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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柔然汗国在亚洲的最后风光

作者:罗三洋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54

帝国的领土过于辽阔,柔然的人口又实在太少,终于,忠实的高车人准备自立门户了。

为了止住下滑的脚步,予成可汗一面哭穷,一面盛赞北魏“大国富丽”,希望用微薄的聘礼迎娶高贵的拓跋公主。可顽固的谈判对手拒不让步。所幸,老天爷还没抛弃柔然。一场暴风雪消灭了北魏大军,也彻底埋葬了其北伐的雄心。

柔然人见好就收,鲜卑人也不再梦想回师草原,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汉化改革开始了。激进的改革泯灭了北魏的气数,也给最后一位风光的柔然可汗阿那瓌创造了游刃于东西两个魏国的天赐良机。

天平日渐倾斜的柔然-哒联盟

北魏在中亚的势力日渐缩小,柔然-哒联盟在中亚的势力日益增大。进攻印度未果后,哒军队掉转矛头,与波斯沙皇俾路斯一世联手围剿寄多罗王国,并在467年将其完全征服。但在战后,哒可汗阿赫善瓦尔(Akhshanwar)却将几乎整个寄多罗王国的地盘都纳入自己的版图,俾路斯一世深感不公平,与阿赫善瓦尔争吵起来。为了报复,阿赫善瓦尔派兵袭取了波斯东北边境重镇巴里黑(Balkh,今阿富汗昆都士以西),并迁都于此。

巴里黑城极为古老神秘,号称“万城之母”,还是波斯国教祆教(拜火教)教主琐罗亚斯德(Zoroastres,又译作苏鲁支或查拉图斯特拉)的殉教地,在祆教徒心目中的地位一如基督教徒心目中的耶路撒冷。丢失了圣城的俾路斯一世极为愤怒,决定远交近攻,在468年派使者出使柔然-哒联盟的死敌北魏,寻求结盟。偏巧予成可汗在470年八月,主动南下攻打北魏,有四分之一柔然血统的拓跋弘这才下定北伐的决心。

北魏军在抵达女水(今内蒙古锡拉木伦河)时,与柔然主力军遭遇。看到敌人在数量上占优,北魏将领都很恐惧。拓跋弘勉励他们说:“用兵在奇不在众!”于是选了精兵五千人在前挑战,并在后方设下多支部队,以图迷惑对方。予成可汗果然上了当,大败而逃。拓跋弘十分得意,为了纪念这次大捷,将女水改名为武川,还让笔杆子高允写了一篇碑文《北征颂》,它与太武帝《广德碑》、孝文帝《讲武碑》并称为“北魏三碑”。

471年,拓跋弘逊位于刚满5岁的太子拓跋宏,自称太上皇帝,但仍旧牢牢掌握着实权。次年,他再次击退了柔然军队的南侵。

看到翻越长城南下不容易,予成可汗于是改变思路,转向河西走廊扩张。不久,他两次派兵进攻敦煌,虽都被击退,但使北魏在凉州的统治岌岌可危。有些官员向拓跋弘建议说,敦煌离别的城镇太远,是敌人重点攻击的对象,城墙破损严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最好干脆放弃,将当地的军民和物资迁往内地。对此满朝文武都赞成,只有大臣韩秀反对。他说:“敦煌城建立已久,虽然强敌环伺,却一直坚持至今,说明当地军民忠勇善战,足以自保。当地位于河西要冲,进可以断北狄(柔然)南侵之路,退可以断西夷(哒)东窥之道。如果强制他们迁往姑臧,恐怕不符合民意,会引发动乱。更何况主动示弱于敌,北狄和西夷必将会加强与吐谷浑的联系,那样整个关中地区都将永无宁日!”

拓跋弘听韩秀说得有理,便驳回了放弃敦煌的提案,柔然后来也知难而退,放弃了征服该地的计划。

柔然之所以不再进攻敦煌,主要是因为内部出了乱子。这个世界第一大国的领土辽阔,民族众多,但惠帝予成的管理能力有限,各部落酋长开始同床异梦。就连近百年来一直忠实追随柔然的高车人也准备自立门户了。当时,高车人中有一个副伏罗部落,又称覆罗,既是部落名,也是其酋长的姓氏。副伏罗部领袖阿伏至罗勇猛善战,很受其他高车部落的尊敬。他趁着柔然可汗软弱可欺的机会,迅速把部属扩编到十余万帐,渐渐具备了与柔然汗廷抗衡的力量,予成可汗对此却浑然不觉。

在柔然汗国的躯体逐渐被肿瘤吞噬之际,它的属国哒却正在茁壮成长。

吞并寄多罗王国之后,哒汗国在西方的波斯前线采取守势,在东方的印度前线则大举进攻。也难怪,与富庶的印度河、恒河流域相比,荒芜的伊朗高原实在没什么嚼头。

477年,寄多罗使者最后一次出使北魏。以当时的交通条件推断,他们在路上应该走了许多年,所以全然不知祖国的新闻。520年到犍陀罗(Gandara,今印度河上游东南部)取经的北魏僧人宋云报告说,这个寄多罗王国的最后据点落入哒人之手已经二世,说明哒占领印度河流域是在480年左右。当时,曾经击退过哒军队的笈多王塞建陀已经死去,国家被他的子孙瓜分,这就给外敌提供了极好的入侵机会。

室利·头罗曼(Shri Toramana)肯定是哒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但他的身份并不是可汗,而只是一个亲王,或者叫“特勤”(Tigin)。他最初的辖区不过是今阿富汗中南部和巴基斯坦北部一带,当地出土的钱币铭文告诉我们,他的具体头衔是“寄多罗特勤”(Tigin of Kidara)。

作为哒的特勤,他在领地里拥有广泛的自治权,包括经济、外交和军事等各个方面。寄多罗地区是印度的北大门,历代印度的外来征服者都从此处发起攻势,头罗曼也不甘人后。他的军队从喀布尔河谷出发,穿越克什米尔雪山和旁遮普丛林,攻陷了数百座城市,无所畏惧地推进到孟加拉湾。留给幸存的几位笈多王子的,就只剩下恒河三角洲了。为了保住这最后的家业和自己的性命,他们被迫全部臣服于头罗曼,直到后者于502年去世为止。

通过对印度的征服,头罗曼聚敛了无上的荣耀和大批的财富,以至于在这两方面都明显超过了自己的可汗阿赫善瓦尔。这位“白匈奴”领袖具备出众的文化修养,甚至他的敌人也认为他是公正而高贵的统治者。印度河东岸的美丽城郭塔克西拉(Taxila,《大唐西域记》译作“呾叉始罗”)曾经令亚历山大和阿育王等伟大君主流连忘返,虽然几度在战火中受损,但在头罗曼统治期间得到系统修缮,并被扩建为新印度帝国的首都,完全恢复往日的荣光。它也是《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刻意寻访的“西天极乐世界”的原型。

玄奘西天取经时,看到这座城市虽因地震遭到严重破坏,但仍然佛寺林立,只是僧侣稀少。塔克西拉充分显示了头罗曼的宽阔胸怀和艺术品位,他虽然在战争中摧毁了许多佛寺,却并未像拓跋焘那样,为了经济目的而妄图铲除佛教的根基。

作为头罗曼政府经济实力的见证,它发行的货币质量上乘。但因为数量过于庞大,无法在现代文物市场上卖出高价。不过,头罗曼只允许铸造银币和铜币,因为他觉得黄金过于珍贵,又容易磨损,铸成货币放到市场上流通太可惜。

在西线,哒可汗阿赫善瓦尔和波斯沙皇俾路斯一世经过多年争吵,总算在474年言归于好。哒退还给波斯一些领土,俾路斯则把女儿嫁给阿赫善瓦尔。但自作聪明的俾路斯却施展了“狸猫换太子”之计,用一名普通宫女代替了公主。阿赫善瓦尔也不傻,在真相大白之后,便以外交事务为由,将三百名波斯贵族骗至哒并全部屠杀。

渴望复仇的俾路斯打算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便托言双方发生了误会,请阿赫善瓦尔派来一支由四百名官员组成的使团。等这些人进入波斯境内后,俾路斯亲自率兵猛扑上来,想将他们一举杀光。不料哒使者早有准备,他们用骆驼组成一个圆阵,时而躲在里面向外射箭,时而骑着骆驼猛冲出来。波斯军队不仅被击退,不守信用的俾路斯还被使团嘲笑。嬉笑怒骂之后,哒使团安然回国去了。

波斯沙皇哪里受过这等侮辱,俾路斯一世立即下令全国总动员,向昔日的恩主哒宣战。他的这次军事行动受到拜占庭皇帝芝诺(Zeno)的金融支持,后者相信,东方各国之间的争斗越激烈,他自己的国家就越安全。自427年以来,巴赫兰五世沙皇所立的石柱一直标志着波斯与哒之间的边界,此时却被他的后裔公然推倒了。

战争之初,等待俾路斯的,只是一批批四散逃窜的哒守军。他们惊恐的表演竟然麻痹了在哒汗国内生活过多年的俾路斯。后者像拓跋焘一样,忘记了游牧民族惯用的诱敌深入伎俩有多么危险,竟以为对方已经完全溃散,便跟在后面紧紧追赶,直到冲进一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波斯士卒因为身着沉重的盔甲而精疲力竭,又因严重脱水而丧失了全部斗志,哒轻骑这才像怪笑着的鬣狗群那样包围上来,用遮天蔽日的箭雨狠狠教训了入侵者。

倒霉的俾路斯一世只好束手就擒,幸好阿赫善瓦尔并非得意忘形的小人。他承诺,不要波斯一寸土地,就放俾路斯及其军队安然回国,但战败方必须重建巴赫兰五世石柱,并支付巨额赔款。可是俾路斯囊中羞涩,只好再次派使者去君士坦丁堡,向芝诺申请贷款。阿赫善瓦尔听说芝诺已经同意批贷,不等拿到现款,就宽宏大量地释放了俾路斯。岂料俾路斯回国之后,并不将贷款转交给阿赫善瓦尔,反而用它招募了一支军队,再次进攻哒汗国。

此次战争虽过程和上次有所不同,但结果依旧:忠诚的印度征服者头罗曼及时地给他的可汗主子送来了两千头战象。这些巨兽发出恐怖的怪叫,漫山遍野地扑向敌军,把波斯战马吓得纷纷掉头奔逃。俾路斯再次被俘,只好同意支付战争赔款,还答应向胜利者下跪称臣。

鉴于以往不太愉快的合作经历,这回当事的双方都长了个心眼。信仰拜火教的俾路斯在下跪时,有意挑选阿赫善瓦尔背对太阳的上午,这样他似乎就不是向哒可汗臣服,而是在向太阳礼拜了。

阿赫善瓦尔倒不在乎这些礼仪上的细枝末节,他关心的是俾路斯何时能凑够钱。终于,20头毛驴满载着波斯银币抵达,但这只是和约规定数目的三分之二。俾路斯只好留下太子卡巴德(Kavadh)做人质,换得自己的自由。回国之后,他立即加征人头税,以图能尽快赎回太子。

那边波斯沙皇忙着赎儿子,这边柔然可汗则忙着娶媳妇。

475年,予成可汗派使者到平城,请求迎娶北魏公主。太上皇拓跋弘虽原则上同意,但柔然方面却不愿支付他开出的巨额聘礼,所以和亲的条件一直无法谈妥。次年,拓跋弘被冯太后毒死,北魏再次发生内乱,而柔然为了显示和解的诚意,并没有乘机南侵。

予成可汗接连派高官出使北魏,一面哭穷,一面盛赞北魏“大国富丽,一生所未见”,反正也不缺钱,所以应当降低聘礼的报价。但冯太后不愿让步,双方来回扯皮,始终没有结果。

拓跋弘死亡的476年也是世界史上的重要时刻,因为就在这一年,西罗马帝国被匈奴血统的日耳曼雇佣军头目奥多阿克(Odoacer)灭亡了。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的东罗马帝国虽然还扛着罗马的大旗,却连罗马城都统治不了,这个有名无实的政权因而被后人称为“拜占庭帝国”。欧洲从此分裂为大量中小国家,它们之间的战争几乎无休无止地延续到了20世纪。相关的情况,我们将在下文中再作叙述。

478年,南朝宋的齐王萧道成控制了刘宋政权,随即派亲信王洪轨出使柔然,希望予成可汗能够与自己联手,从南北两面夹攻北魏。刘宋与柔然远隔万里,王洪轨只好逆长江而上,然后爬雪山,过草地,绕道吐谷浑和西域各国,经过一年的艰苦跋涉,才到达柔然可汗庭。他看到,柔然人全都“编发”(系着辫子),已经可以说是真正的“辫子军”了。

此前,柔然国相希利垔曾经多次预言,齐将代宋。予成向王洪轨询问了刘宋的国情之后,心中大致有了底,就让新任国相刑基祇罗回表,鼓动萧道成称帝说:

宋灭齐昌……木德应运……《京房谶》云:“卯金(刘)卒,草肃(萧)应王。”历观图纬,休征非一,皆云庆钟萧氏,代宋者齐……帝无常族,有德必昌,时来之数,唯灵是与。足下(萧道成称帝后,将这个词改成“陛下”)承乾启之机,因乘龙之运。计应符革祚,久已践极,荒裔倾戴,莫不引领;设未龙飞,不宜冲挹,上违天人之心,下乖黎庶之望。

在信中,刑基祇罗还慷慨激昂地表达了与南齐联合讨伐北魏的决心:

皇芮(柔然)承绪,肇自二仪,拓土载民,地越沧海,百代一族,大业天固。虽吴汉殊域,义同唇齿,方欲克期中原,恭行天罚。治兵缮甲,俟时大举,振霜戈于并、代,鸣和铃于秦、赵,扫殄凶丑,枭剪元恶,然后皇舆迁幸,光复中华,永敦邻好,侔踪齐、鲁。使四海有奉,苍生咸赖,荒余归仰,岂不盛哉!

在这封外交信函中,予成和刑基祇罗显示了自己深厚的汉文化功底,对《周易》、图谶和骈文没有进行过深入研究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王洪轨得表,立即与柔然使者一道踏上了回国之旅。由于道路已经熟悉了,加之地形由高向低走,又坐船顺长江直下,所以速度非常快。萧道成拿到柔然的劝进表后,认为自己真的是四海归心,便在当年四月废宋顺帝刘准而登基称帝,改国号齐,史称南齐。

萧道成称帝,并派使者与予成可汗来往的消息传到平城,北魏冯太后觉得大事不妙,决定先下手为强,就在当年十一月集中兵力攻打南齐,占领了多座要塞。次月,予成可汗率领10余万骑兵(号称30万),从燕然山南下,长驱3000余里,扫荡了北魏的塞外各镇,直至长城脚下。

此前柔然与北魏已经和好多年,北魏府兵对柔然这么大规模的入侵行动缺乏准备,全部高挂免战牌。予成可汗在塞外打了几十天猎,等待南齐军队按照盟约,与自己合击北魏。但对方不仅没有北伐的意思,反而疲于招架北魏的攻势。予成觉得南征孤掌难鸣,但又不想白来一趟,就想向东进击,打开通向海洋的大门。

当年年底,予成便开始进攻东方的地豆于、库莫奚和契丹。这三个民族原先居住在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流域,391年被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击败,逃到今吉林一带。听说强大的柔然要来打击自己,契丹酋长勿于十分害怕,向南跑到白狼水(今辽宁大凌河)东岸,请求到西岸的北魏营州境内避难。营州当局虽然没有答应,但契丹人仍然在辽河上游定居下来,从此与“辽”字结下了不解之缘。几年后,地豆于和库莫奚也渐渐南下,开始给北魏的东北边疆制造麻烦。

柔然的这次军事行动最终未能成行,因为柔然汗国内部又出了乱子。

478—479年,附属于柔然的高昌王阚义成被兄长阚首归谋杀,柔然的另一个附庸——盘踞天山南麓的高车王阿伏至罗随即在481年攻占高昌,杀死阚首归,改立张孟明为王。阚家一直忠于柔然,出土的高昌文献沿用予成可汗的永康年号,可资证明。阿伏至罗攻打高昌之举,很可能是出自予成可汗的命令,意在惩办篡位者,维护属国的政治稳定。但此举客观上也提升了阿伏至罗的威望和野心,为柔然汗国日后的分裂埋下了伏笔。

此后,柔然多次派使者出使南齐,希望得到一些南朝的织锦工、指南车、漏刻(显示时间的沙漏)和医生。要织锦工,而不要蚕桑,说明柔然当时已经能够养殖蚕桑,只是缺乏纺织技术,在丝绸产业链上处于利润最微薄的低端位置。当时萧道成已死,他的继承人萧赜害怕本国科技外泄,婉言回绝说:“南方与北方水土差异太大,医术和药材都不相同,我们的医生对你们未必有用。织锦工都是女人,身体柔弱,无法跋涉数万里路去贵国。指南车、漏刻这些机械倒还在,但现在已经无人知道操作的方法。”就这样,予成可汗升级本国纺织产业链的计划以失败告终。

柔然汗国江河日下,而哒汗国却如日中天。484年,屡败屡战的波斯沙皇俾路斯一世经过十年卧薪尝胆,终于赎回太子,然后马上重整旗鼓,再次大举进攻哒汗国,以求一雪前耻。但在以往的盟约中,他曾立誓永不越过巴赫兰五世石柱,否则便要遭到天谴。为了躲过惩罚,迷信的俾路斯将这根石柱从地里掘了出来,用50头大象拖着,走在军队前面,这样他就不会违反誓言了。但此举严重影响了波斯军队的推进速度,哒可汗阿赫善瓦尔像个精明的猎人一样,在波斯军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个巨型陷阱,里面灌上水,表面用枯草和树枝掩盖起来。波斯军被诱敌的哒骑兵带到陷阱前,等到发现麻烦时后悔已晚。拖着巴赫兰五世石柱的大象首先栽进水塘,许多波斯骑兵也都收不住脚,淹死在里面,其余的部队阵脚大乱。埋伏在周围的哒军队乘机冲杀出来,将波斯人全部歼灭。

在这次战役中,“永不抛弃,永不放弃”的波斯沙皇俾路斯神秘失踪,战俘和阵亡者名单中都找不到他。波斯贵族心怀侥幸,幻想沙皇也许有朝一日能够从前线归来,就临时立了他的弟弟巴拉什(Balash)为摄政王。但苦苦等了四年之后,他们终于放弃了幻想,请巴拉什下台,改立曾经在哒汗国长期当人质的太子卡巴德为沙皇,史称卡巴德一世。

卡巴德因为青少年时代经历了许多灾难,同情劳苦大众,所以在登上皇位后,支持当时流行的马兹达克(Mazdak)运动。马兹达克运动是基于波斯多次被哒击败、国穷民尽的社会背景产生的,它要求男女完全平等,私人财产公有,废除一切社会特权,取缔税收,消灭婚姻制度,把自由恋爱进行到底,所以被守旧的波斯贵族视作眼中钉。结果,马兹达克运动被血腥镇压,卡巴德只好像乃父一样流亡到哒汗国,娶了哒公主,最后借哒兵杀回祖国复辟。经过这通折腾,卡巴德放弃了激进思想,转而抓经济,促生产,萨珊波斯才渐渐恢复了元气。

趁火打劫的西部高车

西方刚刚太平下来,东方却又燃起了战火。485年,热爱汉文化的予成可汗去世,太子豆仑(Turum)继位,号称“伏古敦可汗”,相当于汉语中的“恒帝”,并改年号为“太平”。

太平年间并不太平。豆仑上台后,多次南下攻打北魏,大臣石洛侯表示反对,豆仑大怒,以谋反罪名处死石洛侯全家,部下因此人心离散。487年,早有独立预谋的高车王阿伏至罗乘机率部开溜,迁入西域境内,自立为“侯娄匐勒”(意思是“大天子”),封弟弟穷奇为“侯倍”,也就是王储。两兄弟以天山山脉为界,阿伏至罗统治山北的准噶尔盆地、蒙古高原西北部和唐努乌梁海一带;穷奇统治山南的塔里木盆地北部。北魏称这一新兴国家为高车或西部高车,又因为开国元首名叫阿伏至罗,又称之为阿至罗国;南齐当局则沿用高车民族的古名,称它为丁零。

西部高车王储的名字“穷奇”拥有悠久的历史,勾起一段扑朔迷离的上古秘闻。据《山海经·海内北经》说,从今陕西北部和宁夏一带的犬戎国向北走,会遇到“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的怪兽“穷奇”。《神异经》也说:“西北有兽,其状似虎,有翼能飞,便剿食人,知人言语,闻人斗辄食直者,闻人忠信辄食其鼻,闻人恶逆不善辄杀兽往馈之,名曰穷奇。”北亚的考古发现显示,这种“如虎添翼”的怪兽“穷奇”广泛存在于匈奴等游牧民族的艺术作品之中,而且还长着一只巨大的鹰喙,它无疑就是巴比伦神话和古希腊史籍中记载的“格里芬”(Griffin,又称狮鹫或鹰怪),详见本书中部第一章。

穷奇是共工的别名,而共工可能就是夏禹的父亲鲧,因为两者发音近似,事迹也很接近。《史记·匈奴列传》说,匈奴是夏桀之子淳维的后裔,商汤灭夏时率部北奔。如果穷奇是夏鲧的象征,那么它成为匈奴的图腾也就不足为奇了。古希腊语的“格里芬”发音与“穷奇”相去甚远,但可能就是“共工”或“鲧”。高车王储取“穷奇”为名,显然高车人遵循了匈奴民族的传统,崇拜穷奇,柔然及其后裔阿瓦尔人也是如此。这些夏鲧的后裔跃马扬鞭,驰骋于从日本海到波罗的海的广阔地域上,将已有三千年历史的穷奇文化不断发扬光大。德国东北部有座海港城市叫“格赖夫斯瓦尔德”(Greifswald),直译就是“格里芬的森林”,也不妨译为“穷奇林”、“共工林”或“夏鲧林”。

西部高车王国的独立,是对柔然汗国的致命打击。这个世界第一大国突然被人拦腰切成两半,东部的蒙古高原与西部的哈萨克草原从此失去了联系,留驻在原悦般和萨比尔人领土上的数万柔然军民同母邦从此天各一方,阿尔泰金矿的丧失更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本来雄心勃勃要问鼎中原的豆仑只得放弃南下战略,转而对付叛变者。可阿伏至罗也是志吞天下的枭雄,野心丝毫不比豆仑小,独立后立即从西北方发起攻击,几乎将柔然人赶出蒙古高原。489年,南齐使者丘冠先从柔然可汗庭返回建康后,向齐武帝萧赜报告说:“丁零胡最近南下攻打柔然,占有了他们以前的领土,柔然现在已经向南迁徙了。”柔然的统治重心转向漠南,与北魏的关系必然变得更加紧张。

490年,阿伏至罗多次战胜豆仑后,派使者到北魏,要求结盟,联手消灭柔然。拓跋宏不信西部高车人能够发展得这么迅速,派使者于提前去调查,得知高车确实已经打垮了柔然,便让于提和另一个使者可足浑长生(汉名叫朱长生)再次出访高车,希望让阿伏至罗在名义上臣服于自己。

这支北魏使团到了高车王庭后,阿伏至罗命他们下拜,二人说自己是天子使臣,不能参拜下土诸侯,反而命阿伏至罗向自己下拜。阿伏至罗大怒,将他们囚禁起来,他们苦熬三年后才得以逃还。拓跋宏听了万分感动,把二人比作当世苏武,并封以高位。

在于提和可足浑长生被囚禁期间,南齐使者江景玄也来到了高车王庭。江景玄一行途径鄯善、于阗两国,看到了当地已经完全被高车人征服的景况。阿伏至罗也在南齐使团面前自称天子,江景玄的脑子要比于提和可足浑长生机灵,让下拜就下拜,于是顺利完成了外交任务,安然回国去了。但同为南齐使者,江景玄的同事丘冠先却比于提和可足浑长生还顽固,下场也就悲惨得多。就在江景玄出使高车的同年(492),丘冠先出使吐谷浑,因为不肯下拜,被扔下悬崖,活活摔死。

以上众多外交事件的集中发生(488—493),是因为在西部高车王国独立后,各国之间的力量对比有了很大变化,原有的政治平衡被打破,各国急需互派外交使节,寻找自己的新位置和新立场。但外交毕竟只是国家实力的反映,正所谓“弱国无外交”。就像战国时期东方各国频繁派使者活动,最终还是免不了被很少搞外交的秦国吞并一样,实力严重削弱的柔然势必沦为这些强邻在外交谈判中的筹码,主权随时可能受到侵害甚至出卖。

所幸,老天爷还没抛弃柔然。

492年八月,拓跋宏见柔然兵败如山倒,正在向漠南逃跑,便趁火打劫,派七万骑兵(《南齐书》说有数十万)北伐柔然,结果在这个初秋的季节却意外遭遇暴风雪,损失惨重,被柔然军轻松击退。豆仑赶走北魏军后心气提升,便与叔父那盖(Anagai)分兵两路西征高车阿伏至罗。那盖从北路出发,越过阿尔泰山向南,屡战屡胜;豆仑自己带南路军从东面绕过阿尔泰山,直扑塔里木盆地,原想捏穷奇这个软柿子,不想却碰上了阿伏至罗率领的高车军主力,结果连战连败。战争结束后,柔然军民都对豆仑失望至极,便将他刺杀,拥立那盖为柔然可汗,号称“侯其仗代库者可汗”,相当于汉语中的“康帝”,并改年号为“太安”。

柔然西征后元气大伤,但好歹夺回了蒙古高原的部分领土,从此不再南下。北方强敌的威胁解除,使得北魏的外部压力骤减,政策也相应发生了很大变化。494年,拓跋宏将北魏首都从平城南迁到洛阳,加快了汉化进程。496年,他命令拓跋鲜卑及各个附属游牧民族改姓汉姓,拓跋皇室改姓“元”,为后来蒙古政权定国号为“元”奠定了基础。

497年,高昌王马儒迫于西部高车的压力,向北魏政府请求内徙。元宏在伊吾给高昌人划拨了500里地,又派兵迎接,但高昌军民不愿背井离乡,群起杀掉马儒,改立长史麹嘉为王,并向柔然可汗那盖称臣。那盖在塔里木盆地里取得了高昌这个重要基地,就与西方的老盟友哒联手,准备夹击西部高车。

500年前不久,哒军越过帕米尔高原,直扑塔里木盆地,一路势如破竹,从龟兹打到焉耆,击溃天山南麓的高车人,杀死高车王储穷奇,并俘虏了穷奇的三个儿子——弥俄突、伊匐、越居。阿伏至罗屡战屡败,迁怒于长子,诬陷他与自己的嫔妃有染,还企图谋害自己,将其处死。高车军民看到阿伏至罗过于残暴,又不再百战百胜,认为这位天子已经失去了上天的庇护,于是将他刺杀,改立贵族跋利延为王。但哒大军不管这些,继续北上,逼迫高车人杀掉跋利延,改立弥俄突为王,西部高车从此成为哒的属国。那盖也分得一杯羹,夺回了从阿尔泰山到唐努乌梁海之间的土地。

哒东征的胜利,根本上改变了自己与柔然的关系。正如阿提拉帝国与悦般的关系,或头罗曼帝国与哒的关系一样,柔然汗国的实力已经被自己昔日的属国——哒汗国全面超越,不得不处处有求于后者,甚至反而向对方称臣。当时,阿赫善瓦尔已死,继任的哒可汗(也就是波斯沙皇卡巴德的岳父)名叫“阿拔尔沙”(Abarshah),可能相当于契丹语中的“阿保机”或蒙古语中的“渥巴锡”。阿拉伯人称柔然为“沙里”,即“沙皇国”之意,“阿拔尔沙”的含义是“阿拔尔人的沙皇”,也就等于“柔然可汗”。哒可汗自称“柔然可汗”,证明两国关系较以往更加紧密,而且以往的主仆关系很可能已经颠倒了过来。

哒汗国既然已经取代了柔然汗国昔日的霸主地位,自然会执行更加宏大的征服政策。在东北方,它通过属国高车和高昌,与柔然的死敌北魏建立起友好关系;在西北方,它于509年攻灭了可能是悦般人的最后据点——粟特首都索格特(Sughd),将势力扩张到咸海;在西南方,它与萨珊波斯的合作日益紧密;在东南方,它通过头罗曼巩固了对印度的统治。

502年,印度的征服者头罗曼死于远征华氏城(Pataliputra)的途中,其子摩醯逻矩罗(Mihirakula)继位。中国使者宋云、玄奘和拜占庭使者科斯马斯(Cosmas)都记载,摩醯逻矩罗勇猛善战,但极为凶残,是一个魔鬼般的统治者。他们声称,摩醯逻矩罗好杀成性,屠害过大批百姓(唐僧玄奘夸张地声称,他一次就杀了六亿人),毁掉了许多城市,用苛捐杂税剥削国民,还因僧人对他不敬,像拓跋焘一样下令灭佛,导致了佛教在印度本土的衰微。

其实,历史上的摩醯逻矩罗并不像乃父头罗曼那样好战,反而更注重内政。他把首都从塔克西拉南迁到奢羯罗(Sakala,今巴基斯坦锡亚尔科特),结果激化了哒人与印度本土居民之间的矛盾。“摩醯逻矩罗”本身就是一个梵文名字,意思是“强大的民族”,所以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将它译作“大族王”。人如其名,摩醯逻矩罗本人不像以往的哒贵族那样信奉萨满教,而是入乡随俗,皈依了印度的主流宗教——婆罗门教。他频繁地祭祀婆罗门教主神湿婆(Siva),以求赢得多数国民的支持。但婆罗门教与佛教无法兼容,因此摩醯逻矩罗采取了抑制佛教的做法。当时佛教在印度早已由盛转衰,许多僧侣不是远赴异国传教,就是皈依了更具印度本土色彩的婆罗门教,余下的也越来越多地接受了婆罗门教的影响,这一趋势是佛教和婆罗门教自身性质决定的,与“白匈奴”的征服无关。

同样是在502年,国力有所恢复的萨珊波斯重新展开军事扩张,向拜占庭帝国发起了进攻,哒盟军也积极参与了这次行动。当年11月,波斯-哒联军攻陷底格里斯河西岸的提奥多修堡(Theodosiupolis)和阿米达(Amida)等拜占庭重镇,随即又在贝施迈丘陵(Bell Beshmae)战役中战胜了拜占庭步兵。不过,拜占庭军队随即也取得一次小胜,消灭了800名哒士兵,还俘虏了一名哒将领,波斯人只好用重金将他赎回。

503年年底,波斯-哒联军包围了幼发拉底河东岸的最后一座拜占庭要塞埃德萨(Edesa,今土耳其乌尔法)。站在城墙上的拜占庭军人看到,哒骑兵挥舞着一根约半米长,外形像是擀面杖的棍子,感到极为稀奇,怀疑它是否真的有战斗力。这种武器叫“袖棒”,当时刚刚在亚洲重骑兵中流行开来。后来,北魏将领尔朱荣曾经以7000名手持袖棒的骑兵,打败过号称百万的敌军,足见这种武器很有威力,但拜占庭人因为不敢出城野战,所以无缘领教它的厉害。埃德萨围城战持续了半年多,后来卡巴德一世得知匈奴人正在骚扰波斯的北方边境,只得收兵回国。这些所谓的“匈奴人”自然不可能是波斯的哒盟友,也许是柔然,但更可能的是萨比尔人和被他们赶到欧洲的那些游牧部落。

6世纪初的哒汗国正处于事业的顶峰,它控制着丝绸之路,统治着南亚和中亚最富庶的土地,直接或间接臣服于它的国家多达40余个,令它的老宗主国柔然自惭形秽。这也是柔然-哒联盟最光辉的岁月,虽然此联盟本身已经有点名存实亡。

哒的属国西部高车刚刚恢复元气,就积极联络北魏,企图再次夹击柔然。面对这种险恶的局势,柔然可汗那盖准备先下手为强,在504年九月率12万骑兵南下攻打北魏,结果无功而返,随后不久就去世了。那盖的太子伏图继承柔然汗位,号称“他汗可汗”(Tarkhan Qaghan),相当于汉语中的“孝帝”,并改年号为“始平”。

伏图上台后,决定与强敌北魏和解,以便专心攻灭较弱的对手西部高车。他主动向洛阳派出使团。但北魏宣武帝元恪坚持要求柔然完全臣服于自己,因此谈判久拖不决。西部高车王弥俄突听说之后,决定先下手为强,在508年四月发兵东进,与伏图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北岸遭遇,但却打了败仗,如意算盘落空。弥俄突逃至伊吾城北,但随即发起反击,在蒲类海北岸杀死了伏图。高昌等西域城邦闻讯,立即抛弃柔然,转而臣服于高车。

伏图是第一个死在战场上的柔然可汗,他的阵亡是对柔然中兴大业的沉重打击。伏图的儿子丑奴(Chino,即蒙古语中的“狼”)继位后,自称“豆罗伏跋豆伐可汗”,相当于汉语中的“烈帝”,改年号为“建昌”,厉兵秣马,准备为父亲报仇。516年,丑奴大破西部高车,俘虏了弥俄突,将后者的双脚拴在马镫上,在沙漠中活活拖死,又遵循古老的草原民族复仇风俗,将弥俄突的头骨刷上漆,做成酒杯,随后用战利品兴建了位置不详的首都“木末城”,开始了定居生活。

丑奴虽然残忍地对待弥俄突,但他其实是个佛教徒,刚刚即位,就派僧侣洪宣到洛阳,向北魏送去佛珠和佛像以示友好。可能正是由于信佛,他报仇的对象仅限于弥俄突一人,西部高车军民都得到了宽恕,有些归附柔然,有些则投奔了哒。哒可汗厌带夷栗陀不愿看到柔然重新强大,所以很快支持弥俄突的弟弟伊匐带领哒境内的高车人重返天山,重建了阿至罗国。

正在这一关键时刻,柔然王室内部却突然传出了震惊朝野的八卦新闻。

原来,在豆仑被杀之后,那盖按照草原民族的纳嫂婚习俗,让儿子伏图迎娶了豆仑的妻子侯吕陵氏,生下了丑奴、俟匿伐、阿那瓌(Anagai,也是其祖父那盖名字的另一种译法)、乙居伐、塔寒[Tarkhan,又译作“他汗”,意为孝顺,即突厥语“达干”(Tarqan)]等六个儿子。丑奴登基后,爱子祖惠突然失踪,急得他四处悬赏,还请来佛僧祈祷,却总也找不到,弄得他心烦意乱。后来一名叫“地万”的“是豆浑”(相当于蒙古语Shitughen,即女萨满)对丑奴说:“这孩子目前在天上,我能叫他下来。”丑奴母子大喜,斋戒七日,请地万在大帐中作法。一天之后,祖惠就出现在帐中。

丑奴母子抱着孩子,悲喜交加,从此尊称地万为圣女。地万当年才20多岁,不仅擅长巫术,人长得也很美丽。丑奴越看越喜欢,就把地万的丈夫副升牟召来说:“我爱上了你妻子,准备立她为可贺敦(皇后),你开个价吧。”副升牟不敢得罪可汗,就以3000头牲畜和一个爵位的价格,把妻子转让给了丑奴。地万于是成为可贺敦,位在祖惠的母亲之上。丑奴对她极为宠爱,言听计从。这样一来,柔然的国粹萨满教似乎在与佛教的竞争中大获全胜了。

但没过几年,祖惠的母亲突然向丑奴报告:“宝宝说,他当年就是被地万诱拐的,一直住在地万家里,从来没上过天,那些都是地万教他说的。”丑奴不信,地万听说后却非常害怕,想要灭口,就向丑奴说祖惠的坏话,丑奴于是就把祖惠杀了。祖惠的母亲得知儿子被害,就跑去向婆婆侯吕陵氏告状。520年,这对婆媳派大臣李具列秘密地将地万绞死。

丑奴发现后大怒,立即开始调查,准备将涉案人员全部处决。偏偏在此时,伊匐在哒的支持下,巩固了自己在西域的统治后,向柔然发动了进攻。丑奴被迫停止了审讯,带兵迎战,结果因准备仓促而战败。逃回国后,丑奴很快就被侯吕陵氏与阿那瓌、李具列等官员谋杀,阿那瓌就成了新任可汗。

失而复得的大汗宝座

然而,阿那瓌得国不正,人心不服。他即位才十天,还没来得及制定尊号和年号,堂兄示发就起兵造反。阿那瓌抵抗失利,在绝境中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投奔柔然的头号死敌北魏。

其实,北魏当年也正饱受内乱之苦。就在阿那瓌抵达洛阳前三个月,中领军元义突然发动政变,囚禁了北魏实际的掌权者胡太后,处死太傅元怿,以年仅10岁的孝明帝元诩的名义控制了国家。为了决定阿那瓌在朝廷中所处的位置,北魏满朝文武吵得沸反盈天。最后,以西晋接待匈奴南单于的待遇,把阿那瓌的位置定在藩王之下。阿那瓌抵达洛阳时,场面极为排场,全城轰动,居民万人空巷地出来观看。当时就出现了一首流行诗歌《阿那瓌》,描写这番盛况:

闻有匈奴主,

杂骑起尘埃。

列观长平坂,

驱马渭桥来。

欢宴过后,阿那瓌主动套近乎说:“臣的祖先原本出于大魏。”元诩回答:“朕早就知道这事了。”“阿那瓌又说:臣的祖先因为寻找牧草,定居于漠北,虽然与大魏之间远隔山河,但一直仰慕圣化。只是因为高车作乱,臣的国家事务苦多,无暇派使者来觐见天颜。这些年来,总算渐渐平定了高车。等到臣的兄长(丑奴)为国主时,就派使者来到大魏,准备虔诚地履行藩国的义务。后来,陛下派曹道芝北使,臣与兄长立即派五名大臣跪拜受诏。臣兄弟的本意尚未传到大魏,高车就来侵略,奸臣趁乱为逆,杀害了臣的兄长,立臣为国主。因为陛下恩慈如天,所以臣就任不过十日,就匆忙地前来投奔,把性命托付给陛下。臣因为家中有难,只身来朝,老母还在那边,与家人远隔万里,部下都已经离散了。希望陛下能够赐恩,借给臣一支兵马,以便回国诛灭叛逆,收集亡散。老母若在,臣可以全家团圆;如果发生了不幸,臣也能报仇雪耻。再往后,臣当带领全国百姓奉事陛下,四时进贡,不敢有丝毫懈怠。”

元诩这才明白,阿那瓌是来向自己要救兵,以便回去打内战的。他对柔然的内部情况还不十分了解,出于谨慎,没有立即答应阿那瓌的请求,而是封他为朔方郡公、蠕蠕王,享受一切北魏皇室的待遇。虽然生活条件挺优裕,但阿那瓌在炎热的洛阳却怎么也安顿不下来,接连上表,要求借兵一万,回国复辟。多数北魏大臣都表示反对,阿那瓌出于无奈,给元诩送去一百斤黄金的贿赂,这才得到满意的答复。

在洛阳滞留了三个月之后,阿那瓌一行终于踏上了回国之路。不料好事多磨,走到河套平原后,阿那瓌才知道,母亲和两个弟弟都已经被害,而自己想讨伐的示发也不在人世了。

原来,阿那瓌投奔北魏之后,他的另一位堂兄婆罗门起来与示发争夺汗位,结果示发战败,向东流亡到地豆于。地豆于想起当年被予成可汗逼迫的痛史,当即与婆罗门结好,合力将示发杀死。婆罗门自立为“弥偶可社句可汗”,相当于汉语中的“静帝”。

柔然可汗有“婆罗门”这个标准的印度名字,自然是拜佛教传播所赐。除婆罗门之外,前文中的刑基祇罗、阿伏至罗、祖惠等也都是梵文名字,证明佛教已经在亚欧草原上深深地扎下了根,成为柔然和高车等游牧民族普遍信奉的宗教。

婆罗门上台后,听说阿那瓌正在河套平原,怕他闹出乱子,就与北魏交涉。元诩派使者牒云具仁与婆罗门谈判,婆罗门随即派两千骑兵南下迎接阿那瓌。但牒云具仁对阿那瓌说了些婆罗门的坏话,吓得阿那瓌不敢归国,要求回洛阳。不久,西部高车王伊匐听说死敌柔然发生内乱,便乘机东侵,大获全胜。婆罗门的可汗皇位还没坐热,就被赶得东奔西逃,最后来到凉州境内,寻求北魏的保护。同时,阿那瓌的兄长俟匿伐也来到河套平原,投奔阿那瓌。

阿那瓌和婆罗门两位柔然可汗在短期内相继来投奔北魏,令元诩颇为头痛,不知如何处理为好,便向凉州刺史袁翻咨询。袁翻祖籍项城,与汉末诸侯袁绍、袁术兄弟可能有亲缘关系,算是标准的汉族名门。他以特有的中国式智慧,建议元诩说:“匈奴问题难以解决,自古就无良策。西周疲于防御,最后还是被他们消灭。汉朝多次北伐,却无法真正征服。呼韩邪单于来朝时,都以为是千载美谈,但后来还是反目成仇,最终神州陆沉。我朝威驭四海,所向无敌,唯独北方边疆一直备受压力。自从迁都洛阳以来,柔然和高车争雄漠北,时强时弱……北方几十年来没有大患,正是因为这两股势力相互拉锯。由此看来,对我们最有利的莫过于卞庄刺虎之计,也就是继续维持以往的局面。现在柔然被高车讨灭,两位君主同时来投奔朝廷,百姓也不远万里,主动归诚,确实值得同情。但是,夷不乱华,前鉴就在刘渊、石勒,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他这是把北魏完全当成汉族政权了)。柔然现在虽然国破家亡,但毕竟地大人多,高车一时还不能全部兼并。高车王伊匐虽然兵多将广,但缺乏才智,整日放纵部下抢掠,和盗匪没有什么区别。黄河以西能够御敌的区域,不过凉州、敦煌两地而已。凉州地广人稀,敦煌、酒泉二镇尤其空虚。如果柔然国真的就这么灭亡了,高车独吞漠北,那么西部就危险了。臣认为,柔然这两位君主,应当并存为宜,让阿那瓌住在东方,婆罗门可以屯驻西海郡(今甘肃酒泉),扼守河西走廊门户,与高车抗衡。”

随后,十多位大臣联名上奏说:“汉立南、北单于,晋立东、西鲜卑,都是为了国家的安全。怀朔镇北的吐若奚泉(内蒙古西拉木伦河)和敦煌镇北的西海郡地形宽阔,土地肥沃,可以用以安置柔然人。阿那瓌可以屯驻在吐若奚泉,婆罗门可以屯驻在西海郡,各自统率旧部,收纳难民。吐若奚泉流域本来就属于柔然,不是我国领土,所以阿那瓌的地位应当更高一些,在婆罗门南下之前来降的柔然人一律拨给阿那瓌统领;婆罗门屯驻的西海郡本属我国境内,是朝廷借给他暂住的,地位和待遇当然不能与阿那瓌相当。”

大臣们既然一致这么主张,元诩也就点头同意了。没想到,这样一个“看上去很美”的计划,一旦付诸实施,所有的美好愿望立即付诸东流。

原来,婆罗门听说自己的地位和待遇都不如阿那瓌,勃然大怒,准备率部西逃,投奔自己的姐夫、哒可汗厌带夷栗陀(柔然与哒累世通婚,厌带夷栗陀的三位妻子都是婆罗门的姐妹)。但消息泄露,婆罗门被北魏军逮捕,抓到洛阳软禁起来,并在三年后神秘地死在旅馆里。于是,阿那瓌顺理成章地统一了柔然各部,但仍不敢回到被高车人占据的蒙古高原,暂时只能在西拉木伦河流域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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