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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日第一位来访者正坐在我面前,他是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眼底乌青,本该秀净的一双眼布满血丝,几天未打理的头发僵硬地坨成一团,容貌被一层隐形的雾瘴笼罩着,颓废而落魄。
身上那件盥洗过多次的黑色衬衣已微微发着惨白,有了炸毛的趋势,两只皲裂的手握拳,拘谨而无措地交立在膝盖上面。
他眉目低垂,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即便面前只有一堵暖色调的墙体,依旧表现得局促不安,显然是一个很少出现在正式场合,且严重缺乏基本交际能力的边缘人。
我的视野扫过资料上姓名栏旁的“魏锦安”三字。
巧了,我和我的父亲也姓魏。
这是一家不必与心理治疗师正面交锋的诊所。
每位来访者只需要提供个人基本资料,随意选择某一位携带特定编码的心理治疗师,走进一间宽敞明亮并且视野开阔的治疗室等待即可。
来访者与治疗师中间竖着一块隔板,治疗师能从监视器清晰地观察来访者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反之,来访者不能见到心理治疗师的真正面目。
听上去虽然荒谬,未能给予治疗师与来访者平等的权利,但这一切都基于治疗目的和来访者的个人意愿。
没有征得来访者的同意,这场以治疗为目的会谈必然作废。
“魏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问题需要我为您解决的呢?”我继续翻阅资料,发现男人是一家面馆的老板,武汉人,已婚,育有一个儿子。
很难相信,以他的性格,能支撑这家面馆这么多年,我从后来的访谈中得知,面馆能维持的很大原因要归功于他那个能言善辩,擅长揣测人心的儿子。
这家心理诊所光是一次简单的面诊费就高达数千元,在潞城小有名气,慕名而来的基本是一些难以承受内卷环境的高中生和精神状态低迷的富人们。
魏锦安寒酸的衣着,以及落魄的气质均提示着他的生活并不宽裕,愿意耗费这笔昂贵的面诊费,显然是生活遭受到了无法解决和应对的重创和磨难。
“你能保证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你都能不外传吗?”魏锦安攥紧拳头,一脸迷茫,他曾战战兢兢地提起过,自己是经儿子同学的介绍才找到这的。
“当然,我们双方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我以我的职业生涯为担保。”我像往时一样极具耐心地与这类态度狐疑的来访者周旋。
说实话,他踌躇不决的样子令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严格意义上讲,我所谓的父亲并非我的生父,而是继父。
十几年前母亲嫁给他不久后,就被一场肆虐全国的传染病夺走了年轻的生命。他和魏锦安拥有相同的职业,名下都有一家生意不景气的面馆。
年轻时曾入伍,负伤退伍后工作没有得到妥善安排,只有初中文化水平的他来到一家化工厂当短期工。
也就是在那里,他与我的母亲发生了爱情。
只可惜我母亲红颜薄命,生前承诺都随着死亡化作一抔黄土。
我的继父自此一蹶不振,不仅日日宿醉而归,还对我,这个名义上的继子不闻不问。
他深知自己是个失败者,穷困潦倒、一无是处,不相信有能抚养得起我的能力。
曾三番两次打算将我遗弃,所幸我记忆力过人,总能安然无恙回到家。
那年我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比一个无能的成年人更无能,知道这世界上已没有自己的亲人,为今之计只有搂紧眼前这棵唯一的救命稻草。
最后一次他诓骗我是在暑假,他态度模糊地要领我去麦当劳吃自助餐,解释自己把钱包不小心落在家里,要马上回去取,我深信不疑。
一个人孤零零从白天等到黑夜,店员误会我是对家派来捣乱的无知小徒,恶言恶语将我驱逐。
夜晚天空下起毛毛雨,我蜷缩在闭店的房檐下瑟瑟发抖。
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觊觎我背包里不存在的钱财,扑上来抢,我誓死不从。
那里面装着我一学期努力耕耘得来的奖状,我使劲踢打他的身体,却被一掌拍到湿漉漉的地上,温热的鲜血溢出地面,被雨水冲淡。
这时,我那失踪的继父姗姗来迟,他仗着在部队练就的硬功夫,与乞丐争执缠斗,最终大获全胜,成功当了一回我的英雄。
他神色犹豫地把我抱入怀,背包挂在肩上,我听见他沉重而无奈的叹息,说了句志得意满的话:“以后不会再把你丢下。”
自那以后,我的额头上添了一道供人诟病的疤痕,也有了新的家。
我与继父从互相厌弃到其乐融融,再到如今的冷漠疏离。
我曾经的导师因为这道丑陋的疤痕,曾屡次不分场合地取笑我。
我当时只是陪笑,没有忤逆,因为继父告诫我,小不忍则乱大谋,务必顺利毕业,他不会再承担我荒唐行径下造成的损失。
我从没揭穿他,是他害我至此。
02
“据您所说,就在最近,您与您的儿子发生了一场巨大的争执,您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后离家出走,流落在外的这些日子,您备受痛苦,做的所有噩梦与您的儿子有很大关系,生活上时常精神不振、头晕目眩,前阵子发高烧,甚至不愿去医院治疗,抛弃生的希望。”
我不再看那些资料,看到它们仿佛看到我继父糟糕的生平。
“这就是您目前最大的困扰吗?”
魏锦安面色煞白,不知是被打击到了还是在回想痛苦的记忆:“是的,我很幼稚,对吧?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我甚至不如我的儿子稳重。”
三十四岁,一个生命还未走到半程、尚有挽回余地的年纪,我无法苟同他提出“三十多岁就年龄大”这一观点。
令人憎恶的是,我的继父也持有同样的看法,娶我母亲时才十九岁,我十五岁。
他仗着比我大四岁,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把酒洒的满地都是。
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身黑色宽松的西服,胸前别着一朵劣质红纸花。
他故意装的老气横秋,执意让我喊他叔叔。
我不吃这个便宜亏,一向精于算计、洞察人心。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傻子,以至于最后被我算计到床上才幡然醒悟,一耳光拍到我脸上,恼羞成怒骂我逆子。
我已达成目的,眼看着他摔门离去。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他。
“每个人都有愤怒的权利,不能因为对方是您的孩子,您就一味隐忍。”
我顺势安慰他:“能和我说说你们之间的矛盾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吗?”
魏锦安嘴唇轻颤,面色难看:“靖川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和他母亲结婚时我刚从西藏回到广西,云薇是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即使当时她比我大十四岁,我也在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后来她去世,我就把靖川接来我家,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养活他,可是化工厂的裁员名单有我,我失业之后,消沉了一阵子,随后便四处打零工,有时候在码头扛沙袋,有时候在大型市场运货,终于有一天我病倒了,身上的钱全被偷走。
我身无分文,拖着病体走回家,靖川伸手向我要这学期的学费,那孩子的眉眼很漂亮,像他妈妈,说话的声音洪亮,富有朝气,我愤怒地告诉他我一分钱没有,结果他居然骂我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醉鬼,他妈妈就是被我克死的。”
“我当时太生气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说很受挫,我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在矿场的坑洞下被工友用炸药炸死了,部队就像我的归属,离开归属以后,我的生命变得无人在意,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也干不好……”
魏锦安显然陷入情绪低谷,眼角泛红,仔细打量他的脖子和嘴角还有可疑的红痕。
当然我并不会马上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暂时不在我的问诊范围之内。
我只觉得他和我的继父如出一辙,失败而憔悴,既没有一个完好的原生家庭,甚至对未来充满迷茫。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其实不常哭……”
我看到监视器里他故作坚强的模样,脑海中闪现继父在床上求饶的惨状,腿间微微发涨:
“能看出来,您与您的儿子感情深厚,您从一个颓废的状态发展到如今的自强自立,显然您的儿子起到很大作用。”
“靖川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很聪明,我被他激怒之后,有几次打算丢弃他,他却凭借自己聪慧过人的大脑,每次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回家。
最后一次他被一个乞丐打翻在地上,在雨中死守着背包,我不忍心上前帮他,后来他告诉我,背包里装的是期末奖状,原本就是要拿给我看的……”
“这样一个懂事而聪慧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丢弃他,我心中有愧,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尝试着去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
“您有两次提起您的儿子聪慧,看来您很欣赏他?”
我能感觉到魏锦安提起儿子时,洋溢在脸上的骄傲与自豪。
“是的,他也是心理学专业,刚刚研究生毕业。”
魏锦安红润的脸泛起春色:“也许是因为我是初中毕业吧,我不知道一个贫苦出身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和毅力,他获得现在的成功绝大部分原因取决于他自己,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可是看到我的孩子这么优秀,我又觉得我没那么失败。”
“您有因为他而燃起重新面对生活的希望吗?”我捏着钢笔打转。
“是的,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性格却比我成熟稳重,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是他在帮我打理,我因此也有余力和时间去挣钱,不用操太多心。”
魏锦安谈起这话题时自在而坦然,他把头昂起来,靠在椅子上。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他考上大学,主动和我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把钢笔轻掷在桌上:“您有问过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考量吗?”
“没有……”
魏锦安把头稍微低下去,为了掩饰紧张,他开始抠衬衣上的一枚纽扣:“但我思前想后,觉得他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
我没有追问,平静地听他颤抖而痛苦的陈述:“你有看俄罗斯一部叫《父与子》的电影吗?不,你应该没有看过。”
魏锦安眼含嘲讽,他露出一个极具悲情色彩的笑:“以前我在部队的时候,最崇敬的男人是我的排长,他拥有一具强壮的体魄和常人所没有的勇气与坚毅。
他很照顾我,怕我想家,还会托人买家乡的米粉送给我。那时我就对他生出一种古怪的情感,我时常忍不住凝视他,亦或者幻想与他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
直到有一个战友点醒我:‘你知道吗,你看排长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女朋友’我一听这话,便被惊醒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感情无关友情,而是爱情。
我担心自己的感情被人察觉,逐渐疏远了排长,他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我很痛苦,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能说,我总不能表达自己其实是一个觊觎男人的变态。他朝我发完脾气,第二天就退伍了。”
“你们没再联系吗?他或许是把你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可是你的态度却让他伤心愤怒,《父与子》我曾在大学课堂上看过,当时的老师向我们深度解析了两个男人之间隐晦的情感纠葛,但这只是课堂的一部分,我们的教学是严谨客观的。所以,魏先生,您不必感到自卑,我完全打算在您的角度上看待您的困境,我不歧视任何形式的感情,也不会批判您过去的做法。”
我说的冠冕堂皇,不出于真心实意,都是为了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魏锦安难看的面色慢慢舒缓:“谢谢你的谅解,退伍之后,我和他没有见过面。”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会和云薇结婚,您与她缔结关系是因为爱情吗?”
这是一个相对刁钻的问题,我以为魏锦安会再次犹豫。
但他却十分坦荡地回答:“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呢?我想,我就是别人所说的双性恋吧,既能接受男的,又能接受女的。云薇很像我的母亲,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在化工厂的那段时间,她治愈了我,替我疗愈好童年的伤痛,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给这个女人幸福。”
“只是我没想到,老天对我这么残忍,会再一次剥夺我的幸福。”魏锦安沮丧地说:“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爱人了。”
03
“据您所说,就在最近,您与您的儿子发生了一场巨大的争执,您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后离家出走,流落在外的这些日子,您备受痛苦,做的所有噩梦与您的儿子有很大关系,生活上时常精神不振、头晕目眩,前阵子发高烧,甚至不愿去医院治疗,抛弃生的希望。”
我不再看那些资料,看到它们仿佛看到我继父糟糕的生平。
“这就是您目前最大的困扰吗?”
魏锦安面色煞白,不知是被打击到了还是在回想痛苦的记忆:“是的,我很幼稚,对吧?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我甚至不如我的儿子稳重。”
三十四岁,一个生命还未走到半程、尚有挽回余地的年纪,我无法苟同他提出“三十多岁就年龄大”这一观点。
令人憎恶的是,我的继父也持有同样的看法,娶我母亲时才十九岁,我十五岁。
他仗着比我大四岁,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把酒洒的满地都是。
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一身黑色宽松的西服,胸前别着一朵劣质红纸花。
他故意装的老气横秋,执意让我喊他叔叔。
我不吃这个便宜亏,一向精于算计、洞察人心。
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傻子,以至于最后被我算计到床上才幡然醒悟,一耳光拍到我脸上,恼羞成怒骂我逆子。
我已达成目的,眼看着他摔门离去。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他。
“每个人都有愤怒的权利,不能因为对方是您的孩子,您就一味隐忍。”
我顺势安慰他:“能和我说说你们之间的矛盾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吗?”
魏锦安嘴唇轻颤,面色难看:“靖川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和他母亲结婚时我刚从西藏回到广西,云薇是一个善良贤惠的女人,即使当时她比我大十四岁,我也在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后来她去世,我就把靖川接来我家,一开始,我以为我能养活他,可是化工厂的裁员名单有我,我失业之后,消沉了一阵子,随后便四处打零工,有时候在码头扛沙袋,有时候在大型市场运货,终于有一天我病倒了,身上的钱全被偷走。
我身无分文,拖着病体走回家,靖川伸手向我要这学期的学费,那孩子的眉眼很漂亮,像他妈妈,说话的声音洪亮,富有朝气,我愤怒地告诉他我一分钱没有,结果他居然骂我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醉鬼,他妈妈就是被我克死的。”
“我当时太生气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么说很受挫,我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在矿场的坑洞下被工友用炸药炸死了,部队就像我的归属,离开归属以后,我的生命变得无人在意,我才发现原来我什么也干不好……”
魏锦安显然陷入情绪低谷,眼角泛红,仔细打量他的脖子和嘴角还有可疑的红痕。
当然我并不会马上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暂时不在我的问诊范围之内。
我只觉得他和我的继父如出一辙,失败而憔悴,既没有一个完好的原生家庭,甚至对未来充满迷茫。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其实不常哭……”
我看到监视器里他故作坚强的模样,脑海中闪现继父在床上求饶的惨状,腿间微微发涨:
“能看出来,您与您的儿子感情深厚,您从一个颓废的状态发展到如今的自强自立,显然您的儿子起到很大作用。”
“靖川虽然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归根结底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很聪明,我被他激怒之后,有几次打算丢弃他,他却凭借自己聪慧过人的大脑,每次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回家。
最后一次他被一个乞丐打翻在地上,在雨中死守着背包,我不忍心上前帮他,后来他告诉我,背包里装的是期末奖状,原本就是要拿给我看的……”
“这样一个懂事而聪慧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丢弃他,我心中有愧,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尝试着去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
“您有两次提起您的儿子聪慧,看来您很欣赏他?”
我能感觉到魏锦安提起儿子时,洋溢在脸上的骄傲与自豪。
“是的,他也是心理学专业,刚刚研究生毕业。”
魏锦安红润的脸泛起春色:“也许是因为我是初中毕业吧,我不知道一个贫苦出身的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和毅力,他获得现在的成功绝大部分原因取决于他自己,我是一个失败的人,可是看到我的孩子这么优秀,我又觉得我没那么失败。”
“您有因为他而燃起重新面对生活的希望吗?”我捏着钢笔打转。
“是的,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性格却比我成熟稳重,很多生活上的事情都是他在帮我打理,我因此也有余力和时间去挣钱,不用操太多心。”
魏锦安谈起这话题时自在而坦然,他把头昂起来,靠在椅子上。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他考上大学,主动和我联系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把钢笔轻掷在桌上:“您有问过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考量吗?”
“没有……”
魏锦安把头稍微低下去,为了掩饰紧张,他开始抠衬衣上的一枚纽扣:“但我思前想后,觉得他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
我没有追问,平静地听他颤抖而痛苦的陈述:“你有看俄罗斯一部叫《父与子》的电影吗?不,你应该没有看过。”
魏锦安眼含嘲讽,他露出一个极具悲情色彩的笑:“以前我在部队的时候,最崇敬的男人是我的排长,他拥有一具强壮的体魄和常人所没有的勇气与坚毅。
他很照顾我,怕我想家,还会托人买家乡的米粉送给我。那时我就对他生出一种古怪的情感,我时常忍不住凝视他,亦或者幻想与他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
直到有一个战友点醒我:‘你知道吗,你看排长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女朋友’我一听这话,便被惊醒了,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感情无关友情,而是爱情。
我担心自己的感情被人察觉,逐渐疏远了排长,他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我很痛苦,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能说,我总不能表达自己其实是一个觊觎男人的变态。他朝我发完脾气,第二天就退伍了。”
“你们没再联系吗?他或许是把你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可是你的态度却让他伤心愤怒,《父与子》我曾在大学课堂上看过,当时的老师向我们深度解析了两个男人之间隐晦的情感纠葛,但这只是课堂的一部分,我们的教学是严谨客观的。所以,魏先生,您不必感到自卑,我完全打算在您的角度上看待您的困境,我不歧视任何形式的感情,也不会批判您过去的做法。”
我说的冠冕堂皇,不出于真心实意,都是为了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魏锦安难看的面色慢慢舒缓:“谢谢你的谅解,退伍之后,我和他没有见过面。”
“能告诉我,您为什么会和云薇结婚,您与她缔结关系是因为爱情吗?”
这是一个相对刁钻的问题,我以为魏锦安会再次犹豫。
但他却十分坦荡地回答:“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呢?我想,我就是别人所说的双性恋吧,既能接受男的,又能接受女的。云薇很像我的母亲,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在化工厂的那段时间,她治愈了我,替我疗愈好童年的伤痛,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给这个女人幸福。”
“只是我没想到,老天对我这么残忍,会再一次剥夺我的幸福。”魏锦安沮丧地说:“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爱人了。”
04
与继父共同生活的十几年光阴,我努力压制情欲,扮演一个好儿子的角色。
从没想过某天能撞破他赤身裸体躺在我床上的窘况,我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而做出疯狂的行为,便下意识回避与他的联系。
不曾想他居然公然带女人回家,协商结婚的事情……
我听着刺耳,终是忍无可忍,当晚趁他睡熟,探入房间占有了他。
我未曾后悔我做的事,他像一个失心的疯子扑过来,拳头全落在我的脸上,边哭边痛骂我是疯子、畜生。
我没有还手,这一天我等了许久,我不想再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我宁愿他恨我咒我,也不愿意他假装说不爱我。
魏锦安低声啜泣了大概有五分钟,我才递上关怀:“您没事吧,需要暂停治疗吗?”
“不用,我好多了。”
他逞强地笑,常年从事劳力活动,变得干枯蜕皮的手,毫不避讳地安置在桌上。
我想起高中时他常用这双手为我搓洗衣物,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多看几眼,于是我又瞧见他脸上两道未干的泪痕。
此时此刻,我真想冲出去抱他。
可是我偏偏不能,他是被我设计安排来到这的,我要完成这场注定失败的治疗。
毕业以后,我从不向继父提及自己学业以及工作上的琐碎,他自然不知道我已顺利进入这家诊所工作。
“那件事之后,我更无颜面对靖川,我只是羞愧,羞愧我居然引导他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为了避免酿成更大的错,我搬离了原来的家。”
魏锦安羞愧难当:“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做错事只会逃避。”
我不理解他所谓的“错误引导”。
这明显是因为儿子控制不住欲望才造成的惨剧,他的错并不严重,我无法容忍他的一昧自责:“您感到自责是因为您觉得自己作为父亲,却不能正确引导儿子步入正轨,反而酿成大祸,还是害您遭受重创的人是您亲手养大的儿子,您作为父亲的尊严受损,所以选择逃避吗?”
“有这两方面的因素,但是……”
魏锦安又开始难以启齿,面色羞红:
“他在侵入的时候,我感受到明显的快感,我甚至不再去反抗,而是愉快地接纳。我完全忘记了我还是一名父亲。”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深爱他的。”
“您怪他对您做出那样过分的事吗?”
我不再按常规治疗手册上的步骤,遵从本心去问。
我看着魏锦安日渐消瘦、衰老的面孔,我想起至今未曾认真吻过他。
那晚的疯狂,我早已将温柔和耐心抛之脑后,剩下全是舌头在口腔里侵占、扫荡的快感。
至于他是享受还是屈辱,我不愿意关心。
魏锦安摇头:“我既然爱他,就不会责怪他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我只怪自己,失了作为父亲的本心,我对不起他的母亲。”
临近治疗的尾声,我照本宣科给魏锦安提供了一系列舒缓情绪的方案和意见,他将信将疑,我鼓励他大胆尝试,兴许其中就有一种方法能缓解他的长期焦虑。
他带着一腔疑惑离开了诊所。
我给手机上常年置顶的联系人发去信息:
——我明天生日,你还能回来吗?
05
魏锦安提着蛋糕走进家门,我已等候多时。
“爸爸,你回来了。”
我刻意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样子,做了一桌子好菜,都是魏锦安爱吃的。
魏锦安紧张地放下蛋糕,他开始佩服自己这个善于演戏、过于圆滑的养子,明明他还沉浸在那场意外的悲痛与自责之中,这个人就好像忘却一切,上来就亲密地拥抱他。
“靖川,我不在的这些天,你过得好吗?”魏锦安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他面容憔悴,笑的比哭还难看。
“我很好,爸爸你呢,你好像又瘦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就不好好照顾自己,现在我回来了,你可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
我推他坐下,桌上有盛好的饭。
“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凤梨蛋糕。”
“谢谢你,爸爸,我很高兴你能回来。”
如今靖川多喊一声“爸爸”,魏锦安就会遭受良心上的谴责,他故作镇定:“我也还行,靖川,你说你要回来了,是什么意思,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要去外地工作,怎么现在改变主意了。”
我捡了几样魏锦安喜欢吃的菜到他碗里,不动声色地说出自己目前在职的诊所名称,魏锦安立马变了脸色。
他瞬间惊恐万分,夹筷子的手落下去,我趁机握住他冰冷的手,抓紧不放。
“怎么手这么冰,爸爸生病了吗?”
我想拿手去探额头上的温度,魏锦安却像触电般避开。
我赌气将他两只手紧紧攥着:“爸爸为什么要对我避如蛇蝎啊?您不是爱我吗?”
魏锦安的瞳孔慢慢放大,深沉的痛苦从里面不断流露出来。
“你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还指望我会原谅你吗?”
他万念俱灰地质问我:“靖川,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你的心可以那么冷?”
我冷笑:“爸爸,你曾经说过,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接受,这件事也一样。因为你对我……”
“不要再说了!”魏锦安愤怒地直视我,我却只是回他一个凄惨的笑。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苦,这么多年,我也在忍,我不想你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我终于把真心话如实说出,爱意仿佛郁积了百年,压得我想要挣脱束缚,牢牢抱紧他。
“我爱你,爸爸。”
魏锦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尖声唤我的名字:“魏靖川!”
可这有什么用呢?
我还是选择亲手摧毁我们曾经苦心经营的父子关系,让这虚假的亲情付之一炬:“不是父子之间的爱,而是那种爱。”
“你说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靖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魏锦安脸上挂着难堪,带着哭腔质问我,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我搂紧他,把他所有的震惊、悲伤、苦涩、脆弱尽收眼底。
“我是你的爸爸……你的父亲……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魏锦安拼命拒绝我的怀抱,神志不清地赶我走:“你走!你远远地离开这!去走更远的路,看更广阔的世界,我们不要再见面,或者,或者我离开,你不要再联系我……”
他的声音缓慢地沉到地上,卑微如尘埃:“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我们不是父子。”
真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我的傻爸爸,我们彼此忍让、等待那么多年,难道会因为计较这是爱情还是亲情而形同陌路吗?
“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我都爱你,爸爸,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用嘴唇摩挲他的发丝:“只要您承认爱我,我们将永远不会分开,我保证。”
魏锦安张开嘴,无声地望着我。
我固执己见,甚至威胁他:“又或者您厌恶我了,不愿意再把我当成你的儿子,您想我们断绝父子关系,就说不爱我吧,我可以承受住的。”
魏锦安摇头。
我依旧倔强、霸道、自负、狡猾,仗着他的爱有恃无恐。
我这一生都在赌,当年被乞丐欺负的时候,我就赌他会回来救我,所以我不还手,任乞丐欺凌,现在我赌他会选择留下来,与我共度一生。
“你太小瞧我了,爸爸。”
魏锦安仿佛被我打败,无助地凝视着我:“我以为,你读到研究生,出了社会,遇到更多优秀的人,就不会再胡思乱想,我以为,你不再联系我,就说明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我可以如释重负,走向新生,你可以无所顾忌,拥抱你的未来。”
“没想到一切都毁在我手上,我不该回来的。”魏锦安挫败地靠在我肩上,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我的掌心。
我一遍遍亲吻他脸上滚动的泪珠,魏锦安不再拒绝,视死如归,像是接受了这一切。我看见他藏在黑发中的白发,抚摸上去,知道眼前的父亲已经把能奉献的一切都赠给了我,我竟不知道他已如此苍老。
“不要把所有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我不是个正常的儿子,你也不是个正常的父亲。既然都不正常,我们就好好在一起。”
“如果我能爱上其他人,我也不会守着这颗心等到现在。”
“爸爸,你都不知道,你离开我的这些日子,我找你快找疯了。”
我把头埋进魏锦安的胸膛,吮吸他身上的气息,像小时候一样祈求父亲的怜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爸爸。”
我不再顾忌他的顾虑,我宣泄着积压多年的情感。
魏锦安仍旧羞于面对我强烈的爱,颤声说:“难怪你都消瘦了好多,你总是任性妄为,做一些令我心惊肉跳的事。”
“你为什么会爱上我呢,我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难道是因为我父亲的身份,才影响你吗?”
魏锦安露出苦涩的笑:“如果是这样,我真是罪无可赦,你妈妈,一定会怪我的。”
对于逝去的母亲,我从来都避而不谈,我知道我做的事情罔顾人伦,有悖常理,要遭天谴,可是那又怎样。
妈妈,请你不要怪爸爸,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能没有他,他是我的全部。
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