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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奴隶的神话:鲜卑人母体中孕育出来的掘墓人

作者:罗三洋 当前章节:11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54

木骨闾,一个奴隶,带领一群逃兵,创造了一个神话。

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中原乱局为他们提供了左右逢源的机会,也锻炼了他们神奇的外交才华。可不断的内乱和不可思议的性丑闻拖住了他们成长的步伐,也让鲜卑人赢得了占据中原的时间。

这些匈奴人的后代啊,不知最初从何而来,突然像狂风一样呼啸,像洪水一样涌来,皇帝的战车因为他们而不能修整。柔然人,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们的皇帝饮马长江?

尚未长大先分家

412年,僧伽罗岛(Simhala,即今斯里兰卡)。

在这个远离亚欧草原的印度洋岛屿上,一位中国僧人心事重重地登上了回乡的商船。

他叫法显。

十多年前,法显离开战乱频仍的祖国,经中亚陆路长途跋涉,来到安定祥和的印度取经。如今,中国战乱依旧,而印度却也不再太平。西北方的寄多罗人正在入侵,印度的一代雄主超日王(Vikramaditya,又称旃陀罗笈多二世)绝望地发现,自己那绵延百年之久的笈多王朝(Gupta)已然风雨飘摇。因此,天生晕船的法显离开印度时,才不走来时的陆路,而甘愿冒着遭遇台风的危险,选择海路回国。

寄多罗人之所以要南下印度,是因为他们自己正遭到更强大的游牧民族的逼迫。这是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民族迁徙:贵霜人被柔然人追逐着,而柔然人又被拓跋鲜卑人追逐着。

本书的主人公柔然既是拓跋鲜卑的死敌,又是拓跋鲜卑的至亲,因为他们原本都属东胡族系,是从拓跋鲜卑中分化出去的一支。

对于本民族的起源,拓跋鲜卑人建立的北魏帝国的官方说法:他们本是黄帝的后裔,在秦末被匈奴人驱赶至大鲜卑山(今大兴安岭),所以称为“鲜卑”;鲜卑人称土为“拓”,称君主为“跋”,合称“拓跋”。显然,这是为了强调自己入主中原、君临天下的合法性,是奉正朔而编造的。其实,他们知道自己是出自胡人(匈奴)之东的东胡。

对柔然民族的起源,《魏书·蠕蠕列传》做了动人的评述,大意为这些匈奴人的后代啊,不知最初从何而来,逃离我们的控制,集结他们的丑类,突然间从弱小发展为强大,像狂风一样呼啸,向鸟雀一样飞腾,像洪水一样涌来,像闪电一样离去,我国首都多次遭到他们的威吓,皇帝的战车因他们而无法休整。

这就说明,拓跋鲜卑人知道柔然人从何而来——就从他们自己。据《魏书·蠕蠕列传》相关记载可知,520年,柔然可汗阿那瓌觐见北魏孝明帝元诩时,自我介绍说:“臣先世源由,出于大魏。”元诩也点头称是,答道:“朕已具之。”

西晋统一中国前不久,即275年左右,正值拓跋鲜卑领袖拓跋力微在位。此时,拓跋鲜卑人已经扩展到燕山与河套地区,主营设在一块名叫“参合陂”的湖泊边(今内蒙古凉城东的岱海)。

某日,拓跋鲜卑骑兵抓获一名少年战俘,将他收为奴隶。拓跋鲜卑男子都留着长辫子,称为“绊发”,因此被汉族贬称为“索头虏”或“索虏”。这名奴隶因为年幼,头发还很短,无法扎成辫子,所以被主人起名叫“木骨闾”,也就是“秃头”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拓跋”这个姓也被写作“秃发”,据《魏书·源贺列传》记载,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曾对大臣秃发贺说:“卿与朕源同,因事分姓。”所以,“木骨闾”和“拓跋”可能也颇有渊源。

木骨闾成年之后,因为身材健壮、工作卖力,被释放为自由人,随即参军入伍,进入了拓跋鲜卑的主流社会。当时拓跋力微已死,部众纷乱。304年,南匈奴单于刘渊起兵反晋,“五胡乱华”开始。这时,拓跋力微的孙子拓跋猗卢统一了拓跋鲜卑各部,势力扩展到长城脚下。西晋为对抗南匈奴,用高官厚禄拉拢拓跋猗卢。拓跋猗卢于是以晋朝盟友的身份攻入桑干河流域,与刘渊抢夺地盘,木骨闾也随他南征。

一次,木骨闾在军事行动中迟到了,非常担心会遭到拓跋猗卢的严惩,于是隐姓埋名,改叫“郁久闾”,和百余名逃兵一起溜走,跑到阴山北麓的匈奴部落“纯突邻”避难。不久,拓跋鲜卑人自己打了起来,拓跋猗卢死在内乱之中。这场内乱持续了半年多,最后以拓跋猗卢的侄子郁律取胜告终。他们自顾不暇,更奈何不得郁久闾等逃兵了。

“郁久闾”这个名字的发音与“郁律”非常接近,可以说两者都是拓跋鲜卑男子的典型名字。

郁久闾去世以后,他的儿子车鹿会认为自身的安全已经有了保障,就离开纯突邻部,自立门户,号称“阿拔尔”,汉语称之为“柔然”或“茹茹”等。这个名字的本义其实并非“蛇”或“蠕动”,而是有着相当久远的文化起源,我们在中部第一章中会详细介绍。

为纪念过世的父亲,车鹿会改姓为“郁久闾”。后来,“郁久闾”这个姓氏又被改为“闾”姓或“茹茹”姓,以适应汉文化的大环境,所以据《魏书·官氏志》记载,“郁久闾扶仁”也叫“茹茹扶仁”。

起初,无论是拓跋鲜卑还是东晋政权,都不承认柔然这个新兴民族的独立存在,将他们与秃发鲜卑、吐谷浑、乙弗勿敌等部并列,混称为“河西鲜卑”,也就是住在黄河以西的鲜卑人。独立之初,柔然男子大多效仿祖先郁久闾,不绊发,而是留着披肩长发,所以被拓跋鲜卑人称为“髦头”,还不能叫作“辫子军”。随着时间的推移,柔然人渐渐受周边游牧民族影响,不仅系起了醒目的大辫子,还用彩色丝带加以装饰,但那是上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柔然独立不久,又分裂为东西二部,分别由车鹿会的曾孙匹侯跋与缊纥提两兄弟统治,都臣属于拓跋鲜卑,每年向后者贡献兽皮和牲畜。随着前秦皇帝苻坚在376年征服拓跋鲜卑,柔然人便沦为了前秦的属民。苻坚采用“分而治之”的策略,以黄河为界,将拓跋鲜卑分为东西两部,西部归西单于刘卫辰管辖,东部归广武将军刘库仁管辖。刘卫辰与刘库仁都是匈奴男子和鲜卑女子所生的混血儿,也就是所谓“铁弗匈奴”或“铁伐氏”。柔然人既然被称为“河西鲜卑”,自然要归由刘卫辰管辖。几年后,刘卫辰驱逐了刘库仁,独霸戈壁南北,东西两部柔然都得受刘卫辰的节制,不满情绪由此产生。

383年,苻坚大败于淝水,鲜卑族大将慕容垂乘机独立。刘库仁奉苻坚之命,率军去攻打慕容垂,结果反而丧了性命。刘库仁之弟刘眷害怕慕容垂,北迁到牛川(今内蒙古包头市北)躲避。柔然人见前秦帝国崩溃,于是宣布独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眷毫不犹豫地对其发起攻击,柔然人因此损失了数十万头牛羊。虽然打了败仗,不过也由此看出他们当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不错。

不久,刘眷被侄子刘显害死,刘眷的女婿拓跋珪听说自己上了刘显的刺杀黑名单,连夜逃奔到匈奴贺兰部避难。在贺兰部的支持下,拓跋珪于386年战胜刘显,自称代王,不久又改称魏王,建立起雄霸一时的北魏帝国。

拓跋珪建国之后,立即着手统一大漠南北。391年,匹侯跋与缊纥提两兄弟听说北魏已经驱走弱洛水(今蒙古国土拉河)流域的库莫奚人和契丹人,又兼并了纯突邻部,感到大事不好,连忙带领部下向西北方逃跑,企图投奔铁弗匈奴。

拓跋珪在军粮耗尽的情况下杀掉备用马匹充饥,连续狂奔八日,终于追上了正在休整的柔然人,将匹侯跋与缊纥提当场抓获。一个月后,铁弗匈奴人也被拓跋珪击败,刘卫辰的儿子刘勃勃辗转投奔了羌族人姚苌建立的后秦。

这样一来,柔然人希望借助外力恢复独立的计划便化成了泡影,就连缊纥提都对此绝了念想。没想到,这时天上突然掉下一块大馅饼。拓跋珪也许是过于自信,居然只将缊纥提所部南迁,分配给拓跋鲜卑各部管辖,却赦免了匹侯跋的部族,允许他们继续在漠北生活。这无疑给自己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

394年,拓跋珪将进攻的矛头转向东南方,准备与慕容鲜卑政权、后燕皇帝慕容垂决战。被北魏南迁到云中(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一带)的柔然王子曷多汗、社仑、斛律三兄弟认为这是摆脱北魏统治的良机,便不顾其父缊纥提的反对,率部北逃。拓跋珪闻讯后派兵追赶,杀死了曷多汗等人,但社仑和斛律还是成功摆脱了北魏军的追击,穿越戈壁滩,来到了匹侯跋的营地。

身为北魏的臣属,匹侯跋虽然不忍把两个侄子遣送给拓跋珪,但也担心他们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将他们安置在自己主营南方五百里的草场上,并派人在旁监视。社仑兄弟起初表现得很恭顺,不久后却突然发动兵变,逮捕了匹侯跋及其家属。匹侯跋的几个儿子流亡到北方的高车斛律部,社仑派兵追击,于是侵入了高车人的领土。

高车民族属于敕勒(铁勒)族群的一支,汉朝称为丁零族,生活在巳尼陂(今俄罗斯贝加尔湖)周围,以畜牧和渔猎为生。贝加尔湖一带是亚洲北部淡水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人畜不易受干渴之苦,所以丁零族的生活区域相对固定,生活较为富庶。他们不仅放牧马、牛、羊,而且还养猪,种麦子,定居在半地下的木屋里,不像其他住在帐篷中的游牧民族,一年四季都在迁徙。

因为家中物资较多,所以每户丁零人都有几辆大马车,以便运输家什和围栏牲畜。为了能够在贝加尔湖边的沼泽里自由穿行,丁零人把马车的车轮造得特别大,直径达两米左右,所以鲜卑人称之为“高车丁零”,简称“高车”。后来,丁零的称号逐渐被人遗忘,只剩下“高车”了。

秦汉时期,高车民族长期臣服于匈奴,在匈奴衰微后便成为独立势力,后来分为七部,与社仑的弟弟同名的斛律部就是其中之一。

收留匹侯跋诸子的斛律部领袖名叫倍侯利,是漠北有名的猛将。当地人如果被婴儿的哭声惹烦了,就会吓唬说:“倍侯利来啦!”婴儿就不敢再哭了。英俊潇洒的倍侯利还是大众偶像,当地女青年唱的流行歌曲很肉麻地说:“嫁人就要嫁倍侯利这样的人!(求良夫,当如倍侯!)”倍侯利业余爱好广泛,擅长用五十棵枯草占卜,方法大概类似于现代的扑克牌占卜,准确率据说很高。

社仑袭击匹侯跋的消息传来,倍侯利拿起枯草占卜吉凶,结果对自己不利,颇为忧虑。当他看到匹侯跋的儿子们前来投奔,社仑的兵马又侵入了本方领土,于是鼓足勇气,对部下说:“社仑现在刚刚起事,兵贫马少,容易战胜,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呀!”

在匹侯跋家人的引导下,倍侯利绕小道发动奇袭,打了社仑一个措手不及。社仑被迫求和,并将匹侯跋及其家属全部释放。倍侯利见社仑不堪一击,十分得意,放任部下蹂躏柔然部落,陶醉于酒色之中。社仑与斛律发现高车人已经完全放松了警惕,于是率领千余人在清晨突袭敌营,一举消灭了大多数高车人。匹侯跋在混战中被杀死,倍侯利与匹侯跋的几个儿子逃奔北魏,后来都被拓跋珪封为高官。从此之后,北魏和柔然开始展开竞赛,看谁收留和重用的对方逃犯多。

异常轻松的崛起奇迹

社仑听说残敌投奔了北魏,又得知拓跋珪已经战胜后燕军,担心北魏接下来会找自己秋后算账,于是强迫漠南的多个游牧民族与自己一同迁到漠北。随后,柔然人转向北方扩张,深入頞根河(今蒙古国鄂尔浑河)与弱洛水流域,战胜了盘踞当地的匈奴军阀拔也稽[1]。正巧高车贵族叱洛侯与上司发生矛盾,畏罪投奔社仑,引导柔然人吞并了许多高车部落。贝加尔湖周围的游牧部落闻讯之后,纷纷向社仑表示臣服。几年之前,柔然人还在为生存苦苦挣扎,如今却利用鲜卑主力南下中原之机,秋风扫落叶般统一了整个蒙古高原。真是世事难料。

在结束了漠北草原上的分裂局面后,社仑将主营设于土拉河流域的鹿浑海之滨(今蒙古国乌吉淖尔一带),自称“丘豆伐可汗”,也就是“始皇帝”或“太祖”的意思。“丘豆伐”之类的头衔类似中原皇帝的谥号,但它是柔然君主生前使用的尊号,而非死后的追称。

“可汗”一词最早出自慕容鲜卑,相当于匈奴语中的“单于”,就是“广大”的意思。“可汗”(Khan)的发音也与“单”(Chan)一致,相当于“单于”一词的鲜卑方言,慕容鲜卑和从他们之中分化出的吐谷浑人都称君主为“可汗”,但并不是正式头衔,而是相当于古汉语中的“陛下”或“官家”。从社仑开始,北亚民族的领袖才正式自称“可汗”。就连北魏君主也乐于赶这个时髦,例如《木兰辞》中就有所谓的“可汗大点兵”,反映了这些民族语言上的鲜卑化倾向。由此而言,社仑给自己起的这个“始皇帝”头衔还真是实至名归。

立国之初,社仑设置了简单的政府部门,可考的主要官爵如下:

此外,可汗的正妻称为“可贺敦”,即古突厥语的“可敦”(Katun)。

除了组建政府之外,社仑还参照拓跋北魏的军事制度,制定了《柔然军法》:每一千人为一军,每一军设一将统领;一百人为一幢,每幢设一帅统领。当时的柔然没有文字,军官用羊屎球计算士兵的数量,后来改为在木板上刻线记数。社仑又严明军纪,作战勇猛者必赏,懦弱退缩者必罚,部队的战斗力有了显著提高。

为了对抗强大的北魏,社仑称汗之后,派人出使北魏的邻邦后秦,提出和亲结盟的请求。此前(393),拓跋珪曾派使者狄干前往后秦,提出以一千匹马为聘礼,迎娶后秦皇帝姚苌的女儿。没想到,狄干刚到后秦,姚苌就驾崩了,太子姚兴登基,婚事因此久拖不决。这回,社仑给后秦开出了八千匹马的高价聘礼。姚兴见马眼开,觉得与柔然人和亲更划得来,于是接受了社仑的请求,而将北魏使者软禁起来。

拓跋珪听说后秦胆敢与自己的敌人——柔然和亲,还囚禁自己的使者,一怒之下于398年发兵攻打柔然,结果却没占到丝毫的便宜。拓跋珪深感忧虑,对尚书崔宏说:“柔然人以前比较憨厚,现在社仑向中国(北魏)学习,建立军法,终于成了边疆大害。道家说‘圣人生,大盗起’,的确有道理。”

正如拓跋珪所言,在社仑可汗的领导下,柔然人积极学习周边先进文化,并采取宽容的民族政策,实力迅速增强。在柔然人的军事压力下,拓跋珪不得不在398年把北魏帝国的都城从长城以北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迁到长城以南的平城(今山西大同),并同时创建了影响深远的府兵制,在北方边疆设置了几十个军府,以防柔然人南下。早期北魏军队以骑兵为主,步兵很少,游牧民族构成了北魏府兵的主力。但游牧民族人口缺乏,训练汉族当骑兵既费时,又不可靠,所以北魏统治者就利用府兵制,强迫游牧民族的后裔世代充当炮灰。

401年春,拓跋珪派军西征河套平原,进攻附属后秦的高车人。后秦向柔然求救,社仑派骑兵来救,但被击退。此战中,北魏军缴获了披铠甲的柔然战马两千余匹,可见柔然此时的军事力量已经不小。是年夏季,姚兴派弟弟姚平反击北魏,却惨遭围歼。拓跋珪志得意满,拒绝姚兴的求和,准备乘胜一举消灭后秦。但就在此时传来消息,社仑亲自率柔然军队南下,占领了拓跋鲜卑的圣湖——参合陂,而且正在逼近北魏的都城平城。拓跋珪担心后院失火,只得班师回国。社仑既然已经达到了围魏救秦的目的,便不再恋战,掉头北返。

接下来,柔然人将扩张的目标转向了西域,在不经意之间,令世界格局为之发生了剧变。

两晋时期,西域各国以乌孙国为最强。但到了公元5世纪初,原先居住在天山北麓及伊犁河流域的乌孙人不断遭到柔然军队的攻击,只得向西逃进葱岭山中(今天山西段及帕米尔高原)避难,沦为二流国家,辽阔的“乌孙故地”全部被柔然人占据。不久,乌孙西方的贵霜人也因多次遭到柔然的进攻,被迫南迁到兴都库什(Hindukush)山区,但在那儿又遭到西方波斯人的打击,实在难以立足,只好又逃往印度河流域。其实,“Hindukush”这个名字就应该翻译成“印度贵霜”。

在印度河流域,惊魂未定的贵霜国王寄多罗(Kidara)总算交上了好运。恒河流域的笈多王国在超日王(Vikramaditya)的领导下,刚刚吞并了印度河流域的设陀罗巴(Kshtrapa)王国[2],统一了大半个印度次大陆。超日王被淹没在子民的阿谀奉承之中,大臣们已经把他吹捧成了第二个阿育王。但与武功显赫的阿育王不同,超日王和笈多贵族都是些重文轻武之徒。印度的种姓本来只是一种对职业的划分,却被他们改造为世世代代都不能改变的等级制度。笈多君主扩张国家的主要方式也不是亲自东征西讨,而是运用联姻和计谋拉拢盟友,分化敌人。

寄多罗看到笈多王国是个外强中干的庞然大物,于是鼓起勇气,一举征服了整个印度河流域,由此便发生了本章开头描述的法显渡海回国的那一幕。

几年以后,寄多罗和超日王相继死去,寄多罗的儿子昆葛思巩固了父王征服的地区,定都于富楼沙(今巴基斯坦白沙瓦),重建了贵霜王国。但他觉得“月氏”和“贵霜”等名字已经不够响亮、震撼,而且好像还有些晦气,所以在钱币上自称为“寄多罗王国”,有时还被称为“西匈奴”。

贵霜王国之所以能够幸存下来,都是拜柔然汗国发生内部纷争所赐。404年年初,社仑的堂弟悦伐大那计划刺杀社仑,自立为柔然可汗。社仑闻讯,只得放弃了继续追杀贵霜人的计划,撤回蒙古高原,而将肥沃的中亚河间地区交给了自己的属邦“滑国”管辖。

“滑国”之“滑”,即“匈奴”一词的急读。在出土钱币上,滑国人自称为“匈奴”(Hyono);在文献中,拜占庭人称他们为“匈尼特”(Chionitae),叙利亚人称他们为“阿布德”(Abdel),波斯人称他们为“赫塔尔”(Hetal),阿拉伯人则称他们为“哈伊阿提拉”(Hayatila)。通常,他们因其国王“厌带夷栗陀”(Hephthaelitar)之名,被称为“哒”(Hephthalite),也就是“强者”或“勇士”的意思。

哒人出自车师民族,起初住在吐鲁番盆地一带。汉朝的车师国分为前后两部,到了南北朝时期,车师前部仍然居住在原地,并臣属于柔然,所以哒人大概出自失踪的车师后部。他们的语言、风俗都与柔然不同,肤色也较为洁白,所以被外人叫作“白匈奴”,以与入侵欧洲的“黑匈奴”和以突厥为代表的“红匈奴”相区别。

随着哒势力在中亚如鱼得水的发展,他们与柔然发展为互惠互利的盟友,王室间经常联姻,最终也生死与共。因此,柔然的历史,也就是柔然与哒联盟的历史。在此后的150年内,半个亚洲都得承认柔然与哒联盟的领导地位。

社仑可汗回国后,迅速平息了叛乱,悦伐大那仓皇投奔北魏。拓跋珪秉承一贯的招降纳叛政策,对他予以重赏,还把女儿华阴公主当奖品,嫁给悦伐大那为妻。

平叛之后,社仑深感自己在东方缺乏哒这样的可靠盟友,于是思念起了未婚妻——后秦公主。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这次和亲已经拖了12年,姚苌的女儿也许早已从红粉佳人熬成了黄脸婆,再拖下去就太不合适了。405年,社仑如约给姚兴送去作为聘礼的八千匹马,并抵达河套西北的朔方郡大城(今内蒙古杭锦旗南)。

当时,后秦的朔方守将不是别人,正是刘卫辰之子刘勃勃。刘勃勃与北魏有杀父之仇,所以才投奔北魏的敌国后秦。但后秦自401年战败以来,对北魏的态度日渐软弱,刘勃勃十分恼火,暗中准备独立。看到八千匹柔然骏马送上门来,他立即抓住这一天赐良机,将它们全部据为己有,并与柔然一道密谋反抗后秦。社仑对后秦的亲北魏政策也心怀不满,双方一拍即合。姚兴十分惊恐,连忙派人出使北魏,表示愿意释放北魏使者,并赎回战俘,以换得双方结盟。拓跋珪为了促使后秦与柔然交恶,很痛快地答应了。

但姚兴的反应还是太迟了。407年,刘勃勃以打猎为名,从朔方南下,同时秘密向社仑借兵。到达高平川(今宁夏清水河)之后,刘勃勃突然在三万余名柔然援军的帮助下发动兵变,袭杀后秦守将,自称大夏天王,同时改姓“赫连”,也就是夏武帝赫连勃勃。

假如没有柔然汗国的协助,赫连勃勃建立大夏政权的这次尝试肯定难以成功。可是没过多久,他却与恩主社仑可汗翻脸,双方冲突不断,令亲者痛仇者快。北魏谋臣崔浩就嘲笑赫连勃勃说,他同时与柔然和后秦结怨,实在太不明智,迟早将被邻国吞并。

409年,北魏也发生了宫廷政变,道武帝拓跋珪没有社仑的好运,被儿子拓跋绍刺杀。不久,拓跋珪的长子拓跋嗣又消灭拓跋绍,自立为帝。社仑听说北魏内乱,觉得这是进攻的好机会,便大举南征。拓跋嗣派将军长孙嵩等北上迎战,反而中了社仑之计,被包围在牛川。拓跋嗣亲自率军北上,才给长孙嵩解了围。

这位长孙嵩是长孙肥的亲戚,也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大舅子长孙无忌的祖先。长孙家族本出鲜卑拓跋氏,因为是拓跋宗室的族长,被赐姓长孙氏,犹如春秋鲁国的孟孙氏,在北魏皇室中地位特别高。

[1]拔也稽的余部即《隋书·铁勒列传》中的拔也古部。

[2]设陀罗巴是中亚的塞族人(Saka,即月氏人)被帕提亚人击败后南迁,于公元78 年建立的国家,印度人沿用至今的“塞种纪年”就始于此年。该国国名显然来自波斯语的“总督”(Shatrap),但流行希腊语和梵文。

挺进西域

这次战役之后,社仑可汗病逝,留下从大兴安岭到阿尔泰山的庞大遗产亟待继承。古代游牧民族领袖通常不立遗嘱,新领袖由各部酋长联合推举。社仑的两个儿子度拔和社拔当时都还年幼,各部酋长不服,于是拥立了社仑之弟斛律为可汗,号称“蔼苦盖可汗”,就是“容貌俊美的可汗”的意思,相当于汉语里的“昭帝”。

长得帅毕竟不能当饭吃。斛律可汗虽然外表长得玉树临风,但是因为长期担任副手,缺乏裁断重大事务的能力。社仑的大哥曷多汗的儿子步鹿真(Bulgan,即布尔干或保加利亚)看到斛律为人软弱可欺,便产生了非分之想。

414年,斛律本着远交近攻的战略思想,以三千匹马的聘礼迎娶北燕王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冯跋,以图结盟对付日益强大的北魏。就在送亲的车队出发前夕,步鹿真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建议斛律说:“公主还小,远嫁到外国,容易因忧思而生病。几位大臣的女儿与公主年龄相当,可以让她们陪嫁,好让公主有个伴。”但等他走出帐外,却又换了副嘴脸,向大臣们宣扬说:“听斛律说,要拿你们的女儿当他女儿的陪嫁,远嫁到北燕去啦!”众人很生气,便在当夜发动政变,把斛律推翻,连同他女儿一并送到了北燕。

斛律父女抵达北燕首都和龙(今辽宁朝阳市东)之后,受到冯跋的热情款待。但在这块曾经令曹操感慨万千的土地上,斛律的心情实在无法平静,不断请求冯跋帮自己回国复辟。冯跋回答:“您离祖国有万里之遥,又没有内应。如果我们发强兵相送,后勤难以保证;如果去的人少,又没有用。”斛律坚持说:“不需要大军随护,三百名骑兵就足够了,因为我国人民一定会高兴地来迎接我的。”冯跋只好答应,派将领万陵率三百名骑兵护送。但万陵对完成这份工作没有信心,也可能是受了步鹿真的贿赂,竟然在半路上刺杀了斛律,然后回国去了。

步鹿真驱逐斛律之后,自立为柔然可汗。斛律死后,他的统治本应更加巩固,但不料却因一起桃色事件戛然而止。原来,高车贵族叱洛侯曾经为社仑打江山立下不少功劳,所以升官发财,过上了富裕快乐的生活,娶到了年轻貌美的女子。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步鹿真早就对叱洛侯的妻子垂涎三尺。登基后,他故意派叱洛侯出差,随即与好友社拔跑到叱洛侯家中,调戏其妻。偏偏叱洛侯的妻子是个武则天式的人物,权欲很重,幻想当可贺敦,于是与步鹿真半推半就,勾搭成奸。

在被窝里,叱洛侯夫人对步鹿真告密说:叱洛侯正准备谋反,要推翻步鹿真,拥立镇守西部边疆的贵族大檀为新可汗。大檀是社仑的侄子,与步鹿真是堂兄弟关系,平素很得民心。步鹿真像所有的花心大萝卜一样,对情妇的枕边风言听计从,再加上他早就嫉妒大檀的威望,担心他威胁自己的地位,便立即发兵袭击叱洛侯,迫使他自刎而死。随后,步鹿真又去攻打大檀,结果反而战败被俘。

414年初秋的西伯利亚针叶林里,有两棵歪脖树特别引人注目,它们就是步鹿真与社拔的葬身之地。只有到绞索套在脖子上之时,步鹿真可汗才领悟到“色即是空”这个不变的真理。对大男子主义者来说,婚外情永远是最昂贵的爱好。至于那位备受后人关注的叱洛侯夫人,史书没有记载她的命运,但想来不会比包法利夫人好到哪里去。

处死步鹿真与社拔之后,大檀自立为“牟汗纥升盖可汗”,也就是“常胜可汗”的意思,相当于汉语里的“武帝”。

自大檀可汗开始,柔然民族也常被叫作“大檀”或“檀檀”。大檀与“檀檀”互通,因为“大”与“檀”两字的古音相同,都念作“tɑ”(塔)。所以,“大檀”应当被念作“塔塔”,加上北亚民族常用的词尾儿音,就变成了“Tartar”,通常被翻译作“塔塔尔”或“鞑靼”。

“Tartar”其实并不是新名词。早在公元前8世纪,它就传遍了亚欧各地,并成为农业民族永恒的噩梦。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与荷马都称地狱为“Tartaros”,去掉古希腊阳性词尾“os”就成了“Tartar”。大约与这两位古希腊诗人同时,西周青铜器铭文也提到,犬戎部族酋长“大敦”多次南侵,给关中造成过很大的破坏。从发音上说,“大敦”与“Tartar”可以相通。与大敦类似的名字还有东汉末年的乌桓单于蹋顿,但这些人生前的势力都无法与大檀相比。所以,“Tartar”这个名字真正时髦起来,应追溯到柔然可汗大檀,由此可见他在草原民族心目中的历史地位何等崇高。

414年八月,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听说柔然国发生内乱,以往名不见经传的大檀登上了可汗宝座,感到这是一个外交机会,便派两名使者分别出使柔然和北燕。当时黄河流域大乱,正是北魏南下的良机。拓跋嗣选择在此时与柔然和北燕和解,明显是为了逐鹿中原,认为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但拓跋嗣彻底失望了。出访北燕的使者被冯跋抓起来羞辱并囚禁,出使柔然的使者干脆从人间蒸发了。不久,一名北魏官员逃亡到柔然,拓跋嗣派人去追,与大檀发生激烈争执。结果,大檀在登上可汗宝座不到半年后,就发动了南征。拓跋嗣亲自应战,大檀闻讯后撤退,北魏的追兵路遇寒雪,部队损失惨重,狼狈而归。此后,有关柔然人能够呼风唤雪的传说不胫而走。据说,柔然的萨满巫师能够通过摆弄鹅卵石的方法改变天气,因此在战败之后,他们的军队前方面对烈日,后面却风雪云集,泥水横流,使敌人无法追及。

由于柔然人的牵制,北魏错过了南征的好机会,反而被东晋名将刘裕抢得先机,攻占了洛阳和长安。但刘裕很快返回江南,篡晋称帝,建立刘宋政权,赫连勃勃乘机席卷关中。420年,人称“卢水胡”的北凉王沮渠蒙逊攻灭河西走廊的西凉国,杀死西凉公李歆(唐高祖李渊的第六世祖?a href="#085800427" id="0858004">"][a], 李歆之子李重耳跑到江南,投奔了刚刚代晋称帝的宋武帝刘裕。李歆还有李翻等五个弟弟,向西逃到敦煌,次年被沮渠蒙逊的太子沮渠正德攻灭。又过了一年,李翻之子李宝与其舅舅唐契成功越狱,从北凉首都姑臧(今甘肃武威)逃到伊吾(今新疆哈密西北)。在那里,为求自保,他们主动向大檀可汗称臣。从此,柔然汗国在西域就有了一个重要的基地。

李宝投奔柔然的同年,刘裕去世。拓跋嗣正要乘机南下抢占豫州,却又被南侵的柔然人拖了后腿。忍无可忍的拓跋嗣为了能全力逐鹿中原,下诏整修自西晋以来就长期荒废的长城,驻扎重兵把守。当年八月,暂时受阻于长城的大檀在唐契和李宝的劝说下,移师西征北凉,斩杀轻骑冒进的沮渠正德,为李渊家族报了仇。

同年十一月,拓跋嗣去世,他年仅15岁的独生子拓跋焘即位,史称北魏太武帝。

拓跋焘小时候不受父皇喜爱,在东宫里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以“明睿温和”著称。大檀认为这个年轻的君王懦弱可欺,便决定乘人之丧,南下攻灭宿敌北魏。但与他的预料相反,拓跋焘居然在日后成为柔然汗国最难对付的敌手。

"][1]北凉政权与柔然政权几乎同时崛起,都是前秦帝国崩溃的产物,西凉又是李歆的父亲李暠叛离北凉政权的产物。沮渠蒙逊因为祖先世代担任匈奴左沮渠而得此姓,又因祖籍卢水,因此被北魏称为“卢水胡”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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