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不经意地思考,为什么直到今日,坂本龙马的形象依旧如此生动地浮现在人们的眼前?那时,我正为了寻找古文书而周游日本各地,拜访往昔担任过庄屋[1]等职位的古老家族,请他们拿出深藏在仓库中的古文书让我看看,然后又前往下一户人家。就在这种不知何时结束的“寻史之旅”中,我思考着“龙马究竟所谓何人”的问题。
然而,就在某一天某个老房子的陈旧仓库中,这个问题的答案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据传这个家族是“真田幸村(信繁)[2]的子孙”,他们的古老庭院里生长着已有四百年历史的苍郁古树。在江户时代,这个家族代代都是庄屋;明治维新以后,其家主曾进入内务省工作,并担任过某县的县令。这个家族拥有丰富的书画、典籍、什器[3]藏品,尤其是挂轴书画中佳品甚多,而令人惊讶的是,长期以来下落不明的吉田松阴的亲笔书信等物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被保存在被称为“二重箱”的木盒中。就在这个可谓宝库的仓库里,突然映入眼帘的是写有“坂本龙马先生书状”几个字的桐木盒。我兴奋地想着这或许是一大发现,于是向仓库管理员询问:“是否方便让我看一看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即使是在平成时期[4],这个家里仍然还有专人担任被叫作“藏番人”的仓库管理员一职,这不禁让人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
我打开卷轴一看,里面果然是署名为“龙马”的书信。当时还是个学生的我,并不能判断这书信究竟是写本还是抄本;但我当时就非常明确地知道,书信的内容十分生动有趣。龙马这个人写的书信总是充满了跃动感和临场感,这才使得后世的小说家能够想象并再现其生时英姿。
龙马的魅力在历史小说和大河剧[5]中都有所体现,他被描绘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子,有着普通人的气息。这些小说和电视剧之所以能够制作出这样的龙马形象,必然是因为现在留存的基础史料就充满了人情味。正是因为龙马写的书信是如此具有个性且十分有趣,他的人格魅力才能毫无保留地传诸后世,从而使龙马在今日具有如此之高的人气。所以我认为,要想了解龙马其人其事,必须首先从“龙马的书信”入手。
不读书信,难以言龙马
很少有历史人物能像龙马这般被今人不断论述,因此,关于龙马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每个人心中都有各自不同的龙马形象。然而,现在的龙马形象是不是过于受到小说的影响了呢?只有抱着虚心坦诚的心态去阅读一手史料,即龙马亲笔所写的书信,才能够接近真正的龙马形象,但我发现至今这种知识性的工作还做得太少。我认为,作为探究历史的方法,仔细阅读历史人物本人所写之文字是第一位的。过去的人们强烈地意识到书信是可以留存于后世之物,在没有照片的时代,书信就是其人其事的纪念品。它并非读完后随手可弃的东西,而是被认为根据情况甚至可以装裱成卷轴供人鉴赏、公之于众的。因此,在前近代的书信中,也不时有一些信件故意写着客套话、谎言及希望留存于后世的史实。
不过,只有龙马的书信坦率得惊人,最贴切地展现了他当时的心情。前近代的人们惯于将情感和想法寄托于汉诗或和歌中,而其书信则大多平实淡然。然而,龙马却与众不同,他将情感与想法直接灌输到书信中,从这一点来看,他或许与近代的人更加类似。他在写给其姐坂本乙女和友人们的信件中吐露心声,也在书信中展现自己的思想。虽然龙马并未留下任何著述,但是其思想都通过书信留存下来。要想了解龙马的思想,就只能阅读其书信。龙马的性格是怎样的,龙马的女性观如何,以及龙马是武力倒幕主义者还是和平主义者,抑或是和战两者兼有考虑的?当我们仔细阅读了龙马的书信后,这些龙马的鲜活姿态就会逐渐清晰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下面我就从宫地佐一郎的《龙马的书信》(『龍馬の手紙』,講談社学術文庫)中收录的现存于世的一百三十九封书信中选取十五封,根据时间顺序依次讨论。我希望龙马的书信能够带我们走近龙马本人,因为只有通过亲笔书信,我们才能看到真实的龙马形象。
因执行黑船警备任务而得意洋洋
现存最早的龙马书信是他于嘉永六年(1853)九月二十三日写给老家父亲的。龙马从籍籍无名的青少年时期开始就留下了书信,想必是因为龙马的书信内容有趣,家人都将其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了吧。在龙马离开土佐半年后,佩里[6]于六月乘船来到浦贺,江户正陷入外交危机之中。正在剑术修行途中的龙马因“临时御用”而成为土佐藩士的一员,被派遣去执行黑船警备任务,他因此洋洋得意。他写道:“异国船只既已前来,可知战事将近。届时将夺取异国人之首级后归国。”此时的龙马正处于孩童般鲁莽勇敢的阶段,只想着挥刀斩下异国人的首级,这体现了幕末朴素的攘夷主义。
虽然我们知道龙马有着“爱讲豪言壮语的性格”,但由此可见,他在十九岁时就已经形成这样的性格了。他想要成就一番无人能及的大事业,并因此而向世人夸耀。这种性格贯穿他的一生,也体现在他的书信中,可见龙马是不折不扣的豪爽乐观之人。一方面,龙马胸无阴霾,痛快爽朗;但另一方面,根据龙马死后其友人的大多描述来看,龙马虽看似粗暴,却实则细腻优雅、善解人意。爽快与细腻并存,这或许就是龙马深受喜爱的原因吧。在此顺便提一下,龙马在这封信中还感谢家里送钱来,并写到“比起其他更有助益”,也就是说,比起送一些没用的东西过来,送现金来是最好不过的了。从这一点来看,龙马与其父的关系和当代的父子关系非常相似。
毫无根据但就是自信满满
龙马这个单纯的“攘夷少年”到了快三十岁时形成了自己比较稳固的思想。他在二十八岁那年脱藩[7],时惟文久二年(1862)三月。在那一年,龙马遇见了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两个人——松平春岳和胜海舟。翌年文久三年(1863)三月二十日,龙马给其姐乙女写了一封在后世十分有名的书信,在这封信中他提到了胜海舟的事情。另外,他还在信中写道:“运气不佳之人会仅仅因为出浴时擦伤了睾丸而死。”他居然堂而皇之地提到了“睾丸”这个词,真不愧是龙马!他轻而易举地将人们认为不可能的常识抛到九霄云外,这就是龙马之所以成为龙马的缘由所在。他接下来写道:“而我这样的人呢,是运气上佳之人,往往能够死里逃生。”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运气很好,即使想死也死不掉。这里就体现出龙马最大的长处,但这同时也是他的短处。他过于相信自己很幸运,所以唯独自己一人能够死里逃生。其结果就是,他一生中遭遇了无数次危险,虽然多次险象环生,但最后还是难逃一死。不过,经常毫无根据地确信自己不会死的这种自信心态不是龙马一人所独有,而是很多活跃于幕末维新时期的人物所共有的特征。大久保利通、西乡隆盛、伊藤博文,他们都是自信满满之人。至于高杉晋作和大隈重信等人的自我意识则已膨胀到令人生厌的地步,简直可谓极端自负的化身了。没有自信的人是无法改变世界的,不管是夸大也好,毫无根据也罢,正因有了自信,这些人才得以改变日本这个国家。
不管怎样,龙马在这封书信中称赞胜海舟(麟太郎)是“日本第一人物”,并且为自己能够成为他的弟子而感到自豪。可以说,这封书信正是写成于脱藩后的龙马明确找到自己的人生道路的那个瞬间。龙马自十九岁来到江户以来,竭尽全力地学习剑术和炮术,最后终于邂逅了自己确信值得为其付出未来之物,那就是胜海舟教给他的“海军”。被海军之梦点燃的龙马宣称,四十岁之前没有回到土佐的打算。
顺便提及的是,虽然龙马在书信中写到“为了国家为了天下”而竭尽所能,但我们很难感觉到此时的他持有倒幕思想。说到文久年间,即使这一时期的事态没有发展到倒幕的程度,但反幕府运动的声势也已十分高涨,而龙马却相信日本的未来无论如何都在于海军,这一梦想在他追随胜海舟期间不断壮大。龙马准确理解了海军的本质:虽然一提到海军,就会立刻给人以使用大炮狂轰滥炸的印象,但这只不过是一种肤浅的理解,海军的另一大威力在于通过推进贸易为国家带来巨大的利益。在与胜海舟邂逅以后,龙马将“海军=商船舰队=富国强兵”这一远超当时日本人之认识的思想牢记于心。在这一阶段,龙马还期待着幕府能够进行海军军官的培训。此时的龙马或许还没有形成那种“今日就让日本焕然一新”的政治性或者说革命家般的思想。
这封书信的结尾再次展现了龙马的独特之处。龙马是个极为殷勤且喜欢向人炫耀的人,因此,不知是为了让更多的邻里乡亲知道自己成了“日本第一人物胜麟太郎”的弟子,还是为了让前面提到的“睾丸”的梗被更多人读到,他居然在结尾处写道,请将这封书信“在乙女和与您交往的人,以及其他让您放心的人之间传阅”。
与昔日的女友进行比较
在这一过程中,龙马认识了一位女性,她就是北辰一刀流千叶定吉道场的千金——千叶佐那。龙马此时正在这个道场学习剑术,他在文久三年(1863)八月十四日写给乙女的书信中详细介绍了佐那的情况:佐那以前与姐姐一样名为乙女,今年二十六岁,会骑马,善剑术,能使长刀,力胜寻常男子,等等。龙马一旦有了喜欢的女性,就会在给姐姐的信中事无巨细地汇报相关情况,因此我们今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龙马的女性观——他喜欢强于男子且非常勇敢的女子,最好是话不太多,而且正如他写到的“擅演十三弦(琴)”那样时不时弹弹琴展现女性魅力的人。虽然这么多要求让人不免觉得他有点太厚脸皮了。
龙马甚至还将佐那与其初恋对象平井加尾进行容貌上的比较。他十分诚实地说佐那“在姿色身段上略胜平井”,最后还提到“她可以说是现在的平井”,即这位女性对于现在的龙马来说就如同当年让他痴迷的平井加尾一般。从这样的行文来看,龙马即使是对于坠入爱河的自己也分析得十分透彻,他的这种说法让人明白他对于这位女性只是一时的迷恋。或许龙马就是这样一个为了国家大事而四处奔走的男人,不会为了爱情而活着。在这一点上,木户孝允和久坂玄瑞有所不同,他们都是认真恋爱、认真革命的浪漫主义者;而龙马或许是因好奇心强且十分害羞,不会为了某一个女性而沉迷。
致坂本乙女的书信,落款于文久三年三月二十日
(京都国立博物馆)
龙马的大部分书信都没有“前略”或“一笔启上”等开头的套话,而是突然就直奔主题。从这点可以看出龙马是不拘形式的实质主义者。另外,我们还可以发现,龙马本来在写信前就准备了长长的信纸,但往往还是因为纸不够用而在后面另添纸张。
木户孝允的担心
纵观幕末史可知,庆应元年以前与庆应二年以后的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龙马的人生也在这一时期发生了巨变。我们姑且可以把龙马的人生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土佐时期;第二阶段是他在江户修行剑术时期;第三阶段是他脱藩后与胜海舟相遇,顿悟海军之重要性,建立龟山社中[8]的时期;第四阶段也是最重要的阶段,是自庆应二年至龙马去世的最后两年。这最后两年是龙马最具革命热情之时,他不惜与幕府同归于尽,也要改变日本的体制。龙马刚好在进入第四阶段时写的书信就是庆应二年(1866)二月六日给木户孝允的书信。一月二十一日,所谓的“萨长同盟”[9]在龙马的居中斡旋下成立,两天后的夜晚,龙马与三吉慎藏两人在伏见寺田屋遭到伏见奉行所约百名捕役的袭击。这封书信就简单记叙了当时的情况。龙马写道,“以高杉赠送之手枪回击,射中一人”,描绘了激烈打斗的场景。收到信件的木户孝允在表示慰问的回信中写到自己听闻此事后感到刺骨的寒意,并从心底为其担忧,嘱咐他现在的世道不容大意,一定要小心谨慎。然而,龙马不顾木户孝允和同伴的担心,直到最后都过着一种毫无根据却自信满满且毫无防备的生活。本来,龙马最应该通知木户孝允的事情并不是他如何使用手枪与敌人大战,而是更重要的情报,即寺田屋内有关萨长同盟的文件很有可能落入了伏见奉行所即幕府手中。因此,他本应该在给木户孝允的书信中告知他有什么文件被幕府的伏见奉行所没收,从而落入敌手了,但在他给木户孝允的书信中丝毫看不见类似的内容。
在写了这封书信的一个月左右之后,也就是庆应二年三月,龙马又写了一封致“幕阁要人”(根据宫地佐一郎的推断)的书信。在这封书信中,龙马写道:“当时令人遗憾之事乃伏水(见)取得了浪人遗失之文件。”可见龙马从寺田屋死里逃生之时,被没收了重要文件,其中或许就有关于萨长同盟的文书,但也一起被幕府的伏见奉行所没收了。
无论如何,寺田屋事件发生在萨长同盟成立后的第三天绝不是偶然。即使在幕末时期,幕府对于国民的监视能力依然强大,这或许也是幕府唯一厉害的地方了吧。幕府确实看清了龙马的动向,知道他正试图将同为反幕府势力的萨长两藩联合起来。根据从寺田屋等事件中没收的资料,幕府内的有识之人认识到这个叫作龙马的可怕男子就是反幕府势力的粘合剂。这一点与其后龙马的命运休戚相关。
龙马被袭击的原因
另外还有一封同样有关寺田屋事件的书信,即落款为“庆应二年十二月四日致坂本权平等”的信件。这封信长度惊人,向龙马的家人汇报了寺田屋遇袭一事,并将其描述得犹如电影中战斗高潮场景一般。除了龙马,还没有其他任何从幕府的袭击中逃生的人在书信中如此详细地记叙了遇袭事件,这或许可以说是日本史上遭遇恐怖袭击的当事人留下的亲身体验记了吧。
非常有意思的是,这封信里写了“龙马被袭击的原因”。龙马告诉自己的家人,是幕府大目付[10]向伏见奉行所下达了杀害自己的命令:“坂本龙马虽不偷不抢,然其存在有损德川家之利益,必杀之而后快。其缘由乃(龙马)在幕府之敌长州萨州间居中往来。”
暗杀龙马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目前仍然未有定论,而且时不时还有人提出“龙马想要放幕府一马,故受到阻碍的萨摩将其杀死”的观点。不过,总的来看,“龙马的存在有损德川家之利益”这一点或许就是他不得不死的理由吧。龙马本人也明确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并向其家人进行了说明。
更何况此时的龙马尚处于“在幕府之敌长州萨州间居中往来”的阶段,但在庆长三年秋冬季节,也就是龙马遇袭之前,他已经开始积极推动土佐与萨摩的结盟了。从幕府一方来看,龙马对于亲幕府的土佐都加强了攻势,再不能如此放任他自由活动了。因此,幕府走上了逮捕龙马,以至于将其杀害的道路。如果我们冷静客观地阅读龙马的书信,就不难发现这样的想法对幕府一方而言再自然不过。恐怕龙马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也认识到这就是自己遇害的原因吧。当然,对于这个结论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只是我认为,龙马自己感受到的东西,也就是从龙马的书信中可以窥见的内容,或许令人意外且更加单纯地接近事实真相吧。
龙马的书信具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那就是他喜欢向家人毫无保留地讲述政治活动的内容和自己知道的各种内幕等。这封信就是典型的例子。我想龙马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把所思所想全部说出来心里就不舒服。这种爱聊天的性格与其遭到暗杀有极大的关系。因为他总是在书信中讲述自己现处何地在做何事,所以关于其藏身之所等信息很快就会泄露出去。
龙马之所以拥有超乎常人的向心力,能够成功进行多次大胆的周旋交涉,肯定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光明正大、爽快明朗、毫不设防、坦率真实的性格。然而,一个人最大的优点往往也是其最大的缺点,最终也正是龙马的长处让自己丢了性命。
带插图的新婚旅行报告文学
下面要介绍的就是著名的坂本龙马记述与阿龙进行新婚旅行的书信(庆应二年十二月四日,致乙女)。这可谓是“日本的首次新婚旅行”。在这个时代公开带着女子旅行是十分罕见之事,会这样做的人除了龙马也就只有高杉晋作[11]了。
这封书信中照例事无巨细地描述了旅行的情况,而且还加入了插图,甚至描绘了雾岛山顶上高高耸立的天逆矛[12]。大概在这一时期,龙马对于阿龙十分喜爱,他在信中写道:“正因有此龙女,龙马之命才能得救。离开京都住所后,已向小松、西乡等人介绍,让其知道这是我妻。”
庆应二年十二月四日,致坂本乙女的书信
(京都国立博物馆)
当时也有其他人在书信中描绘图画,但龙马尤其突出。这或许体现了龙马的性格,他对于事物的理解不局限于语言和概念,还喜欢在视觉上直观具体地进行理解。
另外,龙马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过分自信:“我一到长州,就如另外的纸上所写的那样,出乎意料地受到军队委托,打了一仗,运气不错得以胜利,我自己也安然无恙。”这就是第二次长州征伐中的小仓口海战。在寺田屋得以幸存,在长州战争中也活了下来,自己不会死去,自己是不死之身——这样的意识越来越强,而龙马的警戒心越来越弱。这就是龙马在快到庆应三年时的状态。
另外值得特别说明的一点是,在这封书信中龙马评价西乡隆盛是出色的人物,他向姐姐乙女介绍了当时尚无名气的西乡隆盛:“名为西乡之人”曾“被流放岛上长达七年”,即便如此,他对于京都局势的关注如同着魔一般,在佩里来航之时被当时的萨摩藩主岛津齐彬命令到水户的藤田东湖处学习。不愧是龙马,观察得细致入微。西乡隆盛曾与藤田东湖一起讨论过自己意欲实现的理想,而之后的明治维新就是以此为基础的。例如,广征政治意见的“言路洞开”和“人才登庸”等新政府的政策,都是西乡隆盛从藤田东湖那里学来的。可以说,西乡隆盛是将岛津齐彬和藤田东湖的思想在政策中实现的人。龙马很好地看到了这一点。
龙马对西乡隆盛的凝聚力也做出了说明。西乡隆盛的特点就是具有十分巨大的政治凝聚力。在西乡隆盛被放流到德之岛和冲永良部岛上坐牢的文久三年,萨英战争[13]爆发了。这样一来,萨摩藩内的人们认为领导战争之人非西乡隆盛不可:“国中[14]一同怀念彼西乡吉之助[15],尽快将其请出主持政事。”龙马又说:“若国之进退不在此人,则连一日也无法存续。”最后,龙马写道:“易怒易死之物不谓之人,人又非随便可杀之物。”意思是,即便是敌人,也不可简单随便将其杀掉。对于萨摩藩而言,西乡隆盛的确就是这样,放他一条生路,或许不知何时他就能发挥何种作用、做出何种大事。由此可以看出龙马思想中的一个方面,即他十分珍惜生命,这在那个时代的志士中是很罕见的。他虽然在战争中不惧牺牲,但决不会因一点小事就愤怒自杀,也不会随便杀人。龙马的这种想法非常明确,他看到西乡隆盛的生活状态,似乎强烈感受到人只有珍惜生命才可能成就大事。可见,龙马受到了西乡隆盛的强烈影响。
超越其姐乙女的理解
到了龙马生前的最后一年,即庆应三年,政治形势复杂难辨,龙马的政治活动也变得让其姐乙女越来越难以理解。龙马原本是土佐的乡士[16],但他逐渐与土佐藩的上士们形成对立,进而脱藩,开始独立活动。龙马的同志武市半平太被后藤象二郎等上士掌控的政权所杀,对于乙女和其他乡士同伴而言,后藤象二郎等人就是藩内的“奸人官僚”(姦物役人)。
然而,龙马却突然向后藤象二郎靠近,作为海援队队长和担任土佐藩参政的后者一起工作。这是其姐乙女无法接受的,她告诉龙马:“你被奸人官僚骗了。”龙马却在庆应三年(1867)六月二十四日致乙女和“おやべ”[17]的书信中予以反驳:“我一人引领五百人或七百人,为天下而引领二十四万石(土佐藩),此乃为了天下国家,恐怕在此等事务上难以顾及乙女之心情。”在这里,龙马使用了“引领”土佐藩这种说法,可见指导和引领土佐藩并将其作为自己政治活动的道具是龙马这一阶段的想法。
从文久到元治,是所谓的“脱藩浪士的时代”。倒幕运动是由脱藩聚集的浪士主导的运动,并不是以藩的武力为母体的。然而,文久三年(1863)天诛组在大和的集结失败,以及元治元年(1864)“蛤御门之变”的决定性败北,都让人们认识到仅凭聚集的浪士集团的武力难以打败幕府这一巨大组织,虽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但以上事件让人们的这一认识更加清晰。人们开始认识到,如果不将藩这种组织动员起来,不利用藩的武力,是不可能成功倒幕的。也就是说,直到进入庆应年间,他们才找到了正确的答案,龙马也是如此。他重新接近了自己一度脱离的土佐藩,并利用起它的武力来。这封书信中清晰地展现了志士们这种“现实化”的潮流。龙马还写道:“当时若不是战前,我心不会如此着急……”由此可知,在庆应三年六月这个时间点,龙马已经预料到倒幕战争即将爆发的可能性,并努力将土佐藩二十四万石的武力推往对幕府开战的方向。
对于“和平主义者”论调的疑问
庆应三年夏,龙马究竟在头脑中是如何具体描绘倒幕战争的呢?唯一谈到此事的书信是龙马于庆应三年八月十四日写给长州藩的三吉慎藏的:“想有朝一日与幕府开战之时,若将我藩、贵藩及土佐的军舰集结为一组进行海战,定能与幕府一决高下。”也就是说,如果不组成萨长土三藩的联合舰队进行战斗的话,是无法对抗幕府强大的海军力量的。当然,龙马设想自己也加入这个联合舰队,可以说他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有了与幕府两败俱伤、战死沙场的觉悟。虽然有些观点认为,无论如何龙马都是以在和平中实现王政复古为目标的“和平主义者”,但读了这封书信后可以明确知道,龙马这时正考虑与幕府进行武力对决。虽说龙马做了和战两手准备,但他的基本思想是与幕府难免一战。庆应二年夏,龙马曾在第二次长州战争中亲乘军舰打败幕府,并且明确放言要“埋葬将军家”。这句话就写在被宫地佐一郎推定为“庆应二年夏,致乙女”的信件中,龙马甚至写到“我决心近日参军,届时若是未能埋葬将军家,只得游玩外国”,也就是说,如果倒幕战争失败,没有成功杀死将军,那就只能亡命外国,暂且在海外游玩。龙马是很激进的:“今我举事之时,可聚集如大和国[18]和野州[19]那班人马,其均为经历过五六次战争之人,以此哪怕与幕府一战,定可实现志向。”换言之,龙马认为倘若自己起兵倒幕,只要能动员诸如在大和国举兵的天诛组和在下野国反抗幕府的天狗党那样有过五六次作战经验的倒幕志士,便可一遂葬送将军家之志。
龙马迷恋的男人
庆应三年八月,龙马打算建成萨长土联合舰队与幕府开战,这从该月下旬写给土佐藩佐佐木高行的信件中可以得知。在这封书信中,龙马突然毫无前兆地写道:“先前在战争中,我对西乡和大久保一往情深。”接下来,他描写了自己如何钟情于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忠宽(下文称大久保一翁)这两个男人的,他甚至写到,若自己战死,能得到西乡隆盛和大久保一翁二人亲手“祭上唯一一次的线香与花,则必定成佛”。可见在那个夏天,龙马打算拼命与幕府战斗。更重要的是,龙马此时十分迷恋西乡隆盛和大久保一翁。幕末乃至明治时期的志士当中,男人迷恋男人的那种情感远比对女人的感情更加强烈。我想龙马对于西乡隆盛的感情是他对于阿龙的感情无法比拟的,因为他希望自己在战争中牺牲时是西乡隆盛和大久保一翁为他祭上鲜花与线香,而非阿龙。这里还有一个重要之处需要注意,龙马倾慕的不是胜海舟,而是同为幕臣的大久保一翁。胜海舟是个毁誉参半的人,而大久保一翁拥有极高的人气和声望。到了明治时期,在旧幕臣跟随庆喜移居静冈之际,他们所依靠的就是大久保一翁。
现在想来,龙马具有一种特殊能力,能够在藩或者组织中找到那些别人对其言听计从的人,也就是在组织中成为“主轴”的人,并不断与这样的人进行交往。龙马首先确定组织中谁是“主轴”,然后毫无顾虑地前去会面,与其来往,渐渐将其拉入自己的阵营。胜海舟、木户孝允、西乡隆盛和岩仓具视都是“主轴”一样的人物。龙马只是一介浪人,没有身份地位,却成就了幕末史上十分重要的事业,我认为就是这种与“主轴”人物交往的行动模式发挥了作用。
人生最后的两个月
要想详细了解庆应三年九月龙马为准备对幕战争而有哪些行动,可以读一读他于九月二十日写给木户孝允的书信。有趣的是,他们将政治谋略称为“戏剧”,其中大阴谋被称为“大戏”。顺便提及的是,天皇在其中被称为“玉”。那么在这场戏剧中,龙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那就是“求购步枪一千,购入艺州蒸汽船,将其集中运回本国”,换言之,龙马负责的是海军的调动,以及武器的购买和运输。
在九月这一节点上,龙马武力倒幕的倾向已然明显。为了补充土佐藩步枪的不足,龙马擅自决定购入一千支步枪,将其运往土佐藩。我认为这种行为方式完全可以看出龙马已做好开战的准备。
虽说如此,但龙马对于大政奉还这样在政治上将幕府架空的计划也很专注。到了十月,他在十月十日写给后藤象二郎的信中写道:如果将江户的银座,也就是货币铸造的权力以及设备从幕府手中夺走,将其移至京都,那么将军一职就会成为有名无实的虚职。或许龙马认为没有什么比不流血就能胜利的方法更好的了。不过,他依然同时进行着运送枪械、就建立联合舰队一事进行磋商的工作,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心理准备。我想这就是这一时期的龙马形象。也有些观点认为,正因为龙马试图以大政奉还这样的形式谋求幕府的延续并有所行动,才招致萨摩出手将其抹杀,但至今并未发现相关史实依据。
后藤象二郎为了提出大政奉还的建言而前往二条城,对此龙马在十月十三日写给他的信中加入了鼓励的话,而且传达了十分悲壮的心情:如果建言不被采纳,那么就率领海援队伏击庆喜,“以报不共戴天之仇,无论成败,均与先生于黄泉下相见”。从这份书信就可以看出,对于幕府而言,龙马是一个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的危险人物。
我们还可以读一读龙马于十一月十一日写给林谦三(即安保清康)的书信,从中可以知道龙马不时前往永井玄蕃处与之相会,永井玄蕃是与胜海舟等人一样的开明派幕臣,并担任大目付一职。虽然龙马把永井玄蕃当作“心心相印”的伙伴,但既然他与幕府要人有所来往,那么幕府方面要知道龙马的藏身之所就很简单了。
在此前一个月,大政奉还已经实现,但龙马仍然写道:“天下之事危如累卵,其可怜之处一言难尽。”最后,他还写道:“无论修罗还是极乐,愿与君共赴。”其中“修罗”就是指连年战乱的人间,而“极乐”如字面意思一样,就是指死后的极乐世界。因此,龙马说的是无穷无尽的战争时代与极乐世界只能二选一,他已经认识到决战将近的事实,然后写道:“大兄今且保重性命……”从这种笔触可以看出,龙马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性命堪忧,而且一语中的。四日后,龙马潜伏在近江屋时遭到刺客袭击,头部受到重创而亡。另外,这封书信的收件人林谦三在十六日天未亮时到访近江屋,亲临了凶案事发后的现场。
如上文这般阅读了龙马的亲笔书信后,意外地可以发现龙马不为人知的真实面貌。幕末明治时期留下了众多书简,但再没有如此活灵活现地描绘场景、让人捧腹大笑的书信了。龙马是日本史上写出了最有意思的书信的志士。如果仅仅是阅读司马辽太郎的《龙马风云录》(『竜馬がゆく』)就太可惜了;若是能结合龙马的亲笔书信来读的话,比起单独读两者中任何其一更能获得五六倍的乐趣。
[1]江户时代的一村之长,主要是关西地区的叫法,在关东地区一般叫作“名主”。
[2]战国末期的名将,在大坂之战中作战英勇,击退了德川军,与源义经、楠木正成并称为“三大末代悲剧英雄”。
[3]指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各种器具,古称任器。
[4]日本年号,在昭和之后,自天皇明仁即位的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
[5]日本放送协会(NHK)自1963年开始每年制作一档的电视连续剧,主要以历史人物或某个时代为主题。
[6]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1794-1858),美国海军将领,因率领黑船打开锁国时期的日本国门而闻名于世。黑船指船身涂成黑色的蒸汽船。
[7]江户时期的武士脱离原本所属的藩(国或领地等),成为浪人,其言行不再听从主君的命令。
[8]龙马于1865年在长崎建立的贸易组织,在运送物资的同时进行海军训练,具有私人海军军队的性质,是海援队的前身。
[9]幕末时期萨摩藩与长州藩之间缔结的政治、军事同盟。
[10]江户幕府及诸藩的职位之一,由多人担任,在职阶上属于老中之下,其职责类似检察官,监视大名、高家及朝廷,防止他们对幕府谋反。
[11]幕末时期的长州藩士,作为尊王攘夷的志士活跃在历史舞台之上。
[12]日本中世神话中出现的矛,又称“金刚宝杵”“天魔反戈”,据传琼琼杵尊在平定国家后为祈求国家安定而将此矛插在高千穗峰顶,现已成为宫崎县雾岛东神社的镇社之宝。
[13]1863年8月,英国与日本萨摩藩在鹿儿岛发生的武力冲突。
[14]指萨摩藩内。
[15]指西乡隆盛。
[16]指江户时期拥有武士的身份但平时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属于武士阶级的下层。此时的武士阶级分为乡士、平士和上士,其中上士是身份最高的武士。在土佐藩,这种身份制度十分严格。
[17]此人的具体身份尚有争论,有人认为是龙马的乳母,也有人认为是指龙马的侄女——坂本权平之女春猪。
[18]今奈良县。
[19]即下野国,今枥木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