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砚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江承屿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腰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熟练的力道。
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腰微微弓起来,贴上去,又僵在半空中。
他在迎合。
他的身体在迎合。
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承屿感觉到了那瞬间的拱起,停住了。
他看着沈知砚紧闭的眼睛、微微发抖的睫毛、还有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他翻身,躺在了旁边。
呼吸还没有平复,身体还没有冷却,可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别这样”,是因为他哥抖得太厉害了。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拼命挣扎却挣扎不出来的抖。
他不知道那是记忆的刀片。
沈知砚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翻涌——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重量,同样的声音。
可画面里的人,他看不清。
是他吗?是江承屿吗?还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了。
“哥。”江承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对不起。”
沈知砚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又逼你了?”
沈知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江承屿偏过头,看着他哥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看见沈知砚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哥,你刚才……”他顿了顿,“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沈知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没有。”他继续这样说。
江承屿知道他在撒谎。
可他不敢问了。
他怕他哥想起来的是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怕他哥想起来之后会更想离开他,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温热的、真实的这具身体,会从指缝里滑走。
他伸出手,握住沈知砚发抖的手。
“哥,以后你不愿意,我就不做了。”
沈知砚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手。
“但是——”江承屿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扣,“你不能骗我。你说‘没有’的时候,我知道你在骗我。”
沈知砚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可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一次,又被小心翼翼地粘了起来。
裂痕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
---
云顶汇的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知砚从房间里出来,他想出去透透气,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的、像在撒娇的腔调。
“江总最近都不找我了,是不是有新人了?”
另一个声音在笑:“你就别想了,江总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
沈知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转角后面,没有走过去。他不想听的,可那些话自己往耳朵里钻。
“也是。”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的、炫耀的轻快,“上次江总亲自送我回家呢。他从来没让人坐过那辆车,那天还特意绕路送我,你说他是不是对我……”
后面的字被笑声淹没了。
沈知砚楞在那里,他想起江承屿说过的话——“我以后不会再和别的人在一起了”“我只喜欢你”。
他也想起那些他不记得的、被江承屿反复提起的“事实”。
可这个声音,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不认识。
江承屿亲自送他回家。
沈知砚从转角后面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云顶汇的制服,二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精致。
其中一个正靠着墙,翘着嘴角,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看见沈知砚从转角走出来,他的笑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那笑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尊敬,不是礼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同类的目光。
“哟,”他歪了歪头,“这位……看着面生啊。”
沈知砚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你等一下。”那年轻人叫住了他。
沈知砚停下脚步,转过身。
年轻人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从脸到衣服,从衣服到手上的戒指。
“你就是那个‘哥哥’吧?”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江总提起过你。”
沈知砚没有接话。
“我劝你别费心思了。”年轻人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江总喜欢年轻的。你这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砚眼角那道细纹上,“老了点吧?”
沈知砚的脸色白了一瞬。
旁边那个年轻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走吧。”那人甩开他的手,盯着沈知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你不知道吧?江总身边从来不缺人。男的,女的,嫩的——他就是图个新鲜。你以为你能留多久?”他看着沈知砚左手中指上那枚素圈,嗤了一声,“这戒指,他给多少人戴过,你知道吗?”
沈知砚的所有血液在那一刻都凝固了。
那些被锁在深处的、他拼命想要想起来却总是想不起来的碎片,忽然开始翻涌——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那种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笑声却推不开门的无助;是那种看着他走向别人、却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的卑微;是那种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最后发现只是之一的羞辱。他不记得了。可他的身体记得。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记得——那些痛。
他的头开始疼了。
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箍住,心脏像被人攥着往外扯。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说谎”,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江承屿说的那些话,这个人说的这些话——“我只喜欢你”、“他图个新鲜”——哪句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只是时间不同?只是对象不同?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自己。他明明不记得,可他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有什么资格在意?他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江承屿都还没搞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