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屿的眼睛亮了。
他在沈知砚颈侧蹭了蹭,像一只得到允许的大型犬,然后蹦跶着冲向浴室,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
沈知砚听着那慌乱的脚步声,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他站起身,开始打量这间卧室。
这房子他今天是第一次来,还没来得及细看。
之前江承屿说要自己搬家,他以为只是把东西搬进来而已——
现在看来,远不止。
衣帽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推开门。
灯亮了。
四面墙全是镜子。
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把整个空间无限复制、折叠、延展。
站在中央,能看到无数个自己,从各个角度望过来。
角落里摆着一张太妃椅,绒面深灰色,弧度恰好,长度恰好,位置也恰好——正对着镜子的中心。
沈知砚站在那儿,看着镜中无数个自己,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江叔叔的装修风格。
不可能是。
只能是某个人,自己动的心思。
他那个看起来只会撒娇耍赖的弟弟,在这套房子里,悄悄地、用心地,布置了一些……只有他们才懂的东西。
沈知砚垂下眼,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他回到卧室,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小方盒码得像商店货架,按照颜色渐变排列,从浅粉到深紫......
沈知砚盯着那排小盒子,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坐回床边,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杂志,等。
浴室的水声停了。
江承屿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浴袍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大片胸膛。
他看见沈知砚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脸已经开始泛红。
沈知砚放下杂志。
他站起身,走到江承屿面前,牵起他的手。
江承屿被他牵着,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跟着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看着他哥的后脑勺,看着他哥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知砚在床头柜前停下。
他拉开抽屉。
江承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小方盒。
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打翻的彩虹,分门别类,排列有序,每一盒都朝同一个方向,强迫症见了都要落泪。
他的脸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脖颈,连头皮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小盒子整整齐齐码在那里,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的、亲自摆的,连颜色渐变都是他用了一下午调整的。
沈知砚没有笑他。
从那一排彩虹里,挑了一个水蜜桃色的盒子,拿在手里,然后继续牵着他,走向衣帽间。
镜灯亮了。
镜子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无数个他们的身影交叠、延伸,消失在看不见的深处。太妃椅安静地等在中央,像一只等待餍足的兽。
江承屿被按着肩膀,在那张太妃椅上坐下。
然后,沈知砚慢慢跪了下去。
江承屿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看着他哥抬起手,解开他浴袍的结扣。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他哥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期间,他哥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江承屿分明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纵容,甚至不是爱。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然后他哥低下头,指尖轻轻抚了抚那个早已苏醒的地方,像是在唤醒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像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镜子里无数个自己,无数个他哥,无数个那个跪在他面前的、他这辈子最爱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见包装盒被打开的声音。
他感觉到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看见镜子里,他哥的头垂下去,黑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眉眼。
客厅的钟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滴答,滴答,滴答。
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衣帽间的寂静被一道声音打破。
“喜欢吗?”
沈知砚的舌头有些打转,声音含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江承屿耳朵里。
江承屿的意识已经飘远了。
他看着镜子里他哥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他偶尔抬眼看自己时,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
“……好……喜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温热的触感停顿了一瞬。
“那能不能允我一个要求?”
江承屿的思绪涣散着,只本能地点头:“……能……你说……”
“一个以后可以满足我任何事情的要求。”
沈知砚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江承屿的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来不及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来不及想“任何事情”是多大的范围,来不及想他哥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提出这个要求。
他低头,对上他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迷离,没有情动时的水光,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被那种眼神攫住,他只知道他哥在看他。他哥在等他回答。便趋于本能地回答:
“……好。我答应。”
然后,一切继续。
衣帽间的镜子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无数个沈知砚,无数个江承屿,在镜中重叠、交错、迷失。
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填满了整个空间。
沈知砚闭上眼。
——目的达到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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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沈知砚被闹钟叫醒。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空的,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小屿!”
没有人应。
他光着脚踩上地板,几步冲出卧室,跑到走廊尽头,双手撑在栏杆上。
三层挑空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小屿!!”
声音在空旷的挑空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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