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兵多瑙河:不败神话的破灭
在安夏洛的温泉中,可汗的妃子奇迹般痊愈了。可汗在浴场的壁柜里发现了一件拜占庭皇袍,于是神气活现地穿着它踱出来,宣布两国即将合为密不可分的一体。
“欧洲的孙武”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柔然人,于是频繁使用“狼来了”战术,居然屡试不爽。柔然人对突厥人的恐惧,一次又一次挽救了拜占庭。
为了公平竞赛,可汗在复活节给饥肠辘辘的敌人送去一批应景的食物。随即,他们的大敌普里斯库斯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屡试不爽的“狼来了”战术
伯颜的长子继承了乃父的好奇心。登基以后,他听说拜占庭打败了波斯,并且缴获了一批战象,就向莫里斯提出,把其中最庞大的一头象送到多瑙河北岸,供自己玩赏。没想到,可汗的坐骑一看到大象,吓得连连倒退。要是没有马镫,主人肯定会被摔下来。可汗以震惊和厌恶的神色打量着这头使爱驹受惊的巨兽,同时向使者询问大象的习性。听完之后,他嘲笑说,罗马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为了获得这种无用的异兽,竟然远涉重洋,到热带荒原去冒险,随后立即将大象送了回去。同样,莫里斯送来的一张金床也被可汗以格调庸俗为由退了货。
可汗拒绝接受贵重的礼物,并不代表他是双手不沾铜臭的圣人。正相反,他很快就向拜占庭人提出,要将岁赐从8万枚金币提高到10万枚。莫里斯皇帝用沉默表示拒绝,可汗于是向君士坦丁堡进军。这是一次闪电战,拜占庭军队根本来不及反应,阿瓦尔军队就占领了黑海港口安夏洛(Anchialos,在今保加利亚东部)。
可汗的一名妃子身患怪病,但在安夏洛的温泉中沐浴后奇迹般痊愈了。喜出望外的可汗当即下令赦免安夏洛居民,并与全体嫔妃一起跳进温泉享受鸳鸯浴。沐浴后,他意外地在浴场的壁柜里发现一件拜占庭皇袍,如获至宝,穿着它庄重地踱出来,对全军将士和当地百姓说:“大家看!罗马皇帝知道天命有归,已经决定传位于朕,所以才把他的皇袍留在这里,以待寡人的驾临!从现在起,我们两国就将合为密不可分的一体!”
观众差一点笑出声来,因为可汗身上的新衣其实是皇后的朝服,亏他能够穿得上。
离开安夏洛港以后,阿瓦尔人继续向南推进。受乃父伯颜的影响,可汗在沿途保持了较好的军纪,没有滥杀无辜,甚至不曾强攻城市,因为他相信,那里面居住的,都是他未来的臣民。每到一座城下,他都先与当地人谈判,许诺让他们和平地继续保持以往的生活方式,并且给予税收优惠——通常是拜占庭税率的一半。这对于平民来说,当然很有吸引力。不过,许多教堂和别墅都遭到了阿瓦尔人、保加利亚人和斯拉夫人的洗劫。
因为多座城镇不战而降,阿瓦尔骑兵只花了一个季度,就从贝尔格莱德推进到了君士坦丁堡西郊。自从阿瓦尔使者首次到这座拜占庭首都请求援助以来,仅仅过了26年,局势的发展真是如沧海桑田。莫里斯这位“欧洲的孙武”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得临时武装全城百姓,甚至连修道士都被分发了甲胄。他还派间谍四处散布谣言,说突厥人正在大举西征,前锋已经渡过了顿河,阿瓦尔人的老巢快要保不住了。
这种“狼来了”的战术并不见于莫里斯的《战略学》,却收到了奇效。可汗担心后方的安全,率领阿瓦尔和保加利亚骑兵北返,只留下运动缓慢的斯拉夫步兵在巴尔干半岛上攻城略地。后者没有了主子管束,就开始为所欲为,四处烧杀淫掠,赶走或消灭当地居民,以便在空房子里定居。后来被统称为“南斯拉夫人”的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黑山等民族,都是在那时随阿瓦尔人渡过多瑙河的。因为他们住在阿瓦尔汗国的南方,所以叫“南斯拉夫人”,并从此与其他的斯拉夫民族失去了直接联系。
可汗匆忙返回多瑙河北岸后,却惊讶地发现一个突厥入侵者也没有。莫里斯圆谎说,突厥人之所以没有深入,是因为收了阿瓦尔可汗800磅黄金的贿赂。其实,突厥人当时正忙于内讧,根本没有西征欧洲的可能。据《隋书》记载,584年秋,沙钵略可汗与隋朝和解,随即攻击了其余的突厥可汗,并屡战屡胜,俘虏了主要对手阿波可汗(Apo)。
“阿波”估计就是突厥语的Apar,也就是柔然或阿瓦尔,或许此人有些柔然血统。次年,正在沙钵略就要统一突厥各部落之时,却突然遭到“阿拔国”的袭击,妻子儿女都被俘虏。如前文多次指出的那样,隋唐人所谓的“阿拔”,就是欧洲人所谓的“阿瓦尔”。这些突袭沙钵略的阿拔人,应当就是臣服于突厥的柔然后裔。
沙钵略被阿拔人打败以后,在绝境中向隋朝求援。时任并州总管的晋王杨广闻讯,派老师李彻率精骑一万去救。阿拔人主动撤走,或是被李彻击退。隋军在阿拔人的营地里发现了一些原属突厥的人员和财物,于是原封不动地还给沙钵略。沙钵略非常感动,从此向隋朝称臣,还约定以戈壁滩而不是以往的长城,作为双方的边界。这是突厥人首次向中原政权称臣,也是他们首次出让领地,可见阿拔人的叛离对突厥人的影响之大。突厥人当年未能根除柔然势力,如今终于尝到了苦果。
阿拔人被突厥军和隋军联手赶出蒙古高原以后,便大举西迁,到东欧去投奔早已发迹的同胞。据拜占庭史书记载,就在583—585年,三个被拜占庭人称为“瓦尔匈奴”的部落,也就是塔尼支(Tarniach)、科扎吉尔(Kotzagir)和哲本德(Zabender)摆脱突厥人的统治,到欧洲来加入了阿瓦尔汗国,总数达三万人。这三个部落各由一位君王率领,其中两个人的名字流传至今:一个叫“保加罗斯”(Bulgaros),另一个叫“可萨”(Khazar)。“保加罗斯”就是柔然语的“步鹿真”,他的部下后来演变为保加利亚人;“可萨”一词的汉文记载最早见于《新旧唐书》回纥传、波斯传和大食传,也作“曷萨”“阿萨”,为中亚草原的部落名,亦是人名。据保加利亚民间传说讲,保加罗斯与可萨两人本是亲兄弟,后来因故分家,但他们的后代注定不会相互远离。
阿瓦尔汗国实力的增长,令傲慢的拜占庭人不得不低头让步。585年春,莫里斯皇帝与阿瓦尔可汗签订新的和约,同意将岁赐提高到10万索利得金币。作为回报,阿瓦尔人从萨瓦河与多瑙河南岸撤军,贝尔格莱德也被交还给拜占庭人。但这份条约并不约束阿瓦尔人的仆从民族,特别是斯拉夫人,他们越来越多地涌入多瑙河南岸,并在那里定居。短短五年之内,贝尔格莱德就三次易手。
莫里斯认为,阿瓦尔人故意纵容斯拉夫人攻城略地,于是在当年秋天拘捕了前来收取岁赐的阿瓦尔使者鞑吉帖,把他关押在爱琴海里的一座小岛上。两个月后,阿瓦尔人就再次南下,洗劫了整个色雷斯,并配合斯拉夫人扩张,一直推进到阿德里亚堡(Adrianopolis,今土耳其埃迪尔内)。
莫里斯意识到,囚禁鞑吉帖是重大失误,因为后者是阿瓦尔汗国一贯主张与拜占庭和谈的鸽派代表人物,拘拿他只会加强阿瓦尔汗国中的鹰派力量。他连忙释放了鞑吉帖,但阿瓦尔可汗并不领情,反而在586年夏再次渡过多瑙河,对巴尔干半岛展开了规模更大的攻势。拜占庭的主力部队正在西亚与突厥人联合攻击波斯,一时调不回来,莫里斯仓促地招募了一万名士兵,交给刚刚战胜斯拉夫人的将军科门帖洛(Komentiolos)指挥。
科门帖洛很快发现,这支一万人的军队里有四千人根本不会任何武艺,现学肯定来不及了,只好安排他们从事后勤工作。他把剩下的六千人分成三个旅,由自己和两员副将,也就是卡斯托(Castos)和马丁(Martinos)指挥,分头迎战阿瓦尔人。鉴于兵力悬殊,正面硬碰硬肯定是死路一条,他们于是采取游击战术,刚开始也收到了奇效:卡斯托在多瑙河南岸打败了一支正在劫掠的阿瓦尔分队,马丁则向黑海港口托米斯(Tomis,今罗马尼亚康斯坦察)附近的阿瓦尔军主营发动奇袭,并大获全胜。可汗狼狈地游到黑海上的一座小岛上,才避免了被杀的厄运。
但当两员副将英勇战斗之际,科门帖洛率领的中路军却行动迟缓,导致阿瓦尔主力有充分时间重新集结,并袭取了两支拜占庭军队之间的桥梁,将其分割开来围歼,最后卡斯托被俘,马丁突围逃走。阿瓦尔人乘胜前进,很快控制了整个多瑙河南岸。
此前,阿瓦尔人缺乏攻占拜占庭要塞的技巧,这些石头城墙不同于东方的夯土城墙,很难破坏。但在围困阿皮亚里亚(Apiaria,今保加利亚鲁塞)期间,他们却意外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原来,阿皮亚里亚城中有一名叫布萨斯(Busas)的工兵,在城外狩猎时被突然出现的阿瓦尔人抓获。阿瓦尔人本来只打算用他勒索一笔赎金,不料布萨斯的妻子早有外遇,一直想除掉丈夫,百般阻挠赎回布萨斯的行动。布萨斯发现真相后很气恼,便为阿瓦尔人设计各种攻城机械,终于打下了自己的家乡,并将那对通奸者处死。从此以后,石墙对阿瓦尔军队来说,就不再那么难以逾越了。
眼看要塞一座又一座地陷落,科门帖洛为了挽回败局,孤注一掷,决定再次突袭敌军的主营,以便除掉可汗。但因为可汗发现一头骡子行为反常,及时加强了防备,这次“斩首行动”再次宣告失败。莫里斯皇帝担心更多的人会效仿布萨斯,只得用重金赎回卡斯托等战俘,又将黔驴技穷的科门帖洛革职。
但新任将军手头的兵力同样匮乏,仍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是通过对阿瓦尔人“佯败反击”战术的效仿,赢得了一些小胜利。当年秋天,阿瓦尔军队再次推进到阿德里亚堡北郊,宣告了拜占庭军队在巴尔干半岛上的抵抗已经彻底失败。只有冬季的大雪才令阿瓦尔人畏惧,他们的战马找不到充足的草料,只能返回多瑙河流域过冬,再次把巴尔干半岛交给斯拉夫步兵去蹂躏。
逐一列举此后几年拜占庭人与阿瓦尔、保加利亚、斯拉夫人的历次战争势必冗长而乏味,它们造成的结果是:在阿瓦尔人的协助下,斯拉夫人逐渐消灭了巴尔干半岛上的希腊、罗马血统原住民,成为当地的多数民族,其触角甚至已经渐渐深入到了希腊北部。
与此同时,亚洲也发生了许多影响深远的重大事件。
阿拔人的叛离严重削弱了突厥可汗沙钵略的力量,他在臣服于隋朝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其弟处罗侯继位,史称叶护可汗。此人英勇善战,很快便消灭了敌对的阿波可汗,并且有重新统一东西突厥之势。连续的胜利令他骄傲自满,又经不住拜占庭使者的吹捧,于是答应和拜占庭帝国夹击萨珊波斯帝国。
588年,叶护可汗亲自率40万大军从中亚南下,波斯沙皇霍尔木兹四世(Hormouz Ⅳ)在惊恐之余,派贵族巴赫兰·楚宾(Bahram Chobin)带领12000士兵前去迎战。
看到两军实力过于悬殊,巴赫兰·楚宾便采用诱敌深入、乘险狙击的计策,在里海东南岸的普勒·鲁德巴峡谷(Pule Rudbar)设伏,这里地形狭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处罗侯被接二连三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加防备地进入峡谷,突然间波斯军万箭齐发,突厥可汗及其太子都被当场射杀,突厥兵马登时溃不成军。波斯军队乘胜追击,不仅光复了全部被占领土,还将原哒汗国的版图悉数占领。
叶护可汗之死导致四名突厥贵族自称可汗,相互攻打,并全部向隋朝称臣,使得中原王朝几百年来第一次享受到无须承受北方边疆压力的快感。杨坚于是将主力部队云集于江淮,大举南征。589年,隋将韩擒虎攻陷建业,俘虏陈后主陈叔宝,中国近三个世纪以来的分裂局面就此结束。
东方的中国重获统一,西方罗马帝国重建的希望却依旧显得极为渺茫。
巴赫兰·楚宾消灭来犯的突厥大军,立下盖世奇勋,威名远播。他的功劳实在太大,无法获得合适的奖赏,而只能招致君王的嫉恨。不久,巴赫兰·楚宾在亚美尼亚与拜占庭大军对垒。他决定放敌人渡河过来交战,结果被霍尔木兹蓄意地曲解为怯懦之举,于是就像诸葛亮刺激司马懿那样,给将军送去一套女人衣服,逼他主动出击。
拜占庭人充分利用敌人内部的不和谐事件,将它诱导为可怕的内战。巴赫兰·楚宾终于顶不住权力的诱惑,在个人野心的驱使下黄袍加身,霍尔木兹四世在众叛亲离中被杀,他的太子库萨和被叛军逐出首都,到拜占庭人那里乞求援助。莫里斯皇帝将女儿茜琳公主(Shirin)嫁给库萨和,以示支持他的复位,并仿效查士丁尼大帝,把指挥权委任给又一位叫“纳尔西斯”的亚美尼亚将军。
终于,巴赫兰·楚宾被库萨和与纳尔西斯联军击溃,慌不择路地到北方投奔突厥人。后者很高兴地毒死了这位宿敌,并将他的尸首送回波斯去讨好新任沙皇——莫里斯的女婿库萨和二世(Khosrau Ⅱ)。
不败神话的破灭
库萨和二世的上台,宣告拜占庭与波斯这对宿敌已经捐弃前嫌,而且两国皇室还结为姻亲。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令许多国家不知所措。大批拜占庭军队从幼发拉底河与叙利亚沙漠撤退,转而进驻到巴尔干半岛,令阿瓦尔汗国的前线压力陡然升高。592年春,就在巴赫兰·楚宾的遗体被突厥人送还波斯后仅一年,莫里斯皇帝便庄严地宣布,教训北方野蛮人的时候已经成熟,他这位大军事家将要御驾亲征,一雪以往向可汗纳贡的耻辱。
592年3月19日,莫里斯力排众议,亲率大军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向正在被阿瓦尔人包围的安夏洛港挺进。但这位“欧洲的孙武”只走了不到8公里,就发现天空中出现了日食。他担心触怒了上帝,连忙下令就地安营扎寨,静待天变消退,他本人则返回君士坦丁堡去接见波斯使节。
次日,在他回军营的路上,突然有一头大野猪迎面冲来,受惊的战马几乎将主人掀翻在地,幸而拜占庭人当时已经引进了阿瓦尔马镫。接下来怪事层出不穷,畸形婴儿的降生和暴风雨的来袭,都使莫里斯心烦意乱,最后只好决定班师回朝。因为这件蠢事,他在军民心目中的地位大打折扣,有些学者甚至从中看到了拜占庭帝国的衰亡之兆。
莫里斯的远征半途而废,大大增强了阿瓦尔人的信心。当年晚些时候,可汗再次渡过了多瑙河,斯拉夫人也重新围攻早已被拜占庭军队收复的辛吉杜农。莫里斯只得把心爱的军队交给一位比自己更有勇气的军官指挥。这位叫普里斯库斯(Priscus)的将领很快就崭露头角,成为阿瓦尔可汗的劲敌,但他首次与阿瓦尔可汗的较量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皇帝命令普里斯库斯守住巴尔干山脉上的几个豁口,阻止阿瓦尔军队南下,而他却轻易被可汗的挑衅激怒,派1000多骑兵去追对方数百名侦察兵。这批人在五天内向北方狂奔了300多公里,此后再也没有返回。之后,可汗派由斯拉夫人和格皮德人组成的8000人敢死队仰攻山口,普里斯库斯抵抗了两天,但等到第三天阿瓦尔军主力加入战场,羽箭如飞蝗般遮天蔽日地射来时,他便丧失了抵抗的信心,带领部队连夜逃走。
阿瓦尔人在不容两匹马并排行走的狭窄峡谷里连续走了三天,都没有遭到伏击。可汗为此嘲笑说,普里斯库斯根本不懂军事。
进入平原以后,阿瓦尔军队将普里斯库斯及其主力部队团团包围在君士坦丁堡西北150公里处的德里兹配拉城(Drizipera)。一个星期后,守军仍然拒绝投降,可汗下令建造攻城器械。普里斯库斯见情况紧急,便带兵杀出城来,将阿瓦尔工兵逐走。可汗见对方兵力尚强,便留一部分军队继续围困德里兹配拉,自己率主力继续向东南方推进,很快抵达君士坦丁堡城西100公里的伊拉克莱亚(Herakleia,今土耳其泰基尔达)。普里斯库斯为了保卫首都,只得尾随上来。
鉴于前人的成功经验,他决定奇袭阿瓦尔大营,希望能一举杀死或俘虏可汗,从而结束战争。但没想到可汗先下手为强,趁夜色抢先袭击了拜占庭军营。普里斯库斯的军队全无防备,不战而溃,一路逃到伊拉克莱亚与德里兹配拉之间的楚如伦镇(Tzurullon),并再度被阿瓦尔军队包围在那里。
即便在交通不甚发达的古代,100公里的路程也不算遥远,惨败的消息在当天就传到了君士坦丁堡。莫里斯皇帝气急败坏,再次摆出军事权威的架子,给普里斯库斯写了封长信,教诲他要学会虚实结合,迷惑对方。不过,真正立竿见影的,似乎还是老掉牙的“狼来了”战术。听说一支满载士兵的拜占庭舰队正在向北航行,可汗怀疑敌人准备偷袭自己的大后方,于是以一笔赎金为代价,解除了对楚如伦的包围,返回多瑙河流域。
592年的战争,给初出茅庐的普里斯库斯好好上了一课。至于阿瓦尔可汗,则会为自己错过消灭拜占庭军主力的天赐良机而懊悔终生,何况他还教出了一位过于优秀的学生——普里斯库斯将成为他一生的对手。
可汗撤兵后的第二年,普里斯库斯带兵北上到多瑙河,去援助已经被斯拉夫人包围了一年多的辛吉杜农城。可汗立即做出反应,派使者科赫(Koch,从名字判断,大概是个日耳曼人)去责问普里斯库斯说:“你们罗马人刚刚签订和约就将其撕毁,简直可以当选世界说谎冠军,要不是与你们发生接触,我们这个淳朴的民族至今还不知道欺诈为何物呢。看看,现在我们的孩子都被你们教坏了。”普里斯库斯不为所动,坐船渡过多瑙河,夜袭斯拉夫国王阿达伽斯特(Ardagast),后者依靠祖传的河狸式潜水功夫才勉强逃走,辛吉杜农之围终于被解除。
阿达伽斯特战败后,阿瓦尔可汗只得亲自出马,再度与普里斯库斯较量。但拜占庭将军收买了阿瓦尔的水师提督,后者临阵叛变,阿瓦尔与斯拉夫联军因而被分割在多瑙河两岸,被敌军各个击破,可汗被迫求和。这时期的欧洲很少发生正大光明的会战,更多的是毫无先兆的袭击和遭遇战,巴尔干半岛的茂密山林又为这种新的游击战模式提供了绝好的地理条件。双方都把重点放到夜袭敌营、收买敌军,或打击对方辎重部队上,这些伎俩都是古代的名将不屑一顾的。
594—596年的巴尔干半岛继续狼烟四起,但逐一叙述这些频繁发生的小战斗势必会令读者感到乏味。总之,通过一连串游击战,普里斯库斯渐渐赢得了战场上的主动权,于是每年都要来往于多瑙河两岸,打击阿瓦尔人的臣属斯拉夫人。作为报复,阿瓦尔、保加利亚和斯拉夫联军也数次南下,扫荡亚得里亚海东岸。
这时,一个叫“巴伐利亚”(Bavaria)的日耳曼人政权依靠法兰克人的帮助,在中欧兴起。只要把词头的字母“B”去掉,它就变成了“阿瓦利亚”(Avaria)——阿瓦尔人的国家;它的德文名字“Bayern”(拜仁)与古老的拉丁原名“阿伐利亚”差别较大,听上去倒酷似“伯颜”;其首府“Munich”也酷似先后臣服于柔然和突厥的粟特国君“摩尼支”(欧洲另一个流行的名字“马尼切”也与此相似)。也许,著名的德国足球俱乐部“Bayern Munich”应该翻译成“伯颜摩尼支”,而不是“拜仁慕尼黑”。
这个政权的结局也正是如此:它在595年被阿瓦尔可汗征服,此后百余年一直保持着对阿瓦尔汗国的从属地位。打败巴伐利亚以后,伯颜的长子不肯善罢甘休,又继续向法兰克人兴师问罪,再次进入图林根地区,兵临莱茵河。时任奥斯特拉西亚国王的不是别人,正是伯颜的手下败将西格伯特的孙子提乌德伯特二世(Theudebert Ⅱ)。此君当时还年幼,他的祖母布龙悉尔妲太后花了很多金钱,才把这些来自东方的不速之客请出国门。
西征的胜利加强了阿瓦尔可汗的实力和信心,597年秋他再次渡过多瑙河,并在托米斯城郊过冬。这样的反常举动,预示着阿瓦尔人在来年将会大举南征。莫里斯皇帝立即派普里斯库斯前去迎击。但拜占庭军队出师匆忙,后勤物资准备不足,令他们在来年初春饱受饥饿之苦。
眼看复活节(598年3月30日)就要到了,可汗派来了使者,拜占庭人非常紧张,以为他是来宣战的。没想到,阿瓦尔使者竟然表示,可汗听说基督徒在复活节应当摆下筵席庆祝,所以特意送来一批应景的食物。普里斯库斯将信将疑,害怕敌人会在食物中下毒,或是乘机偷袭,结果证明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拜占庭军队依靠敌人的救济渡过了难关。类似的事件在历史上真是凤毛麟角。
听说普里斯库斯接受阿瓦尔人的援助,莫里斯十分恼火,担心这支部队吃人嘴软,可能会哗变,于是派科门帖洛将军带领一支援军北上,以督促普里斯库斯进攻。可汗闻讯,立即移师东进,迎击这支远来疲惫的部队。科门帖洛发现敌军主力正在向自己逼近,大为震惊,当即病倒。他试图让部队绕小路以摆脱阿瓦尔人,但没有成功,最后只好带头带着一小批轻骑兵连夜逃走。被主将抛弃的大部队被阿瓦尔人在雅特鲁斯(Iatrus,今保加利亚斯维什托夫)围歼,多达12000名将士沦为战俘。
怯懦的科门帖洛很快成为君士坦丁堡喜剧嘲讽的对象,而莫里斯皇帝的吝啬更令拜占庭军民感到愤怒。可汗希望用俘虏换一笔赎金,也就是每人1枚索利得金币。这在当时是相当优惠的价格,当年阿提拉为每名罗马俘虏索要的赎金可是8—10枚索利得金币。
不料皇帝拒绝了这个价码;可汗又把价格减半,莫里斯仍然置之不理。可汗失去了耐心,下令将这12000名一文不名的战俘全部处死。成片的尸体漂流在多瑙河上,场面惨不忍睹,沉重打击了拜占庭军队的士气,他们更加不愿出城野战。但偏偏就在此时,阿瓦尔军营中爆发了瘟疫,可汗的七个儿子及上万将士竟然在同一天病故。再加上莫里斯同意将岁赐提高到12万枚金币,可汗于是顺水推舟,在签署和约后撤回了多瑙河北岸。
但是,吝啬的莫里斯并不真的打算付账。可汗撤兵以后,他看到阿瓦尔人的实力已经因瘟疫而严重削弱,于是命令普里斯库斯乘机北伐,又拨给科门帖洛一支军队,让他再次前去援助。拜占庭军队于是前进到贝尔格莱德过冬,并在次年(599)春季进抵贝尔格莱德东郊的维米纳金(Viminacium),准备从那里渡过多瑙河。
阿瓦尔可汗早有准备,派四个儿子带兵到多瑙河北岸截击。按照皇帝的旨意,科门帖洛应当领导普里斯库斯作战。不过,这位总司令一看到对岸的阿瓦尔人,就毫无悬念地再次病倒在床,使普里斯库斯成为唯一的前线指挥官。
普里斯库斯发挥拜占庭水师的优势,用船只搭成浮桥,登上多瑙河上的一座小岛,然后如法炮制,将浮桥延伸到多瑙河北岸,在那里建起了一座桥头堡,这可以说是军事史上的又一项创新。可汗的儿子们看到拜占庭人正在登陆,连忙冲过来进攻,但是遭到桥头堡和船只的火力夹击,被迅速击退。拜占庭军队士气大振。普里斯库斯于是在次日率领全军过河,然后拆掉浮桥,遣散船队,切断部下的退路,迫使他们背水一战。
可汗的儿子们没有发现,自己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他们看到拜占庭水师已经离去,认为没有船只协助的敌军可以轻易战胜,便在次日把全军分为15个军(也就是15000人),从三面围攻桥头堡。战斗持续了一天两夜,结果阿瓦尔军队损失了4000人,而拜占庭军队只损失了300人。第四天,普里斯库斯看到敌人已经士气萎靡,突然带领军队三面出击,一举杀死了9000名敌人。
可汗的儿子们花了10天时间,重新组织了一支部队,再次投入战场。这次,普里斯库斯采取阿瓦尔人惯用的战术,首先诱敌深入,然后突然反击,把阿瓦尔军队挤压进多瑙河畔的沼泽地里,使他们的战马动弹不得,只能任人摆布。在这次战斗中,包括伯颜的四个孙子在内,15000名阿瓦尔将士全部丧生在淤泥之中。的确,对于骑兵来说,没有什么地形比沼泽地更糟的了,摩醯逻矩罗的哒军队也吃过这种亏。
可汗痛失爱子和将近3万军队,只得亲临战场,但是背水作战,而且接连取胜的拜占庭军队已经不可阻挡,他最后也落得一个单骑逃走。普里斯库斯又逆蒂萨河(Tisza)北上,扫荡了今塞尔维亚北部及匈牙利南部,逼近可汗的圜城。
可汗又率领12个军出战,普里斯库斯摆了一个“剪刀阵”,让两翼部队在作战时冒险内切,结果又粉碎了阿瓦尔人的战斗意志。可汗在绝望中放火烧掉圜城,命令斯拉夫人殿后,带着家眷和细软逃向北方。普里斯库斯分兵两路,派四千人渡过蒂萨河,去征服河西的敌人,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向东北追击可汗。
渡过蒂萨河的四千拜占庭军队很快发现,当地的格皮德居民正在过节。他们为了立功和发财,竟在夜间袭击了这些平民,将他们全部在睡梦中杀死,遇难者不下3万人。格皮德这个曾经领导日耳曼人推翻匈奴人统治的民族,从此就在历史上消失了。当时就有人严厉谴责说,阿瓦尔人虽然一向被称为“野蛮人”,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类种族灭绝的勾当。
在东方,普里斯库斯继续自己的胜利远征。为了掩护阿瓦尔可汗逃走,不幸的斯拉夫人成千上万地沦为拜占庭士兵的刀下之鬼,淹死在河川里的更不计其数。这时大雪降临,普里斯库斯只得停止追击,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到多瑙河南岸过冬。几百年来,拜占庭军队从未推进到过如此遥远的北方。他此行抓获的战俘共计17200人,其中包括3000名阿瓦尔人。
在599年,阿瓦尔军队不可战胜的神话被彻底粉碎,可汗总共损失了大约5万将士和数十万平民。受此重大消息影响,原本附属于阿瓦尔汗国的各个民族纷纷独立,其中最重要的当数新近加盟的可萨部落。这些人独立以后,控制了从伏尔加河到乌拉尔河之间的土地,又向西突厥臣服,并且改名叫“可萨突厥”。
不过,在6世纪末到7世纪初,突厥民族也遭遇了大麻烦。据《隋书·长孙晟列传》记载,可萨突厥从阿瓦尔汗国内独立出来没多久,也就是603年,阿拔(阿瓦尔)、仆骨(保加利亚)等十余个“铁勒”部落叛离西突厥可汗达头,归附了隋朝。原本实力雄厚的达头可汗在一夜之间众叛亲离,匆忙投奔吐谷浑,在半路上被部下杀死。柔然人的后裔又一次在东方的政治舞台上展示了实力,不过很快便在史书里消失,也许因为隋末的混乱而重新返回了中亚。
突厥人之间无休无止的内讧,最终成就了唐朝空前辽阔的版图。但在西方,普里斯库斯将军虽然立下与李靖相似的功勋,却没能扩大本国的一寸疆土,反而给自己招来了朝廷的嫉恨。莫里斯皇帝向来以精通兵法自诩,但已过花甲之年的他却从未在战场上取得过可以同普里斯库斯相提并论的成就。相反,备受他信任的科门帖洛却碌碌无为。普里斯库斯屡屡拒绝执行他在君士坦丁堡下达的指令,却能连连取胜,更加深了皇帝的难堪。的确,能征善战与熟读兵法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系,历史上许多大军事家都是文盲,尤以游牧民族最为明显。这就像经济学家往往不善于炒股一样,无须大惊小怪。
然而,莫里斯皇帝无法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普里斯库斯因而沦为宫廷阴谋的牺牲品。远征归来后不久,他就在历史舞台上神秘地消失了,他的军队被委任给皇帝的弟弟彼得指挥,毫无建树的科门帖洛也晋升为禁卫军司令。更令边防将士恼火的是,皇帝居然要求他们无条件释放阿瓦尔战俘!就在一年多以前,阿瓦尔人还曾经屠杀12000名拜占庭战俘,莫里斯此时的旨意实在令军队难以接受。
与此同时,阿瓦尔可汗则迅速调整好心态,采取正确的战略,一面镇压国内各地的暴动,一面派使者出访法兰克和伦巴第,建立反拜占庭联盟。601年秋,他在恢复元气以后,听说普里斯库斯将军已经人间蒸发,就派阿布舒带兵南下,进抵贝尔格莱德城东的天险铁门关,与对岸的彼得对峙。
经历前年的惨败后,阿瓦尔士兵畏拜占庭军如虎,一见对方向自己逼近,就纷纷溃逃,甚至有一个军临阵倒戈。拜占庭将士都要求抓住机会,争取实惠,彼得却拒绝进击,反而借口冬季即将到来,带兵撤回营地休整,使阿布舒得以重整部队,消灭了叛军。
错失取胜良机,南返的军队本来就心情抑郁,而皇帝又不合时宜地推行旨在克扣军饷的改革,终于导致了汹涌澎湃的兵变。百夫长福卡斯(Phokas)作为普里斯库斯的老部下,带头举起了反对莫里斯统治的大旗。彼得仓皇逃回首都,而这里的军民对他们兄弟二人也已不再爱戴。602年11月,原本应当抵抗阿瓦尔人侵略的军队开入了君士坦丁堡,莫里斯全家及科门帖洛等宠臣都被处死,只有太子提奥多西(Theodosius)化装成修道士逃往波斯,向他的妹夫——波斯沙皇库萨和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