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违背母亲的心愿,耶律德光违心地册封小弟李胡做了“皇太弟”。就在述律平心满意足地准备继续掌舵时,耶律德光却像他父亲一样,不争气地死在了回銮的路上。为了不再充当殉葬品,急红眼的大臣们匆匆忙忙选择了一位仁慈的君主——耶律倍的儿子耶律阮。无意中,契丹帝国再次面临痛苦抉择:是坚守草原本位,还是向汉文化靠拢?
病急乱投医:被赶上皇位的耶律阮
太宗皇帝在中原称帝没多久,就遭到强烈的反抗。在攻打后晋的过程中,军队沿用旧习,粮草靠沿路“打谷草”抢夺而来,进入大梁城后,依然故我地沿用旧习,大规模地洗劫百姓,以致城周数百里几无人烟;而最初投靠帝国的汉人汉官又多是些奸狡小人,乘机鱼肉乡里,很快各地纷纷响起了反抗的声音。面对大规模的反抗,太宗开始坐立不安,他叹息道:“我不知中原人难制如此!”随后他总结:士兵“打谷草”扰民杀戮为第一失,官吏搜刮百姓钱财为第二失,未遣返节度使治理原地为第三失。要想治理中原百姓,暴力是无用的,只能推心置腹、和协军情、抚绥百姓。然而耶律德光再也没有机会补救了。四月,他以“归国省母”为由,仓皇北返。就在北返途中,耶律德光身染急病,高烧不退,严重到周身堆满冰块并吞冰入腹也无法降温的程度,终于在栾城死去,年46岁。
关于太宗皇帝的急病升天,契丹族内有一个离奇的传说。
公元947年4月的一天,在怀州城西约50里的大山中,十几个契丹猎人正在打猎,忽然,一阵马儿疾奔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草丛中窜出了一只异常美丽的白狐狸,闪电般地跑走了。这些猎人经常在这座山中行猎,却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动物。正在惊诧间,一人骑着白马追了过来,此人身着铠甲,相貌英武,气宇不凡。猎人们仔细一看,竟是大辽国君耶律德光。只见他勒住战马,将弓箭拉满,瞄准白狐逃走的方向“嗖”地射出一箭,随即传来一声狐狸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一切归于沉静。
就在那些猎人目瞪口呆之际,更为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只见离他们不远的太宗皇帝和他所骑的战马忽然间变得模糊起来,透明起来,最后竟然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如此真切又令人难以置信,简直像是在做梦。他们呆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好久,一个猎人终于想起来,太宗皇帝此时正在千里之外的汴梁城征讨后晋,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吗?难道是看花了眼吗?猎人们再也无心逗留,于是收拾东西下山。可是刚走了没多远,就听见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惊叫一声:“啊!是那只狐狸……”大家闻言围上前观看,只见一棵树下躺着那只被追捕射杀的美丽白狐,它的身上正是太宗射出的那支箭……
正是在这一天,顺利攻入汴梁城的耶律德光在凯旋的途中,突然病逝于栾城,而“太宗射狐”的神奇故事便从当年目睹此事的猎人们那里一代代地流传开去。
太宗死后,帝国再一次受到了皇位继承的困扰。
虽然耶律德光是被述律平一手推上皇位的,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是母亲心目中最理想的皇位继承人。述律平最疼爱的,还是小儿子李胡,尽管李胡并不比哥哥出色。
事实上李胡既没有继承父母一丝一毫的文韬武略,更没有为契丹国建立过任何功勋。他只有一身蛮劲儿,狠辣方面倒是和爹娘有几分相似,甚至青出于蓝。平常身边的人稍有小错,就被他黥面刺字,更有甚者,还会把人活活剥皮抽筋或者活活抛入水火之中淹死、烧死。契丹人上至高官贵族,下至平民奴隶,没有不怕他的。
阿保机作为父亲,比较清楚自己的儿子。阿保机曾经看过儿子们同睡时的姿势,见李胡缩着头躲在两个哥哥后面睡,非常不满地说:“李胡是几个儿子中最差劲的。”可是不知道怎的,述律平偏偏怎么看都觉得李胡是最能干的儿子,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太宗几次南下亲征,述律太后早就开始担心,如果他在战场上有什么不测,自己无法控制局势怎么办。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她让德光将李胡册立为“皇太弟”。也就是说,如果耶律德光死了,弟弟李胡继承皇位,那么述律平依然还是皇太后,还可以继续临朝摄政。可惜这一次述律太后没有如愿,耶律德光客死异乡,手掌重兵的将领们自然不会就这样把权力再还给那个嗜杀的太后。本就反对南下用兵的太后,如果再次“临朝摄政”,自然要把这份怒气与丧子之痛发泄到这些随着皇帝出征的人身上。这样的恐惧尤以随耶律德光南征的显贵们为重,因为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就是述律平残杀的勋戚之后。
不甘坐以待毙的大臣们决定另奉新主,求个生路。奉谁为新帝呢?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中了一个人:耶律倍之子永康王耶律阮。耶律德光病死的第二天,耶律阮便在众人的拥戴下,在镇阳(今河北正定)于叔父灵柩前正式即了辽国皇帝之位,是为辽世宗。不知是故意挑衅祖母的权威还是爱情至上的伟大,世宗册立从后晋宫中得到的汉族宫女甄氏为皇后(她是辽朝唯一打破了萧氏为后的族传统的女人,也是唯一的汉族皇后,比耶律阮整整大10岁)。
横渡之约:祖孙对峙的戏剧化结局
耶律阮即皇帝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述律平耳中,一心想要宝贝儿子李胡当皇帝的她勃然大怒,连耶律德光的葬礼都没了心思打理,立即派“天下兵马大元帅”李胡率兵“讨逆”。然而她却忘了自己这个宝贝儿子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但不得人心而且还毫无本事,很快就被打得大败而归。述律平怒火更盛,亲自整顿兵马,和李胡一起率部来到上京城外的潢河(今内蒙古自治区西辽河上游西拉木伦河)岸边,准备和孙子决战。然而一生随心所欲的述律平这一次好运似乎走到了头。不但耶律阮营中的将领没有一个肯临阵倒戈,就连上京城里的官员们也没有全数站在述律平和李胡一边。在述律平所掌握的军队中也只有她的“属珊军”还肯听从她的调遣。
心有不甘的述律平质问与自己对峙的耶律阮部属萧翰为什么背叛自己?萧翰理直气壮地反驳:“当初你为了立威易储,无辜杀掉我的家人,我怨恨你已经很久了!”述律平没料到自己横行一世,临到老居然会落得如此被臣下和孙辈秋后算账的地步,恼羞成怒之下,令李胡将跟随耶律阮的贵族及将士家眷全部抓了起来,并下令说,如果自己失败,就杀死这些家眷们。
李胡的这种做法,引起了世宗的军心浮动,多数契丹臣僚不愿意打内战,更不愿意看到“父子兄弟相夷”的惨剧。述律平和李胡也因此更加失去人心,“述律所将兵多亡归兀欲”。两军隔潢水对峙,各有忌惮,一场骨肉相残的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为了避免战争,那些被李胡囚禁了家属的将领们,都劝世宗同太后讲和,希望能和平解决争端。这时身为惕隐的耶律屋质挺身而出,解决了帝国的这场危机。
职掌皇族政教,协调皇族内部的关系,是耶律屋质的职责之一。他善谋划,很得太后信任,在这种形势下,既可能助太后,也可能被世宗争取到自己一方。于是世宗“欲行间,乃设事奉书,以试太后”。太后把这封信给屋质看,屋质不避嫌,竟劝太后与世宗讲和。屋质十分坦率地说:“太后辅佐太祖平定天下,是对江山社稷有功之人,因此臣为您效力,在所不辞。如果被太后您怀疑,臣虽然想要尽忠,也做不到。为今之计,如果说能够和解,事必有成;否则就应该马上开战,以决胜负。然而一旦开战,人心一摇,国祸不浅,惟太后裁察。”这句话表面上看,屋质向太后指出了两条道路:或和解,或速战,不能游移不定,并提出警告,一旦开战,“人心一摇,国祸不浅”。但从史实记载来看,屋质是主张双方和解的,例如他又劝说道:“李胡和永康王都是太祖的子孙,神器并没有落于他族,永康王即位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太后宜思长策,与永康王和议。”
在他的说服下,述律太后决定与兀欲(世宗)议和。太后问:“这种和解的工作,派谁去合适呢?”屋质自告奋勇,为和谈之使,道:“如果太后不怀疑臣,臣请求前往。如果永康王能听从我的劝告,跟您和谈,那就是宗庙、社稷之福。”太后于是遣屋质渡河传书给世宗。
双方谈判正式开始。谈判初期,双方都不冷静,相互指责,对立情绪十分严重。一方面,“太后遣屋质责世宗自立”;另一方面,世宗“遣宣徽使耶律海思复书,辞多不逊”。耶律屋质带着太后的书信渡过潢水,到潢河南岸来见世宗。屋质一见到世宗就先发制人,问道:“永康王没有得到太后的认可就自立为帝,现在又兵临上京,要知道国家是太祖与太后共创的,您这样做能得到臣民的拥戴吗?”太宗忙说:“孤是被众将拥立的,我称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当年太后废长立少,放弃我的父亲,而立太宗为帝,她这样做,难道不亏心吗?”耶律屋质说:“太后在此事上确也有过错。但是现在为了不致使骨肉相残、国家部落瓦解,臣希望大王能与太后相见,各释前嫌,和好才是上策。”
世宗认为太后、李胡之军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可能取胜,屋质则说:“就算是太后和李胡的军队不敌您,就算您真的胜利了,可是太后和李胡是您的亲人,您能把骨肉亲人怎么样呢?何况这场战争谁是最后的胜利者,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就算说,您幸运得胜了,但是那些被李胡囚禁的诸位大臣的家眷们,就没有一个能够存活下来了。这样看来,只有议和才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话说到这里,世宗“左右闻者失色”。屋质又进一步向世宗阐明:“您与太后见面,将不满都说出来,和解并不是一件难事;不然的话,决战很快就要开始了,后果不堪设想啊。”世宗被耶律屋质的话说服,同意和谈,并遣耶律海思携书信“诣太后议和”。
屋质回到太后身边,禀告了兀欲愿与她相见议和的意愿,太后也同意了。
双方先是海思与屋质谈判。慑于屋质的能言善辩,世宗在派海思谈判时就曾告诫他“汝见屋质勿惧”,在和谈之初,双方“始相见,怨言交让”,和谈十分困难。在和谈毫无进展的情况下,述律平无奈,只好把谈判全权交给屋质,“汝当为我画之”。
屋质往返数日,终于使祖孙二人面对面地坐下来解决帝位问题。这时,耶律屋质直接参与了调停太后与世宗之间的矛盾。祖孙两人见面之后,唇枪舌剑,怨言交加,愈说愈僵,双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耶律屋质见事情要糟糕,不得不站出来说:“太后、永康王既然相见,是想要开战,还是想要和解?今天您祖孙二人能坐到这里,自然都是为了和解,然而现在却互不相让,怎么能够谈得下去呢?”听了耶律屋质的话,祖孙停止了争吵,但怨气并未消除。耶律屋质见自己的话产生了作用,就对述律平说:“太后,您是否同意我为您主持公道?”太后表示同意。他又转而问世宗:“永康王,您对此有什么意见?”世宗说:“既然如此,请你评判一下是非吧。”屋质说道:“只要太后与永康王能互相释去宿怨,臣才敢说话。”太后道:“好吧,你说吧!”耶律屋质说:“好,既然太后和永康王信任我,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这样,耶律屋质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动权。他首先向太后提出了世宗最在意的问题:“昔人皇帝(耶律倍)在,何故立嗣圣(太宗耶律德光)?”太后回答:“立嗣圣,是太祖皇帝的遗旨,整件事情并不是我的主意。”太后的回答,无论是不是真实的,太祖已经过世,无从核实,世宗也只能接受这种说法。屋质接着又问世宗说:“大王何故在军中擅自称帝,不禀报尊亲(述律太后)?”这个问题,提出了述律太后最不满意世宗的地方。世宗不平地说:“当年按礼法应该我父亲人皇王继承皇位,结果被祖母、叔父夺走了皇位,而我的父亲却不得不远走他国。”耶律屋质脸一沉,说:“太后固然有不是之处,但人皇王背离自己的国家,投奔后唐,难道是为子、为臣应有的行为吗?大王身为王孙,陈兵逼迫祖母,毫无逊让之意,您这样做难道是合乎孝敬之道的吗?”世宗被耶律屋质问住了,太后心里痛快,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殊不知,耶律屋质话锋一转:“太后偏心,废长立幼,现在还假托是太祖遗命,立太宗为帝,致使人心不平,才引起今日之争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太后是难辞其咎的。您身为国母,明知有错,但至今仍没有反悔之意,如果再这样下去,祖孙之间的争战就难以避免,骨肉相残、生灵涂炭的局面就会出现!”屋质越说越激动,说完就把手中的笏板扔在了地上。
屋质先是巧妙地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尖锐地指出争端的起因是太后的“牵于偏爱”,而世宗也有不是之处,利用双方都想避免武装冲突的心理威胁说,如果祖孙二人继续指责对方,则和议无望,“当速交战”。这使得太后再无话可讲,终于放弃了以战争来替儿子争夺帝位的想法。
太后深有感触地说道:“从前太祖时期遭受弟弟们的多次反叛,使得我国生灵涂炭,留下的创伤至今仍然没有抚平,这种切肤之痛怎么能因为我而再来一次呢?”说完,伸手捡起了屋质扔下的笏板。世宗也忏悔说:“我的父亲尽管失去了帝位,却没有做出危害国家和百姓的事情,而今天我却做了,这是我的过错啊!”说完也伸出手来握住笏板。左右的人见到这种情形都失声痛哭。
太后虽然同意停战,却仍对李胡即位留有一丝幻想,她又提出了“议既定,神器(代指皇位)竟谁归”的问题。为了国家的利益,耶律屋质敢于逆太后之意,言人所不敢言,坚决地说:“太后如果把皇位交给永康王,才是真正顺天意、合人愿的事情,您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而且世宗已经在太宗灵柩之前即位了,没有理由改换他人,于情于理都应该立永康王为帝。”李胡在旁边,当即厉声反驳道:“我在,兀欲安得立!”屋质毫不畏惧,据理力争,说:“把皇位传给嫡长子才是合乎礼法的,哪有传给弟弟的道理?当年舍人皇帝而立太宗,就已经是于礼不和,才有今天的战局;何况你性情乖僻残暴,完全不得人心。如今万口一词,愿立永康王,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迫于舆论,太后不敢再固执己见,她无可奈何地对李胡说:“你听到这些话了吗?当年我和太祖皇帝就溺爱你超过其他皇子,如今真的应了谚语‘偏怜之子不保业,难得之妇不主家’。不是我不想立你做皇帝,是你自己多行不义,不得人心啊!”
在耶律屋质的多次斡旋下,太后终于认可了世宗的地位。契丹第二次权力交接得以和平解决,为这个政权的延续和巩固创造了条件。随后,述律平又和耶律阮达成了正式的会议约定——“横渡之约”,承认耶律阮称帝,罢兵同返上京。
31岁的耶律阮终于成为名正言顺的辽国皇帝,并追封一生不得意的父亲为“让国皇帝”。
祖陵了残生:被母爱扰乱心智的女英雄
虽然议和时耶律阮言之凿凿地表示要守人臣孝道,但是成为皇帝之后,他自然不会再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在这方面,述律平和这个孙子倒是心有灵犀:她也不甘心让耶律阮把皇帝一直当下去,同时也没有放弃让心爱的儿子当皇帝的念头。然而述律平和李胡的政变尚未来得及发动,就被人告发了。耶律阮先下手为强,将祖母述律平和叔父李胡同时捉住,强行迁居到祖州圜土(阿保机的祖陵所在地,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石房子村)“定居”,也就是把他们幽禁起来了。不过也有人说,并不是述律平和李胡真的想发动政变,而是世宗实在太害怕这个强势的祖母了,于是直接扣了一个意图谋反的帽子给她。不管怎样,述律平彻底败在了自己的孙子手下,无奈地迁到了祖陵陪伴丈夫。想起当年自己说“儿女幼弱,国家无主,我暂不能相从先帝”而毅然断腕,如今孙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能把祖母囚禁起来了,应该感慨万千吧。
不过凄苦的软禁生活并没有消磨掉述律平的意志,天禄五年(951),辽世宗耶律阮死于近侍的谋逆叛乱。述律平总算看到了自己无比痛恨的孙子死在了自己前头。继承帝位的是辽太宗耶律德光之子耶律璟。新皇帝对祖母和叔叔没有堂兄那么痛恨,态度自然要比耶律阮好得多。但是述律平没有返回上京,仍居住在祖州城。两年后,“应天皇太后”述律平终于走完了她75年的人生。同年十一月,她与已经逝世27年的丈夫阿保机合葬祖陵,谥“贞烈”,后来又改谥“淳钦”。应历十年(960)冬十月,李胡的长子宋王喜隐谋反事败,50岁的李胡被牵连入狱,不久死在狱中。
辽圣宗耶律隆绪统和年间(983—1012),李胡被追尊为“钦顺皇帝”。在死了三四十年之后,述律平总算是等到了心爱的儿子“当上”皇帝的这一天。
述律太后的一生,见证了契丹从晚唐时期的一个少数民族地方政权,发展成为将长城关在自家院中的大帝国的过程。在这风云巨变的历史时期,她既表现出了一个政治家的冷静决断、高瞻远瞩,同时也流露出了一个母亲的偏疼与溺爱。
作为一个政治家,在丈夫去世之后,她理智地选择了二儿子耶律德光作为皇位的继承人。这一点上确实表现出了她的真知灼见。
她的长子耶律倍汉化程度很深,尊孔尚儒。如果这样一个人作为阿保机的继任者,契丹帝国会走向何方?历史无法假设,但我们可以去试着揣摩一下当时述律太后的心思。他会大肆起用汉官,而压制本族的贵族势力;他会让全国放弃原有的习俗、全盘地汉化;他还可能尊当时中原的后唐为帝。事实上,耶律倍后来确实也投奔了后唐,还做了后唐的节度使……
述律后想到这些,会很害怕吧?毕竟这些假设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想想曾经在中国历史上辉煌一时的北魏,孝文帝改革最终的后果,就是拓跋鲜卑完全放弃了本族的习俗而全盘汉化,这决不是刚刚建国的契丹所愿意经历的事情。
耶律德光确实比兄长更适合做帝国的皇帝。他多年随父母征战,非常了解帝国的内外局势,也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处置本民族、汉族及其他民族之间的关系。“守诚者实,求变者通”,耶律德光恰好二者兼具,是守住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制定出的制度,并将其继续发扬光大的最适合人选。
但是从耶律德光即位,直至世宗即位后的武力对峙,述律后作为一个平凡母亲的偏隘也显露无遗。
李胡,一个胸无大略、残暴嗜杀的人,就算是在和平时代做了皇帝,也不会给国家带来什么好运。更别提在契丹刚刚立国,脚跟还没站稳的时期。这个道理述律平不会不知道。但是,李胡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最依赖的一个。四个孩子中,女儿早早出嫁,早没了什么母女连心。长子因为没当成皇帝而对自己心存怨恨,更是渡海而去。二儿子虽然当了皇帝,但是对自己并未感恩戴德,几次积极出征南下,为帝国争取利益是一方面原因,恐怕还有把军权从自己手中夺走的意图。他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完全不需要这个母亲了。而小儿子李胡不同,他常年跟随在身边,没有兄长们的才能,而且很不得人心,常有人到述律太后处告李胡的状,但这些正好满足了一个母亲的心理。四个孩子中,只有李胡需要自己,述律太后觉得应该继续保护这个儿子。她能想到的给李胡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皇位了吧。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被拥立者抛弃的辽世宗
太宗皇帝带兵南下灭了后晋政权,出了一口心头恶气。可惜称帝没几天,就因为中原人“难治”而不得不回国,并在途中急病升天了。契丹帝国的两位皇帝,全都死在了对外征伐的回途之中,这让很多中原人大做文章,言语间,似乎这不得善终是因为作恶太多。
可是,在当时,只有生活安逸的人,才把寿终正寝作为人生追求的最高目标。在包括契丹在内的骑马民族的观念里,是“贵兵死”的,也就是说,战死疆场才是勇士们最好的归宿,只有无能的人才死在自己家的床榻上。所以,在契丹人的心目中,就算除去皇帝的身份,耶律阿保机和耶律德光同样也是自己民族真正的英雄。
帝国的第三位继任者,可就没有自己祖父、叔父的魄力和才能了,可以说,他继承的这个王位,完全是别人送的,因此他这个皇帝做得并不开心。
世宗从自己的叔父手里抢来了皇位,依靠的是那些跟随太宗出兵后晋的将领。现在我们可以猜测一下这些人当时的心理。
他们并不是真的信服这位“永康王”,也不是真的为耶律倍抱不平。他们完全是害怕李胡即位,述律后重新掌权,会重新上演太祖逝世后的大屠杀一幕,所以,才极力推举了当时也在军中的耶律阮做皇帝。这个耶律阮是太祖长子的儿子,虽不是太宗皇帝的血脉,但也算是皇室血统了。
可是这些将领为什么不立太宗的儿子寿安王耶律璟呢?他不是更有竞争力么?确实寿安王更名正言顺一些,但是,很不幸,当时他不在军中,而是留在上京镇守,远水难解近渴啊!
所以,从当时的情势看,世宗即位是一种必然;但对于世宗个人来说,做皇帝纯粹是无端捡的一个大便宜。
这白送的东西,并不见得真的就好,即使是皇位也是如此。拿人家的手短,当了皇帝之后,世宗必然要报答一下那些曾经拥立自己的人。八月,世宗对拥立他的耶律洼、耶律吼等,各赏赐宫户奴隶五十,耶律安抟赏给一百。又封洼为于越,吼为采访使。安端封明王,统治原东丹国,后又改为西南面大详稳。安端的儿子察割封为泰宁王,刘哥为惕隐,高勋为南院枢密使。
然而,这些人没一个是真心支持世宗的,当年的忠诚不过是情势所逼罢了。世宗即位,太后和李胡已经被囚禁起来了,大家就开始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当皇帝了。
从世宗947年军中即位,到951年被叛乱者所杀,这短短的四年时间里,一共经历了四次贵族谋反,可以说是叛乱不断,杀戮不止。而这些反叛者,竟无一例外的都是当年支持世宗的“功臣”。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驸马萧翰。这个萧翰,是述律太后的外甥。他在太宗南征北归时,被留在汴州驻守。世宗即位时,萧翰放弃汴州,领兵赶至世宗的营帐表示忠心。世宗自然大为感动,马上把自己的妹妹阿不里公主许配给了他。
世宗即位一年以后,萧翰与耶律天德、耶律刘哥及弟盆都等人,开始密谋造反。幸好大臣耶律屋质察觉他们的意图,奏告世宗。世宗对于曾经效忠自己的萧翰网开一面,打了一顿了事。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下令杀了耶律天德,又把刘哥迁往边地,盆都被罚出使统辖西方的戛斯国。
过了一年,萧翰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他不但自己造反,还拉上了妻子——皇帝的妹子、公主阿不里。夫妻俩在家一商议,觉得上次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没有个掌握军权的同盟。在家琢磨了好久,两人找到了一个有可能与自己共同起事的人,这个人就是当时的明王安端。
安端是太祖皇帝阿保机的弟弟,早年就有叛乱的不良记录。太祖称帝前,三次“诸弟叛乱”,哪一次都没少了他。世宗即位时,安端也是坚决地站在了支持者的阵营里。事成后被封明王,统治原东丹国,可以说在当时是大权在握的一个人物。
夫妻俩商量了一下,觉得先试探一下比较妥当。于是他们写信给明王安端劝其共同造反。结果谋反一事马上被皇帝知道了,所有涉案人员均被严惩,萧翰被处死,阿不里下狱,后死在狱中。事情怎么会泄露得这么快?当然是有人告密。
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安端的儿子察割。这个察割也是支持世宗即位的功臣之一,当时被封为泰宁王。察割得知萧翰与父亲的密谋,马上就向皇帝汇报了这件事情。
父亲安端因此被贬,察割却备受世宗信任,留在朝中。这个耶律察割也不是个忠君爱国之人,他告发自己的父亲,纯粹是因为即使父亲发动叛乱也对自己毫无益处。
果然,在取得了世宗的信任之后,察割的野心就充分地暴露了出来。他先是将自己的庐帐一步步地移向世宗的行宫,伺机谋反。耶律屋质揭露其阴谋,世宗非但不信,还将屋质所上表章出示给察割看,察割乘机诬陷屋质这样做,是因为嫉恨自己,还“哽咽流涕”。世宗反倒安慰察割:“我当然知道屋质所说之事并不属实,你何至于哭泣呢?”以后,察割屡出怨言,使屋质陷入被动。但屋质并没有因为这样而放弃他的职责,依然能忍辱负重,一方面规劝察割“不要做不应该做的事情”,一方面又告诫世宗警惕。世宗却认为“察割能向我揭发自己父亲,可以保证他对我是忠心耿耿的”。屋质说:“察割对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可以不孝顺,怎么可能忠于自己的君主呢?”这句话可以说是正中要害,无奈世宗丝毫不听屋质的劝谏。
就在世宗皇帝庆幸两次内乱平息得如此容易时,南方又给他添了麻烦。
萧翰领兵支持世宗即位时,后汉刘知远马上就领兵进驻了空虚的汴州,经过几年征战,黄河以南各州均为其所有。公元951年,后汉枢密使郭威推翻后汉政权,建立后周。刘知远的弟弟刘崇在太原重建汉国,即历史上的北汉。这年六月,不敌后周的刘崇遣使人来向世宗请求援助,并表示如果出兵相助,愿意接受帝国的册封。世宗派遣南京留守耶律牒蜡、南院枢密使高勋册封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并且在同年九月,如约领兵南下救援。这是世宗皇帝在位期间第一次大规模对外征讨,也是最后一次。
当世宗行军至归化州祥古山的火神淀(今河北宣化西)时,与太后萧氏(世宗生母)在行宫祭祀“让国皇帝”(东丹王、人皇帝耶律倍)。不料祸起萧墙,耶律察割趁君臣都喝得大醉时,发动了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政变前,察割回上京见寿安王(太宗长子),“邀与语”,企图约寿安王一起谋反,遭到了寿安王的拒绝。察割又把阴谋告诉耶律盆都。当天晚上,察割伙同盆都闯进宫帐,杀死了世宗和太后,察割自立为帝。
耶律屋质更衣逃出,遣人召集诸王和侍卫军合力讨伐察割。讨叛军队急需一个新的领袖,病急乱投医的耶律屋质找到了太宗皇帝的长子——寿安王耶律璟,他说:“大王是太宗子,叛贼一定不会容你。万一落到贼手,后悔不及。”寿安王听了这话,也害怕起来,遂和屋质整兵出战,军中诸将相继来会,围攻察割。
察割被围,知道就要失败,把诸将家属捆绑起来说:“先把你们都杀死。”林牙耶律敌猎对察割说:“没有你废掉皇帝,寿安王怎么能够得势。以此为理由,或许可以免罪。”察割早就心里没了主意,听了这话,赶忙命敌猎和罨撒葛去向寿安王说情。敌猎按照寿安王的计策,把察割诱出帐外,世宗的弟弟娄国亲手杀死了察割。叛乱平息。
寿安王耶律璟平乱后,继位做了皇帝,是为穆宗,改年号应历。契丹的皇权又转到了太宗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