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柔然人准备大干一场时,一个叫拓跋焘的家伙挡在了面前。于是,一队队重骑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前仆后继走向长城,开始了长期的争夺。
有着洁癖的悦般人霉运当头,因为一句粗话招来持久的讨伐,只好南逃。在那里,柔然人的盟友——哒人已经临阵以待。因为联盟的打击,波斯帝国的野驴沙皇巴赫兰五世轰然倒下,阿提拉却趁机统一了西走的匈奴民族,开始扫荡欧洲。
两位雄主的竞争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木兰女为何叹息呢?因为北魏与柔然的战争连绵不绝,她的父亲虽然已经年老体衰,但还是被急需兵源的北魏朝廷征召入伍,参加胜负难料的北伐。
在《木兰辞》产生的整个5世纪,类似这样的远征司空见惯。北魏与柔然本是同根生,它们之间的关系犹如南北朝,双方都非常了解对方,也都意图完全吞并对方。因此,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演变得异常艰苦和残酷。“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绝非夸大其词。
显然,木兰是个游牧民族女子。她从小就会骑马和武艺,出征前需要自行购置战马和一整套骑兵装备,“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花销非常大。在当时,汉族农户女子不可能有如此强劲的购买力,更不可能立即学会骑马和武艺,只有府兵的女儿才有这种条件。按照府兵制的规定,战时每个军户必须至少出一名士兵,如果户主无法上战场,其家庭成员也可以代其服役。木兰没有成年的兄长,弟弟还年幼,所以她女扮男装,替父出征,便成为一种合乎逻辑的选择。
木兰时代的北魏和柔然军队,拥有比前代更加先进的武器装备。秦汉及匈奴时期,青铜武器和皮甲仍占据武库装备的半壁江山,骑兵多为轻装弓箭手,即便手持戈矛,也难以进行长期搏斗。到了5世纪,人与马都身披铁甲的重骑兵已构成北魏和柔然军队的主力,他们“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不仅难以被敌人伤害,还能连续几个小时挥动长矛刺杀。
重骑兵之所以能够普及,主要是因为铁马镫的发明。脚踩铁马镫的骑兵在马背上立足稳,不易翻身落马,战马也因此可以背负更大的重量。
铁马镫的前身可能是帮助人上马的皮制或木制马脚扣,由于不耐磨,容易断裂,所以才被包金属的木芯马镫取代,继而又发展为纯铁制的马镫。考古发掘表明,慕容鲜卑人首先在3世纪发明了木芯包金属的马镫,4世纪时,纯铁制的马镫已经在中原和北方草原等地流行。很多名不见经传的民族就因为引进了铁马镫,而迅速崛起,以至于能与后来的隋唐帝国掰手腕。至于金属马镫在蒙古高原的普及和向中亚的传播,无疑要归功于柔然人。
424年八月,六万柔然骑兵脚踏铁马镫,在大檀可汗的亲自率领下杀入北魏的云中郡,擒杀守将段进,攻陷郡首府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渐渐逼近长城。为了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慑服各个心怀叵测的邻国,年轻的拓跋焘决心向柔然发动反击,亲自带领五万骑兵北伐,在云中郡与大檀遭遇。
以往,因为冶金技术落后,近战能力差,游牧民族在正规军面前往往采取游击战术,诱敌深入,待到对方疲惫之后,再伺机予以打击。不过,大檀可汗这次却并不打算撤退,而是在拓跋焘面前堂堂正正地列阵迎战。
5世纪之前,骑兵在战场上通常不列方阵,因为骑兵运动快,战马的奔跑速度也不相同,很难统一调控。但拥有铁马镫的大檀却参照重步兵阵形,将重骑兵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并要求战马的进退速度完全一致,以便能在保持阵形的情况下发动集团冲锋。和灵活机动的轻骑兵相比,重骑兵方阵的运动速度要缓慢许多,但近战的威力却大大增强,相当于长了四条马腿的重步兵方阵。汉人最初看到这种进退如一的骑兵方阵时,误以为这些战马是用链条锁在一起的,所以把它叫作“连环马”或“拐子马”,又管重骑兵叫“铁浮屠”,也就是铁塔的意思。
任何战阵都有自己的弱点,连环马也不例外。为了保持阵形的一致,它的运动速度比普通骑兵慢许多,只是比步兵运动得快一些而已。更何况,它的防护装备并非无懈可击。和重步兵的脚踝部位一样,重骑兵的马小腿部位为了运动方便,也无法用甲胄保护。众所周知,古希腊英雄阿喀琉斯(Achilleus)全身上下刀枪不入,但在被敌人射中没有甲胄保护的脚踵后,却一命呜呼。大约与特洛伊战争同时,以色列士师约书亚(Joshua)也是靠砍断敌军战马的蹄筋而取胜。无独有偶,在1140年,金兀术引以为傲的拐子马同样被宋将刘锜和岳飞用长斧和麻札刀斩断了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轰然倒地。
但在424年,拓跋焘既没有长斧,也没有麻札刀。大檀的拐子马发动集团冲锋时,看上去就像一排排能够移动的城墙,从没见过这幅景象的北魏军被吓得魂飞魄散,柔然重骑兵一直逼到拓跋焘面前。拓跋焘当年虽然才15岁,却处乱不惊,指挥部下快速撤退。拐子马因为奔跑缓慢,追赶不上,双方就此鸣金收兵。过了几天,传来柔然本土军士哗变、射杀将领于陟斤的消息,大檀十分吃惊,赶紧拔营回国。拓跋焘的副将长孙翰(长孙肥之子)率军追击,取得了不菲的战果,算是给拓跋焘找回了一些面子。
尚书令刘洁看到,拓跋焘虽然“凯旋”,但柔然汗国的主力并未受损,于是建议在农收之后再次发动北伐,以预先阻止对方的南侵。拓跋焘深以为然,便在次年初向柔然开战。大檀见北魏军队在冬季深入漠北,将计就计,带领部落向北撤退。拓跋焘连续推进了15天,仍然找不到敌人,知道大檀使出了游牧民族擅长的诱敌深入之计,只好知趣地撤退了。
回到平城之后,拓跋焘看到北魏四面受敌,便诏问大臣,应当首先翦灭哪一个邻国。长孙嵩、长孙翰等拓跋鲜卑贵族认为:“柔然是我国世世代代的边疆大害,最好先讨伐大檀。如果能够追上他,就可以俘虏一些牲畜,足以富国;如果追不上,也可以顺便去阴山打猎,杀一些野生禽兽,用它们的皮肉筋角充当军实。”崔浩建议先讨大夏,刘洁则建议先征服最弱的邻国北燕。正当会议各方争执不下之时,传来赫连勃勃去世、其子赫连昌继位的消息,拓跋焘乘机西征大夏。两年后,大夏被北魏消灭,柔然与北魏之间的边界也因此变得更长了。
不争气的盟友
大檀之所以放任北魏攻击大夏,是因为西方的一个强国吸引了他的主要兵力,这就是北匈奴的正宗后裔——悦般。
原来,北匈奴在1世纪末被东汉和鲜卑军队逐出蒙古高原后,翻越阿尔泰山,逃至乌孙故地。此后,北匈奴单于就很少出现在史书中,但他手下的呼衍王却仍然控制着天山西麓到阿尔泰山脉一带,在120—151年多次与班勇等东汉将领交战,互有胜负。到了153年,鲜卑酋长檀石槐统一了蒙古高原,随即又向乌孙发起进攻。呼衍王畏惧檀石槐,与北单于一起跑到巴尔喀什湖以西的康居国,以后又迁至咸海和亚速海之间的亚欧交界处,汉文史籍中称他们为“悦般”。290年左右,亚美尼亚王国曾经雇用过悦般士兵。350年后不久,悦般攻灭咸海南岸的粟特国(Sogdiana)[1],随即又联合贵霜王国南下攻打萨珊波斯,结果遭到波斯沙皇沙普尔二世(Sapor Ⅱ)的迎头痛击。战败的悦般只得臣服于波斯,为其服役。359年,悦般单于格龙巴特(Grumbates)随同沙普尔攻打东罗马帝国,围困了阿米达(Amida),结果悦般太子被东罗马守军射杀。
悦般人南下受挫,东归无望,北方又是不生水草的苦寒之地,只能向西拓展生存空间。375年左右,一支自称“匈奴”的东方游牧民族冲过顿河,引发了导致罗马帝国衰亡的欧洲民族大迁徙,他们的帝国囊括整个东欧和中欧,一直持续到454年才瓦解。此后,悦般国还在中亚存在了几年,460年之后被柔然和哒联手消灭。这一现象说明,欧洲匈奴人很可能与悦般有关,但又不完全等同。
匈奴人最初进入欧洲时并无统一的政权,而是许多互不统属的部落,也许格龙巴特单于派了几个部落或几个仆从民族去西方碰碰运气,结果意外地取得了很大的发展。等到阿提拉统一欧洲匈奴各部之后,势力显然已经大大超出其宗主国悦般,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似乎依然很友好,互为唇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和柔然与哒,以及哒与其印度属邦之间的关系非常相似,也比较接近古代民族在人口增长到一定程度后离开母邦,到国外建立新的定居地的行为,可以说这是当时草原帝国很流行的一种扩张模式。
或许是自认为出身高贵的原因,悦般民族十分在意个人形象,男子都系辫子,有染发的习俗,而且有很强的洁癖,每天要洗三次澡。没想到,这种看似高雅、文明的风俗却给他们招来了杀身之祸。425年左右,进入欧洲的匈奴人实力迅速增长,悦般单于的腰杆也随之硬了起来,打算重新介入亚洲内陆的事务。在大臣的建议下,他亲自出访柔然,要与大檀可汗结盟。但进入柔然国土后,单于看到柔然人既不洗衣,也不洗手,男子不系辫子,妇女还在饭后用舌头舔餐具,感到很恶心,对大臣说:“你们竟然把我骗到这么一个狗国里!”于是掉头回国。
大檀闻讯大怒,发兵攻打悦般。两国从此长期交战,互有胜负。这场持久战消耗了悦般单于的全部精力,对西部诸侯的控制因而大为削弱。很快,以往各自为政的欧洲匈奴部落就在卢阿(Rua)、布勒达(Bleda)和阿提拉(Attila)叔侄的领导下统一为强大的帝国,这恐怕是悦般单于和大檀可汗都始料未及的。
其实,悦般与柔然交恶,不仅是由于两国风俗的差异。乌孙、康居两国都曾经有大恩于悦般,贵霜又是悦般的传统盟友,而柔然兴起后,西征攻破乌孙,逼迫贵霜人南迁到印度河去建立寄多罗王国,康居也被迫臣服于柔然的属国哒,悦般的感受可想而知。悦般与柔然交恶,同时也就是对柔然-哒联盟宣战,这需要很强大的实力做后盾。战争之初,优势似乎还在悦般一方,大檀的几次西征都毫无建树,哒更被向南方挤压,这样的局面有些令人吃惊。显然,悦般人并不是在单独战斗。为了和柔然-哒联盟对抗,他们也找到了自己的盟友,这就是萨珊波斯和寄多罗。
原来,柔然汗国的手下败将寄多罗王国巩固了在印度河流域的统治之后,继续东侵,占领了旁遮普,逼近德里一带。笈多王国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抵挡住他们的攻势。寄多罗王国东进受阻后,又掉转矛头,向萨珊波斯帝国寻衅。当时,统治萨珊波斯的沙皇(Shah)是巴赫兰五世(BahramⅤ),此人早在当太子时就以纵情声色犬马闻名,在社会上广受非议。他登基后急于改善自己的社会形象,恰逢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二部,又被匈奴人引发的欧洲民族大迁徙折腾得焦头烂额,便想顺水推舟、趁火打劫。
即位的次年(421),巴赫兰五世带着大军杀向西方,与东罗马军在幼发拉底河畔对阵。可是,波斯军自觉师出无名,东罗马军思乡心切,两边都士气低落,怎么也打不起来。就这样无聊地对峙了半年之后,年轻气盛的巴赫兰五世丧失了耐心,提议两军各选一名武士出来,以单挑决胜负,结果东罗马武士取胜。巴赫兰五世深感无趣,只好签署和约,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回师。四年之后,当面对来犯的寄多罗人时,他又整天躲在荒原里打猎,尤其喜欢射杀野驴烤着吃,听任边疆地区被敌人蹂躏,于是民众公认其为昏君,并送给他一个外号“野驴沙皇”。
正在波斯国难当头之时,悦般与柔然-哒联盟公开决裂,并向传统盟友寄多罗求助。与悦般联合,向把自己从家乡赶出来的死敌报仇,无疑更符合寄多罗王国的利益,所以他们很快就与波斯人和解,悦般-寄多罗-萨珊波斯联盟正式形成。
哒人发现自己被敌国三面包围,便打算先找一个比较软的柿子捏,结果选中了由昏君统治的波斯。427年,哒军队穿越卡拉库姆沙漠,出现在伊朗高原上。波斯东部城镇接二连三地沦陷,敌人的铁蹄都踏到了德黑兰一带,野驴沙皇才宣布要守土抗战。可他刚离开首都泰西封(Ctesiphon,今伊拉克巴格达东北)就杳无音信。民众纷纷议论说,沙皇是不是又去打野驴了。大臣们无可奈何,只好拿出国库的金钱,恳求哒人撤兵。
但谁也没有想到,正当哒人前歌后舞地满载而归时,却在木鹿(今土库曼斯坦马雷)城郊的古斯迈罕山谷里遭到波斯大军的伏击。原来,巴赫兰五世多年来的狩猎,其实既是军事演习,也是对国家地理情况的调查。为了掩人耳目,他带领七千勇士坐着羊皮筏子渡过里海,抄到哒军队前方。当日,野驴沙皇用自己多年打猎所得的野驴皮和野牛皮制作了大批军鼓,命部下用布塞住耳朵,趁着夜深人静,到哒军营门口全力敲打。正在做美梦的哒军人无法忍受突然爆发的噪声,登时乱作一团。哒君主跨上战马企图逃走,但他的坐骑不熟地形,在黑灯瞎火中绊倒在山岩上,结果被波斯追兵取了性命。
巴赫兰五世缴获了包括哒王后在内的大批战利品,然后又乘胜东征,一直杀过卡拉库姆沙漠,顺带光复了被寄多罗人侵占的全部国土,并立了一根巨型石柱,作为波斯的东部界标,宣布蛮族敢擅自越过此柱者,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位野驴沙皇了,萨珊波斯帝国因此得以安享太平达二十年之久。野驴本来是怯懦的象征,从此却在波斯与阿拉伯转而成为勇士的标志。至今,在阿拉伯和伊朗语中,它仍然保留着这一含义。
哒人的西征以惨败收场,寄多罗人乘机组建回乡团,翻越兴都库什山脉,一直打到阿姆河以北。在波斯和寄多罗的联合攻势下,哒人被迫向北收缩,柔然军主力也被悦般牵制,北魏的边防压力便小了许多,无意中捡了个大便宜。直到428年八月,大檀才再次派一万多骑兵南下攻击长城,但收获不多。拓跋焘看到柔然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便决定乘机北伐,一举征服柔然汗国。
429年四月,拓跋焘在平城南郊举行军事演习,准备奔袭柔然。除了崔浩之外,文武官员都对这次军事行动持保留态度,并抬出曾经劝阻苻坚发动淝水之战的前大夏太史张渊,警告拓跋焘说:“今年的星相对我方不利,北伐必败,即便获胜,对陛下也不利。”拓跋焘犹豫不决,便让崔浩与张渊辩论。崔浩对星相学也有研究,计算出“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的结论,以此反驳张渊。张渊于是转移话题,声称远征柔然不能获取现实利益,那里的土地无法耕种,人民也难以驾驭。
崔浩反驳说:“你这是汉朝的老生常谈,现在早就不合时宜了。柔然本来是我国的叛变奴隶,现在诛其首恶,收其良民,让他们继续从事畜牧工作,并非无法驾驭。漠北气候凉爽,不生蚊虫,水草丰盛,可以在夏季把畜群迁到那里吃草,绝非没有经济价值。柔然人来投奔我国的,显贵者迎娶公主,卑贱者也出任将军、大夫,都成为我国政府的重要成员。过去,汉军用步兵去追逐游牧民族,总是因对方行动快速灵活而吃亏,但我国的军队以骑兵为主,没有这种弱点。我们如果不在夏季主动进攻,柔然一定会在秋季再次南下!”
正在此时,北魏出使江南的使者回到平城,报告说宋文帝刘义隆正准备北伐,要求北魏交还黄河以南的国土。保太后与一些大臣据此认为:“如果柔然诱我深入,前无所获,后方又被宋人袭击,那就太危险了。”
崔浩替拓跋焘辩解道:“宋人多步兵,行动迟缓,等到我们战胜柔然之后回师,他们的部队也未必能出发……柔然习惯于夏季放牧,冬季南侵的生活,又自恃遥远,眼下笃定缺乏战备。我们在夏季北伐,攻其不备,必可一举加以消灭,机不可失。”
正如崔浩预言的那样,北魏军在五月出现在漠北草原上,使得在与悦般的战争中消耗得精疲力竭的柔然人大吃一惊,纷纷仓皇而逃。北魏军长驱三千里,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柔然贵族郁久闾辰和原本附属于柔然的高车人也纷纷倒向北魏。拓跋焘登上涿邪山,见地形复杂,怀疑前面有伏兵,便不再深入,收兵南返。后来,柔然战俘交代说,大檀可汗当时正在生重病,根本无法骑马,只得坐着驴车驶入山谷中躲藏,后来见追兵没来,才徐徐西走。拓跋焘非常后悔自己放跑了大檀,又听说东部高车正在贝加尔湖一带放牧,便派悦伐大那等柔然裔将领绕东道北伐高车,收获颇丰,这才心理平衡。
经此大败,柔然汗国的人口和经济都损失惨重。在北魏与悦般的夹击之中,大檀的病情迅速恶化,终于一命呜呼。大檀有乞列归等好几个儿子,但都能力平平,柔然贵族们认为他们不适合当可汗,所以就像满蒙贵族在皇太极死后拥立顺治皇帝那样,拥立大檀的小儿子吴提(Utri)继位,号称“敕连可汗”,也就是“神圣可汗”的意思,相当于汉语中的“圣祖”。
拓跋焘凯旋,又听说老对手大檀已死,心情极好,于是召来崔浩,命令他续写北魏的国史《国记》,为自己歌功颂德。这部书不仅是北魏的第一部官方史书,也是第一部叙述柔然历史的著作。但是,崔浩不仅是精明的谋士,更是狡猾的政客,他借著史之机以权谋私,借机四处索贿,把自己美化成北魏朝廷的主要决策者,并大肆丑化政敌,与其堂侄女婿魏收后来写《魏书》时的所作所为一脉相承。正如魏收所言,身为史官,他们对历史人物“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柔然民族的历史,不可避免地在他们的笔下被严重歪曲,仿佛北魏对柔然的每次战争都以胜利收场,其实却是胜负各半。
匈奴史因为有司马迁和班固执笔,给后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柔然赶上了崔浩和魏收,导致历史地位被严重矮化,只能怨自己的命不好了。
吴提登基不久,就听说拓跋焘西平赫连定,南破刘义隆,害怕他接下来会攻打自己,便派使者去北魏求和。拓跋焘虽然屡战屡胜,但也不愿意陷入长期两线作战的窘境,所以顺坡下驴,释放了一些柔然战俘,双方从此言归于好,结束了40多年来的战争局面。
434年二月,北魏正式与柔然和亲:拓跋焘将女儿西海公主嫁给吴提,自己迎娶了吴提的妹妹,又为太子拓跋晃迎娶了郁久闾辰的女儿郁久闾氏为妃,后来还封郁久闾辰为中山王,以代替刚刚病逝的悦伐大那[2]。
可是,好景不长。436年,北魏攻灭柔然的盟国北燕,吴提因此撕毁盟约,再次南下攻打长城,并于次年大举西征,导致悦般、粟特、乌孙等国联合派使团向北魏求援。为了遏制柔然汗国的扩张,拓跋焘在438年亲自北伐,但因为准备不足,许多战马都渴死在戈壁滩里,军中又流行瘟疫。拓跋焘见势不妙,赶紧下令撤退。
[1]《魏书·西域列传》:“粟特国,在葱岭之西……先是,匈奴杀其王而有其国,至王忽倪已三世矣。其国商人先多诣凉土贩货,及克姑臧,悉见虏。高宗初,粟特王遣使请赎之,诏听焉。”联系时代背景,此处的“匈奴”当指悦般。北魏“克姑臧”在439 年,由此上溯三世,可知悦般灭粟特在350 年后不久,与西方史料中匈奴与贵霜在356—358 年攻击萨珊波斯帝国中亚领土之事恰好对应,可以视为悦般的一次全面南下扩张。
[2]《 魏书·闾大肥传》说,悦伐大那(闾大肥)即将被拜为王时病逝,后来拓跋焘追封他为中山王。现存《赫连子悦妻闾炫墓志》,称悦伐大那为“老生王”。当以后者为是。
进击河西走廊
南北朝的政局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拓跋焘回国之后,听说盟友北凉已经背叛了自己,倒向柔然,十分恼怒。过去,北凉王沮渠蒙逊曾与柔然交恶,导致大檀可汗攻杀其太子沮渠正德,沮渠蒙逊只好改立第三子沮渠茂虔(《魏书》作“沮渠牧犍”)为继承人。所以,沮渠茂虔与柔然既有杀兄之仇,又要感谢柔然帮自己取得了王储的地位。沮渠蒙逊死后,沮渠茂虔继位,起初与北魏和亲,把妹妹嫁给拓跋焘,拓跋焘也把妹妹嫁给沮渠茂虔。两方关系本应融洽,但沮渠茂虔却一直害怕被对方兼并,忐忑不安。拓跋焘北伐失利后,吴提可汗便派使者到周边各国宣扬说:“去年,北魏天子亲自来攻打我,军中大疫,惨败而还,我俘虏了他的长弟乐平王拓跋丕[1]。北魏已经削弱,目前天下要数我柔然最强。如果以后再有北魏使者出使你们的国家,不必再以礼相待了!”沮渠茂虔闻讯大喜,觉得纵横捭阖的机会来了,便转而投靠吴提。众多西域小国也跟着北凉一起向柔然表示臣服,只有唐契、李宝因为与北凉是死敌,反而背离旧主柔然,转而向北魏示好。
439年,恼怒的拓跋焘亲征北凉,命令女婿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留守平城,舅舅长乐王嵇敬与弟弟建宁王拓跋崇出镇阴山,以防柔然军南下。临行时,拓跋焘特意叮嘱穆寿说:“吴提已经与沮渠牧犍(茂虔)结盟,听说朕亲征凉州,一定会来犯塞。你们不可纵容他深入,最好在漠南埋下伏兵,先诱敌深入,然后在长城以北消灭他们。”但穆寿的谋士公孙质十分迷信,算卦后认为柔然人不会来,穆寿因此没有按照拓跋焘的命令设防。
不出拓跋焘所料,沮渠茂虔听说北魏军来犯,立即向柔然人求救。吴提可汗决定围魏救凉,迅速南下。他见阴山脚下有北魏驻军把守,便分兵两路,派兄长乞列归率一支部队去牵制嵇敬与拓跋崇,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绕出东道,攻破疏于防范的长城,随即又扑入大同盆地,占领了平城以西70公里的善无郡(今山西右玉)。消息传来,平城居民极为惊恐。穆寿打算自己守城,请太后和太子到恒山以南避难。保太后不同意,命长孙嵩的堂侄长孙道生等将领出击。两军正要交战,却从西北战场上传来了对柔然不利的消息。
原来,吴提的低能哥哥乞列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没能牵制住北魏阴山驻军,反而被嵇敬与拓跋崇围歼,乞列归等五百名将领都被俘虏,一万多名士兵阵亡。吴提闻讯,心中暗自叫苦,担心嵇敬与拓跋崇还会移师东进,截断自己的退路,于是放弃了围攻平城的计划,连夜翻越长城遁走。
与柔然南下同时,拓跋焘率领的北魏军也开进了北凉境内。沮渠茂虔几次出战,都被击败,只得退回首都姑臧死守,并用柔然军已经推进到善无的消息给部下打气,希望拓跋焘能够撤兵回去救平城。但当乞列归战败被俘,柔然军退却的消息传来时,北凉部队便丧失了斗志,纷纷投奔北魏,沮渠茂虔被迫出降,北凉就此灭亡。
其实并不是所有北凉军民都跟着他们的君主投降了敌人:沮渠茂虔的几个子弟就不肯屈服,沮渠安周南奔吐谷浑,沮渠无讳等人西奔敦煌,继续在河西走廊抵抗魏军。随他们西迁的,还有沮渠茂虔的部下阿史那、阿史德兄弟及其五百户属民。这批北凉难民当时叫作“屠各”,也就是后来柔然人的头号苦主——突厥(Turk)。
和“鞑靼”一样,“突厥”并不是什么新名词,而只是一种新译法而已。司马迁曾经在《史记·匈奴列传》中提及这个名词,将它译作“屠耆”。东汉、魏晋时将它译作“屠各”,隋唐时译作“突厥”,近现代译作“土耳其”。在汉朝,匈奴有“左、右屠耆王”,意译为“左、右贤王”。所以,“Turk”一词的本义是“贤能”,后来才产生了“强壮”“头盔”两种说法。
拓跋焘凯旋后双喜临门,因为他就要当爷爷了:他的柔然儿媳郁久闾氏在440年生下了皇太孙拓跋濬。拓跋焘爱屋及乌,更加优待归附北魏的柔然人,封被俘的吴提之兄乞列归为朔方王,与中山王郁久闾辰共同主管北魏的北疆,以备吴提的南下。这种“以夷制夷”之策看上去很冒险,但实践的效果却还不错,北方战场形势向着对北魏有利的方向发展。
442年,沮渠无讳在北魏军的逼迫下,放弃敦煌西迁,攻打鄯善国(今新疆若羌)。鄯善王比龙在北魏使者的协助下奋力抵抗,沮渠无讳一时无法攻克,就想换个地方试试运气。偏偏正在此时,从北方的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传来了一封向他求救的信。
原来,柔然汗国为了控制吐鲁番盆地,立当地人阚爽担任高昌太守。435—440年拓跋焘为打通丝绸之路的北道,派人出使高昌,结果被阚爽引渡给了吴提可汗。拓跋焘闻讯,便在西征沮渠无讳同时,命新近投靠自己的唐契带领伊吾戍军攻打高昌。阚爽招架不住,就同时向吴提可汗和沮渠无讳求救。这正中沮渠无讳的下怀,他得报后立即赶赴高昌,但还是晚到了一步:当他抵达高昌时,柔然援军已经击杀唐契,给阚爽解了围。李宝听说唐契战死,慌忙放弃伊吾,逃到敦煌投奔北魏。
唐契阵亡、李宝东迁后,他们留在伊吾的部下全被沮渠无讳收编。阚爽觉得沮渠无讳为人反复无常,拒绝放他进城,不料遭到对方的夜袭,只得弃城北奔柔然。在这场争夺吐鲁番盆地的斗争中,北魏与柔然两败俱伤,李渊家族也损失惨重。只有原本穷途末路的沮渠家族红运当头,大发横财,将突厥人和李渊家族的部分成员都收入帐下,但也因此得罪了各个周边势力,前途注定一片黑暗。
拓跋焘深知,消灭沮渠家族并不困难,但要想真正打通丝绸之路,就必须征服柔然。恰在此时,北魏民间流传起了“灭魏者吴”的预言,拓跋焘对此极为敏感,认为“吴”指的就是吴提可汗,于是决心彻底吞并柔然汗国。当年九月发生异常天象,占星师分析后认为:“王者之兵将要扫除髦头之域,显贵大臣也会被集体处死。”当时已是深秋,北方气候严寒,北魏大臣都不愿北伐,只有崔浩又力主出征,说柔然人一定会避寒南徙,可以在漠南围歼。
[1]拓跋丕被俘肯定是吴提造的谣,因为前者一直在北魏朝廷中任职到44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