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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扫荡东南欧:伟大可汗的临终妙笔

作者:罗三洋 当前章节:10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3:54

拜占庭人连续惨败,查士丁皇帝无法忍受“庙堂无计可平戎”的现实,完全从公众生活中退隐。他亲爱的皇后居然在伤口上撒盐,把屡次败给阿瓦尔人的情夫送上皇储的宝座。

为了减少损失,阿瓦尔人在萨瓦河上神奇地变出了两座长桥;随后又给忠勇的城内军民送去了大量美食,以资慰劳。这些早已饿得眼冒金星的军民赶紧敞开肚皮猛吃,结果当晚便纷纷死于消化不良。

伯颜的一生,是一场近乎完美的喜剧。他克服了各种困难,成就了伟大的事业,令被誉为“欧洲的孙武”的拜占庭皇帝莫里斯羡慕不已。他善于学习和创新,在交际场和战场都表现非凡。他从未以屠杀为乐,而且善于讨价还价,精于算计,特别重视经济利益。他的儿子会继承这些优点吗?

鲸吞“盟友”领地的大可汗

阿尔伯因遇刺的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查士丁以为意大利旦夕间便可平定,又倚仗有突厥人撑腰,立即停止了向波斯的进贡,从而在西亚引发了长久的战争。当时,萨珊波斯帝国已经占领了阿拉伯半岛,又越过红海远征埃塞俄比亚,从而控制了南方的海上丝绸之路,国势已臻顶点,但也引来各个邻国的嫉恨。波斯沙皇库萨和虽然已经年逾八十,但在听到拜占庭人采取敌对政策的消息后,仍以闪电般的速度亲赴幼发拉底河前线。这两位交战君主的年龄加在一起不下150岁,足以创造世界纪录了。

在波斯人势不可当地向西进军的同时,偏偏又传来室点密与木杆两位突厥可汗死亡的消息,查士丁吓得病情恶化,被迫委政于大臣。提比略利用其外交部部长的地位,用卑辞厚礼求得波斯人的停战,图谋先集中力量征服阿瓦尔人,再用这些北方的骑兵报复波斯人。574年,他采取鲁莽的行动,亲自率军渡过多瑙河,直扑阿瓦尔可汗庭。伯颜可汗诱敌深入,采用两翼包抄战术,对拜占庭军队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提比略的部下大多是缺乏训练的新兵,因长期的急行军而身心疲惫,一见阿瓦尔铁骑漫山遍野地涌来,便纷纷丢盔弃甲,抱头鼠窜,连提比略本人都差一点被俘。

自古以来,嘲笑失败者就属于胜利者的特权,向来精于算计的伯颜当然不会放弃。他很快给提比略写信说:“你怎么敢用如此劣势的兵力来进攻我们阿瓦尔人和斯基泰人?难道贵国没有书籍可以教导你,同我们这样的斯基泰游牧民族作战,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吗?”

拜占庭人在四面八方都连续遭到惨败,不得不放低姿态。查士丁无法忍受“庙堂无计可平戎”的现实,完全从公众生活中退隐,仅在名义上保留皇帝的头衔。索菲娅皇后不顾提比略刚刚打了败仗的劣迹,将她的这位情夫送上皇储的宝座,史称提比略二世。新君登基之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与来访的阿瓦尔使团达成协议,以岁赐8万索利得金币(相当于365公斤黄金)的条件,与伯颜可汗缔结新的和约。由此,阿瓦尔汗国在东欧和中欧的霸主地位,以及阿瓦尔骑兵不可战胜的威名,一并得到了西方各国的官方承认。

手下败将提比略的上台,对伯颜可汗很有利。新皇帝有惩于血的教训,表现得十分恭顺,听说满载而归的阿瓦尔使团在半路上遭到土匪打劫,丢失了许多物资,他连忙亲自主持查办,很快将罪犯绳之以法,以此显示自己对盟约的诚意。

赢取伯颜的友谊并不容易,因为他的好奇心和贪欲实在太强。他由衷地热爱,并且善于享受生活,但又不肯花钱。伯颜特别钟情美食,即便身临战场,也不忘与厨师探讨烹调技巧。胡椒之类辛辣味佐料最受他的喜爱,如果由拜占庭人免费赠送,就更能刺激他的胃口。饱暖思淫欲,伯颜很好色,妻妾和子女都成群结队。

情色需要音乐的陪衬,为了显得高雅脱俗,伯颜高薪聘请艺人,让希腊竖琴和阿瓦尔胡笛一同合奏,将自己的帐幕打造成不折不扣的声色场所。后来,他对传统的帐幕也不再满意,拜占庭建筑师又为他提供了热情周到的服务,建造起宏伟的宫殿,以及奢华的浴场,最后发展成一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因为这座城堡的外观呈圆形,欧洲人叫它“圜城”或“圈子”(Ring),阿拉伯人叫它“浑宰赫”。

圆形是同等面积中周长最短的几何图形,所以圜城很节省建筑材料,可能是仿效以前柔然的国都木末城,匈奴人也造过类似的城镇。它的修建,标志着阿瓦尔人已放弃传统的游牧生活,向定居生活转变,这使他们的生活更加安宁和富裕,同时也开始消磨他们的战斗意志。

拜占庭人花费大量财力和物力,改善了与阿瓦尔人的关系,但也因此得罪了阿瓦尔人的宿敌突厥人。在西突厥可汗室点密的葬礼上,拜占庭使者瓦伦丁不合时宜地提出联合进攻波斯的请求,结果遭到时任突厥设(Turk Shad或Turxanthos)的室点密次子高声斥责说:

“我长着十根手指,而你们罗马人则长着十根舌头,说出来的全都是谎言和伪证。你们对我讲话是一种语气,对我的臣民讲话又是另外一种语气,用滔滔不绝的强辩来欺骗我们全民族,企图让盟友仓促地投身于战争的危险之中,以便你们自己安全地坐享其成。到那时候,你们也会毫不客气地忘记恩主的情义。赶快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突厥人既不会说谎,也不会原谅别人的谎言,他很快就会为自己所犯的过错得到应有的惩罚。

“别以为我不知道,就在他用卑辞厚礼向大突厥请求友谊的同时,竟敢暗中与我们的叛徒瓦尔匈奴人(阿瓦尔人)结盟!要是我亲自率领大军去征讨那些下贱的奴隶,这些突厥马蹄下的蝼蚁必将在我挥鞭的啸声中战栗不已!长久以来,你们一直在欺骗我们的使节,让他们翻越骑兵难以攀登的高加索山,再前往你们的国家。其实根本不必绕那么远的路!我很清楚,德聂斯特河在哪里,多瑙河在哪里,马里查河(Maritza,希腊与保加利亚的界河)在哪里,它们构不成你们罗马人的屏障!突厥人已经用武力征服了全世界最好战的民族,从日升之地到日落之所,一律都是我们的财产!”

这番尖锐而傲慢的演讲,让惶恐不安的瓦伦丁误以为突厥设就是西突厥可汗本人。其实,突厥设只是个官名,相当于部落酋长而已。后来,突厥设把瓦伦丁送去见真正的西突厥可汗达头,拜占庭使者们被迫按照突厥丧葬习俗用匕首划伤面颊,以鲜血表示对室点密可汗去世的哀悼,但仍未能重新取得突厥人的信任。

很快,西突厥军队就真的出现在欧洲。原先附属于阿瓦尔人的吴提吾尔酋长阿那盖(Anagai,与柔然可汗那盖和阿那瓌同名)叛变伯颜,投入达头的怀抱,引导突厥军队袭击了克里米亚半岛上的拜占庭属地,同时也对阿瓦尔汗国形成了很大威胁。

共同的敌人促进了双边的友谊。突厥人的来袭,使提比略和伯颜决心加强合作。两位君主组成联军,原本准备到伏尔加河流域去抗击突厥人,但因波斯人在575年入侵小亚细亚,对拜占庭帝国造成了更加迫在眉睫的威胁,他们被迫转向东南方进军,与波斯人在梅利泰内(Melitene,今土耳其马拉蒂亚)展开会战。

83岁高龄的库萨和一世依旧亲临战场指挥,波斯骑兵发挥数目优势,展开两翼形成合围之势,遮天蔽日的箭雨更令拜占庭军队畏缩不前。在这危急关头,拜占庭人的希望来自一支来自斯基泰的盟友——无疑是阿瓦尔骑兵,他们瞄准时机,突然从右翼发起攻势,撕裂波斯人的阵线,突入沙皇的营帐,公然向祆教圣火撒尿,在欢呼声中杀回战场。库萨和一世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只得收兵回营。

次日的交锋依然不分胜负,但波斯沙皇的意志已经消沉,终于借口突厥人袭扰边境,骑着大象逃回两河流域。拜占庭与阿瓦尔联军不肯放弃追击的良机,很快推进到里海西岸,次年又蹂躏了底格里斯河两岸,使年迈的波斯国君在气愤中病故。

短短三年之内,阿瓦尔汗国与拜占庭人和解,携手取得波斯战争的胜利,再加上突厥人在克里米亚的要塞下损兵折将,无奈地撤回亚洲,伯颜可汗的统治得到空前的巩固。这一新兴帝国的版图现已基本稳定,易北河、多瑙河、黑海与伏尔加河四大水系组成它的天然边界,众多民族散居其中,或多或少地保留着自主权。

虽然是多民族国家,但阿瓦尔汗国的统治阶层显然是蒙古人种。近年来对原阿瓦尔汗国内出土遗骸所作统计表明,其中有16%的蒙古人种,17%的中亚民族血统,18%的希腊、罗马血统,约占21%的日耳曼血统,以及27%的斯拉夫血统。阿瓦尔死者无一例外地土葬,姿态均呈仰身直肢,男人通常有武器陪葬,不过大多数是仿造的仪式武器,看来他们舍不得把宝贵的优质武器带往阴间,贵族还有马匹殉葬;女人则用贵金属饰品陪葬,饰品的艺术风格非常多样,多数带有亚欧混合风格,可能是阿瓦尔手工业者自身的作品。

以下简单介绍一下阿瓦尔汗国的官爵体系。

阿瓦尔人的最高统治者是可汗,阿拉伯人称其为“费兰沙皇”(Filan Shah)或“王座之主”,因为他们认为,阿瓦尔皇室有萨珊波斯皇室血统。在阿瓦尔汗国内部,可汗是整个民族与社会的人格化象征,拥有绝对的最高权力,即便所有贵族官员联合起来,也难以与他抗衡。历代阿瓦尔可汗都亲自领兵作战,极少把军队交给他人指挥。

阿瓦尔汗国的政治制度一开始就比较成熟,与此前进入欧洲的匈奴人不同,后者本是一群互不统属的部落,而且经常执行相互拆台的战略,直到阿提拉时期才短暂地统一起来,但阿提拉刚死,很快又陷入内讧。此中原因或许是,阿提拉的家族地位原本比较低微,与汉代的匈奴皇室挛鞮家族没有什么关系,难以服众;而伯颜则是柔然皇室郁久闾家族的成员,其传统的权威地位使之比较受尊敬。

阿瓦尔可汗的正妻称为“Catuna”,即柔然语的“可贺敦”或突厥语的“可敦”。

阿瓦尔国内仅次于可汗、相当于柔然国相的最高官员,叫作“Jugurrus”,也就是突厥语的“叶护”。这个名字也许可以追溯到西汉末年。当时匈奴改称“左贤王”为“护于”。伯颜在位时,这个官职默默无闻,似乎没有多少实权。但后来叶护却架空可汗,独揽军政大权,甚至被欧洲人称为“副可汗”,简直可以说是“政则叶护,祭则可汗”了,很像是后来蒙古的太师或日本的幕府将军。

叶护之下,是“Captan”,相当于突厥语的“Qapqaghan”(默啜可汗),可能是匈奴语的“冒顿”,姑且译为“冒顿汗”。

冒顿汗之下,是“Tarcan”,无疑即柔然语的“他汗”(504—508年在位的柔然可汗伏图号称“他汗可汗”)或“塔寒”(Tarkhan,柔然可汗阿那瓌的六弟就叫这个名字),亦即突厥官名“达干”,意思是孝顺。

他汗之下,是“Zhupan”,即西突厥官名“处般啜”(Chupancor),可译为“处般”。

处般之下,是“Zotan”或“Cotan”,即最常见的柔然官名“吐豆登”,也就是突厥语的“吐屯”或满语的“多铎”,东欧的流行姓氏“图多尔”(Tudor)可能同样来源于此。

以上就是已知的阿瓦尔汗国的主要官爵了。它们与突厥官爵很相似,都继承自原柔然汗国的官职体系,并没有什么新创意。

稳定的政体未必能制造稳定的政局,因为国际形势瞬息万变,如果不能与时俱进,很快便会落伍。578年,年迈的查士丁终于在病痛中逝世。与此同时,十万斯克拉文人突然渡过多瑙河,向拜占庭领土发动进攻。这一事件的导火索正是阿瓦尔汗国的扩张。

原来,斯克拉文人仰仗多瑙河三角洲纵横交错的水网保护,免受阿瓦尔人的统治长达20年之久。575年左右,伯颜可汗在打败法兰克人和格皮德人之后,给斯克拉文国王道理塔斯(Dauritas)写信,要求他像其他日耳曼和斯拉夫国王一样,向自己臣服。没想到,道理塔斯不仅拒绝接受外来势力的庇护和统治,反而在一番争吵后将阿瓦尔使者处死。伯颜以此为由,向斯克拉文人宣战。但他没有船只,无法渡河,只好向盟友拜占庭人借船。为了报复,也为了躲避阿瓦尔人的攻势,斯克拉文人就向拜占庭领土进军,结果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因为拜占庭军队难以击退南下的斯克拉文人,提比略只得向阿瓦尔人求援。这正中伯颜的下怀。他立即带领6万骑兵,坐着拜占庭货船渡过了自己一直无法逾越的多瑙河。斯克拉文人很快被击溃,仅被阿瓦尔卖给拜占庭当奴隶的战俘就多达15000人。同时,阿瓦尔人还解放了大批被斯克拉文人擒获的拜占庭百姓。

不过,提比略很快就痛心疾首地发现,请神容易,送神难。战胜斯克拉文人之后,转眼一年过去了,伯颜却并没有回到多瑙河北岸的意思。他借口追剿残敌,在巴尔干半岛上四处抢掠,军纪比斯克拉文人还差,当地居民为此创作了歌谣,内容很像汉朝的:“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不知不觉,阿瓦尔人逼近了他们早就垂涎三尺的西米翁城。

579年,深受伯颜信任的老牌使者鞑吉帖按时来到君士坦丁堡收取岁赐,两国关系似乎一切正常。但他刚刚满载而归,伯颜就把军队拉到萨瓦河南岸,准备渡过这条多瑙河的支流,切断西米翁与辛吉杜农两城之间的联系,然后各个击破。不过,运送6万骑兵过河需要巨大的船队,而拜占庭人肯定不会再次提供方便。伯颜于是命令多瑙河上游的属地居民砍伐森林,将木材顺流而下运到萨瓦河口,然后在那里建造桥梁。

辛吉杜农要塞中的军民居高临下,见大量木材顺河而下,怀疑阿瓦尔人心怀鬼胎,就派主教去见伯颜,质询他这样做的目的。

在辛吉杜农主教面前,伯颜表现得很诚恳。他拔出宝剑,以战神的名义起誓,自己绝对没有在萨瓦河上建桥的打算,木材是用来给战俘建造住宅的。他还煽情地说:“如果我违背誓言,与罗马人为敌,就让我本人与整个阿瓦尔民族都惨死在刀剑之下,让天火降临在我们的头上,让覆盖密林的山峦崩塌,将我们全部活埋,或是让萨瓦河暴涨,将我们卷入愤怒的狂涛!”

随后,伯颜又向主教询问,对基督徒而言,哪种誓言最容易招来危险的报应。主教从怀中取出《圣经》,伯颜便跪倒在地,将手放在书上,高声发誓道:“以此神圣经典中上帝的金口玉言之名义,我隆重发誓:本人天生就不会说谎,也从未产生过背弃朋友的念头。”主教对他虔诚的态度十分满意,回到要塞后,立即让众人放松了警惕。

主教刚走,伯颜就召来给自己修建宫殿和浴场的拜占庭工程师,让他们在当晚造起桥梁。这些工程师虽然多年为外国君主效力,但心中还有些爱国情操,于是以“萨瓦河口像海洋一样宽阔”而木材又不够为名,想要拒绝这一要求。伯颜微笑着再次拔出宝剑,暗示工程师们提防项上的人头。一名工程师激愤地说:“大汗,我们即便造出此桥,将来也会被自己的同胞打死的。横竖都是死,与其因卖国而死,不如因爱国而死!”但他的同僚却认为,多活几天算几天,于是群策群力,果真在当晚摸黑完成了这一建筑奇迹。

次日早上,辛吉杜农军民无不震惊地发现,萨瓦河上一夜间就出现了飞跃南北的桥梁,天堑变成了通途。轻信、受到众人责骂的主教,再次来与伯颜交涉。伯颜回答说,他尚未皈依基督教,所以不算是违背誓言,何况多数木料并没有在建桥工程中派上用场,它们的确将用来给战俘建造住宅,地址初步选定在辛吉杜农城内。主教愤懑地大呼:“那就让山峦崩塌,让萨瓦河暴涨,让天火降临在你们的头上吧!”伯颜笑道:“那是我对战神发下的誓言,作为基督徒,阁下不会相信战神的存在,对吧?”主教无言以对。

萨瓦河大桥建成后,辛吉杜农在水陆两面都被阿瓦尔人包围了。当时,辛吉杜农的许多百姓都在城外收麦子,看到阿瓦尔人冲来,纷纷扔下工具,向城里跑去。伯颜派人对他们说,继续收麦子,你们以后的生活将和以前一样,只是纳税的对象变了而已,税率还可以优惠。百姓听了一片欢呼,辛吉杜农要塞于是不战而降。

接下来,阿瓦尔人在西米翁城的西郊如法炮制,又修了一座木桥,西米翁便被南北两条大河与东西两条桥梁完全封锁,拜占庭人送来的军队和补给全都无法进入。伯颜于是给提比略皇帝送去口信,让他识时务地撤走西米翁的军民和财产,放弃这座无法防御的孤城,对于拜占庭帝国来说,这不过是像意外摔碎了一个花瓶而已。这块土地是阿瓦尔人应得的财产,罗马人无须为此动怒,更不应该为此改变双方的友好关系,当然也别忘了继续按时缴纳岁赐。

提比略可不这么看问题,交出“巴尔干半岛的钥匙”,对拜占庭的欧洲领土将是致命的损害。但拜占庭的主力部队此时都在西亚抵抗波斯人,根本抽调不回来。他只好派使者去与伯颜谈判。可是伯颜保持着高度的戒心,全副武装,手持盾牌参与会谈,坚定地保持绝不让步的立场。使者全都无功而返,有些还在归途中淹死在河里。提比略又派使者去意大利,试图说服伦巴第诸侯与阿瓦尔汗国决裂,但也毫无成效。最终,提比略看到自己对西米翁城已经爱莫能助,只得悲痛地对大臣表态说,自己宁愿把亲生女儿嫁给可汗,也不愿意放弃西米翁城。可惜,他没有亲生女儿。

伯颜的婚姻还真出了问题:虽然佛教和基督教已经植根于阿瓦尔社会,但传统萨满教的影响仍然很大,萨满们的地位也很高。但是就在围攻西米翁城期间,伯颜十分信赖的大萨满孛克罗不花(Bookolabras)竟然与他的一名妃子私奔,逃到君士坦丁堡去了。孛克罗不花是突厥人,本来打算经黑海回中亚,但这时拜占庭与突厥关系紧张,他只得与情妇滞留在君士坦丁堡。

被戴了绿帽子的伯颜可汗大为光火,派人去君士坦丁堡追查,却如同大海捞针。他多次与拜占庭人交涉,都没有结果,孛克罗不花却不断给拜占庭人出谋划策,撺掇他们与阿瓦尔人对抗。这样一来,伯颜就更不肯放过西米翁城了。

虽然被阿瓦尔大军四面包围,但西米翁城郊的地形依然阻止一切直接攻城的尝试,伯颜也爱惜士兵的生命,不把他们当炮灰使用,而是期望用饥饿迫使城中军民投降。西米翁被围三年,最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连猫和老鼠都被捕食殆尽,瘟疫频发,但还在坚守。当地近年出土过一块青砖,上面刻着这样的字迹:“主耶稣基督,请帮助我们的城市,赶走阿瓦尔人,庇护向你祷告的罗马人吧!阿门!”

祷告也许真的有效。582年的一天,伯颜突然表态要解围,还给忠勇的城内军民送去了大量美食,以资慰劳。这些早已饿得眼冒金星的军民赶紧敞开肚皮猛吃,结果当晚便纷纷死于消化不良。次日,阿瓦尔人兵不血刃地开进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西米翁城,但还没来得及庆祝,城内就发生了火灾,只好又撤退。

从此,西米翁城便被废弃,后来虽然重建,但是再也没有恢复其当年的地位。“巴尔干半岛的钥匙”的荣耀,转到了设施相对完整的辛吉杜农。当地原住民大多在阿瓦尔军队的默许下,逃往君士坦丁堡。空旷的城市需要有人定居,伯颜信守承诺,将数万名斯克拉文战俘迁徙于此。随着岁月的流逝,“斯克拉文”这个名词被拉丁化为“塞尔维亚”,意思是“奴隶的国家”,而辛吉杜农也被这些新居民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名字——贝尔格莱德,意思是“白色的城堡”。

西米翁与辛吉杜农的陷落,标志着整个多瑙河流域都落入了阿瓦尔汗国之手。噩耗传来,提比略登时一病不起,几个月后就驾崩了。按照他的遗诏,为了抵御外侮,拜占庭的皇位被授予整个帝国最精通兵法的将军,也就是军团司令莫里斯(Mauritius,英文为Maurice)。

一个草原英雄的陨落

莫里斯皇帝被誉为“欧洲的孙武”,因为他是欧洲第一个撰写纯军事理论著作的人。以往的西方军事家也喜欢著书立说,但要么偏向于军事史,将兵法融入对战例的叙述之中,要么局限于专项论文,如箭楼的建造使用,或是骑兵的战术。在登基之前(580年左右),莫里斯将前人的军事思想集大成并理论化,写下军事名著《战略学》(Strategicon),至今仍是西点军校的必读书。

在古代西方,“战略”这个词指的范围比它的现代定义要宽泛,本义是带兵打仗的方法,即汉语的“兵法”。汉语“战略”的本义其实也与此类似。西晋人司马彪写过一本叫《战略》的书,其实根本没有军事理论,而是汉末、三国时期的军事史。莫里斯的《战略学》讲得虽然比较理论化,但以现代观点来看,主要还是战术层次上的东西。

在《战略学》中,莫里斯对阿瓦尔人推崇备至,认为他们“非常有军事经验,值得学习……他们的生活就是战争,一听说要打仗就欢欣鼓舞……他们擅长迷惑对手,对战机的把握非常精准,从不与敌人硬拼,更喜爱伏击和突袭,或是将敌人拖入后勤匮乏、精力涣散的绝境……他们不像波斯人和罗马人那样,把部队死板地分成左、中、右三军,而是分成许多支较小的部队,以便更加灵活地运动……当战局不利时,他们从不轻易放弃,而是想方设法拖住对手,伺机而动,往往能转败为胜;当敌人败逃时,他们也不像别的民族那样,忙着在战场上抢劫财物,而是坚定地追击敌人,直到把他们彻底消灭为止……这些人终生坐在马背上,从不下地,一旦下地,也不会用双腿走路,因为他们自幼就习惯于马背上的生活,从未学过走路……他们过度依赖马匹,一旦牧草不足,就立即陷入困境。他们习惯于携带多匹战马出征,以便随时更换,因为战马如果有伤病,他们没办法步行走回家。大量的战马与人员混杂在一起,常常令侦察兵迷惑,无法算出敌人的数目究竟有两万还是三万。作战时,他们会安排一小批士兵在后方把守多出来的战马,这是敌军的好机会,如果能袭取这些防护薄弱的战马,就会沉重地打击他们……他们的装备包括鱼鳞甲、弯刀、弓箭和长矛,大多数人会拿两种兵器上战场,通常把长矛挎在肩膀后面,弓箭则拿在手里,以便在不同情况下选择最合适的兵器。他们人人弓马娴熟,连战马也都披甲,通常是铁或皮革做的,保护战马的脖颈和胸部”。

在军事方面,阿瓦尔人向来不故步自封。这个民族自古就重视科技,他们的祖先柔然予成可汗就曾经多次试图从南齐引进指南车和漏刻等机械。到了欧洲以后,阿瓦尔人一直在积极学习欧洲独有的军事科技,引进比直剑更适合骑兵使用的斯基泰弯刀就是一个好例子。每支阿瓦尔使团到达君士坦丁堡之后,都设法在当地购买武器,越多越好。伯颜非常欣赏拜占庭工程师,或使用外交手段或高薪聘请,拉拢他们为自己效力。他始终厚待战俘,从不让他们受冻挨饿,这与同时代的其他统帅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在扩张到多瑙河南岸之后,阿瓦尔骑兵遇到了一个大难题:他们赖以生存和战斗的宝贵马匹,越来越多地开始跛脚。这些为爱驹生病而心痛的骑士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在原罗马帝国版图内,许多道路都是石板路,而不是东方常见的土路。古罗马石板路非常坚固耐久,有些一直到今天还在使用,比如意大利南部著名的阿庇安大道(Via Appia)。但正因为如此,它对马蹄的磨损非常厉害,加上古老的石板路在乱世疏于修整,往往坑洼不平,就更容易使战马瘸腿。阿瓦尔人如果不能解决这一问题,就没法在南欧立足。

为了让战马在石板路上安全地跑起来,阿瓦尔人从拜占庭人那里引进了马蹄铁。当时的马蹄铁并不是一块钉在马蹄下方的U形铁板,而是像手套一样,包裹住大部分马蹄,并在侧方用铁钉加固,看上去有点像船,所以又叫“掌船”。这种钉马蹄铁的方式其实不大科学,容易在马蹄侧方制造很深的划痕,到近代终于被钉在马蹄下方的U形铁板取代。古代东方战马都在松软的土路上奔驰,不会遇到石板路,所以成吉思汗的战马都没钉马蹄铁。阿瓦尔人为了经营南欧,才特意引进了这一技术。

除了马蹄铁之外,阿瓦尔人还从拜占庭人那里引进了马刺。为了催动马匹加速前进,古人都用马鞭抽击马的臀部,可是那里皮糙肉厚,效果不大理想。马最敏感的部位是腹部,但正如中国成语“鞭长莫及”所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马鞭打不到那里。在境况紧急的时候,骑手见鞭打无效,往往会用脚后跟踹马腹。安置在脚后跟的马刺成为这一问题的终极解决方案,它也许是东欧的色雷斯人或斯基泰人的发明,但将它推广开来的是罗马人。从此以后,欧洲战马腹部经常被马刺扎得鲜血淋漓,甚至因此发炎死亡,可以说有些过于残忍。在东方,这种装备不受欣赏,至今仍然没有普及,但是古代的阿瓦尔人却学得很快。

就这样,柔然民族使马匹的装备全部正式成型。虽然有些细节还有改善的空间,但毫无疑问,阿瓦尔骑兵的装备之齐全,在当时的世界上是空前的、无与伦比的。

热爱学习的伯颜可汗一手缔造了如此伟大的骑兵,他领导阿瓦尔民族在短短20年内,从浪迹天涯的难民发展为当之无愧的欧洲第一军事强国。而自581年起,突厥汗国进一步分裂,不断的内战已经耗损了他们的实力。同年,可能有柔然血统的杨坚登上了皇位,改国号为隋,并立即与突厥中最强的沙钵略可汗相互攻击。对阿瓦尔人来说,现在应该是向突厥人复仇的好时候了。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伯颜可汗却偏偏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以往,包括《罗马帝国衰亡史》和《草原帝国》在内的各种历史名著,都把伯颜去世的时间推到602年之后。然而,自从583年开始,也就是伯颜智取西米翁城后一年,阿瓦尔君主的名字就不再被史料提起,伯颜是唯一一位我们了解其名字的阿瓦尔可汗。583年5月,拜占庭使者提奥范(Theophanes)出访阿瓦尔可汗庭时,觐见的阿瓦尔可汗应当是伯颜的长子。后来,伯颜的小儿子还会继承兄长的位置,这与其他史料说伯颜有两个儿子相继称汗吻合。所以,伯颜可汗驾崩的时间不是602—610年,而是583年年初。583年后西方人所谓的“阿瓦尔可汗”,都是指伯颜的长子。

纵观伯颜的生平,可以说是一场近乎完美的喜剧。他克服了各种困难,成就了伟大的事业,总是保持开朗、幽默的心态,善于学习和创新,在外交场和战场都表现非凡。作为一个游牧民族领导人,他虽然打过许多胜仗,但从未以屠杀为乐,实在是难得。无论下属、朋友或敌人的意见和要求,他都认真听取;对于拒绝服从他指令的人,他也不轻易动用武力,而是努力用言语和财富去争取。正如他的名字“伯颜”的含义“财主”那样,他很有商人的天赋,善于讨价还价,精于算计,特别重视经济利益。不过,因为宁愿弃虚荣而取实利,他也办过一些丢脸的事情,使自己在历史上的名誉受损。相比而言,阿提拉就显得大气许多。不过,阿提拉的帝国在他死后仅一年就土崩瓦解,伯颜的帝国却还将在他死后延续两个世纪。

总而言之,伯颜是一位有趣、精明而又实际的君主。但他的儿子上台之后,将会执行比父亲更加激进的战略,从而开创了世界历史的新篇章。

阿瓦尔人是幸运的,他们有一位勇敢多智的大可汗;阿瓦尔人是不幸的,他们的可汗留下了一堆败家子。阿瓦尔人很幸运,因为多瑙河对岸的拜占庭不知道三国应该如何演义;阿瓦尔人很不幸,因为萧墙内冒出一个忽必烈。

下部 飘逝:挥霍祖宗财富的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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