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细回忆着十年前的事,有些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清晰,有些本应清晰的,却不知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比如那天下午,他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远远地凝视他的背影,我凝结的、机械的、冷冻的大脑不合时宜地开始活络。越临近期末,我越是能觉察出一份前所未有的情感:
我开始期待能在假期之后再见到他。
我期待分离后的相见,期待长久的陪伴,期待明天,期待今后。
世人将这份感情归结为留念、不舍,又或是眷恋,于我而言,它的实体就是午后的那片连廊。树荫打在走廊上,和煦的阳光,清新的微风,響安静地坐在那儿。
然而,事与愿违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在那之后不久,響就病倒了。他病得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烧被送到医院急救,从此再没出现过。
临近期末,复习任务本身很重,可我总抽空想关于他的事。有天大概是熬夜复习得太狠,我下楼时脚一崴,差点又摔下去。
我没有受伤,心中却有着奇怪的惴惴不安之感。那天晚上果真应验了。
晚自习结束,我走出教室时,在连廊遥远的另一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響?
我远远地看见他立在那,一时脑中很钝,不知他怎么忽然回来了。
那天的響和我印象中的样子很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響看见我后,没有向我走来,反而朝着我们的“秘密基地”走去。
我没想太多,快步跟了上去。穿过狭长的连廊,一层一层,走上许多级楼梯,我终于追上他了。
“林響。”我叫住他。
他没有理会,仍往更深的深处走去。那边彻底没了灯光,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等等。”
響转过身来看我,似乎在示意我跟上。
我沉默地往他的方向走去,离得越近,我越是看清他的脸。我顿了一下,明白那股违和感来自哪里。
这是響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神情平淡,嘴角甚至挂着浅浅的笑意,那股笑意称得上狡黠;最重要的是他的双眼——
少年響的眼神虽然总是闪躲,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总是很清澈。
而眼前的“響”,他眼中的神情令我觉得“他”并非是十多岁的怯懦少年,反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是…”
那个“谁”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身后有阵尖锐的叫声响起。
“季存——!”
我梦醒般回头,见不远处的连廊对面立着几个黑漆漆的人影,其中一个略矮小的似乎是我的班主任,她大声疾呼着,尖叫着,示意我往回走。
我往下身看,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已经走到连廊的最尽头,前面没有任何路,当然也不存在那个“響”,再往前一点……
我在众人的搀扶下被抱离那里,身上的感觉逐渐复苏,先是冷,随后才算真正活过来。
班主任上前抚摸我的脸,大声啜泣着:“天啊…你…”
第二天我们才互相对了发生的事。
在我的时间线里,10:30晚自习下课,我走出教室看见“響”,跟上去之后体感只过了不到10分钟。而在大人们的故事线里,他们找到我时已经12:55了。
他们没有必要骗我,当然了,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找到我,班主任才会哭成那样。
究竟我为什么会病了?
关于这点,我的父母在外面压抑着声音吵得很激烈。
“…儿子现在出现幻觉了,你告诉我是谁的责任?!”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陪过他几天?”
…
我朦胧地听着他们的争吵,觉得脑中撕裂般疼痛;数不清的杂念、鸣叫反复穿过我的大脑,身体如同被麻痹一般。我尝试聚起理智,对班主任说:“我太累了,可能是在那里睡了一觉,做了场梦,醒来时没分清方向,才不小心走到连廊尽头。”
班主任仍然忧心忡忡:“你如果有压力要跟大人说,千万别自己憋在心里,知道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支持你。”
“知道。”我对她扯出一个笑。
她试探着,站起身来抱住我,一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侧。
我的事没有人其他人知道,父亲最终为我找了个精神科医生,我以学业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就在我以为这场荒唐的闹剧要结束时,我猝不及防地在“秘密基地”再次见到響。
他坐在那儿,一如往常。
我不敢相信那是他,一步一步,审慎地靠近,響听见脚步声,轻轻抬头看我一眼。
“是你吗?”
我看见他脸色煞白,整个人还笼罩着一层阴郁的病态。他眼神疲惫,在精神层面称得上油尽灯枯。
響没有问我为什么这样说,他勉强地勾起嘴角:“是我。”
我在他身边坐下,響很反常地往我这边坐了点。因为体力不支,我们渐渐靠在一起,我的额、肩触碰他的,響没有说话,也没有躲。他的呼吸很轻,让我有种错觉,他的灵魂可能也这么轻,一阵很轻的微风就可以带他走。
“響,”
我第一次这样叫他:“告诉我你的名字怎么念。”
“hibiki。”他小声重复:“hi、bi、ki。”
“hibiki,”我跟随他念道:“暑假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我了然般道:“是吗。”
我们坐着吹了会儿风,躁动的七月,被树荫笼罩的这处连廊却很阴凉。明明应该是黏腻的七月、湿热的七月、总是觉得烦躁焦虑的七月,可待在響身边,却令我感受到平静和安宁——如同现在的风一样。
微风,轻柔地拂过,有些凉,将我紧张皱缩起来的心一点点熨平了。
“班长…”
響忽然说:“你有想过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我低头看他,他也回头看我,琥珀色的眼没有闪躲、羞赧、恐惧,反而平静而坚定,像条缓缓流淌的河,几乎要将我吸进去。
我顺着他的话说:“会去哪?”
“你觉得呢?”他问。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说。
響垂眼沉思,许久,他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他明明垂着眼,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的眼中有笑意,他咬了咬唇,似乎这件事很难以启齿:
“如果我比你先到那边,我会为你祈福的。”
“祈福?”我没有理解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说,你会‘保佑’我?”
響抬起眼,与我对视半晌,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接着他不知想到什么,猝然从嘴角绽放出一抹笑意,我看着他的唇,听见他小声地说:“原来这叫‘保佑’…”
他又看向我,眼神像春风一样温暖:
“我会保佑你的。”
——这又是郑重的承诺,对吧。
我意识到这是告别的话语,眼框诡异地发着热,我努力睁大眼,想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印在脑海中。他微微垂下眼,眼角留下一个很美的弧度。我想伸手抚摸,可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最终只是摸了摸他落在脸上的碎发。
響笑了,我顺势摸到他的脸,他轻轻倚上来,紧闭的眼睫轻轻颤抖。
“我们会再见的。”他对我说。
——我们会再见的,是指什么时候?
总之不是很快。
響骗了我。暑假后他再也没出现,仿佛从世界上蒸发一般。
我望着那片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连廊,品读着他的不告而别,在很久之后才如梦方醒。
我很迟才意识到——
他不是我圈养的“金龟子”;也不是我的“幻想朋友”;更不是代表着什么的东西——他只是存在过。
他只是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像一阵微风一般存在过而已。