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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跟屁虫

作者:一枚松花蛋 当前章节:2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7:09

我没有回应她,徐静挑了挑眉,感到没什么意思,独自离去。

我走下木梯,看见響都躲在木梯下面,他又隐入黑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你在这儿。”我耐着性子对他说:“放心,我没想找你要浣熊塑像。”

響无言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借着明亮的月光和路灯,我更近地看清他的脸。

“徐静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響沉默地摇摇头,小声说:“没关系的。”

我知道这些话对当事人来说实在有些难堪,见他这样,想好的话又哽在喉头,只好快速地将这页揭过。

我走到湖边,看见水草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晃,月亮的倒影很慢地移动着。響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悄无声息的。

“班戟好吃吗?”

我回过头看他,见他脸上染上一层薄粉,響答非所问:“对不起。”

“你没吃?扔掉了?”

“不…”響摇摇手:“我吃了,很好吃,我…我对芒果过敏…对不起…班长…你…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十分少见。

“过敏就别吃了。”

響笨拙地点点头,许久,磕磕巴巴地开口道:“那个…那个…班长…”

他声若蚊蝇,越说越小声:“我…我还能…继续请教你吗…?请教…呃…那个…”

“如…如果…你不原谅我的话…呃…我…”他低下头,不安地揉弄自己的手指:“我…我为你做很多…塑像…可以吗…?”

月光下,他的眼睛眨了又眨,浑身难耐地缩起来。我从他破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他真正想说的话,但我定在那儿,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我盯着他的发梢,不想回答,却也不想这个时刻过早结束。我转眼望向湖心,波光粼粼的湖面像一把琴,千丝万缕的琴弦微微拨动着,扰乱我的思绪,叫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一切。

“对不起…”

響更无地自容了。

我回头看他,见他一副恨不得逃走的样子。

我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地排练,努力克服恐惧上台,努力赴约,努力忍着徐静对他的羞辱,努力说出那些话——他这么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为了我?

“你可以请教万媛。”

我看着他的发旋,试探地说:“她脾气很好,来者不拒,你也不必做塑像。”

響浑身一僵,久久地吐不出一个字来。

许久,他身上的僵硬逐渐融化,微微点了点头:“我不会再打扰你…”

说罢,也不转身,就那么踉跄着往回退。

“林響。”我叫住他。

響顿了顿,努力抬起头看我。我看向他的唇,月光下,唇峰清晰可见。连带着人中窝凹陷的阴影,也令我觉得十分迷人。我决定宽恕他,原谅他——尽管他并没有实际做错什么;尽管我并没有那样冠冕堂皇的立场。

“如果你希望我继续教你,就点点头。”

響立在那不动,我走上前去,路灯的光正巧从背面打来,響的脸隐没在我的影子里。

我看见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得到满意的结果,笑了一下,很快就说:“好啊,我可以继续教你。”

響如释重负一般,浑身一松。我将连日来的思索吐露:“我乐意教你,也不觉得厌烦,不必担心打扰我。”

他不说话,我又问:“你明白吗?”

響无声地点点头,我们站在夜风里,谁也不看谁的脸。夜色渐浓,我对他说:“回去吧。”

“班长…”響鼓起勇气说:“明天见。”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应他的,或许也说了“明天见”吧。

我们心照不宣地在他的“秘密基地”见面。響很有分寸,大约是几天后,我发现他有刻意控制请教的题目数量,这份细心让我觉得奇异,可又很受用。

如果他不请教问题,会默默地坐着练字。我则会坐在他旁边,偶尔发呆放空,偶尔做题。

初夏的时节,外面的树荫时而拍到走廊上,我和他坐在树荫里,谁也不说话,偶尔听蝉鸣。

这是我一直记得的宁静时刻,一种独特的、前所未有的平静将我包围,我在那时还没意识到,未来的我将会反复怀念这一切。

有时,我尝试逗他说话解闷,響显然有所长进,因为他竟然知道接话闲聊了。

“小浣熊和小熊猫到底哪个更可爱?”

響抬眼,有些不敢确认我是在和他说话。

“说话啊。”我催他。

“呃…”他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紧张地坐直身体,小声问:“我不知道…”

我凑近他,笑道:“是吗?你就这么聊天?你这样会把天聊死的。”

響天真地问:“什么叫‘聊死’?”

我捧腹大笑,手舞足蹈地向他解释什么叫“聊死”,響似懂非懂,眼神仍然呆呆的:“那…班长觉得哪个可爱,我就也觉得那个可爱…”

“哈?”

我一顿,故意说:“你是学人精,是我的跟屁虫。”

響呆呆地复读:“跟屁虫…”

我又一通解释。

“那我要当班长的跟屁虫…”響又低下头,我看见他的神态,觉得他甚至有些羞赧。

我一怔,很干地说:

“不要,跟屁虫不好。”

“为什么?”他追问道。

“别问。”

“噢。”響乖乖地点点头。

他窝在自己膝上,安静地练习他的汉字。我凑过去瞧,看见他的字迹清晰秀丽,较之前大有长进。

響永远无法习惯我的接近,每回凑近他,他都会僵直身体,手不知往哪儿放。

“有长进。”我夸他。

“谢谢…”他很小声地说:“班长的字迹也非常漂亮…”

“你什么时候见过?”

我尖锐地反问。

虽然有笔记传递,但那上面只有几个公式,随便划的数字,和几个歪七扭八的符号,算不得是我的字迹。

“黑板…”響磕磕巴巴地说:“你写在黑板上的…”

他说到这儿,不知怎的,不肯再说下去。

我追问他:“什么?”

響是很怕我的,他抬眼偷瞄我的表情,随即又低下头,驴唇不对马嘴地说:“我不是偷看的…”

我一下就抓住关键:“还偷看过别的?”

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急了,鼻尖上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嗯嗯啊啊”半晌,胡乱吐出几个字,到底也没为自己洗清嫌疑。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看的。”

我盯着他的发梢,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什么时候,就行了。”

響低下头,双唇紧紧抿住,虽然脸憋红了,但却有副死也不要说的架势。

“你打算把话憋心里,憋一辈子?”

我挑眉问道。

響仍旧不肯开口,我顿觉无趣,一种颓然的感受将我淹没,像无声无息的风,叫人喘不上气,我赌气般说:

“有种你就憋一辈子,到死也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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