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时期的中国,就像一个大杂院。群雄割据,却都在一个围墙内讨生活。今天东家多占了一块地,明天西家多盖了一间房,战争因而此起彼伏。可是业主们基本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办法把对方赶出去,于是只好到院子外面寻找同盟军。与阿保机两度南下,铩羽而归相比,耶律德光的运气简直好得不得了,甫一即位,就有人送上一份大礼:燕云十六州加上一个乖儿子。条件仅仅是南下“调停”一下“邻里”关系。
与沙陀结盟:阿保机留下的宝贵遗产
前面说到,在赶走了自己的哥哥、巩固了帝位之后,辽太宗耶律德光开始继续父亲阿保机的事业——向南用兵,争霸中原。契丹从阿保机开始就想把疆土扩展到黄河岸边,进而拥有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但契丹帝国的南部,一直处在多个割据势力争夺的形势下,谁也不想把自己的地盘平白地送给别人,所以对契丹的南下一向都很抵触。
但这并不是说契丹没有逐鹿中原的机会,从战国时期开始,中国人就懂得合纵连横、远交近攻的道理。五代十国时期的中国,就像一个大杂院,虽然都在一个围墙内,却是各过各的日子;常因为东家多占了一块地,西家多盖了一间房而打得不可开交。业主们基本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办法把谁赶出去,却也忍不住想自己多得些利益。就这样,当发现自己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打击对手的时候,大家纷纷开始在邻居中间寻找合适的同盟军。当然没有永远的朋友,共同的敌人被打败,这个同盟关系也就可能随之瓦解。契丹,在当时征战不休的五代时期,就是各家争抢着要拉拢的邻居,因为他是这个大杂院中住得最偏僻的邻居,没有人会觊觎他的地盘,也就不用担心契丹的胜利能够占到自己什么便宜。
太祖皇帝当年就多次受邀请南下武力解决邻居们的争端,但是同盟军太弱,对手又过于强悍,所以两次出兵都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太宗皇帝充分吸取了父亲的教训,这一次邻家又起了争端,他在受邀进行武力调停时,很冷静地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在众多的邀请者中,最终选中了石敬瑭。让我们先来了解一下案情。
就在阿保机当上契丹帝国皇帝的同一年,他的邻居之一朱温也废掉了唐朝的末代皇帝,并自立为帝,建立了后梁政权,这是五代时期的第一个政权。这时的中央名义上是全国的共主,实际上,朱温真正能控制的地方仅仅是河南和山东。中国北部的其他地方,如河北、关中、山南(秦岭以南,相当于湖北北部和陕西的汉中地区)、朔方(陕西北部和宁夏),均为大大小小的军阀所控制,他们中的大多数仅仅是在名义上服从后梁,甚至有些地区还在奉唐朝正朔,公开反对朱温政权;南方更是割据林立。
当时最大的反对势力就是河东地区的李克用、李存勖父子。
算起来太宗皇帝应该叫李克用伯父的。这话说起来就有点长了。早在后梁代唐、朱温称帝的那一年,当时还是契丹可汗的阿保机就曾带着30万契丹军队越过长城,南下攻打边境城市云州(今山西大同)。不过,习惯了纵马奔驰的草原骑兵缺少攻城的战斗经验,云州坚壁清野,闭关自守,帝国大军攻城不克,于是只好灰溜溜回撤。
然而,契丹的这次南下并非一无所获,当时的河东镇节度使,也就是前面一再提到的沙陀酋长李克用听说阿保机来到,马上带着部属前来会合。双方结盟于境上,相约灭梁,李克用和阿保机结为兄弟。李克用给契丹布匹数万,契丹以马3000匹还礼。两个强势人物达成了一项政治交易。
李克用本来就是少数民族,自然不认为跟同为北方民族的阿保机结为兄弟有什么不妥。早在被唐逐入蒙古草原的时候,李克用就广交游牧部落,其中肯定也跟契丹族打过交道。虽然没有充分的资料证明他和阿保机在此之前有过联系,但是同为弯弓射雕的草原英雄,两人肯定互相知名,彼此惺惺相惜也完全可以想象。从李克用的角度来看,为了推翻后梁、自己称帝,和契丹搞好关系可以借其一臂之力,至少也可以稳定北方边防,消除后顾之忧。
太祖皇帝阿保机当时的想法,除了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可能还有在邻居中寻找一个帮手的意思。毕竟这次南下失利,使得阿保机认识到,自己多年积累的作战经验,只适用于自己家门口,到了南方,需要补充新的知识。跟李克用这个邻居结成亲戚,是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当时李克用到代北,收集沙陀旧部,并乘机占领了河东地区,自称晋王,以河东为基地,厉兵秣马,准备和朱温争夺天下。可惜李克用并没活到战胜朱温的那一天。幸好他的儿子比朱温的后代不知道争气多少倍,李克用死后,其子李存勖替父亲完成了心愿,挥军灭了后梁,建立后唐。李存勖称帝,是为后唐庄宗,追认李克用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后唐替代了后梁,却是换汤不换药,皇帝自己控制的地方不多,大多数地方诸侯仍然仅仅是羁縻。庄宗在位三年,成德镇(在今河北中部)军乱,乱军拥立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为首领,随后攻入首都,庄宗死于乱军之中,李嗣源即位,是为后唐明宗。明宗死后不久,凤翔镇军乱,明宗子闵帝被推翻,乱军推明宗养子李从珂为帝,是为后唐末帝。后唐政局一片混乱。
上层的混乱,助长了中下层骄兵悍将的跋扈。后唐末期,连李克用、朱温那样至少还能控制部下的强人都找不到了。藩镇的规模变小,将领的力量变弱。为了赢得军队的支持,各地军阀包括称帝的在内,无所不用其极地拉拢士兵。下层士兵一没有长远的政治理念,二没有严格的组织纪律,唯一的要求就是钱财。所以,这些以当兵为职业的军人朝秦暮楚,稍不满意,大者更帝易帅,小者劫掠府市。官兵当不下去,就纵入山林当强盗。就拿后唐末帝李从珂为例,他当上皇帝之后,为了讨好士兵,居然连皇后的首饰都拿出去犒赏军队。饶是如此,士兵仍不满意,一群乱兵洗劫了首都的市场,而皇帝连问都不敢问。
奉上大礼:慷他人之慨的“老”儿子石敬瑭
就在太宗皇帝扫平内乱、考虑帝国的下一步发展战略的时候,从南方来了一个名叫桑维翰的人,声称自己是代表主子石敬瑭来认亲的,想要认下太宗皇帝这个爹。太宗皇帝开始也很惊讶,可是这个桑维翰不愧是个饱学之士,生就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把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分析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个石敬瑭,其实也不是汉人,史载:“石敬瑭,其先沙陀人也。”这个沙陀人是什么人呢?沙陀人,原是突厥—回鹘民族的一个分支部落,世代居住在沙陀碛(在今新疆境内),以游牧为生,于是以沙陀为族名。后来因为和周围的游牧部落争夺水草,战斗失利,向东迁移,投靠唐王朝,被安置在山西大同附近。沙陀人仍然保持着部落组织和游牧民族的生活方式,男孩生来不离马背,由全体成年男性组成的骑兵队在冷兵器时代颇具战斗力。
石敬瑭年轻时曾隶属于李克用的义子李嗣源帐下。当时正值后梁朱温与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争雄,石敬瑭冲锋陷阵,战功卓著,并曾救李存勖于危难之中,李存勖曾拊其背而壮之,由此声威大振,在军中名噪一时。石敬瑭还数次解救李嗣源于危急之中,从而得到器重,逐渐成为李嗣源的心腹。李嗣源还把女儿永宁公主嫁给他,并让其统率亲兵“左射军”。这样说起来,石敬瑭就是李克用的孙女婿,刚好比太宗皇帝低了一辈;尽管年纪上有点出入,比太宗皇帝大了十多岁,但至少辈分没乱。
到后来,这个好女婿更是一手把自己的岳父扶上了皇位。当时魏州发生兵变,李存勖命李嗣源率军平叛,石敬瑭也一同出征。在魏州城下,李嗣源的部队也发生了兵变,与魏州的叛军合兵一处,拥李嗣源为主。李嗣源本想回朝请罪,石敬瑭却劝其夺取开封,以成就大事。李嗣源无奈,只得接受了这个意见。石敬瑭自告奋勇,亲率骁骑三百为前锋,抢占开封,又回兵渡汜水,直取洛阳。后唐庄宗李存勖为乱兵所杀,李嗣源顺理成章地入洛阳称帝,即后唐明宗。
石敬瑭为什么不去享受荣华,反而跑来认耶律德光为爸爸?其实他也是迫不得已,在自己家里被小辈欺负得实在待不下去,想求得太宗皇帝为自己出头。
由于石敬瑭在这次军事政变中立功颇大,后唐明宗任他为保义军节度使,赐号“竭忠建策兴复功臣”兼六军诸卫副使。当时,许多官将都不奉公守法,而石敬瑭却以廉政闻名,颇受明宗李嗣源褒奖。从此以后,石敬瑭以驸马兼立国功臣,职位逐年升迁,历任侍卫军马步都指挥使,河东节度使,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等职,负责抵御契丹南下,后来又被赐封为“耀忠匡定保节功臣”。
明宗死了之后,儿子李从厚即位,为后唐闵帝。当时凤翔节度使李从珂(李嗣源的养子)和河东节度使石敬瑭拥兵自重,割据一方。闵帝对他俩都不放心。为削弱他们的势力,有人给闵帝支了个“高招”,让二人对调。李、石二人自然很不愿意,李从珂比较沉不住气,在凤翔率先起兵反叛,领兵杀向洛阳。这次交锋,闵帝大败,仓皇之间仅率数骑出逃。路遇要去找李从珂商议“军国大事”的石敬瑭,闵帝的随将嫌石敬瑭不保皇帝,一言不合短兵相接,石敬瑭干脆将这些随从全都杀死,然后将闵帝幽禁起来,去向李从珂请功。最后李从珂派人将闵帝杀死,改元清泰,自立为帝,即后唐末帝。
这个李从珂本来姓王,李嗣源爱惜他的勇敢,将其收为养子,本来不是皇帝宝座的合法继承人,所以这个皇帝当得十分弱势,为了安抚部下,连皇后的嫁妆都拿出去犒赏军队。石敬瑭好歹也是个正牌的女婿,加之镇守的河东是当时最强大的藩镇之一,主弱臣强,双方都觉得不太安全。后唐末帝对石敬瑭猜疑颇大,石敬瑭亦疑心重重,二人矛盾日益尖锐。石敬瑭在参加完李嗣源的葬礼之后,害怕李从珂起疑心,不敢提出回河东,整天愁眉不展,再加上有病,最后竟瘦得皮包骨,不像个人样。妻子赶忙向母亲曹太后求情,让李从珂放石敬瑭回去。李从珂虽然不是曹太后的亲生儿子,但曹太后从小对他如同亲生一样,又见石敬瑭病成这样,估计难以构成什么威胁,于是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石敬瑭回到了河东。石敬瑭回去之后,日子过得也是提心吊胆,妻子有次回去参加李从珂的生日宴会,想早点回家,李从珂却醉醺醺地对她说:“这么着急回去,是不是要和石郎造反呀?”妻子回来告诉了石敬瑭,使石敬瑭更加确信李从珂对他疑心很重,因为酒后吐真言嘛。
为防止以后有变,被弄得措手不及,石敬瑭决定试探李从珂,就假装上书辞去马步兵总管的职务,让他到别的地方任节度使,如果李从珂同意就证明怀疑自己,如果安抚让他留任说明对他没有加害之心。可惜李从珂没体会到石敬瑭的“良苦用心”,他听从了大臣薛文通的主意。薛文通说:“河东调动也要反,不调动也会反,时间不会太长,不如先下手为强。”李从珂于是下令调石敬瑭去他处任节度使,这下刺激得石敬瑭不得不为自己考虑退路了。
当时,石敬瑭先装病不走,然后又要求李从珂让位给李嗣源的亲生儿子李从益,说李从珂是养子,不应该继承皇位。俗话说,“打人不打脸”,石敬瑭这样做,实在是让李从珂很没面子。恼羞成怒的李从珂下令罢免石敬瑭的所有官职,然后派兵讨伐,命张敬达领兵攻打太原。在这种形势下,双方之间的较量是难免的,而且按照乱世弱肉强食的竞争法则,失败者失去的不仅仅是权力和地位,同时也是生命甚至家族。李从珂先下令讨伐石敬瑭,出兵包围了太原,随即把石敬瑭留在首都的二子一弟一起杀掉。
对石敬瑭而言,谈论这场战争的正义与否毫无意义。或者打败对手自己当皇帝,或者死无葬身之地,投降或者妥协都是不可能的。当时的河东镇兵力并不占上风,想要取得胜利或者活下去,只能在邻居之中找一个帮手。环顾四周,能帮助他的,就只有北边契丹这个远亲了。所以,就有了前面说到的,太宗皇帝接见石敬瑭的使者桑维翰。
太宗皇帝听了桑维翰的述说,也觉得石敬瑭被“欺负”得很可怜。加上自己的多年经营,契丹帝国的国力逐年上升,太宗也想在邻里之间显示一下,于是爽快地答应了石敬瑭的请求,决定南下帮帮这位多年疏于联系的“亲戚”。
就在这时,半路竟然杀出了个“程咬金”,要求太宗皇帝不能偏听偏信石敬瑭的一面之词,这就是赵德钧、赵延寿父子。
赵氏父子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小说《杨家将》是这样描述的:有一个辽国的汉官,名字叫作“韩延寿”,是个阴险狡诈之徒,迫害杨家父子的坏事件件有他。他的名字也大有文章。“韩”取自“韩德让”,韩德让是契丹著名的汉族官员,在契丹中期的历史及辽宋战争中都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后面的章节中,我们还要详细地说到他;而“延寿”就是这里要说的赵延寿。这两个人在小说家眼中,都属于“卖国贼”一类。
细论起来,赵延寿和石敬瑭还是“连襟”。他原本也不姓赵,而姓刘,出生在今天的河北正定地区,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小官,殷实生活过了没几年,家乡就被卷进了战火中。沧州节度使刘守文占领了那里,父亲死了,母亲种氏被刘守文的手下赵德钧抢去做妾。小时候的赵延寿长得异常清秀,而且聪明伶俐,招人喜爱,又能作诗,他有两句诗在当时被人们广为流传,就是“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赵德钧对这个“拖油瓶”也非常偏爱,将他收为养子,于是他便改姓为赵。
在刘守文被刘守光打败之后,赵德钧投降了刘守光。但他对刘守光的所作所为看不惯,觉得在他手下做事没有什么前途,于是就偷着跑了出来,归附了李存勖。李存勖很器重他,让他领兵参加了灭梁战争。赵德钧立下大功,被李存勖任命为北方重镇幽州和沧州的节度使。
赵延寿跟随养父长大,又被明宗李嗣源看上了,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从此赵延寿开始飞黄腾达起来,官职不断跃升,一直做到枢密使,并兼任徐州节度使。
赵德钧也因为养子的关系,成了李嗣源器重的大臣之一。但赵德钧还是有一些政绩的,他驻守幽州长达十几年,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为后唐有效地防御了契丹的攻击。明宗对他很满意,加封他为北平王。可以说,赵氏父子在当时是朝廷非常倚重的一支军事力量。
上面我们说到李从珂当了皇帝,与石敬瑭的矛盾逐渐加深,最后逼反了石敬瑭。石敬瑭的部队将后唐的军队围困起来,统帅张敬达向朝廷频频求援,李从珂便派赵德钧、范延光和符彦饶分兵三路火速增援张敬达,并命赵延寿随后跟进配合。在增援张敬达的三路兵马中,赵德钧的战斗力最强,但他却讲起了条件,李从珂任命他统帅三路军队,他还不满意,又得寸进尺地提出了过分要求,要李从珂任命他的养子赵延寿为镇州节度使,而且要李从珂允许他把自己的军队和范延光的混编,由自己一人直接指挥,实际上是打算吃掉这支部队,扩大自己的势力。
赵德钧这种乘人之危的小人行为让李从珂勃然大怒,立即派人通知范延光小心防备赵德钧;对赵德钧让赵延寿做镇州节度使的要求,李从珂不但没有答应,还命令赵延寿马上进兵增援前线。李从珂对大臣们说:“赵德钧父子俩不思报国,反而在国难当头之际强取官职,真是可恨!如果他们真能退敌立功,我甘心将帝位让给他。他现在竟这样目无君王,大胆要挟,到最后只会是犬兔一起完蛋!”
见李从珂不吃这一套,赵德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目标投向了契丹。他派人给太宗皇帝送去大批财物,希望太宗能支持自己南取后唐京都洛阳,自立为帝,建立一个“以契丹为兄弟”的国家。
这时的太宗皇帝,忽然想起了自己父亲南下失败的经历,也觉得对邻居之间的纷争,应该慎重地选择支持对象。尤其在赵氏父子也找到自己之后,太宗更清楚地发现,自己是左右邻里格局的关键。这次出兵,不但可以帮亲戚出口气,还可以为契丹帝国谋求更多的政治利益。
事实上,帝国在此时出兵南下,已经势在必行,就连一向反对过多干预中原事务的述律太后,都对这场战争乐见其成。当时中原各政权之间纷争不休,是帝国南下的最好时机。太宗皇帝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同意出面,做邻居间的武力调停人。石敬瑭和赵德钧当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既然契丹必然要出兵,那么帮人也只是一个“名义”罢了,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南下能够师出有名。这时的石敬瑭和赵德钧,尽管是二进一的单选,但是无论哪个答案,于此次出征来说,都不会有影响。太宗考虑的只是谁可能更有“前途”。
正当太宗在这二人之间犹豫不决时,消息传到了后晋,石敬瑭闻讯大为惊惧,急令掌书记官桑维翰两次求见辽太宗。桑维翰跪于太宗帐前,自旦至暮,涕泣不立,苦苦哀求契丹放弃赵德钧。
太宗经过慎重考虑,也觉得石敬瑭是合适的人选。一方面,石敬瑭在当时还算一个“受害者”,而赵氏父子则纯粹是乘人之危的小人,选择同盟者,人品很重要。再有,从辈分上讲,石敬瑭是自己的“儿子”,而赵德钧是自己的“兄弟”,怎么说做长辈还是比较有面子的事情。最重要的,太宗更满意于石敬瑭开出的条件,既然一定会出手,当然谁付的“调停费”高就帮谁。
当时石敬瑭已经许诺,一旦太宗发兵相助,事成之后,只要契丹帝国有能力攻下幽云地区,就将其让给契丹。当时的幽云地区,就是今天的山西大同、北京一带,是沟通南北的重要孔道,而且土地肥沃,适合农业发展,契丹觊觎已久。可是在当时,这里却是赵德钧父子的根据地。石敬瑭如此大方地放弃这片土地的管理权,完全是慷他人之慨。反观赵德钧父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自己的老窝让给契丹。如此一来,两家“调停费”高下立见。
在此说一句题外话,尽管历史上对于石敬瑭的评价极低,但这招借刀杀人却用得极为精彩,由此足见他是个善用谋略的高手,绝不像前人说的是个只会“卑颜事契丹”的无能之辈。
经过一番仔细的分析,太宗最后同意继续支持石敬瑭,他指着帐前的一块大石对赵德钧的使者说,我已经答应了石郎,此石烂,方可改也。
认亲成功后,石敬瑭马上在太原称帝,建立了后晋政权,是为后晋太祖。
这时的后唐由于增援的部队迟迟不到,贻误了战机,张敬达被属将杨光远杀死。杨光远随后率领后唐的军队投降了契丹。此战失败,主要原因就是赵德钧乘机要官和迟迟不进。但赵德钧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因为和后唐决裂,他连原来的属地也失去了,只剩下手中的军队。为了立足,他和赵延寿攻占了潞州,权作容身之地。但他的所作所为让将士们很失望,不少将领领兵离他而去,小小的潞州也难以固守,耶律德光在从晋阳回师北上的途中,在潞州擒获了赵德钧父子,送拘“皇都”。
有其父必有其子,管他是不是亲生的。赵延寿虽然不是赵德钧的亲生儿子,但其为称帝中原而不计代价的心态可一点都不差。
石敬瑭和赵德钧的竞争到此为止了,但是后续的故事仍然很精彩。赵氏父子见了述律太后,态度倒是十分恭敬,表示要把自己的所有财物、田宅献给太后,以求自保。这时,述律太后问了赵氏一个经典问题:
“你要献的财宝就在这里了,可是田宅在哪里?”
德钧曰:“在幽州。”
问:“幽州现在是谁的地盘?”
德钧曰:“是太后的。”
太后曰:“既然是我的,那还用得着你献么?”
述律太后的羞辱,使得赵德钧哑口无言。一年之后,赵德钧在幽州郁郁而终。1956年,他的墓葬在北京东城区永定门外西马场被发现。这座总面积达144平方米的坟墓,全部用沟纹砖砌成,前、中、后三进,每进主室两侧又筑一耳室,加起来共9室,每室的墙壁上都绘着精美的壁画。这个地理位置,这个面积,这个结构和装修,在今天的北京绝对价值不菲。不用怀疑,修这个墓在当时的契丹帝国,所需的费用也不比今天的少。可是赵德钧一个俘虏,哪来的这么大财力?
问到重点了!如果单靠赵德钧,他是绝对没有这个能力的。但是,不得不说,他收养了一个好儿子。养父死了,但赵延寿却被耶律德光重用,因为太宗皇帝也知道,契丹帝国并不能长期直接插手邻居间的事情,他只能用汉人来统治中原,然后他再加以控制,于是他扶植了石敬瑭。但是,石敬瑭死后中原的形势却不再受他控制,太宗不得不另择傀儡,代己行事,于是赵延寿被任命为幽州节度使,加封燕王。
从此,赵延寿便充当了耶律德光控制中原的急先锋。在后晋末年,石重贵和契丹关系恶化,耶律德光屡次南下讨伐这个不听话的“孙子”。他让赵延寿领兵开路,答应他在平定中原后立他为帝。等到杜重威投降后,太宗对赵延寿说:“汉人士兵,都归你统领,你亲自去安抚安抚他们吧!”赵延寿领命去了,杜重威和李守贞等降将纷纷跪拜行礼,赵延寿觉得自己离中原的皇帝大位更近了。太宗皇帝到了开封,见后晋的几万降军都在陈桥一带,怕将来后晋将士兵变,有了斩除后患的念头。赵延寿听说后不想失去这些可以利用的军队,赶忙去见耶律德光,问他:“陛下百战之后才得到晋的国土,不知您是自己统辖呢,还是让它将来被别人夺走?”
太宗对这种明目张胆的暗示自然很不高兴,答道:“朕因为石重贵忘恩负义才发兵征讨,前后五年的厮杀,几乎耗尽国力,刚得到中原,怎么不想自己统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赵延寿说:“中原南边和吴国相临,西边又和蜀国接壤,边境长达几千里。不久之后陛下北归,如果吴和蜀发兵中原,那这几千里的边界谁去为陛下守卫呢?如果不派兵把守,恐怕要被他人夺取。”太宗问道:“朕还没有想到这些,那你说该怎么办?”赵延寿说:“臣知道契丹的兵马善战,但不习惯南方的暑热气候,所以不能让他们去驻守西边和南边。我看不如把降卒全部改编,然后派他们到这些地区守卫。”太宗听了也有些犹豫,说:“以前朕也曾想杀投降的士卒,但没有执行,结果留下大患,现在又是这种情况,朕想除之以免后患。”
赵延寿见太宗不听,赶忙说出了具体办法:“臣的意思不是让降卒仍然驻守河南,可以将他们连同家属迁往北方的朔州(今山西朔州)、云州和镇州、定州,然后每年轮流戍守黄河沿岸,这样便可免除后患了。”太宗见赵延寿说得有理,便同意了。不管赵延寿真实的动机如何,在客观上他毕竟将几万降卒的生命留存下来,所以后来有人说是赵延寿免掉了又一次长平惨祸的发生。
太宗皇帝虽然答应了保留几万降卒的生命,但对当初答应让赵延寿当中原皇帝的诺言却不想兑现。赵延寿着急了,让人对皇帝说,自己想当太子,以此提醒太宗皇帝兑现诺言。结果得到的答复是:“我对于燕王没有什么舍不得送的,就是割我的皮肉也行,更何况是其他的事。但我听说太子要由皇帝的儿子来做,燕王怎么能做呢?”
为了安慰这个卖力的赵延寿,太宗给他高官做。翰林院拟定了给赵延寿的一串官职,包括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燕王。但太宗在批复时,把录尚书事和都督中外诸军事两个都划掉了,看来他还是不愿让赵延寿职权太大,尤其是军事大权。
太宗皇帝在中原称帝建立大辽国后,也没有坐多久,一是不习惯中原的气候;但更主要的是由于民众的反抗,使得其深感不安,于是派人留守开封,随即挥军北归,可惜在途中就一命呜呼了。
赵延寿见皇帝去世,契丹帝国群龙无首,便乘机打着奉先帝遗命的旗号,自任权知南朝军国事,即临时的最高统帅。他这么做,体现出更进一步的意图——做契丹帝国的皇帝。可惜的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很快他就被帝国的继任者世宗设计俘虏。他像上次一样被押到草原,不同的是,上次是他和他父亲相伴而行,这次是他独自上路,最后也死在了契丹。
石敬瑭究竟送上了什么样的贡品,才使自己在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宗皇帝钦点的支持对象呢?
也许大家早有耳闻。他开出了三个条件:请称臣,以父事契丹;约事捷之后,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十六州给契丹;每年进贡大批财物。
正是这三个条件,尤其是前两个条件,打动了太宗皇帝。当然,也是这前两个条件,让契丹帝国背负了千古骂名:不但认了比自己老的人为儿子,还强占了幽云十六州。这幽云十六州(也称燕云十六州)是:幽(今北京市)、蓟(今天津蓟州区)、瀛(今河北河间)、莫(今河北任丘)、涿(今河北涿州)、檀(今北京密云)、顺(今北京顺义)、新(今河北涿鹿)、妫(ɡuī,原属河北怀来,今已被官厅水库所淹)、儒(今北京延庆)、武(今河北宣化)、蔚(今山西灵丘)、云(今山西大同)、应(今山西应县)、寰(今山西朔州市东马邑镇)、朔(今山西朔州市)。
其实这个罪名背得有点冤枉。前面我们说过,耶律德光比石敬瑭大了一辈,应该是他叔叔,尽管耶律德光比石敬瑭小十几岁。如果为了一己私利认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为儿子,确实是品质卑劣,但是叫自己侄子辈的人为儿子,则大致还在伦理容忍的范围之内,至少辈分不乱吧。
如果说契丹帝国得了“父皇帝”的名称,让人听了刺耳,那么得了幽云十六州,简直是又刺眼又刺骨的难受了。宋人每次和契丹打了败仗回来,都免不了会埋怨一下石敬瑭。问题是,幽云地区,并不是石敬瑭送来的东西,而是契丹帝国损兵折将自己打下来的。因为这些地区根本就不在石敬瑭的控制下,也就无所谓割让,他只不过是拿别人的东西送了个空头人情罢了。至于能不能拿得到,还要看契丹自己的实力。
自从安史之乱之后,幽州就被一个接一个的地方割据势力占据着。此时幽云地区的实际控制者,正是那位和石敬瑭竞争认亲的赵德钧、赵延寿父子。石敬瑭把政敌的地方“割”给契丹,是一桩无本万利的好买卖。契丹是自己起兵灭了赵延寿,才把幽州吞到肚里,这是实力使然,石敬瑭实际上对这块土地的政权变更没起到影响,也起不到什么影响。说他割地卖国,还真是有点冤枉了石敬瑭,说他借刀杀人,更准确一点。
为了与后晋结成友好相安的关系,使后晋成为契丹帝国统治中原的有效工具,太宗派韩延徽等人去晋都册封石敬瑭为“大晋皇帝”,同时,还派了大将迪离毕率领五千契丹骁骑,帮助石敬瑭进入洛阳,消灭了李从珂的后唐政权。而为了报答太宗的相助之恩,石敬瑭称帝后很守“信用”,遣使奉上了燕云十六州的图籍,同时承诺每年给契丹布帛30万匹,并为耶律德光上尊号为“睿文神武法天启运明德章信至道广敬昭孝嗣圣皇帝”。
这样,契丹帝国的军队在幽云地区驻扎下来,势力进入河北和山西北部。太宗随即以“皇都”为上京(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林东镇南),改原“南京”为东京,而升幽州为南京,将帝国的统治中心南移。
石敬瑭称帝之后,对辽太宗可以说是百依百顺,非常谨慎,每次书信皆用表,以此表示君臣有别,称太宗为“父皇帝”,自称“臣”,为“儿皇帝”。每当帝国使臣至,均拜受诏敕。除岁输30万布帛外,每逢吉凶庆吊之事都赠送好奇之物,以至赠送玩好奇异的车队相继以道。
但是在整个后晋内部,却并不赞同石敬瑭的做法。石敬瑭靠契丹的支持,也是靠武力得了帝位,和他一样拥有武力的各地将领也想做这个皇帝,所以反叛接连不断。再加上石敬瑭称帝后,用人和施政措施不当,民心开始背离,这又给属将们作乱提供了借口和有利时机。镇守魏州的节度使范延光觉得总被石敬瑭猜疑,为防以后生变,抢先在魏州叛乱称帝。石敬瑭派去的杨光远不但没有攻击范延光,反而和他合伙反叛,石敬瑭的两个儿子也先后被杀。最后叛乱虽然平息,却失去了两个儿子,给石敬瑭的打击很大。
不久,镇州的节度使安重荣也在北方叛乱,他对石敬瑭“卑颜事契丹”非常不满,经常斥责路过的契丹使节。后晋天福六年(941),安重荣上表指斥石敬瑭父事契丹,困耗中原,起兵反叛。安重荣最后由于部将的投降而失败,自己也被杀死,头被石敬瑭割下来送到了契丹。但这两次大的叛乱使本来心里就因仰契丹人鼻息而憋气的石敬瑭更加急火攻心。在安重荣叛乱的第二年,石敬瑭就死去了,给后代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称帝开封:契丹直接统治中原的唯一尝试
太宗为自己收了一个如此听话而且贴心的儿皇帝兴奋了没几年,石敬瑭就于后晋天福七年(942)六月去世了。太宗难免唏嘘一番,转念想想也正常,毕竟这个“儿子”比自己还大了很多。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继任的孙子会不会像儿子一样的孝顺。
太宗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石敬瑭死后,后晋由石重贵承制即位,即出帝。石重贵是石敬瑭的侄子,他的生身父亲石敬儒,原为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骑兵将领,很早就去世了。石敬瑭遂将石重贵视为己出,一直留在身边。石重贵少时谨言慎行,质朴淳厚,善好骑马射箭,颇有沙陀祖辈之风,深得石敬瑭厚爱。石敬瑭还让他管理民事,但石重贵却好武不好文。石敬瑭镇守太原的时候,给他请了一个老师教他读《礼记》,石重贵却弄不懂其中深奥的含义,反而对老师说:“这不是我要从事的事业。”其实他是不喜欢读书。等到石敬瑭被围在太原时,石重贵身先士卒,冒着箭石冲锋杀敌,毫无惧色,更受石敬瑭的器重。
石敬瑭当了皇帝后,领兵去洛阳,要留一个儿子镇守太原,问太宗留谁合适。辽太宗说:“你把儿子们都叫来,我给你选一个。”等石敬瑭的儿子们来了之后,耶律德光指着石重贵说:“这个眼大的就行。”于是石重贵被留下来守卫太原,全权管理河东地区的事务。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石敬瑭对他这个侄子更是器重,不断加升官职,直到封为郑王,后又封齐王,还想把皇帝之位传给他。
石敬瑭忧郁成疾,死后石重贵继位,石重贵在叔父尚有嫡子在世时,能继承大统,其间肯定不乏宫中密谋。石敬瑭生有六子,或早夭,或阵亡,仅剩幼子石重睿一人。本来石敬瑭在病中托孤于宰臣冯道,要冯道辅立石重睿。但他死后,冯道与当时掌握实权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却拥立了石重贵。
石重贵继位时,后晋的社会状况比石敬瑭的时候更糟,统治集团内部钩心斗角。朝廷的腐败又使地方的贪官污吏竞相仿效,搜刮百姓,鱼肉乡里。再加上水利设施常年失修,每遇天灾,百姓背井离乡,没有安居乐业的地方。就在石敬瑭死的这一年,山西和陕西一带发生了蝗灾,庄稼被吃得精光,粮食绝收,逃亡他乡的难民无数,饿死的人也遍野都是。第二年,蝗灾继续,波及河北、河南等地,开封一带的飞蝗遮天蔽日,满山遍野,草木的叶子眨眼间就被吃尽了。
在天灾人祸降临之时,后晋不是救民于水火,反而变本加厉地搜刮百姓。石重贵派文武大臣36人到各处去征集钱帛,然后用于军队。虽然没有入自己的腰包,但不体恤百姓疾苦,却是自毁江山的做法。尽管他继位时为收拢人心,宣布免收当年的秋税,但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石重贵最让人鄙视之处,是他的荒淫。石敬瑭在魏州任节度使的时候,给自己的弟弟石重胤娶了节度副使的女儿冯氏为妻,石重胤去世较早,冯氏一直独自生活。石重贵早就对这个姿色动人的婶娘动了心,但又不敢乱来。
等他继承帝位后,就毫无顾忌地将婶娘召进了宫里。在石敬瑭的灵柩还停在宫内的时候,他和冯氏就在后宫里寻欢作乐起来。在接受大臣祝贺他继承帝位时,他说:“皇太后有命,卿等不必这么庆贺!”等大臣们都走了之后,他就让人摆上酒宴,和冯氏一起饮酒作乐。等到最后喝得烂醉时,在左右的搀扶下回宫,路上经过石敬瑭停灵的梓宫,石重贵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养父石敬瑭,于是说了句醉话:“皇太后有命,与先帝不必大庆!”左右的侍从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石重贵自己也充满醉态地笑起来,对左右说:“我今天做新女婿怎么样?”冯氏和众人听了都大笑不止。石敬瑭尸骨未寒,石重贵就荒淫成这种样子,其败亡之兆不言自明。
皇太后知道后,虽然也很生气,但拿他没有办法。等到冯氏做了皇后,便开始干预朝政。石重贵对他这个婶娘言听计从,宠爱有加。皇后的哥哥冯玉本来不识字,但凭借妹妹的关系,竟做了高官,原来任礼部郎中,官职很小,后来一下子被石重贵提升为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参与朝政。冯玉做事只知道让有些才干的同僚殷鹏代笔,勉强应付日常事务。后来,冯氏和石重贵一起流亡契丹,不知所终,大概和石重贵一样也客死异乡了吧。
当太宗皇帝正在嘀咕,孙子会不会如石敬瑭一般孝顺时,那边的石重贵也正在犯难呢,石敬瑭死了,作为新帝登基,该以一个什么身份面对契丹帝国。景延广因是辅佐新皇登位的功臣,傲气十足,在朝野之上影响甚大,他力主向太宗称孙而不称臣。石重贵这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同意了景延广的意见,表示自己成为晋帝并未借助太宗之力,而只可与太宗“为邻为孙”,不可称臣。
后晋态度的变化让太宗气不打一处来,回忆起当时钦点石重贵的情景,多多少少有些后悔吧。幽州的赵延寿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中原皇帝梦,还想像当年石敬瑭那样当个皇帝,屡屡在太宗耳边煽风点火,劝太宗出兵惩治这个不肖孙子。后晋将领杨光远也暗通契丹,说后晋违背盟约,正好借机出兵,而且后晋境内发生了大的灾害,军队死亡过半,只要出兵,定能一举成功。
当然,这一次太宗的南下,还有一点原因,就是与自己的母亲争权。
在把耶律德光推上皇位之后,述律平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二儿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勇无谋,容易操控。随着耶律德光势力的逐渐增强,特别是石敬瑭“称儿献地”之后,母子俩的矛盾凸显起来。当耶律德光即位之后,契丹帝国的权力实际上还是掌控在这位已经断了一只手的太后手中,皇帝对中原作战,不如说是述律平在用兵。后晋建国,按照当初的“协议”,年年上供,对于述律平来说,这样的收获已经足够了,因为她并不希望与中原保持过于紧密的联系。不过她的儿子并不满足——他想要更多的土地,要成为中原皇帝。在这个问题上,母子二人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表示反对继续向中原用兵。太宗虽暂时接受母亲的意见,背后却在做着各种准备,等待机会,从母亲手中夺回军队的控制权。石重贵的不敬恰巧为他提供了一个合理的出兵理由。
于是后晋与契丹大致和平的局面,就这样被打破了。
先是太宗派前锋赵延寿、赵延昭引5万骑南下,兵分数路攻打贝州,入雁门,长驱直入。石重贵在众将的簇拥下亲征。这时,他也万分懊恼自己当时的意气之举,可他和他的朝臣们不懂卧薪尝胆,只会忘乎所以,还未开战,就开始修书求和。太宗皇帝正踌躇满志,岂肯中途罢兵。石重贵求和遭到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开战。
在长达三年共三场的攻晋之战进行到第二场的时候,帝国军队遇到了后晋官兵的奋勇抵抗,国内又发生了大灾荒。本来就不赞成攻晋的述律太后力劝耶律德光与后晋议和罢兵,借机下台阶。多年随丈夫东征西讨的述律平毕竟是“老姜”,她虽然好杀残忍,但是更冷静地看到了入主中原并不能给帝国带来真正的好处。述律太后对儿子说:“如果汉人做契丹王,行吗?”辽太宗说:“不行。”述律太后又说:“那你为什么非要当汉王呢?”辽太宗说:“石氏忘恩负义不能容忍。”述律太后又劝他:“你就是得了汉地也不能久留,万一有什么意外,后悔就来不及了。”后来的事实说明述律太后还是有先见之明的。兵败的太宗这次听了母亲的话,就势下台阶,从中原撤兵。
可是议和息兵才一年,耶律德光又第三次兴兵。这一次,他成功地利用后晋朝中的懦弱无能,以及赵延寿觊觎中原皇帝位子的心思,还有后晋将领杜重威的野心,一举攻克大梁。
面对太宗的挥兵南下,两次侥幸胜利的石重贵任命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部招讨使领兵迎击。石重贵对此番出征,充满了狂妄的信心。他在诏书中声称要“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但这次,杜重威在契丹帝国的重兵面前,却节节撤退,而且在军中与将领喝酒作乐,不积极谋划退敌之策,只知道向朝廷要粮要兵。在将士奋勇杀敌的时候,杜重威非但不派兵支援,自己反而后退。
帝国军队在栾城(今河北栾城)将杜重威团团包围,杜重威请求投降,太宗也假装许诺他当中原的皇帝。等他召集将士宣布投降,要大家解甲时,众将士都恸哭失声。前面说到太宗利用了赵延寿想当中原皇帝的野心,让他充当了和后晋作战的先锋。对于杜重威,太宗也同样许诺给皇帝之位,等杜重威投降后,还让他穿上皇帝的赭黄袍。和之前让赵延寿穿赭黄袍去抚慰后晋将士一样,太宗将这两个一心要当皇帝的人像耍猴一样耍了个够,他们俩如果在一块儿谈谈穿赭黄袍的感受,大概会差不多吧。
由于主力都交给了杜重威,他一投降,后晋也就无兵可用了。一起和杜重威投降的张彦泽反过来向后晋首都进攻,还在旗子上写上“赤心为主”四个大字。张彦泽大兵压城,包围了后晋都城,石重贵无以为计,欲纵火自焚,却被近侍一把拉住。张彦泽自作主张,强把石重贵一家迁到开封府,派兵把守。次年正月初,太宗到京。石重贵此前已派儿子石延煦、石延宝奉表、国宝、金印求降,这时欲与太后一起迎接,遭到拒绝。张彦泽尽管表现积极,但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由于他滥杀无辜,民愤极大,太宗皇帝没有饶恕他。为收拢后晋民心,太宗问臣子们如何处置,文武百官都说罪不可赦,最终下令斩首,百姓们争相割其肉而食之。
公元947年,太宗用中原皇帝的仪仗进入开封,在崇元殿又穿上汉族皇帝的装束,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石重贵被封为负义侯,除了讽刺,这个官职没有任何意义。后晋因为契丹帝国出兵相助而建立,最后又因为契丹帝国发兵而灭亡了。
至于后晋的最后一个皇帝,被封到了偏远的渤海地区。石重贵一家北行时,有时连饭也吃不上,只得杀畜而食。石重贵一行人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备受凌辱,好容易到了黄龙府,又被述律太后召往怀州。怀州在黄龙府西北千余里,石重贵只得重新上路。他还算幸运,途中逢契丹帝国内部发生了皇位之争,新主世宗允许他们暂住辽阳,自此供给稍有保证。后来世宗到辽阳,石重贵着白衣纱帽拜之。石重贵有一幼女,世宗之妻兄求之,石重贵因女儿年纪太小而推辞。结果,世宗索性派人直接把人掳了去,送给妻兄。几年之后,石重贵一家被允在建州(今辽宁朝阳西南)居住。行至中途,石重贵生母安妃病死。到建州后,得土地五十余顷,石重贵令一行人建造房屋,分田耕种。这年,述律王子又强娶石重贵宠姬赵氏、聂氏而去。石重贵悲愤不已,但也无奈。根据当时人的记载推测,石重贵死于宋太祖开宝七年(974),大约60岁。
风光一时的国君,落到如此下场,在中国历史上除北宋徽、钦二帝外,恐难找出与之匹敌者了,这个“出帝”,也算是名副其实。
中部 两个女人一台戏——从中兴到盛世的契丹帝国
以前的大家庭有一个共同特点,长子一般最卖力气,贡献最大,可受宠的却总是小儿子。在契丹帝国建立之初,皇太后述律平是真正的掌舵人。可她也没能免俗,拼着老命要为小儿子李胡谋求皇位。只是这个娇生惯养的家伙实在不争气,不仅没当成皇帝,还把老妈的晚年幸福给赔了进去。可离了女人的契丹政坛依旧混乱不堪,无奈,述律家的女人们只好再一次粉墨登场。萧燕燕——契丹的武则天——适时地出现在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