马的追悼会。
今井信郎(灵山历史馆)
关于暗杀龙马一事,今井信郎在明治三年(1870)二月被新政府拘留于箱馆时写下的供述调查书中,以及杂志《近畿评论》明治三十三年(1900)五月刊所载采访记事中都有所述及。后者被记者进行了大量的润色,因此与事实有所龃龉,从当时开始就有认为这是今井信郎为了出名而进行炒作的批判声音。田光中显和谷干城都认为今井信郎的证言不可信。然而,其内容还包含了今井信郎之妻的证言,连细节都十分具体。因此,虽然记事有所润色,但可以将今井信郎看作袭击者中的一员。据传,今井信郎在被家人要求“解释清楚一点”时不以为然地说:“哪有人蠢到争着抢着四处炫耀说,杀了人的毫无疑问就是自己!”(今井幸彦『坂本龍馬を斬った男』)
幕府战败后,今井信郎回到江户,与古屋佐久左卫门等人组成冲锋队,作为副队长转战各地,但于明治二年(1869)五月在箱馆战争中败北被俘。根据调查的结果,今井信郎由于暗杀龙马的罪名被移交给静冈藩(德川家在交出江户城后被移封至此),在此服禁锢刑[17]。得到赦免后,今井信郎开始信奉基督教,并作为静冈县的初仓村长致力于兴办教育。
九 龙马暗杀事件的幕后黑手
今井信郎托付给妻子的褒奖状
究竟是谁给这些暗杀者下达了命令?事实上,见回组的人们关于这一点也留下了证言。今井信郎在接受调查时供述称,由于自己是新加入的成员,故而不太清楚龙马有什么问题,并接着说道:“(我们)且称旧幕阁老等重职之命令为御指示,乃其人之指示乎?又见回组附属于京都守护职,或是松平肥后之指示哉?”也就是说,在旧幕府内,阁老等要人的命令被称为御指示,因此具体是谁下达的命令并不清楚,但很有可能是从那里下达的命令;又因为见回组是京都守护职的部下,是不是因为接到了来自松平肥后(容保)的命令才实施了暗杀的?这就是今井信郎的供述。
根据今井家口口相传的说法,在鸟羽伏见之战即将爆发之时,今井信郎对妻子说,待在京都太危险了,还是先行回江户比较好,并将长刀与褒奖状交与她。当时,他对妻子说:“这(褒奖状)可以证明是我斩杀了坂本和中冈。你去拜见榊原(健吉)老师吧。这是守护职赐给我的褒奖状。”(今井幸彦『坂本龍馬を斬った男』)
该褒奖状中应当不会直接写着“斩杀龙马”的内容,只是对于这次暗杀事件进行的表彰吧。重要的是,今井信郎清楚明白地说出这是从守护职,也就是松平容保手中获赐的这一点。然而遗憾的是,该褒奖状已经佚失了。据今井信郎的妹妹所言,“不知是何时,信夫(信郎之子)说,如果那份文书还在的话对父亲来说是十分有利的,四处寻找却不见踪影。”(大坪草二郎『国士列伝』)而且,据称此时被托付的长刀也在发生于上野的彰义队之战中下落不明。不过,小刀虽然一度被典当给了当铺,后来又被赎回,现被保存于京都的灵山历史馆。我也曾有幸拔出该刀,那绝不是一把好刀,也不是一把价格高昂的刀。今井信郎的家人专程将这样的刀赎回,或许正是因为这把刀是今井信郎斩杀龙马时所持之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