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最倒霉的皇帝大概要数拜占庭帝国的查士丁。他刚刚庆祝完西米翁大捷就发现阿瓦尔人的目标其实是意大利。当年匈奴王阿提拉因为忍受不了亚平宁半岛夏天干热、冬天阴冷的糟糕气候,不得不卖给教皇一个人情。现在,阿瓦尔可汗伯颜学会了利用仆从国。伦巴第人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大半个意大利。
霉运当头的查士丁刚要欢呼西突厥替他教训了不羁的波斯人,这边阿瓦尔人的欢呼声已经盖过了他,因为庞大的突厥汗国分裂、内战了。
不受规则约束的草原民族常有惊人之举。伯颜可汗为了获取更大利益,居然郑重提议,希望没有心仪的男性后裔或亲戚作继承人的查士丁皇帝正式收他为养子,以便将来顺理成章地跳槽为拜占庭皇帝!
亚平宁半岛上的卓越代理人
时光如梭,很快进入568年,气候却和前一年同样寒冷。刚刚打了胜仗的伦巴第国王阿尔伯因不得不面对尴尬的现实:坐视自己的属民抱着从战争中抢来的金银珠宝忍饥挨饿。偏偏就在此时,一位风尘仆仆的客人突然出现在他的营帐。来者当着伦巴第国王的面打开手提包,里面是一个篮子,装满了香味诱人的水果。这份礼物来自意大利,农作物在冬季仍能茁壮成长的肥美土地。阿尔伯因动心了,在同来客密谈了许久之后,他快步走出大帐,高声向全体军民宣布:立即准备战略转移,放弃多瑙河中游的家园,向意大利挺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莫非阿尔伯因听到了罗马教廷的召唤:“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
历史不会如此简单。多瑙河中游平原便于阿瓦尔骑兵往来驰骋,却不便于伦巴第步兵的坚守,所以从长远来看,阿瓦尔人驱逐伦巴第人,只是时间问题。但伦巴第人南迁入意大利,还有更加直接的原因,奥秘就在那位来自意大利的使者身上。
自从东哥特王国覆灭以来,查士丁尼的亚美尼亚裔太监纳尔西斯一直以总督的身份统治着意大利。此人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变态的怪胎。他的身高不足1.2米,体重不过30公斤,虽然自幼就缺少了一个很重要的器官,但成年男人长出此等身材还是让人匪夷所思。这位侏儒的外貌实在过于奇特,以至于在军营里的彪形大汉中,他收获更多的是畏惧,而不是蔑视。
在古代,亚美尼亚是个盛产阉人和军人的民族,纳尔西斯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将这两种职业完美地集于一身。他毕生用兵如神,即便盖世名将贝利撒琉也只能瞠乎其后。
像纳尔西斯这样的怪杰,只有查士丁尼这样的天纵英主才能善加利用。查士丁上台后,总是看意大利总督不顺眼,因为后者天性贪婪,年老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体重越来越轻,聚敛的私人财产却越来越重,远远超过了臣子应有的限度,又从不参与慈善活动,还袒护没有皈依基督教的罗马人。他的皇后索菲娅更是一贯以貌取人,发自内心地蔑视那位已经89岁高龄的老宦官,于是发下谕旨:“军事训练的工作理应委任给真正的男子汉去做,皇宫的妇女中间有更适合宦官的职位,朕将把卷线杆交到他的手里。”
一代名将遭到这样的羞辱,除了气愤之外再无其他心情。据说纳尔西斯接旨之后,用开玩笑的口吻对部将说:“我会为皇后卷出一个大线团,她要想将其重新解开可不会太容易。”随即和平地向新任意大利总督龙吉努斯(Longinus)移交了权力,退隐到那不勒斯附近的一座海滨别墅里颐养天年。随着伦巴第人的突然入侵,社会上突然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蜚语:纳尔西斯想挟嫌报复查士丁皇帝夫妇,所以才派人用水果礼盒把阿尔伯因邀请到意大利来!
无论这种脍炙人口的说法是否可信,纳尔西斯在568年年初的退休,无疑增强了阿尔伯因进军意大利的信心。在这次入侵的背后,还有一双黑手,那就是如日中天的阿瓦尔汗国。
567年年底,伯颜率领胜利之师南下,逼近他自认为应该得到的西米翁城,把波努斯将军包围在那里。然而,西米翁拥有城北的多瑙河与城南的萨瓦河构成的双重屏障,又与城东的要塞辛吉杜农(Singidunum,今塞尔维亚的贝尔格莱德)互为犄角,就如同襄阳和樊城一样牢固,被誉为“巴尔干半岛的钥匙”。阿瓦尔人没有船只,无法直接攻城,为迫使守军逃走,伯颜命令军队敲锣打鼓,发出震天动地的响声。波努斯的军队用布团堵住耳朵,如法炮制,试图用本方的锣鼓声盖过阿瓦尔军乐。双方在这次演出中表现得都很卖力,结果不分胜负,只苦了被迫充当听众的西米翁市民,连续多日无法入睡。
折腾了一个冬天之后,两军都筋疲力尽,战争只得转到口舌上进行。
伯颜首先发言:“将军阁下,你们罗马人首先背叛了我们之间的盟约,理由是这样的:众所周知,我们阿瓦尔人是格皮德王国的征服者和拥有者,而西米翁城是格皮德王国的首都,因此我方对西米翁城拥有无可争辩的完整主权。西米翁城里的格皮德人都是我的臣民,却拒不向我效忠,意味着他们已经堕落为叛国者,理应被通缉捉拿。而贵国政府派以将军您为首的部队进驻西米翁城,就破坏了敝国的领土完整;你们保护城内的格皮德逃犯,拒不把他们引渡给我方,更进一步侵犯了敝国的主权。贵方的这些不友好举动已经构成战争行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使我们之间神圣的友好盟约变得名存实亡,因此必须立即从西米翁城撤军,立即将全体格皮德逃犯引渡给我方,并对敝国作出相应的经济赔偿。另外,贵国政府长期拖欠我方盟约规定的岁赐,最好一并连本带息付清,谢谢。”
波努斯以他一贯的强硬态度,怒气冲冲地反驳道:
“可汗殿下,我必须提醒你,西米翁城虽然曾经一度被格皮德人控制,但它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罗马人的领土。什么?我们已经连续125年没有对西米翁城行使过主权了?那也比你们阿瓦尔人连一天也没有对它行使过主权强!总之,我们占领西米翁城的性质是光复,你们占领西米翁城的性质则是侵略。城中确实有大批格皮德难民,我们仁慈的皇上为了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不受侵犯,允许他们暂时居住在这里,就像先帝当年允许从突厥人那里流亡出来的你们定居在多瑙河北岸一样。
“由这两件事可以看出,朝廷保护周边各民族的政策始终是公平的、正义的、一以贯之的、无可指责的。至于岁赐,前年的已经结清过了,去年和今年的岁赐不能支付,因为你们对我国领土采取了敌对行动,导致盟约规定的所有义务均不再成立。如果殿下确实有诚意结束目前的战争状态,恢复我们之间的和约,就必须立即解围,以便我派使节到君士坦丁堡去向皇上报告,请他派文官来与你谈判,因为我是个只管打仗的武官,仅有权拒绝你的建议,而无权接受你的建议。”
伯颜回答说,解围可以,但拜占庭人必须像罪犯请求暂时出狱时需要缴纳保释金一样,给自己一件信物或一笔定金。波努斯认为,这是阿瓦尔人没有诚意的表现,无法接受。伯颜急了,以近乎哀求的诚恳语气对波努斯说:
“你看,我要的信物并不多嘛,一个银盘子、一件金首饰、一张羊毛挂毯、一件时髦的衣服,只要是好看点的,就足够了。这样,我就可以回去对将士们说:‘嘿,兄弟们,罗马人对和谈是有诚意的!这是他们交给我的信物,请求我们解除包围,以便谈判进一步进行!大伙先回家休息吧,我一定会给你们带来好消息!’毕竟,我统治着众多的民族,数以万计的人民把生命和荣誉托付给我,我怎么能辜负他们的信任?我们难道是漫无目的地来到这里的吗?要知道,有多少人指望在此行中扬名立万,发家致富!所以,你不要指望我会空着手回去,命令部队解围撤退,那样对我个人和我的部下都将是奇耻大辱!”
令人吃惊的是,波努斯软硬不吃,对这样优厚的条件依然坚定地说不:“殿下,正如刚才讲过的那样,我是个只管打仗的武官,仅有权拒绝你的建议,而无权接受你的建议。不论你提出什么建议,我都必须先得到朝廷的批示,方可接受,而要得到朝廷的批示,你就必须首先解围。别指望我会私自从城中居民的财富中攫取一部分,来满足你的需求!”
“好哇!”阿瓦尔可汗终于被激怒了,咆哮起来,“你借和谈之名耍我,是不是?也罢,我这就派一万名库提吾尔骑兵去附近的达尔马提亚(Dalmatia,今克罗地亚和波黑),在乡村里尽情抢劫。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都由你个人负责!”
很遗憾,由于史书损毁,这段经典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我们已经无从知晓。看来谈判是破裂了,而伯颜也未能攻取西米翁城,只好无奈地撤退。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查士丁得意扬扬地举办了一次凯旋仪式,就好像是他亲手打退了阿瓦尔人一样。在控制了西米翁城一带之后,拜占庭帝国已经拥有了自罗马帝国分裂以来的最大版图。可惜这样的盛况只能持续几个月,因为伦巴第军队此时正在翻越春雪消融的阿尔卑斯山脉。
伯颜虽然未能成功地占领西米翁城,但却成功地牵制了一部分拜占庭军队,为阿尔伯因入侵意大利减轻了许多压力。同时,伯颜还与阿尔伯因达成协议,规定不愿意离开家乡的伦巴第人和格皮德人可以留下,但要接受阿瓦尔人的统治;南征的伦巴第人万一无法在意大利立足,随时可以返回故乡,并且保持自治地位。在阿瓦尔汗国的支持下,各个中欧民族相继加入了南征的伦巴第大军。获得两万萨克森战士的支援之后,伦巴第国王在568年4月2日(复活节)率15万之众向意大利进发,其中许多人曾随纳尔西斯征服过那块富庶的土地,他们的经验足以唤起全军的热情。
新任意大利总督龙吉努斯人如其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虽然因此得到了索菲娅皇后的欣赏,但却缺乏前任纳尔西斯具备的军事才华。老兵们对新任总督毫无印象,总督大人时间宝贵,也难得屈尊去视察气氛粗鄙的军营。将帅不和、拖欠军饷以及长年的天灾人祸,使得阿尔伯因竟然难以在罗马帝国的心脏地带找到敌人。无论是皇城米兰,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乡维罗纳,都敞开大门欢迎新来的征服者。少数有气节的居民不甘心忍受异族的统治,带着家人和细软逃向滨海地区,最终造就了威尼斯和热那亚这两座欧洲中世纪的商业中心。
威尼斯城本是几座荒无人烟的小岛,当阿提拉入侵意大利时,大陆上的一些犹太商团率先逃至此处避难,才开始形成居民定居点。此时,众多意大利人出于对伦巴第入侵者的恐惧,也追随他们向来憎恶的犹太人,流亡到威尼斯岛上,从而形成了城市的规模。
半年之内,伦巴第的胜利之师便席卷了整个波河流域,随即又向亚平宁半岛腹地挺进,一直推进到意大利南部的交通要地贝内文托。在罗马教会的盛情邀请下,年迈的纳尔西斯来到罗马定居,这位侏儒流传在世的威名足以令伦巴第大军不敢染指这座永恒之城。当纳尔西斯去世时,深感朝不保夕的罗马居民如丧考妣,竟然一致哀叹说,这位享寿95岁高龄的宦官是英年早逝!
罗马教会迫于形势,亲自出面组织民兵和雇佣兵保卫城市,从而控制了罗马的军权和政权,形成了梵蒂冈国的前身。只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奋起抵抗外敌,那就是帕维亚。帕维亚军民依靠自己的力量,坚守达三年之久,即便阿尔伯因亲临战场指挥,也依旧岿然不动,完全打乱了伦巴第国王的整个计划。他恼羞成怒地对全军发誓,城破之后,将把全城杀得鸡犬不留。
570年春,帕维亚人终于因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被迫开门投降。正当阿尔伯因杀气腾腾地进入城门,准备执行血腥的誓言时,他的坐骑却突然发飙,将国王甩倒在地。一名随从将他扶起,并不失时机地将此现象解释为上帝对滥杀无辜的愤怒。阿尔伯因既惊且惧,连忙收回成命,在恢复理智后,对帕维亚城墙的牢固和军民的忠勇大加赞赏,还宣布定都于此。
惊世骇俗的外交组合拳
对阿瓦尔人来说,568年可谓是喜忧参半。虽然他们的属国伦巴第在意大利所向披靡,但是他们的天敌突厥人也在步步逼近。萨珊波斯人的强盛和傲慢,加强了东西两大帝国之间的联系。突厥人既然已经完全平定了哒汗国,并与波斯交恶,便急于加深与拜占庭的友谊。就在568年年底,西突厥可汗室点密派粟特王摩尼支(Maniach,意思是“摩尼教徒”,摩尼教就是后来盛行于中国唐宋时期的明教)出访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堡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来访,他们曾经在一年内接待过106批突厥使团,但摩尼支使团无疑是其中规格最高的。
如前文所说,粟特国先是被悦般人征服,后来受哒人统治,身为粟特王的摩尼支想必难免会有些匈奴血统。和阿瓦尔使者鞑吉帖相比,他的衣着更加华丽,举止更加高雅,也更懂得如何应对拜占庭统治者。摩尼支骄傲地展示了可汗用突厥文书写的亲笔信,这种新发明的文字没有一个西方人见过,需要五次翻译才能使查士丁读懂。而查士丁也向摩尼支展示了令后者大吃一惊的东西:丝绸——拜占庭制造!
上千年来,欧洲人一直愿意为中国丝绸付出高价,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生产它。但在查士丁尼统治末期(551),印度商人将蚕卵卖给了拜占庭人,丝绸价格从此一落千丈。
作为一种昂贵的期货,丝绸的价格浮动非常剧烈,丝绸之路上的每一场天灾人祸都可能会让它飙涨。公元前53年,当罗马将军克拉苏在叙利亚被帕提亚军队击败后,1克生丝竟可以在罗马市场上换到11克黄金!尔后,生丝的价格随着时局的变迁而逐步下降,到3世纪中期已经低于黄金。查士丁尼饲养桑蚕成功的消息,再次沉重地打击了西方的生丝价格。查士丁二世登基时,5克生丝也换不来1克黄金,此后生丝价格更是跌跌不休。自古熊市不言底,如今1克黄金需要足足1公斤生丝来换。
看着正在君士坦丁堡城内吐丝的蚕宝宝,粟特王摩尼支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作为丝绸贸易的主要中间商,他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虽然欧洲的产丝量还很低,暂时仍要从东方进口生丝,但需求量势必会逐年递减,这意味着本民族赖以为生的丝绸之路正在走向死亡。他历经千难万险带来的高档生丝,现在就好像是被白白扔进了地中海。
尽管心情极度恶劣,但摩尼支还是表现出了与王者身份般配的外交风度,对查士丁提出的问题一一作答。当拜占庭皇帝问起阿瓦尔人时,他说道:“有些阿瓦尔人臣服于我们可汗,有些逃到西方来了,估计大概有两万人吧。”这次访问在友好的气氛中圆满收场,查士丁派蔡马库斯(Zemarchos)将军陪伴摩尼支回访西突厥,在裕勒都斯(Yulduz)谷地(今新疆库车河谷)觐见了室点密大汗,并享受到特殊的礼遇,令同时在场的波斯使者嫉恨不已。
随即,室点密便携蔡马库斯一起挥师西征波斯,一直推进到木鹿一带,但却因病撤退,蔡马库斯也告别西突厥人,直接经里海北岸回国。不久后,室点密就去世了,其子玷厥继位,号称达头可汗(Tardus Qaghan),时间大约是在572年。几乎同时,室点密的侄子、东突厥的木杆可汗也驾崩了,庞大的突厥汗国因而迅速分裂,从此开始了无休无止的内战。
室点密与木杆同时死亡,以及突厥汗国的分裂,对伯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他最害怕的敌人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
在此之前,出于对突厥使者频繁出访君士坦丁堡的担忧,伯颜也连续多年派鞑吉帖等使者去与拜占庭人谈判。查士丁仗着有突厥人撑腰,坚定地驳回伯颜可汗的各种提议说:“与你们阿瓦尔人保持友好关系,要比与你们保持敌对关系困难得多!”令他讶异的是,伯颜在一再遭到拒绝之后,反而逆市提高报价:他已经查明,库提吾尔人和吴提吾尔人曾经得到过查士丁尼支付的岁赐,现在这两个保加利亚部落既然已经被阿瓦尔人征服,这两笔岁赐也应成为阿瓦尔人应得的固定收入。他还继续要求西米翁城的主权,以及所有流亡的格皮德人。当这些要求都无法得到满足时,伯颜就把来访的拜占庭使者维塔连(Vitalian)软禁起来,后者被迫典当了在君士坦丁堡的住宅,这才凑够800枚索利得金币赎身。
还有更绝的呢,草原帝王的头脑不受教科书的束缚,经常产生惊世骇俗的想法,匈奴单于冒顿曾经向吕太后求婚,伯颜的念头更是令人喷饭。他听说,查士丁久病不起,生命已经危在旦夕,而又没有心仪的男性后裔或亲戚作继承人,就让鞑吉帖在下一次出访时,郑重提议说:皇帝对可汗恩重如山,超过了亲生父母,实在无以回报。所以,可汗愿意把余生全部奉献给拜占庭帝国的管理工作,希望陛下能正式收他为养子。这样,阿瓦尔可汗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跳槽为拜占庭皇帝的法定继承人。
听了这番毛遂自荐的宏论,查士丁的下巴一定掉到了地板上。阿瓦尔可汗这一连串不合常理的组合拳,令他全然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如何招架。在皇后索菲娅的建议下,查士丁借口身体不好,将和阿瓦尔人谈判的重任完全交给禁军将领提比略(Tiberios)。提比略与龙吉努斯类似,都是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的美男子,因此得到皇后的青睐。伯颜闻讯后,也迅速请求换人,用年轻的保加利亚贵族阿布舒[Apsich,疑与皇太极的第四子叶布舒(Epsigh)同名]替代了年事已高的鞑吉帖,以免受到对方的蔑视。
年轻一代外交家之间的谈判,比老一代更加直截了当。阿布舒不仅坚持鞑吉帖提出过的所有要求,而且还得寸进尺地要得到整个潘诺尼亚,从而打开通向地中海的大门。这样,拜占庭军队就无法从陆路援助正在被伦巴第人攻击的意大利了。提比略不肯答应这一丧权辱国的提议,但为了增加自己的政绩,也准备多少作出一些让步。
他提出,用西米翁城和岁赐交换一批阿瓦尔贵族子弟,手里有了人质,就不怕阿瓦尔人再来犯界。查士丁说:“不如要伯颜本人的儿子,就我所知,他有一大群儿子,应该不会拒绝我们的要求。”提比略却认为,伯颜个人的行为不可预测,他或许根本不会在乎几个儿子的死活,但他手下的贵族却都会为儿子的性命向可汗施压,阻止他对拜占庭采取敌对行动。
久拖不决的谈判甚至令外交大师伯颜也感到厌倦,他采取更加直接的方式,在570年年初再次挥师渡过多瑙河。提比略和波努斯竭尽全力,才将敌人赶了回去,但捍卫意大利的宝贵机会却已经丧失。在帕维亚和贝内文托陷落以后,除罗马、拉文纳、那不勒斯、威尼斯和热那亚等海滨重镇之外,整个意大利都已落入阿尔伯因之手。
但阿尔伯因的好运并没持续多久。进驻帕维亚刚刚几个月,他就成为宫廷阴谋的牺牲品。阿尔伯因的格皮德裔王后罗莎蒙德多次被丈夫强迫,用亲生父亲库尼蒙德的头盖骨作酒杯喝酒,她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复仇的曙光终于在572年显现,罗莎蒙德陪同夫君进入帕维亚城以后,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两位忠诚的情人,即王宫卫队长赫尔米提斯(Helmichis)和国王的贴身侍卫佩雷狄奥(Peredeo)。他们本与国王情同父子,但在与王后共度春宵以后,态度便发生了180度的转变。在一次晚餐之后,意大利的征服者被自己的贴身侍卫刺杀在卧室里,因为罗莎蒙德在他的随身武器上做了手脚,赤手空拳的他自然难以抵挡全副武装的卫兵。
次日,赫尔米提斯与罗莎蒙德王后举行婚礼,并自立为国王,但却无法获得伦巴第贵族和平民的支持。他见势不妙,便与罗莎蒙德和佩雷狄奥一起逃离帕维亚,到拉文纳去投奔意大利总督龙吉努斯。后来,佩雷狄奥被赫尔米提斯与罗莎蒙德害死,罗莎蒙德又喜新厌旧,投入了龙吉努斯的怀抱,并密谋干掉赫尔米提斯,以便与新欢结婚。
她秘密地在赫尔米提斯常用的春药酒里搀了毒药,不料春药对毒药有中和作用,赫尔米提斯在发现自己中毒以后,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强迫罗莎蒙德把杯中剩余的药酒喝下去,这两人于是同归于尽,用生命谱写了绝妙的电影题材。
虽然阿尔伯因全家蒙难,但伦巴第人几经动乱,却变得日益强大,渐渐巩固了在意大利内陆的统治,开始与控制沿海地带的拜占庭人分庭抗礼。意大利从此分裂,它的再次统一居然要足足等待上13个世纪。实际上,由于梵蒂冈和圣马力诺的独立,它至今也没有真正统一。
拜占庭皇帝们最终知趣地放弃了查士丁尼时代的宏大征服计划,并且在阿瓦尔人、斯拉夫人、突厥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的联合攻击下节节败退,逐步沦为中流国家。同时,西欧和中欧的各个日耳曼民族,以及东欧的斯拉夫民族在获得比较固定的领土之后,也相继停止了迁徙,致力于建设各自的封建政权。至此,波澜壮阔的欧洲民族大迁徙时代终于结束。这一运动始于匈奴,终于柔然(阿瓦尔),它不仅毁掉了罗马帝国,也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发展铺平了道路。继希腊时代、罗马时代和哥特时代之后,欧洲即将迎来新的时代——中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