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很慢地将唇又抿了抿,我将他细小的动作看得真切。他的唇侧有一排很小的咬痕,本来还很干的唇,在他反复的碾压与啃咬中沾了些水色。
我看着他回避的姿态,明白是我失态了。
我从没这样和人闹过脾气。徐静没有、安安没有,连父母也没有,而这个来自异国的怪胎,他居然这样有能耐。
我捡起铺在地上的册子,没有再与他发生争执。我沿着连廊往回走,不知他在身后是否有目送。
这天夜里,我在课室朦胧间看见他的身影——
他走向连廊,在转角处消失了。
我借口上厕所,也缓步来到他的“秘密基地”。借着明亮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他没有如往常那样坐着写什么,反而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姿态望着不远处的圆月。
他是这样坐的:
双腿并到一侧压在臀下,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撑着地板,身体半转侧向圆月,全身的姿态都很松散。但他仰起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月亮,仿佛月亮牵出一条绳索,将他吊着。月色从走廊外洒进来,银白色的,在他身后落下一个狭长的影子,数不清的银色细屑轻微飞舞着。
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和脸,他一动不动地那样望着,如若没人打扰,他可以一直那样坐下去。
诡异、虔诚、乖顺又邪乎。
我第一次同意徐静的描述,他让我感到邪乎。
響感受到我的脚步,雕像似的身体动了一动,缓缓转向我。我竟有种错觉:他那样动,抖掉了许多碎屑,亮晶晶的、粉尘般的东西。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道。
響没有回答,他缓缓从地上起来,立柱的阴影将他包裹,他很轻地说:“我跟你回去。”
“我不准备回去。”
他一定以为我是作为“班长”来抓他的,可我没这个想法。我转眼看向那轮圆月,和我人生中前17年见过的没有什么不同。
我在他身侧坐下,学着他的样子看着月色不再说话。響没有扭捏,很轻地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月光让我想起合唱比赛那天,我对他说:
“合唱那天,你唱错词了,是吧。”
響微微怔了一下,他一定没想到我会留意这一点。我转过看他:“我想听你再唱一次。”
「刚刚说了再见,又再见。
一段段的故事,
一边回顾,一边向前。
别人的情节总有我的画面。」
他垂下眼,那股怯懦的气息消去不少,我再次感到或许他是从黑暗中诞生的人,只有在黑暗中才会舒展——如现在这样。響没有再拒绝,缓缓开口:
“当你在翻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独属于少年清秀而略带嘶哑的歌声响起,他很慢地唱着,我怔了一怔,一下没明白为何情况会变成这样。
排练时,我们确实练习了两首歌,最终登台表演的是《梦想天空分外蓝》,而非《思念是一种病》。
“Wu~思念是一种病…一种病…”
響不再唱了。
我望着他的眼,却不知为何,什么也问不出口。
突然一阵铃声传来,我知道这是最后的下课铃,教室里各自传来桌椅搬动的声音,学生陆续从门口走出。
我不再纠结这一切,转而吩咐他:“回去吧。”
響在我的注视下走回教室,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我反复想起徐静的话:他不是和我们一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举止怪异也好,不会说话也好,答非所问也好,他一直以他的姿态告诉我,他与我不同。
可我不管这些。
我们的关系仍是那样,但有一件事值得被记下:
有一天和他见面前,我隐约听见他很小的说话声。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可響说一段停一段,似乎是在和谁交流。
我心中狐疑:整个学校,能和他用日语对话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我走上前去,发现他身边竟空无一人。
“你在和谁说话?”
我望着他的眼。
響一愣,整个人僵了一下,接着用一种奇怪的、略带惊恐又稍有侥幸的表情看着我。
——他与我不同,我突兀地想,可我不管这些。
“幻想朋友?”我平静地问。
他低下头去,理了理头发,跟着我重复道:“幻想朋友…嗯…”
我走到他身侧坐下,不甚在意地说:“这件事不要让他们知道。”
如果班上的人知道,恐怕又要起新外号了。
響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问:“班长也觉得很恶心吗?”
“恶心?”我接道:“谁没有秘密?”
響又不安地理他并不乱的头发,将身体缩起来:“班长…也有秘密吗…?”
“很多啊。”
他抬起眼来,眼中的探求欲无处隐藏。
我笑了一下:“你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用你的来交换。”
“我…”
響认真地思索起来,似乎在对比哪个能说。最终他仍是摇摇头,表情十分纠结痛苦:“我…没有秘密能说…”
“说啊,你不是要交换吗?”
響缩着后退,用手背挡住自己的脸,嘴又抿了起来,我将他细小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并不着急。
我定在那儿没说话,響渐渐平静了,手背下的眼珠不安地瞟了瞟,我捉紧时机与他对视一眼,他琥珀色的眼一下就定住了,像真被我捕捉住一样。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放缓嗓音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当班长。”
響微张着嘴,双手渐渐放下,连脸也忘了遮,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些,我提醒他道:“该你了。”
“我…”
他低下头,支支吾吾半晌,坐立难安:“我能再想想吗…”
“可以。”我很大度地说。響悄悄松了口气,我接着说: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当总是笑眯眯的好人,我只是发现这样做很方便。”
我站起身来,看他呆呆的样子:“现在你欠我两个了,等下是体育课,你可以慢慢想。”
一整节课里,我都在想他会说什么。是关于身世,还是性格;是关于偏好,还是经历;是关于字迹,还是合唱的歌曲;还是说,是关于我。
我和一起打球的朋友打了个招呼,提前回到教室。这回我没有从后门靠近,而是干脆利落地打开前门。
響就坐在他的座位上,因为靠窗,外侧的窗纱被轻轻吹起,将他柔软地包裹其中。他抬起眼来看我,视线交汇的一刻,他的发丝也被风轻轻拂了一下,我突兀地想起那句诗: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遗响——响——響——
他就坐在风中。
看见我来,他放下手中的书,有些紧张地坐直了腰。他的表情郑重而严肃。尽管时间很短,但他心意已决。
我忽然不想听了,因为我的秘密好像多了一个。
来到他面前站定,我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很是慎重地说了什么,是他答应要和我交换的秘密吧。
——那个秘密是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
真奇怪,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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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首合唱备选曲是:
《梦想天空分外蓝》by陈奕迅
《思念是一种病》by齐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