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北魏政府大力扶植阿那瓌,高车王伊匐十分紧张,赶紧派人出使洛阳,向元诩讨来了镇西将军、西海郡开国公、高车王的头衔。西海郡本是元诩赏给婆罗门的,现在倒成了高车的合法领地,与袁翻的本意完全背道而驰。也可能高车人此时已经攻占了西海郡,北魏政府只是承认既成事实而已。同年,袁翻也被免除了凉州刺史的职务,降职为吏部郎中,大概与他抵抗高车入侵不力有关。
北魏与高车都不愿意相互得罪,夹在两者之间的柔然人就只好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了。
522年十二月,阿那瓌的部下数量膨胀至三十万,但却遭遇严重的饥荒。阿那瓌上表求援,元诩拨给他一万石粟,说是作为来年播种的种子。这对解决柔然人的粮食危机只是杯水车薪。于是这些饿得两眼发青的牧民只好在三个月后冲进长城,四处抢劫。元诩闻讯后,派尚书左丞元孚去交涉,反而被阿那瓌拘禁。
四月,阿那瓌带着元孚和两千名北魏平民,以及数十万匹牲畜北返,消失在戈壁滩中。
元诩又命骠骑大将军李崇和秀容酋长尔朱荣等将领率领十万骑兵、五万步兵去追击。北魏军进入戈壁滩后,不敢继续推进,很快撤了回来。“十五万众度沙漠,不日而还”,成为北疆军民的笑柄。当地的敕勒等游牧民族本来就对北魏统治很不满,现在看到北魏军队战斗力如此低下,纷纷产生了反抗的念头。524年三月,匈奴人破六韩拔陵在沃野镇(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起兵,塞北六镇随即纷纷响应,敕勒人胡琛、杜洛周、鲜于修礼,羌人莫折太提,氐人王庆云等陆续投入反北魏的浪潮。
六镇大暴动的根源,就在于柔然与北魏的再次决裂。北魏的塞北六镇本来是为防御柔然所建,地位特殊,居民多是牧民出身的兵户,世代当兵。“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487年西部高车从柔然分裂出去之后,北方压力减轻,战争稀少,这些府兵无所事事,政治和经济地位自然日益降低。北魏迁都洛阳后,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的权利。
当时,府兵们因为闲着也是闲着,还能勉强容忍;但当柔然重整旗鼓,北疆战事再起,府兵的工作压力骤增,待遇却毫无提升,必然会心存不满。早在阿那瓌北返时,尚书令李崇就曾提议,将塞北六镇改设为六州,取消兵户,使他们的政治经济待遇和民户相等,以此平息日渐喧嚣的局势,但朝廷拒绝放弃旧有利益。不久,就传来了破六韩拔陵起兵的消息,北魏的西北边疆城头变换大王旗,好不热闹。北魏政府先后调兵数十万去讨伐,却都被杀得惨败而归,元诩的威信也因此坠入低谷。胡太后乘机发动政变,重新垂帘听政。
与六镇暴动同时,阿那瓌大破高车,高车王伊匐败退回准噶尔盆地后,被弟弟越居杀死。就这样,柔然人又夺回了整个蒙古高原。
元诩倒台后,胡太后以重金邀请柔然军队协助平叛,阿那瓌欣然同意。不久,他就率领十万骑兵直扑沃野镇,大破此前百战百胜的破六韩拔陵。六月,柔然军斩杀破六韩拔陵的部将孔雀,据司马光《稽古录》载还杀死了破六韩拔陵本人。破六韩拔陵的余部在阿那瓌的追击下,渡过黄河南逃,从此再也不能成气候,六镇暴动由此迎来了拐点。
阿那瓌讨伐破六韩拔陵期间,胡太后多次派官员携带重金去慰劳。汝阳王元暹也派幕僚淳于覃去巴结阿那瓌,阿那瓌见淳于覃足智多谋,就把他留下来当秘书。战胜破六韩拔陵之后,阿那瓌威名大振,于是自称“敕连头兵豆伐可汗”,相当于汉语中的“圣景皇帝”。因为阿那瓌去过洛阳,所以他按照北魏的制度设立了宦官,又拜淳于覃为秘书监、黄门郎,负责起草文件。至此,柔然不仅完成了复兴大业,而且还进一步加深了汉化。
破六韩拔陵败亡以后,鲜于修礼扛过了六镇暴动领袖的大旗,攻杀北魏的宁远将军杨祯(隋高祖杨坚的祖父)。但到了526年,杨祯的同乡亲戚、右卫将军杨津设计招安了鲜于修礼的部将元洪业。元洪业刺杀鲜于修礼,准备投降北魏,但被同僚葛荣杀死。葛荣与杜洛周随后将杨津包围在营州,杨津向洛阳求救,胡太后却认为敌军实力有限,不必劳师动众。杨津在绝望之中,派长子杨遁突围北上柔然可汗庭,在阿那瓌面前日夜哭泣,求他出兵援救营州。527年四月,阿那瓌派一万骑兵去解营州之围,但这支部队看到杜洛周军已经控制了长城,而且兵力雄厚,便犹豫观望,不再前进。阿那瓌闻讯后准备亲征,但不清楚北魏朝廷是否愿意合作,便派人去洛阳请示。胡太后担心柔然军入塞后,看到北魏的乱象,会产生野心,就婉言谢绝说:“北方各镇的狄人不停地叛逆,柔然君主忠于朝廷,诚心协助诛讨,心意可嘉。听说你现在驻扎在河套一带,与车骑将军尔朱荣所部邻接,请严明军纪,不要相互争斗,掳掠百姓。你又来信要求为国东讨葛荣和杜洛周,但你长期居住在漠北,夏天眼看就要到了,营州那里会很炎热,恐怕贵部很难适应气候。可以先休整一阵,听候诏书调遣。”
因为胡太后不合作,柔然军只好撤退,营州很快陷落,杨津被俘。葛荣和杜洛周随即大举南下,攻陷中山、冀州和定州。不久,葛荣击杀杜洛周,吞并其部下,又攻陷沧州,渐渐逼近黄河下游,北魏的统治即将土崩瓦解。
还没过一年,胡太后因为私生活丑闻暴露,毒死了亲生儿子、孝明帝元诩,改立年幼的皇室成员元钊为帝。尔朱荣闻讯,便以替元诩报仇为名南征,拥立长乐王元子攸为帝,史称北魏孝庄帝。随后,尔朱荣攻陷洛阳,把胡太后与小皇帝扔入黄河淹死,又发动河阴之变,将北魏皇室及朝臣屠杀殆尽。即位九天之后,元子攸便下诏,大意为:勋高者应当得到重赏,德厚者应当得到美名。柔然君主阿那瓌镇守北方,使得阴山息警,弱水无尘,刊迹狼山,铭功瀚海,至诚至忠,普通的赏赐已经不足以褒奖他的丰功伟绩,理应赐予特殊的地位。从今以后,阿那瓌赞拜时不必自报名字,上书时也不必称臣了。
元子攸与尔朱荣急于褒奖阿那瓌,是因为阿那瓌与尔朱荣之间存在显而易见的联盟:
尔朱荣原先应当讨伐叛变北魏的阿那瓌,却不战而退;破六韩拔陵起兵以后,二人都在河套一带镇压暴动,很可能多次并肩战斗过;葛荣南下后,尔朱荣兵力不足,曾经上奏朝廷,要求向阿那瓌借兵,包抄葛荣的后路;尔朱荣入京后,立即投桃报李,赏赐阿那瓌以“赞拜不名,上书不称臣”的特殊待遇。
到了八月份,葛荣率领号称百万的大军包围邺城,尔朱荣率七千骑兵北上救援。当时,北魏有两支援军正在赶来,尔朱荣明知实力不足,却还是向葛荣发动进攻,并且奇迹般地将其打垮了。这背后恐怕又是因为阿那瓌及时派来了柔然援军。至此,亲柔然的军事集团完全控制了北魏朝廷,双方关系也真正步入了蜜月期。
就在柔然汗国复兴的528年,哒汗国却接连遭受了沉重打击。
自古以来,炎热的南亚一直令习惯寒冷的北方骑士望而生畏,哒人也不例外。头罗曼满足于表面上的征服,放任印度各地诸侯自治——只要他们向自己进贡。摩醯逻矩罗却并不满足于此,他一心要统治整个南亚次大陆,成为名副其实的“转轮王”。即位之初,他功绩显赫,铲除了一些土邦,还将势力范围扩大到印度南部和青藏高原西部。517年,他又发兵攻打帕米尔高原上的罽宾国。但罽宾据有雪山地险,哒的骑兵和战象无从施展,苦战三年,仍不能取胜。520年,到印度取经的北魏僧人宋云路过帕米尔高原,摩醯逻矩罗派人前去慰劳宋云说:“高僧远涉万里,历经百国,很辛苦吧?”宋云回答:“我奉圣旨访求真经,走多远也不敢说累。大王亲总三军,远临边境,寒暑不移,想来才真累吧?”摩醯逻矩罗大笑道:“不能降服小国,您问得我实在惭愧。”
频繁地削藩必定招致类似“三藩之乱”的反抗。到了528年,摩醯逻矩罗属下各地诸侯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纷纷起兵,为首的是玛尔瓦(Malwa,今印度中央邦)国王耶素达曼,此人早在510年就在哒汗国与笈多王国之间摇摆不定。当时,笈多王那罗僧诃笈多二世停止了对哒人的进贡,因而遭到摩醯逻矩罗的讨伐。耶素达曼本来应随从摩醯逻矩罗出征,但后来却与另一位诸侯伊桑纳跋摩共同倒向了那罗僧诃笈多,致使摩醯逻矩罗的这次东征以失利告终。为了惩办叛徒,摩醯逻矩罗在528年向玛尔瓦进攻,结果又遭惨败,甚至还被迫缴纳战争赔款。耶素达曼十分得意,在曼达索尔(Mandasor)铭文中说:“摩醯逻矩罗国王以往用兵如神,在他手中,连喜马拉雅山脉也不再以‘无法攻克的堡垒’之名而骄傲……如今,他却反而要向我进贡……”
这次打击并未使摩醯逻矩罗消沉,就在同一年,他又向另一个拒不向自己纳贡的笈多属国摩揭陀(Magdha,在今恒河下游)开战。摩揭陀国王婆罗阿迭多(Baladitya,玄奘将它意译为“幼日王”)是虔诚的佛教徒,生性不爱杀生。听说摩醯逻矩罗的大军开来,他对臣民说:“我不忍心让你们与敌人战斗致死,请允许我放弃王位,到深山老林中隐居吧。”随即就穿上便装,和母后划着小船驶出恒河三角洲,到孟加拉湾的一座岛屿上隐居起来。摩揭陀臣民感激婆罗阿迭多的恩德,又厌恶反佛教的摩醯逻矩罗,于是成群结队地跟着婆罗阿迭多母子去海岛上避难。
摩醯逻矩罗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富庶的摩揭陀国。但听说婆罗阿迭多躲藏在海岛上,又有数万臣民跟从,他感到此人号召力太大,仍然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决心先除之而后快,于是把主力部队留在大陆上,交给弟弟指挥,亲自带数千精兵坐船去海岛捉拿婆罗阿迭多。群臣都说:“我们北方人不习水战,大王不可轻举妄动。”摩醯逻矩罗固执己见,带船队来到婆罗阿迭多藏身的海岛。婆罗阿迭多派一些老兵把守岛上的山峦险要,又派人在森林中设下埋伏。摩醯逻矩罗仰攻山口不成,撤退时又遭到伏兵袭击,北方的马弓手在密林里无用武之地,全部溃散。摩醯逻矩罗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杀回岸边,却发现船队已经被敌人焚毁。他正在慌不择路地寻找船只,坐骑却被无处不在的红树气生根绊倒,连人带马陷入烂泥中动弹不得,无奈成为婆罗阿迭多的俘虏。
摩醯逻矩罗被俘后羞愧难言,像吴王夫差一样用衣服蒙住脸,不敢让外人看。婆罗阿迭多让他揭开衣服,以便面谈。摩醯逻矩罗回答说:“以前我是君,你是臣,现在你是座上主,我是阶下囚,关系已经是仇敌,面谈又有何益呢?我英雄一世,却落到你手里,活着真没劲!赶快给我一个痛快吧!”婆罗阿迭多大怒,于是列举了摩醯逻矩罗的众多罪行,然后喝令将他推出斩首。
婆罗阿迭多的母亲听说儿子要处死摩醯逻矩罗,连忙出来阻止说:“刀下留人!我听说摩醯逻矩罗是位有大智慧的勇士,我想看看他活着时的样子。”婆罗阿迭多是个孝子,就让人把摩醯逻矩罗带至母亲的房中,让老太太开开眼。太后见摩醯逻矩罗还是蒙着头,就开导他说:“孩子,别不好意思啦!你以往曾与婆罗阿迭多结拜为兄弟,所以我也就是你的母亲。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我这个当母亲的心里也很难过。然而,兴废随时,存亡有运,沉迷于物欲就不免毁誉参半,用心思考就会忘记这些世俗的得失。灵魂不会毁灭,生命将永远轮回,你若是还重视今世的业报,就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摩醯逻矩罗听了心悦诚服,道歉说:“我才德亏欠,却有幸继承先人的王业,因为肆意妄为,招来亡国的大祸。如今虽然已在牢笼之内,却还是贪生怕死,怎么敢不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揭开衣服,露出了依然英武的面庞。
太后拉着摩醯逻矩罗的手,家长里短地问个不停,越看越喜欢,要把孙女许配给他,并对婆罗阿迭多说:“古人说,有福之命不可害。摩醯逻矩罗虽然作恶多端,但他的余福未尽,尚有中兴之气。你若杀了此人,国中将大旱十二年。”婆罗阿迭多遵从母亲的教导,释放了摩醯逻矩罗,并把哒残部交还给他,再加上一支卫队,协助他回国。
刚走到半路上,摩醯逻矩罗就听说弟弟已经自立为王。他不愿意和弟弟打内战,就跑到了北方的克什米尔。统治当地的迦湿弥罗王畏惧摩醯逻矩罗的威名,划给他一块地盘,而且有求必应。但没过两年,摩醯逻矩罗故态复萌,刺杀了迦湿弥罗王而自立,随即又向西袭击犍陀罗国,灭掉了这个昔日的属国,在当地建立起恐怖统治,直到542年左右才去世。
摩醯逻矩罗后半生的所作所为,严重削弱了哒汗国。哒人丧失了在次大陆的半壁江山,人力和物力的损失也很惊人。与此同时,中亚的哒人多次与波斯人联合进攻拜占庭,一度推进到安条克(Antiochia,今土耳其安塔基亚),收获不大,损失却不小。
520年左右,厌带夷栗陀可汗去世,汗位由他的遗孀瓦拉克斯(Waraks)继承。不久,波斯沙皇卡巴德再次进攻拜占庭,瓦拉克斯派出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支援。但卡巴德中了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JustinusⅠ)的反间计,误以为哒友军要投靠拜占庭,将他们全部杀死了。这一事件使瓦拉克斯立即倒向拜占庭一方,还引发了哒汗国的内战。最后瓦拉克斯获胜,并将一些亲波斯的哒贵族引渡到君士坦丁堡,查士丁尼一世把他们全部钉死在十字架上。
经过这场内乱,加上厌带夷栗陀的小舅子婆罗门在柔然汗位争夺中败给阿那瓌,摩醯逻矩罗丢失了大半个印度,哒的属国高车又被阿那瓌逐出蒙古高原,520—540年,哒汗国在各条战线上都举步维艰,元气大伤。可是,他们真正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呢。
530年,北魏孝庄帝元子攸刺杀阿那瓌的亲密战友尔朱荣,随后自己又被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擒杀。次年,冀州刺史高欢起兵讨伐尔朱兆,北魏由此大乱。532年四月,高欢攻陷洛阳,先后拥立三人为帝,最后选中了元修,史称北魏孝武帝或北魏出帝。
高欢的军事行动显然得到了柔然人的支持,因为就在元修登基两个月后,阿那瓌派使者造访血迹斑斑的洛阳,说自己的长子庵罗辰已经成年,到了结婚的年纪,要求与新任皇帝和亲。元修当时才23岁,没有女儿,但又不敢得罪柔然,经过半年讨论,选择了河阴之变中遇害的范阳王元诲的长女琅邪公主。但婚礼尚未举行,元修就因不堪忍受高欢的管制,在534年逃往长安,投奔了关中大行台宇文泰,高欢怒而在洛阳拥立元善见,是为东魏静帝。仅仅13年前,北魏官员还在为如何将柔然一分为二绞尽脑汁,现在北魏自己却分裂为东西二魏,柔然倒成了铁板一块,历史真是沧海桑田,瞬息万变。
与北魏分裂同时,阿那瓌大举西征,将高车人逐出准噶尔盆地,高车王越居众叛亲离,被伊匐之子比适刺杀。比适自立为高车王,越居之子去宾率十余万户高车人投奔了东魏。高欢拜去宾为安北将军、肆州刺史,封为高车王。但高车与东魏之间夹着柔然和西魏,去宾无法直接从中亚跑到华北来,《魏书·高车传》说他“自蠕蠕来奔”,可能是先投降了柔然,尔后趁阿那瓌不备,向南逃奔到东魏。比适所部在540年被阿那瓌征服,去宾很快也病死在洛阳,天山南北从此尽入柔然版图,曾经显赫一时的西部高车王国终于灭亡。
阿那瓌南克破六韩拔陵与葛荣,西并高车,纵横万里,所向无敌,威震天下。在淳于覃的唆使下,他凡事都按照中国皇帝的级别办理,不仅不再向魏人称臣,而且表现得越来越傲慢。东魏、西魏慑于柔然汗国的强盛,争先恐后地巴结阿那瓌。在这种形势下,东魏、西魏建造的石窟中纷纷出现了有“大茹茹国”字样的题记,例如响堂山石窟、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和天龙山石窟,等等,都证明当时的柔然与东魏、西魏关系都比较好,文化和经济交流很频繁。
为了将阿那瓌拉拢到自己这边来,高欢和宇文泰都频繁地向柔然派遣使者。高欢的使者是他的舍人杨暢,宇文泰的使者是散骑常侍贺若谊,也就是隋朝名将贺若弼的叔叔。贺若谊是个不错的外交人才,而且家产很殷实,曾经用重金在河套招降柔然部落万余口,这次他又用钱袋收获了成功:阿那瓌宣布与西魏联盟,并将东魏使者杨暢逮捕,交给贺若谊带回长安。宇文泰闻讯大喜,拜贺若谊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贺若家族从此平步青云。
按照贺若谊与阿那瓌达成的协议,宇文泰逼迫西魏文帝元宝炬与皇后乙弗氏离婚,另娶阿那瓌的女儿郁久闾氏为皇后,又要嫁公主给阿那瓌的弟弟塔寒。这两件事让元宝炬很为难,因为他没有女儿,与乙弗氏的感情又很好。但他不敢得罪宇文泰和阿那瓌,就收养了宗室元翌的女儿为化政公主,把她嫁给塔寒,又让乙弗氏出家当了尼姑,然后才派扶风王元孚去柔然迎接阿那瓌的女儿。
阿那瓌给女儿置办了大量嫁妆,仅衣饰就装满了七百乘车,还有一万匹马和两千头骆驼。元孚来到可汗庭之后,看到柔然人崇拜太阳升起的方向——东方,营帐的大门都朝东,就要求公主按照魏人的习俗,改向朝南。郁久闾氏回答:“我没见过魏主,所以还算是柔然公主。你们魏人以朝南为尊,我却有朝东的自由。”他们抵达长安后,元宝炬当即举办婚礼,立郁久闾氏为皇后。阿那瓌听说女儿的婚姻很顺利,就又杀掉了东魏使者元整,准备与西魏合击东魏。高欢听说元整被杀,也将柔然使者温豆拔等人囚禁起来。
阿那瓌没有想到,女儿的蜜月过得并不愉快。乙弗氏虽然出家当了尼姑,但郁久闾氏知道元宝炬对她仍然念念不忘,于是就封她的儿子为秦州刺史,让她跟儿子去辖区居住。元宝炬虽然不敢得罪郁久闾氏,但的确舍不得乙弗氏,密令她将剃掉的头发重新蓄起来。郁久闾氏闻讯大怒,正要调查,却突然去世,官方说法是水土不服,染病而亡的。元宝炬将她谥为悼后。
听说郁久闾氏离奇死亡,渴望改善与柔然关系的高欢立即抓住这个机会,派使者龙无驹出使柔然可汗庭。龙无驹见了阿那瓌,首先报告说,温豆拔等人生活得很好。阿那瓌杀元整时,以为高欢也会杀掉温豆拔等人,闻讯颇感惭愧。高欢又派使者张徽纂去向阿那瓌告状说,他的女儿不是正常病死,而是被元宝炬和乙弗氏谋杀的,化政公主也没有真正的皇室血统。此前,阿那瓌经西魏所属的河西走廊讨伐高车王比适,路上荒芜一片,补给出了很大问题。张徽纂得知此事,就随口编谣言说,宇文泰不愿看到柔然战胜高车,所以下令烧掉河西走廊的草场,令柔然战马没有东西吃,无法前进。阿那瓌闻言,登时怒气冲天。
龙无驹和张徽纂又火上浇油,提醒阿那瓌注意,他当年在内战中失利,全靠北魏的帮助才得以复国,理应有报恩之心,而东魏才是北魏的正统所在。如果柔然能与西魏决裂,改同东魏结盟,高欢一定安排真正的公主与庵罗辰结婚,然后共同讨伐元宝炬和宇文泰,为郁久闾氏报仇。阿那瓌完全听信了东魏使者的言论,便宣布和东魏复交,并在攻灭西部高车之后,转而进攻西魏。
540年五月,阿那瓌率号称百万的军队大举南下,扫荡黄河以东各个忠于西魏的地区,从范阳(今北京)一直杀到三推戍(今山西静乐),把这些地区全部交给东魏占领,尔后西渡黄河,直扑关中。西魏军一溃千里,宇文泰眼看柔然军队已经攻到了夏州(今陕西、内蒙古交界处,即夏王赫连勃勃的故都统万城一带),只得逼元宝炬杀掉乙弗后,以让阿那瓌满意。元宝炬长叹道:“岂有为一个女子兴兵百万的呢?但是让外人这么议论,朕又如何去面对将帅?”于是派人赐乙弗氏自尽。阿那瓌听说乙弗后已死,怒气消散,果然收兵北归。
惩办了西魏之后,阿那瓌开始忙着与东魏皇室联姻。541年四月,阿那瓌派人送来一千匹马作为聘礼,为其太子庵罗辰迎娶了常山王元骘的妹妹乐安公主。高欢担心出差错,亲自操办整个婚礼,隆重接待柔然使团,又把乐安公主一直送到长城脚下,这才放心地返回。这令阿那瓌十分满意。没多久,阿那瓌又把孙女邻和公主嫁给高欢的第九子高湛,也就是后来的北齐武成帝。这对新婚夫妇当年都只有8岁,而邻和公主在5年后就夭折了,葬于河北磁县大冢营村。这座豪华坟墓在1976年被发掘,出土了大量壁画和陶俑。
至此,柔然皇室与高欢家族的联姻还没有结束,双方都想再亲上加亲。高欢听说阿那瓌的小女儿尚未出嫁,就为长子高澄求婚。没想到,阿那瓌回答说:“高王自己娶她就挺好。”高欢犹豫不决,他的正妻娄夫人与高澄却都支持说:“这可是国家大计,您不要再迟疑了。”高欢于是下定决心,在545年迎娶了阿那瓌的小女儿,称为茹茹公主。阿那瓌派弟弟秃突佳等高官送女儿去东魏,临行前又对秃突佳说:“等外孙出生了,你再给我回来报喜!”
茹茹公主抵达时,高欢亲自出城迎接,表现得十分殷勤。娄夫人很自觉,主动把主卧腾出来给茹茹公主,自己住到次卧去,临走还叮嘱高欢说:“你以后就别再到我这里来了,她会发现的。”婚后,因为高欢平常主要说鲜卑语,极少说汉语,所以茹茹公主一直没学汉语,其事迹因而不为外人所知。从此,东魏的北方边疆太平无事,阿那瓌与女婿高欢一面忙着建造佛寺和石窟,一面策划联合攻打宇文泰。作为柔然的盟友和西魏的敌人,吐谷浑也频繁派遣使者,绕道柔然来拜访高欢。于是,柔然、东魏和吐谷浑就结成了反西魏的三角联盟。
宇文泰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于是积极寻找对策,并且收获颇丰。就在高欢和茹茹公主结婚的同一年,宇文泰的使者、被称为“酒泉胡”的安诺槃徲在柔然汗国内部打开了一个致命的缺口:他深入阿尔泰山区,找到了号称“土门”(Tuman)的突厥首领阿史那布民(Ashna Bumin),双方一拍即合,达成了多项秘密协议。
正处在事业巅峰的阿那瓌不会想到,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